更新时间2007-3-9 23:03:00 字数：6368
小船缓缓驶到水榭前，段誉只见前后左右处处都是杨柳，但阵阵粗暴的轰叫声不断从屋中传出来，阿朱叹了口气，十分不快，阿碧在她耳边道“阿朱姊姊，赶走了敌人之后，我来帮你收作。”
四人走进大厅，大厅上的灯光只照了东边的一面，十八九个大汉正在放怀畅饮，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椅子东倒西歪，有几个人索性坐在桌上，有的手中抓着鸡腿，猪蹄大嚼，有的挥舞长刀，将盘中一块块牛肉用刀尖挑起往口里送。
再往西首望去，但见二十余人都身穿白袍，肃然而坐，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所及不过数尺方圆，这些人始终不言不动的坐着。
“砰砰”两声，长窗震破，四个人同时跃出，两个是北方大汉，两个是川中怪客，齐声喝问“是谁？”
阿朱正要发言，忽听得东首一个大汉，走前两步，伸手指着段誉道“我认得你，你是当日在万劫谷的那个兄妹乱伦的小畜生！”
段誉微微一笑，踏前一步，道“我的家事，那来得旁人多管？你既然认得是我，竟还敢站出来说三道四，胆子不小。”
那大汉仗着人多势众，喝道“哼，左子穆怕你，钟万仇怕你，我可不怕你！”
段誉冷笑一声，隔空一拳击去，但见那人“啊”的一声，向上斜飞，着地后去势依然不减，不住滑后，直到撞在墙上，这才停下，已然死去。东首的人一见，虽是心中大怒，却也无人敢上前动手。
王语嫣低呼一声“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大金刚拳’。”
段誉伸手虚抓，那大汉本来坐着的空椅被吸了过来，径自坐下，淡然道“我只是客人，有甚么事，待主人处理。”众人刚才见得段誉神功，心中大惊，待闻得段誉此言，才放下心来，却也不敢招惹段誉。
王语嫣喃喃自语道“这是‘擒龙功’，想不到真的有人能练成这门神奇的功夫。”
待听得众人介绍，东首的是云州秦家寨的姚伯当，西首的是青城派的司马林。王语嫣乃武学大家，一一道出众人的招数门派。说了几句，两派的人又打了起来，只是主人家未出声，他段誉也不好管。
隔了一会，两方的人打来打去，王语嫣却在旁指指点点的，打着停着，事情都发生了三四遍，段誉见得阿朱不高与，心中已有定计。
不一会，但见司马林向姚伯当发出暗器，突然一件物事飞过，将射来的毒钉尽数格开。
王语嫣却欢声叫了起来，道“是包叔叔到了吗？”
只听得一个极古怪的声音道“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了。”
王语嫣笑道“你还不是包叔叔？人未到，‘非也非也’就先到了。”
那声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
王语嫣笑道“非也非也，那么你是谁？”
那声音道“慕容兄弟叫我一声‘三哥’，你却叫我叔叔，非也非也！你叫错了。”
王语嫣晕生双颊，笑道“你还不出来。” 段誉却听得心中暗叹“这等痴情女子，怕被伤害了还不自知，我定要想个法子，让她醒过来，不再沉醉梦中。”想着想着，一个异想天开的大胆古怪念头渐渐成形。
那声音却不答话，过了一会，王语嫣见丝毫没有动静，叫道“喂，你出来啊，快帮我们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是四下里寂然无声，显是那姓包之人已然远去，王语嫣微感失望，向阿朱问道“他到那里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哥自来便是这般脾气，姑娘你说‘你还不出来’，他本是要出来的，听了你这句话，偏偏跟你闹个别扭，只怕今天是再也不来了。”
那个姓包的不在，两人又打起上来，打到后来，秦家寨的人竟把刀全数投出，掷向司马林，眼见他便要遭乱刀分尸之祸，段誉正要出手，蓦地间烛影一暗，一人飞身跃到司马林身旁，伸手插入刀丛之中，东抓西接，把十多柄钢刀全数接过，以左臂围抱于胸前，哈哈一声长笑，大厅正中椅上已端端正正坐着一人，跟着“当当当”的一阵声响，十余柄单刀尽数投在足边。
