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2-26 20:02:00 字数:6871
在路上,少女甩开被段誉拉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你这人真厉害。”
段誉尴尬笑道“我真的不会武功,那里厉害了。”
少女又道“我是说你的胆子厉害,明明就是不懂武功,还敢挑战那老头。那长胡子老头的剑法就是我也未必躲得了,若非你的奸计得逞,他那一招都能杀你十次了。”
段誉道“不是这样还有甚么办法?”
少女道“办法倒是有……”看了看两边,生怕被人听到。确认无人后,这才低声道“我这闪电貂一生之中不知已吃了几千条毒蛇,牙齿毒得很,那长胡子老头要是给牠咬一口,便活不到第八天早上了。”
段誉笑道“妙啊,原来这貂儿还有这么厉害的牙齿。”又道“那刚才你为甚么不拿出来?害我得去赌命。”
少女又道“啊哟!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我这貂儿虽然厉害,可他们一齐拥上,我又怎抵挡得了?你说过的,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我可不能抛下你,自个儿逃走。”
段誉看着因月光映得更是容色娇美的白红脸蛋,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胡子老头说,能跟我说么?”
少女笑道“甚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没有了,只有个小名。咱们到那边小山坡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甚么?”
两人并肩走到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边走,一边道“我的从家里逃出来的,四处游荡,听说无量山景色很美,便想来看看。”
钟灵点了点头,问道“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
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得逃走。”
钟灵睁着一对圆圆的一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问道“你为甚么不肯学武,怕辛苦么?”
段誉答道“辛苦我倒是不怕,只是兴趣不大,等那天我有兴趣了,再学也不迟吧。比起练武,我还是喜欢游山玩水,四处游荡呢。再说,我不听爹爹的话,爹爹生气了,他和妈妈又吵了起来……”
钟灵微笑道“你妈总是护着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
段誉道“是啊。”
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问“你爹爹怎样逼你?他打了你一顿么?”
段誉道“我爹爹不是打了我一顿,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全身好像有一千一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多蚊子同时在吸血。爹爹又教训了我一顿,然后我妈妈来了,他们又争吵起来,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溜了。”
钟灵呆呆的听着,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突然大声道“原来你爹爹会点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点穴功夫!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学到你爹爹几下的点穴功夫,你叫他磕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唉,这‘一阳指’学武之人要是听到了,那真是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着觉。”
段誉笑了笑,靠近钟灵道“这也没有甚么大不了,你若是想学,我叫爹爹教你就是了。”又道“你几岁呢?”
钟灵道“十六!你呢?”
段誉道“我大你三岁。”
钟灵挨在段誉身上,随手摘起一片树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道“你居然不愿意学‘一阳指’的功夫,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在骗我,是不是?”
段誉笑了笑,又道“这‘一阳指’是厉害,可是我真的不愿抽时间去学,这太花时间啦。你的闪电貂也很厉害呢,一下子便咬死人,又跑得这么快。”
钟灵叹道“闪电貂要是不能一下子便咬死人,还有甚么用?”
段誉微笑道“我蛮喜欢牠的,皮肉又软又滑,而且这么听话,便是咬不死人也能养来玩。嘻,牠这么可爱,真像你呢?”
钟灵看着段誉,道“你觉得我可爱吗?”
段誉也看着她,奇道“是很可爱,为甚么问得这么奇怪?”
钟灵笑道“你才奇怪呢,干么说我可爱?我那里可爱了?”
段誉笑道“会问别人自己那里可爱,这就是你的可爱了啦。”
钟灵道“我才不要呢,可爱是用来形容小孩的,我不是小孩了。”
段誉又道“对,我们的钟家大姑娘已经十六岁了。”
钟灵得意洋洋道“当然,看你还敢不敢把我当成小孩,咦!”手指东方,道“你瞧!”
段誉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东方山边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共有十余丛之多,又听得钟灵道“这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毒药,待会用来对付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溜了出去,别受到牵连。”
段誉点头道“就这样吧。”说罢便站了起来,待要离去,钟灵站起来,右手一探,已抓着段誉右肩,接着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仆倒,额头给地上的大石撞伤了。
段誉双手掩头,用力的摇了摇,才慢慢站起来,转身对钟灵,蹙眉道“你干么如此恶作剧?摔得我好痛。”
钟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武功。我是为你好。”
段誉抹去流至左眼的血,道“都是你,害得我流血,还说为我好。”
钟灵心中不忍,忙取出手帕上前替他抹血,一时情急下,竟忘了控制力度,痛得段誉伸手想把她推开。那知段誉这一推全无部位,正好推在钟灵的胸膛上。
钟灵待一惊觉,不及思索,自然而然反手勾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段誉登时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脑撞在刚才的大石上,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心下有些慌了,过去俯身看时,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然晕了过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转醒,只觉背心所靠处甚是柔软,鼻中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一双明净的眼睛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钟灵见他转醒,长长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死。”
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脑枕在她腰间,不禁心中一荡,随即觉得后脑撞伤处阵阵剧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大叫。
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
段誉道“我痛得厉害。”
钟灵道“你又没死,哇哇大叫些甚么?”
