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27 11:26:00 字数：6454
慕容复走到棋局之旁，拈起白子，下在棋局之中，鸠摩智微微一笑，道“慕容公子，你武功虽强，这奕道只怕也是平常。”说着下了一枚黑子。
慕容复道“未必便输于你。”说着下了一枚白子，鸠摩智当即应了一着，过了良久，慕容复才又下一子，鸠摩智运思极快，跟着便下。
两人一快一慢，下了二十余子，鸠摩智突然哈哈大笑道“慕容公子，咱们一拍两散。”
慕容复微怒道“你这么瞎捣乱！那你来解解看。”
鸠摩智笑道“这个棋局，原本世上无人能解，乃是用来作弄人的，小僧有自知之明，不想多耗心血于无益之事。慕容公子，你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还想逐鹿中原么？”
慕容复闻言呆立不语，神色不定，王语嫣，邓百川，公冶干等人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那知他突然大叫一声，拔剑便往颈中刎去。这一着变化谁都料想不到，邓百川等一同抢上解救，终是慢了一步。
段誉食指点出，只见慕容复手中长剑一幌，“当”的一声，掉到地上，鸠摩智笑道“段公子，好一招六脉神剑！”
慕容复长剑脱手，一惊之下，醒了过来。王语嫣拉着他手，连连摇晃，叫道“表哥，解不开棋局，又打甚么紧？你何苦自寻短见？”说着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
慕容复茫然道“我怎么了？”
王语嫣道“幸亏哥哥打落了你手中长剑，否则……否则……”
公冶干劝道“公子，这棋局迷人心魄，看来其中含有幻术，公子不必再耗费心思。”
慕容复转头向着段誉，道“阁下适才这一招，当真是六脉神剑的剑招吗？可惜我没瞧见，阁下能否再试一招，让在下得以一开眼界？”
段誉向鸠摩智瞧了一眼，举起右手，食指往地下指去，慕容复循段誉的食指望去，只见地上食指所指之位，赫然多出一个寸许的小孔，孔旁石碎颇多，显是刚刚炸出来的。段誉反手以姆指向地洞一指，石碎爆出，地上的小孔立时变为尺许大。
段誉又问道“慕容兄刚才真的没瞧见吗？”
慕容复脸有惭色，道“在下一时之间心神迷糊，着似着魔中邪一般。”
包不同大叫一声，道“是了，定是星宿老怪在旁施展邪法，公子，千万小心！”
慕容复向丁春秋横了一眼，又向段誉道“在下误中邪术，多蒙救援，感激不尽。段兄身负大理段家的六脉神剑绝技……”话未说完，忽听得裹远处一个声音悠悠飘来，道“那一个大理段家的人在此，是段正淳吗？”正是段延庆的声音。
又听得岳老三的声音叫道“我们老大，才是正牌的大理段氏，其余都是冒牌货。”
岳老三的叫声甫歇，山下快步上来一人，身法奇快，正是云中鹤，叫道“天下四大恶人拜访聪辩先生，谨赴棋会之约。”
苏星河道“欢迎之至。”这四个字一出口，云中鹤已飘行到了众人身前。
过了一会，段延庆，叶二娘，岳老三三人并肩而至。岳老三大声叫道“我们老大见到请帖，很是欢喜，别的事情都搁下了，赶着来下棋，他武功天下无敌，比我岳老三还要厉害，那一个不服，这就上来跟他下三招棋。你们要单打独斗呢，还是大伙儿齐上？怎地还不亮兵刃？”
叶二娘向段誉微一点头，又道“老三，别胡说八道！下棋又不是动武打架，亮甚么兵刃？”
岳老三道“你才胡说八道，不动武打架，老大巴巴的赶来干甚么？”
段延庆目不转睛的瞧着棋局，凝神思索，过了良久，左手铁杖伸到棋盒中一点，杖头便如有吸力一般，吸着一杖白子，放在棋局之上。玄难赞道“大理段氏武功独步天南，真乃名下无虚。”
苏星河对这局棋的千变万化，每一着都早已了然于胸，当即应了一着黑棋，段延庆想了一想，又下一子，苏星河道“阁下这一着极是高明，且看能否破关，打出一条出路。”下了一着黑子，封住去路。
段延庆下一子，想一会，一子一子，越想越久，下到二十余子，日已偏西，玄难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着走的是正着，第十一着起，走入了旁门，越走越偏，再也难以挽救了。”
段延庆道“你少林派是名门正宗，依你正道，却又如何解法？”
玄难叹了口气，道“这局棋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开的，但若纯走偏锋，却也不行！”
段延庆左手铁杖停在半空，微微发颤，始终点不入去，过了良久，说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难也！”