王语嫣走上前去，笑道“包三哥，我只道你不回来了，正好生牵记，不料你又来啦，真好，真好。”
姓包的道“王姑娘，舅太太怎地放你到这里来？”
王语嫣笑道“你倒猜猜，是甚么道理？”
姓包的沉吟道“这倒有点难猜。”
接着司马林走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那姓包的却得势不饶人，出口侮辱人家，到后来一言不合，又打了起来，不一会青城派便折了一人。
阿朱一直在旁观看，默不作声，此时忽然插口道“司马大爷，我姑苏慕容氏倘若当真杀了司马老先生，岂能留下你们性命？包三哥若要尽数杀了你们，只怕也不是甚么难事，至少他不必救司马大爷性命。到底是谁伤害司马老先生，还请各位回去细细查访为是。”
司马林心想这话甚至有理，欲想交代几句，姓包的怒道“这里是我阿朱妹子的庄子，主人已下逐客令了，你兀自不识好歹么？”
司马林道“好，后会有期。”微一点头，走了出去，其余青城派人都跟着离开。
姚伯当站起身来，便欲开言，姓包的大声道“姚伯当，我跟你说，你那脓包师弟秦伯起，他再练三十年，也不配慕容公子去砍他一刀，再练一百二十年，慕容公子也不屑去砍他四刀，我不许你说一句话，快快给我滚了出去。”
姚伯当心知不是眼前此人对手，躬身行礼，左手一挥，叫道“大伙儿走吧。”
“且住，青城派的人可以走，秦家寨的人却不能走。”众人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段誉仍坐在椅上，神态悠闲。
姚伯当道“不知公子有何请教？”
段誉瞧了阿朱一眼，淡淡道“你们弄脏了人家的地方，吃了人家的肉，喝了人家的花露，还把这里弄得一蹋胡涂，怎能说走便走？我段誉便是看不过眼。”
姚伯当皱眉道“那不知段公子意下如何？”
段誉缓缓站起身来，冷声道“十七条人命。”
姚伯当大喝一声“欺人太甚！”提刀上前就砍。
段誉侧身避过一刀，右手伸出，抓着姚伯当面庞，吸取他的功力，懒洋洋的道“滚出去倒不用了，抬出去吧。”说罢右手一屈，姚伯当往后一仰，颈骨已然折断，倒地死去。
他身后十八人见此变故，纷纷提刀攻向段誉。段誉冷笑一声，右手抓着一人头盖，往右扭断，接着把头往后一推，撞在另一人胸前，只见那人吐血倒地，显是肋骨尽断。放开手中的人头，一个转身，反手轻拍，那人嘴角不住流血，骇然倒下，又是反手一肘，击在后方的大汉头侧，“喀”的一声，那大汉便已倒在地上。段誉连点三指，指气击在三人膻中死穴，三人当即往前仆倒，然后姆指击出，按在两人天灵盖顶，只见两人额上多了个凹孔，屈膝倒下。
场中除了王语嫣这不会武功的武学大家外，众人只觉眼花撩乱，但见段誉在人群中穿插，身旁的人便即倒下，出手之快实是神奇。王语嫣更是心中暗惊，低声沉吟道“‘韦陀杆’，‘般若掌’，‘一阳指’，‘摩诃指’。”
段誉食伸一指，点在一人胸前，登时穿出一个洞孔，血从那人口中与孔中不住流出，跌倒伏在另一人身上。跟着食指，尾指同时伸出，两道剑气疾射，刚好穿过六人，六人同时倒地。这中间分寸拿捏极准，地上十七具尸体，有的不见血，有的却流得满身是血，但血都是染在自己或同伴的衣服上，没有半滴落到地面。
王语嫣喃喃道“‘多罗叶指’，‘六脉神剑’。哥哥真是厉害，如与表哥斗起上来，恐怕连表哥都不是哥哥的对手。”
段誉向剩下两人道“你们刚才站在屋外，没有弄脏地方，抬他们走吧，当心别让血流到地上。”二人惊魂未定，只得依言而行，小心翼翼的把十七具尸体抬到船上去。
四人看着段誉，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王语嫣在找慕容复来比较，阿碧早知他武功超凡，心中欢喜。阿朱见得自己情郎替自己出头，又是如此英勇，心中一片甜蜜，打从心底的笑了出来。
那姓包的却颇不以为然，总觉得此人是在卖弄身手，这群人武功低微，要杀光他们又有何难？自己放了他们，眼前这人却又把他们杀了，这分明是冲着自己，别说他连慕容少爷的十分一都及不上，便是比起自己来怕也还不够格吧。他向段誉横看竖看，问王语嫣道“这人是甚么路数？要不要叫他滚出去？”