段誉道“我要是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
钟灵噗哧一笑,扶起他的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流血,想来必也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轻薄下流,要是换作了别人,我当场便即杀了,叫你这么摔一交,可还是便宜了你呢。”
段誉奇道“我何时轻薄下流了?”
钟灵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你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
段誉登时醒悟,又道“要不是你先摔跌我,让我流血,又弄痛我的伤口,我那会推你那里了?”说罢眼光不由自主的飘到刚才右手推dao的位置上。
钟灵见他眼睛使坏,俏脸更红,嗔道“还不快给我坐起来。”
段誉这才坐起来,其实他自知早该坐正,但因为实在是太舒服,见钟灵又未开口,便装作不知了。
见段誉不理会自己,钟灵又道“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了?”
段誉故意板起俊脸,道“难到你还要我谢你不成?”
钟灵拉着他的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一次你别生气吧。”
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道“好,我让你打还两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别太重。”
段誉说“出手不重,那还算甚么报仇?我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
钟灵叹了口气,闭起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以后,可不能再生气了。”
过了半晌,没见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钟灵奇道“你怎么还不打?”
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分别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两下重的,可痛得厉害么?”
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越美,一时间舍不得离开,忽见钟灵低下头道“傻子,你看甚么?”
段誉不加思索,随口道“看你……啊!”出口始觉不妥,见钟灵仍是低下头,只得“嘿嘿”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快走,被神农帮发现可就不得了。”
钟灵一听,抬起头来,双颊红晕尚未退去,更显娇柔,道“好,走吧。”
两人走了不到一盏茶时分,忽听得一把老声音喝道“你们两个狗男女鬼鬼祟祟在干甚么?”
段誉与钟灵对望一眼,心知被神农帮发现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见步行步。段誉答道“我们只是路过,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那声音又道“哼,现在是甚么时候了?想骗老子吗?”说着二人身边拥出了一批黄衣的汉子,想必是神农帮众,包围着他们,又听得“把他们带走,待帮主发落。”
两人被带到神农帮聚集的地方,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着二十余人,一个山羊胡子的瘦小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高出旁人,料来必是神农帮帮主司空玄。
带头的人向司空玄道“帮主,他们两人在山中鬼鬼祟祟,可能是无量剑派来的人。”
司空玄听罢,挥手让他退下,便道“咱们得小心为上,先把这对小男女绑起再说。”
钟灵道“喂,你这人怎么如此蛮不讲理?我们就是听得神农帮的大名,怕妨碍了你们的大事,才想避开你们下山去。”
司空玄也不跟她计较,道“还不拿下?”身旁的几个老者便走向钟灵,正要绑起她来。
段誉见钟灵心中不忿,正要出手,忙低声道“不要胡来,他们人数众多,而且用毒了得,此刻反抗怕也没有甚么好处。”
钟灵娇哼道“被他们捉到才没有好处呢。”说罢放出闪电貂,把上前的人连带司空玄都咬上了一口,才跳回钟灵怀内。被咬到的人不是滚到在地,便是缩成一团,那司空玄功力深厚,也是冷汗直冒,急从怀中取出蛇药,涂在伤处。
段誉叫道“我们这闪电貂可毒得很,只怕你们神农帮也找不到解毒的法子,咱们无仇无怨,你是要放我们走,解药自当奉上。”
司空玄用毒多年,自知如段誉所言,这貂儿的毒集神农帮的药也解不了,而且中毒之人除了他,还有他两个师弟和神农帮多名好手,要是如此命丧黄泉,也是大大的不值,可放了这对小男女,也不见得对方会交出解药,想了想道“放你们走是可以,解药呢?”
钟灵道“我身上没有解药,这毒只有我爹爹会治。”
司空玄道“你爹爹是谁?”
钟灵道“你这人年纪也不小啦,怎么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
司空玄闻言大怒,却又莫可奈何,咬牙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还是不说。”一名帮众递上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的头发,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自己的胡子看。”
司空玄狞笑道“我当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面前一晃,吓得她尖叫起来。
段誉心中一痛,抢步把钟灵紧紧搂住,喝道“山羊胡子,你要烧便烧我的头发,欺负女子算甚么英雄好汉!”