丁春秋笑道“是啊！一个人由正入邪易，改邪归正难，你这一生啊，注定是毁了，毁了，毁了！唉，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行了。”说话之中，充满了怜惜之情。
段延庆呆呆不动，凄然道“我以大理国皇子为尊，今日落魄江湖，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愧对列袓列宗。”
丁春秋道“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段氏的先人，倘若自知羞愧，不如图个自尽，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唉，唉！不如自尽了罢，不如自尽了罢！”
段延庆跟着自言自语道“唉，不如自尽了罢！”提起铁杖，慢慢向自己胸口点去。
忽然听得段誉的声音传来道“你甘心么？”
这四个字犹如当头棒喝，段延庆当即转醒过来，铁杖“当”的一声重重击在地上，冷冷瞪着丁春秋。
过了一会，虚竹忽道“成了！”上前从棋盒取过一杖白子，放在仅余一气的大块白棋中，这一着自填一气，整块白棋当即死了。
苏星河怒斥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白棋，那有这等下棋的法子？”
虚竹点头道“是这着了。”
鸠摩智，慕容复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难摇头莞尔，范百龄也道“那不是开玩笑吗？”
却听得段誉笑道“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苏星河道“先师遗命，此局不论何人，均可入局。小师父这一着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着。”将虚竹自己挤死的一块白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跟着下了一枚黑子，又向虚竹道“小师父，你杀了自己一块棋子，黑棋再紧逼一步，你如何应法？”
虚竹取了一枚白棋，又下一子。苏星河呆呆的看着棋盘，思索良久，方应了一着黑棋，正斜眼间，见到段誉满意的微笑，虚竹已再下了一着。
他此子一落，只听鸠摩智，慕容复等人“咦”的一声叫了出来，待苏星河应了黑子后，他又下一着白子。
段誉站在一旁，正暗自赞叹，当今世上，竟有人与自己一样，想到如此笨棋，确实难得。可况自己思索多时，虚竹却只不过见了棋局几个时辰，可见此人天资聪颖，心思细密，少林有此天赋之僧，要读通易筋经，修习七十二绝技，怕也不难。
但听得玄难喃喃的道“这局棋本来纠缠于得失胜败之中，以致无可破解，虚竹这一着不在着于生死，更不着意于胜负，反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脱……”
段誉看了看玄难，见他满头大汗，似有所悟，也不出言打扰，又把目光移到王语嫣身上，只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道“表哥！”
慕容复凝视棋局，王语嫣低声叫唤，他竟没听见。王语嫣又是轻轻叹息，慢慢转过头来。段誉看到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目光对上了段誉，却又缓缓移了开去，向着远处凝望了一会，又转向慕容复。
段誉心中微愠，暗忖“这个计划，总得要实行了。”把目光移回棋局之上。
只见苏星河凝思半晌，满面笑意的下了一着黑棋，虚竹立即又应了一手白子，道“成了！”
苏星河满脸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赋英才，可喜可贺。”
其实虚竹对围棋并不精通，不过他脑袋极之灵活，记性既佳，计算亦精，这棋局他在脑中演了千百万次，把每一着从可能性高到可能性低不住尝试，待得段延庆把局面打开了，他快速的把棋局演试，当真被他试出正确解答来。当然，他把一些最正常的想法都排斥了，因为既然他想到的，苏星河又怎会想不到？别人想了三十年也想不到，这必然有一妙着，是古怪之极，故虚竹推算时，是已该手“笨棋”为重心，其它正路的下法反而只是附助。
