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17 23:02:00 字数:6148
阿朱见得如此阵仗,心中害怕,哭了出来。段誉隐没在人群之中,虽想上前,但知时机未到,不宜妄动,终还是忍了下来。
纵目四顾,乔峰哈哈一笑,道“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人道“是啊,你是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种。”这人在乔峰到在前便曾两度出言讥讽丐帮,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说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身材矮小之人。
乔峰听了这句话,凝目呆了半晌,点头不加理会,向薛神医续道“倘若我是汉人,你今日如此辱我,乔某岂能善罢干休?倘若我果然是契丹人,决意与大宋豪杰为敌,第一个便要杀你,免得我伤一位大宋英雄,你便救一位大宋好汉,是也不是?”
薛神医道“不错,不管甚么,你都是要杀我的了。”
乔峰道“我求你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一命还一命,乔某永远不动你一根汗毛便是。”
薛神医再度冷笑道“老夫生平求人治病,只有受人求恳,从不受人胁迫。”
乔峰道“一命还一命,甚是公平,也说不上甚么胁迫。”
人丛中那细声细声的声音忽然又道“你羞也不羞?你自己转眼便要给人转刀斩成肉酱,还说甚么饶人性命?你……”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人丛中一名大汉应声而出,却无人认得他。
谭公忽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
只见谭青面上肌肉扭曲,双手不住乱抓胸口,从身上发出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何故破我法术?”说话仍是细声细气,口唇丝毫不动,众皆骇然。
薛神医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
忽听得远处高墙有人说道“甚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会。”大厅上不少人认得,此人正是云中鹤。只见他从高墙飘落厅中,抓起谭青,疾向薛神医冲来,见众人奔上,却已闪身后退,上了高墙。
乔峰喝道“留下吧!”挥掌凌空拍出,掌力疾吹,击向云中鹤背心。只见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将下来,口中鲜血狂喷。那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云中鹤缓缓挣扎站起,蹒跚着出门,走几步便吐一口血,群雄见他伤重,也不再为难他。
乔峰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游驹当即吩咐庄客取酒,片刻间,庄客取出几只大碗,一坛白酒出来。乔峰道“都斟满了。”庄客依言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那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而以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见证。”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厅上鸦雀无声,忽然走出一个女子,正是马夫人,她双手捧起酒碗,森然道“先夫命丧你手,我跟你还有甚么故旧之情?”将酒放到唇边,喝了一口,又道“量浅不能喝尽,生死大仇,有如此酒。”说着将碗中酒水都泼在地上。
乔峰默然无语,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向身旁庄客挥了挥手,命他斟满。
跟着便是徐长老,传功长老,白世镜等,丐帮众人都跟干了,便到单正,谭公等人,待得五十余碗,与乔峰有交情的众人都已喝过。
乔峰跃入院子,大声喝道“那一个先来决一死战?”一场死斗,终于开始。
初时乔峰下手极有分寸,只是把对手击退,打伤,让他们不能再来犯,对丐帮众人更是只守不攻,躲避了事。到得后来,乔峰受众多高手围攻,开始支撑不住,待要觅路逃走,忽闻得赵钱孙骂道“大家出力缠着他,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想要逃走!”
乔峰怒喝道“狗杂种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下手再不留情,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玄难和玄寂同呼“不好!”两人各出右掌,那知其中一人从横梁上跌下,夹在三人中间,三掌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碎裂。
玄难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
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
玄难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如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