王语嫣不想慕容复知道事实，怕他从此对自己不睬不理，故不尽不实道“我和阿朱，阿碧都被严妈妈捉住了，处境十分危险，幸蒙这位段公子相救。再说，他知道玄悲和尚给人以‘韦陀杵’杀死的情形，咱们可以向他问问。” 段誉一听已知王语嫣心中所想，当下也不道破。阿朱，阿碧也是细心之人，乍听之下，便即明白。
姓包的道“这么说，你是要他留着了？”
王语嫣道“不错。”
姓包的微笑道“你不怕我慕容兄弟吃醋？”
王语嫣睁着大大的眼睛，道“甚么吃醋？”
姓包的指着段誉道“这人油头粉面，油腔滑调，你可别上了他的当。”
王语嫣仍是不解，问道“我上了他甚么当？你说他与捏造少林派的消息么？我想不会吧。”
姓包的向着段誉冷笑三声，道“听说少林寺玄悲和尚在大理给人用‘韦陀杵’功夫杀死了，又有一批胡涂混蛋赖在我们慕容氏的头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照实说来。”
段誉闻得此言，心道“狗仗主人势，这种人，何用对他多言？”当下不理不睬，装作没听见。
阿朱一见，立知段誉脾气发作，忙上前低声道“段郎勿要生气，我们包三哥的脾气么，向来是这样的，他大号叫作包不同，一定要跟人家挺撞几句，饭才吃得下，他说话如果不得罪人，日头怕从西天出来了。”
包不同一听，叫道“阿朱妹子，你刚才唤他作甚么？”
阿朱悄脸发红，一时不知说甚么好，阿碧却抢先道“阿朱姊姊心仪人家段公子，快将成为一家人啦，包三哥你就别为难人家啦。”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此事未得公子爷准许，怎么成？我瞧这小子实在是信不过，他是不是用甚么手段骗你了？我来教训他。”说着伸手向段誉抓去。
王语嫣忙叫道“哥，手下留情，别伤了包三哥。”
包不同一怔，道“王姑娘，你怎么叫他哥啦？”当下停了手。
王语嫣道“我已认他作哥啦。包三哥，你千万别要跟他动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包不同道“哼，这小子连你也骗走啦，他有甚么了得，我偏要领教。”接着一个前冲，伸手抓去他头盖。
王语嫣忙道“不，别碰他！”包不同的手却已抓着了段誉的头盖，只觉内力不住流出，当下大骇，连忙抽手回来，喝道“你竟会懂‘化功大法’这等妖法，快走！燕子坞不接待你这种妖人。”
段誉仍是纹风不动的坐着，像是身边任何事也与他无关。阿朱忙打圆场道“大家也都饿了，先用膳再说。”接着吩咐下人准备。
阿朱虽是不满包不同如此诋毁段誉，但又是他性格如此，说话偏要得罪人，却也无可奈何，只望自己情郎不计较，那就万事大吉了。
水榭的婢仆在一间花厅中设了筵席，阿朱请包不同坐了首座，段誉坐于次位，王语嫣从第三位，阿碧和自己在下首相陪。
王语嫣没等斟酒，便问“三哥，他……他……”
包不同白了段誉一眼，道“王姑娘，这里有外人在座，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何况油头粉脸的小白脸，我更是信不过。”见段誉仍是不理睬他，喝了一杯酒，又道“公子派我到福建路办一件事，那是暗中给少林派帮一个忙，至于是办甚么事，要等这位段兄走了后才可以说。我们既要跟少林派交朋友，那就不会随便去杀少林寺的和尚，何况公子爷从来没到过大理，‘姑苏慕容’武功虽强，万里之外发出‘韦陀杵’拳力取人性命，只怕还没练成。”
又道“我昨天回到苏州，遇见了风四弟，哥儿俩一琢磨，定是有甚么王八羔子跟‘姑苏慕容’过不去，暗中伤人，让人家把这些帐都记在‘姑苏慕容’的帐上。本来那也是一见大大的美事，有架可打，何乐而不为？”
阿朱笑道“四哥一定开心得不得了，那正是求之不得。”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要打架，如何会求之不得？他是无求而不得，走遍天下，总是会有架打的。”
王语嫣道“你跟风四哥琢磨出来甚么了没有？是谁在暗中跟咱们过不去？”