钟灵一听,抬头望着段誉,急道“不行!你也痛的。”
段誉低头向钟灵笑了笑,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吧,没事的。”又听得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便快取解药出来,救治我众兄弟。”
钟灵道“你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治闪电貂的毒,连我妈妈也不会。这闪电貂世所罕见,是天生神物,牙齿上的剧毒怪异之极,你道容易治么?”
司空玄看了看帮众,怒目瞪着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
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大怒,举起火把,便要往钟灵头发烧去,突然后颈中一下剧痛,已被甚么东西咬了一口,大骇下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
段誉接过从司空玄颈后跳来的闪电貂,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你还是放我们走吧。”但见司空玄手下忙取出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口中。
司空玄强自镇定,沉声问道“给这鬼毒貂咬了,能活几日?”
钟灵道“我爹爹说,可活七日,不过司空帮主功力深厚,想必能多活几日。”
司空玄哼了一声,道“把这小子拉过来。”两个帮众把段誉和钟灵拉开,才将段誉推到司空玄面前。
钟灵急道“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接着想到段誉就要被这山羊胡子害死,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把闪电貂放还给钟灵,道“别哭,他们要是敢杀你,就放貂咬人。”接着转向司空玄喝道“你若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得要你们神农帮灭门,我说得出做得到!”
司空玄看了看闪电貂,心中忌惮,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帮众从药瓶中倒出了半瓶红色粉末,强逼段誉吞服。
钟灵急道“这是毒药,吃不得的!”
段誉冷笑一声,把毒粉全数吞没,又笑道“味道不错,司空帮主可要试试半瓶么?”
钟灵破涕为笑,随即又哭了起来。司空玄怒哼一声,又道“这断肠散七日后毒发,肚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药,若在七日之内赶回,我给你解毒,再放了这小姑娘。”
钟灵道“单是解药还不够的,尚须我爹爹运使独门内功,才能解这闪电貂的毒。”
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
钟灵道“你这人话倒说得容易,我爹爹岂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
司空玄沉吟了一会,向钟灵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咱们同归于尽便是了。”
钟灵想了想,道“待我写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救你,你派个不怕死的人送去。”
司空玄道“我叫这小子去便成,何须另外派人?”
钟灵道“你这人真是没有记心!不论是谁踏入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早说过了的,是不是?我不愿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不能死,难到我手下的人便该死了?不去便不去,大家都死好了,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钟灵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这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这个小姑娘!这会儿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神农帮司空帮主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他。
段誉见钟灵可怜兮兮的,心头一热,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这小美人儿受委屈,便道“由我去好了,你爹爹见我前去报讯,请他救你,想来他也未必会加害于我。”
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了你,就不知我在甚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逃走,否则就要糟糕。”
段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
钟灵对司空玄道“司空帮主,他一回来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
司空玄指着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那边,他逃到那块岩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接着又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要是写甚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他去见令尊便是了。”
钟灵道“我有甚么信物呢?嗯,你将我这双鞋子脱不来,我爹爹妈妈见了自是认得。”
段誉点了点头,俯身去脱她鞋子,左手拿着她足踝,只觉入手纤细,不盈一握,心中微微一荡,抬起头来,和钟灵相对一笑。火光之中,见到她脸颊上挂着几滴亮晶晶的泪珠,目光中却蕴含笑意,一时间竟移不开视线。
司空玄看得不耐烦,喝道“快去,快去。两个小娃娃尽是你瞧我,我瞧你的干甚么?你赶快请了人回来,我自是放了这小姑娘做你老婆,你要摸她的脚,将来日子长着呢。”听得段誉和钟灵都是满脸红飞。
段誉忙脱下钟灵脚上一对花鞋,揣入怀中,情不自禁的又向钟灵瞧去,惹得钟灵“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玄道“兄弟,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倘若路上有甚么耽误,谁都没了性命。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
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到,最多四天,也便回来了。”
司空玄稍觉放心,催促道“快快去吧!”
钟灵把段誉拉到一旁,眼神示意司空玄等人不许靠近,才告诉段誉道路,说罢叹了一口气,道“咱们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
段誉心中也颇为不舍,此行也不知是否有命回来,只怕是救不了钟灵,便把她拉到怀中,紧紧搂着,道“不用担心,我定能及时把你救回,那些恶人都伤不了你。”
钟灵被段誉如此搂着,不禁心中一荡,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柔声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她说知情由,再由我妈妈跟我爹爹说,事情就易办得多了。路上千万要小心,我在这等着你来救呢。”
段誉微微一笑,放开钟灵,道“好,我去了。”再多看钟灵一眼,便转身哼着曲子,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