打斗似乎已不能形容当时的情况,是屠杀!一面倒的杀戮!败死的人多,乔峰的伤少,这一仗,如何能打?但众人都已注意到,乔峰把自己唯一的致命弱点暴露了出来,只是未有人带头从这里入手。
忽听得一少女的声音惊呼道“小心!”乔峰向左一闪,避过谭公偷袭的一剑,而示警的正是阿朱。
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从前不杀你,你却出声帮人。”身形一幌,挥掌便向阿朱头顶击落。
谭婆这一掌离阿朱头顶且有半尺,蓦地间破风声至,只见一根木刺横飞而至,直插入她右臂中,整根没入。便是这么一阻,乔峰已然给身赶上,一把抓谭婆后心,将她硬生生拉开,向一旁掷去。
阿朱虽逃过了谭婆掌上,却已吓得花容失色,身子渐渐软倒。乔峰心下着急“贤弟这时怎么还不出来?我要对抗敌人,不能抽身救弟妹了。”
只听得薛神医冷冷的道“这姑娘真气转眼便尽,你是否以内力替她接续?倘若她断了这口气,可就神仙也难救活了。”
众人见久斗乔峰不下,听得薛神医之言,终由‘铁面判官’单正惨然道“先杀这丫头,再报大仇!”单伯山与另外九人当即扑上,攻向这乔峰的唯一弱点。
可是,仇恨让他们忘记了,忘记了这女子的夫君是谁,忘记了乔峰的把弟是谁,他们更不会知道,乔峰所以敢带她犯险,全是因为场中尚有当世另一位高手。
“虎杀人有罪,杀虎者有罪,制裁杀虎者之人同样有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不开杀戒,不打妄语,然把自己的罪推在别人身上,是否出家人所为?”声音传出时,只见扑向阿朱的十人同时往后一倒,跌在地上。
“虎为活命而杀人,人为活命而杀虎,人与虎之分别何在?虎杀人子,其父杀虎报仇,却不知此对父子先对虎旁之兔行凶也。人心之恶,实非虎所能比。此等恶事,偏出于‘铁面判官’之口,可笑复可耻也。”声音继续传出,众人望去,只见地上十人眉心皆有一小孔,半分不差,小孔中不住流血,十人已然死去。
玄难双掌合什,道“罪过罪过,施主所言极是,老衲惭愧。”
玄寂也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点化。”
单正更是老脸一红,想到自己当初带同五子围攻乔峰,就该预到对方对自己与孩子下杀手,如今竟再把这笔帐算在对方头上,更迁怒于一个受了重伤的小姑娘身上,实在大是不该,此刻被人直斥其非,只得长叹一声,看着儿子的尸首,却已不再动手。
众人循声音望去,只见一俊俏少年,穿着书生服饰,站在阿朱身前,拱手道“在下段誉,冒昧拜庄,还望恕罪。”
薛神医道“不知段公子驾临,未及迎接,老夫在此请罪。不知段公子前来聚贤庄,有何要事?”
段誉此时已来到阿朱身后,左手按在她背上,不住输入内力。未及回答,却听得一人道“管他娘的,这鬼丫头出言相助乔峰,就是该杀!”这一搧动,立时多了五人攻去段誉。
段誉哈哈一笑,又道“不分青红皂白,还自命英雄好汉,杀了活该。”说着手臂微扬,五根木刺疾射而至,不分先后的刺在五人喉头,木刺破体而出,钉在后方的横梁中,重重发出“咚”的一声,震得众人心神一颤。
同时,乔峰抓向玄寂的膻中穴,制住了他,便要下杀手,却想起少林对他有传功之德,当即放下玄寂,朗声道“你们动手吧。”
单正的幼子单小山挺刀刺向乔峰,眼看这一刀便要刺中,丐帮吴长老,白世镜等都不忍观看,段誉却蓄势待发,准备出手。
便在此时,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在群雄的惊呼声中,半空中又扑下一个人,却是头下脚上,与刚才的一般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扑下的两人,原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的,此刻却给人擒住,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蓦地间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向着众人脑袋横扫过来,众人纷举兵刃挡架。那条长绳绳头陡转,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只见长绳彼端是个黑衣大汉,面蒙黑布,挟着乔峰甩绳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树,顷刻间越过,又甩长绳,绕着另一株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走得无影无踪,但听得马蹄声响,越驰越远,再也追不上了。
乔峰已去,众人便把矛头指向段誉,又听得段誉道“在下此番到来,实是求薛神医出手救人。”
谭婆按着右臂伤口,怒道“你跟乔峰一伙,也不是好人!若不是你,大伙儿已把乔峰那厮杀掉。”
段誉冷笑道“若不是我,大伙儿杀的只怕不是乔峰吧。”说着运起凌波微步,转眼间已来到谭婆身前,一手抓着她的头盖,冷然道“练了一身武功,却不辨是非,不分黑白,倒不如把武功都归给我吧。” 段誉恨她多番出手伤害阿朱,当下运起北冥神功,全力吸取。
只听得谭公道“段公子手下留情!”
赵钱孙已被乔峰打伤,想出手却也不能,也跟着叫道“要杀便杀,恁多废话!”
这时已有二十多人向段誉攻去,却听得薛神医走了出来,道“且慢!大家住手!”众皆愕然,但都停下了手。
段誉放开谭婆的头盖,同化他吸到谭婆近半的功力,望着薛神医,且看他有何话要说。
薛神医道“段公子请带同阮姑娘到厅中说话。”说着先行进厅。
段誉扶起阿朱,步进厅内。此时游氏兄弟已死,这英雄宴以薛神医为首,群雄没有的他的批准,只好留在庭院,不敢进入大厅。
只见薛神医走到段誉身前,低声道“敢问公子,可是逍遥派门人?”原来薛神医从他刚才使出的凌波微步与北冥神功瞧出端倪,方有此问。
段誉记起石洞内所看之卷的内容,问道“无崖子是你甚么人?”