包不同道“第一，不会是少林派，第二，不会是丐帮，因为他们的副帮主马大元给人用‘锁喉功’杀了，‘锁喉功’是马大元的成名绝技，杀马大元没甚么大不了，用‘锁喉功’杀马大元，当然是要嫁祸于姑苏慕容。”
段誉忽然哈哈笑道“要嫁祸姑苏慕容还不容易？我随便出外杀两三个人，只怕姑苏慕容从此家无宁日。”
包不同最恨别人侮辱姑苏慕容，闻言拍桌道“喂，段兄！你可别在吹大气。”
王语嫣向包不同道“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只怕哥哥懂得武功，要比表哥还多。”又向段誉道“哥哥，你不会与表哥为难吧？”
段誉微笑道“我当然不会干这种手段。”心中却道“要对付姑苏慕容，还须用到手段吗？” 段誉自己一直不知道，自从他修习北冥神功后，渐渐多了一股暴戾之气，在他运功时尤其明显，只是后来他功力大增，心性也回复过来，可现在心中不满，却又把这份暴戾带了出来。
包不同又道“到底那个王八蛋在跟咱们过不去，迟早会打听出来的。风四弟也是刚从江西回来，详细不大清楚，我们哥儿俩便上‘青云庄’去，邓大嫂说得到消息，大批丐帮好手来到江南，多半是要跟咱们过不去。四弟立时便要去打架，好不容易给大嫂劝住了。”
阿朱微笑道“毕竟大嫂有本事，居然劝得住四哥，叫他别去打架。”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不是大嫂有本事，而是她言语有理，大嫂说道‘公子爷的大事为重，不可多树强敌。’”他说了这句话，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对望一眼，面色都很郑重。
段誉却是毫不理会，专心吃着饭菜，忽然空中传来“叮铃，叮铃”两声清响的银铃之声，包不同道“二哥有讯息捎来。”便与阿朱，阿碧离席走到檐前，抬起头来，只见一头白鸽在空中打了一圈，扑将下来，停在阿朱手中。
阿碧伸手过去，解下缚在鸽子腿前的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张纸栈来。包不同夹手取过，看了几眼，道“既是如此，咱们快去。”又向王语嫣问道“喂，你去不去？”
王语嫣问道“去那里？有甚么事？”
包不同一扬手中的纸栈道“二哥有信来，说西夏国‘一品堂’有大批好手突然来到江南，不知是何用意，叫我带同阿朱，阿碧两位妹子去查查。”
王语嫣皱眉道“我自然跟你们一起去。西夏‘一品堂’也要跟咱们为难吗？对头可越来越多了。”说着走近身去，瞧得信上文字全意不成文理，又皱眉道“那是甚么？”
阿朱微笑道“这是公冶二哥想出来的古怪玩意，是从诗韵和切音中变化出来的，平声字读作入声，入声字读作去声，如此掉来掉去，我们瞧惯了，便知信中之意，在外人看来，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见王语嫣听到“外人”二字时，面上微有不豫之色，忙道“王姑娘又不是外人。王姑娘，你如要知道，待会我跟你说便是了。”王语嫣登时现出喜色，段誉却看得暗自摇头，不由再次想起那个大胆的古怪念头。
包不同道“早就听说西夏‘一品堂’搜罗的好手着实不少，中原西域甚么门派的都有，有王姑娘同去，只消看得几眼，就清楚他们的底细。这件事了结之后，咱们便去河南，跟公子爷会合。”
王语嫣大喜，拍手叫道“好极，好极！我也去。”
阿碧道“咱们尽快办好这里的事，赶去河南，不然公子爷却又回来，路上错过了。还有那个吐蕃和尚，不知在我那边捣乱得怎么了。”
包不同道“公冶二嫂已派人去查过，那和尚已经走了。你放心，下次三哥再帮你打这和尚。就只怕王姑娘跟着咱们，王夫人下次见到我，非狠狠骂我一顿不可……”突然转过头来，向段誉道“你老是在旁听着，我说话可有多不痛快！姓段的，你这就请便吧。我们谈论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加上你的一双耳朵，一张嘴巴。我们去和人家比武，也不必要你观战喝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