薛神医一愣,恭敬道“无崖子是在下的太师袓。”
段誉道“无崖子是我的师伯。”
薛神医当即跪下,恭敬道“见过师叔。”
段誉扶他起来,又道“在外人面前,不宜多礼,你先救了她再说吧。”
薛神医道“是,薛慕华自当尽力!”说着使人扶阿朱进到内房,又向群雄叫道“今天英雄之宴,就此结束,酒微菜薄,各位随便享用。”又命庄客清理场地,设宴款待众人,这才领着段誉跟了进去。
待得开了药方,吩咐下人好好照顾阿朱后,便即与段誉回到厅中,只见群雄走了一半,余下的都是想与薛神医或段誉拉点关系,可段誉一颗心早已飞到阿朱身上,对那些门面说话只是随口敷衍了事。有些人虽心中对段誉不满,但碍于薛神医的面子,更重要是段誉的武功,纷纷离开了聚贤庄。
当夜,待客人都走光了,段誉来到阿朱的房间,坐在床边,道“感觉如何?”
阿朱微笑道“服了药,已不再痛了。”
段誉微笑道“不痛就好了,有薛神医救你,几天之后,你定能痊愈。”
阿朱道“你与那薛神医是甚么关系?他怎么肯出手救我?”
段誉笑道“我可是他的师叔,他怎敢不救?”
阿朱奇道“他大你这么多,你怎会是他的师叔?”
段誉道“这有甚么奇怪的?他的师叔袓便是我的师父,我自然是他的师叔啦。”
阿朱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我都是恭恭敬敬的,可是他对你大哥这么坏,咱们可不能饶他。”
段誉摇头道“瞧在他救了你的份上,这事便算了吧。若不是大哥,咱们怕到不了这里来呢,可惜他现下行踪不明。”
阿朱又道“这也是好事,他既然被人救走了,就表示他暂时安全,至少群雄不会找到他。不过那黑衣人是谁,你知道吗?”
段誉道“我也不知道。”
阿朱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段誉又道“不要再想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阿朱笑道“我要听你唱歌儿。”
段誉微微一笑,伸手扫着她的秀发,提起嗓子,唱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段誉都伴在阿朱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每晚段誉总是会在阿朱身边,唱歌儿哄她睡觉。只是聚贤庄的少主人游坦之每次见到段誉,都是一副讨厌的神情,这也难怪,毕竟游氏兄弟是间接死于乔峰之手,游坦之连带段誉也生气,再正常不过。
一旬过去,阿朱的身子经已好起来,段誉向薛神医道谢,薛神医却只道是应份的。
厢房内,段誉坐在床上,把阿朱抱着,道“你现下身子好了,咱们总不能再留在聚贤庄,明天便要离去了。”
阿朱道“那咱们去那里啊?”
段誉道“你要不要联络语嫣她们,一起去找慕容公子?”
阿朱道“不用啦。”
段誉再次问道“可是你这样跟我走了,真的不用跟慕容家交代一声么?”
阿朱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接着正色道“段郎,我服侍慕容公子,并不是卖身给他的。只因我从小没了爹娘,流落在外,有一日受人欺凌,慕容老爷见到了,救了我回家。我孤苦无依,便做了他家的丫环,其实慕容公子也并不真当我是丫环,他还买了几个丫环服侍我呢。阿碧妹子也是一般,只不过她是她爹爹送她到燕子坞慕容老爷家里来避难的。慕容老爷和夫人当年曾说,那一天我和阿碧想离开燕子坞,他慕容家欢欢喜喜的给我们送行……”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
段誉轻笑道“小丫头怎么面红了?说话不尽不实啊,快给我从实招来。”
阿朱伸手轻轻拍了段誉胸膛一下,娇羞道“当年夫人说‘那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段誉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明天咱们不去找慕容公子了,咱们往南行,到大理去。”
阿朱一听,知道情郎要带自己回父家见未来的公公,奶奶,心下不免又惊又喜,道“但我出身寒微,段郎却是长于富贵之家,只怕……”
段誉笑道“不用怕,爹爹跟妈妈都是很好人的,我喜欢的人,他们也会喜欢。”
阿朱又道“我还未知道你的出身背景呢。”
段誉抱紧阿朱,微笑道“大理镇南王世子,就是我段誉了。”
阿朱全身一震,抬头瞧着段誉,讶道“你是大理国的小王爷?”
段誉笑道“怎么啦?不像吗?”
阿朱仍是不能置信的瞪着他,道“你不是说谎骗我吧?”
段誉道“我怎会骗你?”
阿朱道“可是你……没半分像小王爷!”这句话差点没把他气倒。
段誉白了她一眼,又道“我说朱儿啊,你是想当王妃,想得疯了,现下梦想成真,却受不了刺激,胡言乱语起来。”
阿朱笑骂道“你才疯了,谁想当你的王妃啦?”
段誉呵呵笑道“除了我的好朱儿,还有别人么?”
阿朱看着他,深情叫了声“段郎。”段誉低下头去,温柔的吻着阿朱,两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