虚竹还了一礼，苏星河站起身来，又道“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小神僧解开这个珍珑，在下感激不尽。”
虚竹谦虚道“不敢，不敢，老先生过奖，实在愧不敢当。”
苏星河走到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道“小神僧，请进！”只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想了一想，便走到木屋之前，向板门用力劈三掌，把板门劈开，举步便踏了进去。
丁春秋的声音在身后叫道“这是本门的门户，你这小和尚岂可擅入？”跟着“砰砰”两声巨响，虚竹只觉一股劲气倒卷上来，要将他身子拉将出去，可是跟着两股大力在他掌心和臀部一撞，身不由己，便是一个筋斗，往里面直翻了进去。
原来适才丁春秋暗发掌劲，要制他死命，鸠摩智则运起‘控鹤功’，要拉他出来。段誉以一阳指指劲抵消了丁春秋的一掌，苏星河站于虚竹与鸠摩智之间，以左掌消解了控鹤功，又掌连拍两记，将虚竹打了进去，这两掌力度刚猛，虚竹撞破一重板壁后，又撞在一重板壁之上。
虚竹站了起来，但见自己处身在一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房中，正想找寻门户，但这房竟然无窗无户，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跃进在的一个空洞。他呆了呆，但听得隔着板壁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来了，怎么还要出去？”
虚竹转过身子，道“请老前辈指点途径。”
那声音道“途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谁也不能教你。我这棋局布下后，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终于给你拆开，你还不过来！”
虚竹奇道“老前辈是……”
那声音又道“时机稍纵即逝，我等了三十年，没多少时候能再等你了，乖孩儿，快快进来吧。”
虚竹一掌把板壁拍开了一洞，从洞中进去，只见里面又是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有一个人坐在半空。那人道“唉，原来是个小和尚，幸好相貌不俗，气质奇佳。小和尚属于自然之格，与佛家讲求超脱自然，实是格格不入，唉，可惜了这上好的料子。”
虚竹向他凝神瞧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身上有一条黑色绳子缚着，那绳子的另一端连在横梁之上，将他身子悬空吊起。上前躬身行礼，道“小僧虚竹，拜见前辈。”
那人点了点头，道“你姓甚么？”
虚竹道“出家之人，早无俗家姓氏。”
那人又道“你出家前姓甚么？”
虚竹道“小僧自幼出家，向来便无姓氏。”
那人向他端相半晌，满意的点头道“你能破解我的棋局，聪明才智，非同小可。你既能来到这里，亦是有缘，乖孩子，你跪下磕头吧。”
虚竹闻言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咚咚咚咚”的磕了四个响头，待要站起来，那人笑道“再磕五个，这是本门规矩。”
虚竹应道“是！”又磕了五个响头。
那老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过来！”虚竹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
那老人抓住虚竹手腕，向他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突然虚竹只觉脉门一热，一股内力自手臂上升，迅速无比的冲向他心口，不由自主的便以少林心法相抗。那老人的内力一触即退，登时安然无事，虚竹知他是试探自己内力的深浅，苦笑道“小僧平时多读佛经，小时又性爱嬉戏，没好好修练师父所授的内功，倒让前辈见笑了。”
那老人十分欢喜，笑道“很好，很好，你于少林派的内功所习甚浅，省了我好些麻烦。”他说话之间，虚竹只觉全身软洋洋的，和暖起来，似乎全身也有热气冒出，说不出的舒畅。
过得片刻，那老人放开他手腕，笑道“行了，我已用本门‘北冥神功’，将你少林内力都化去了。”
虚竹一怔，愕然道“不知前辈此举，有何深意？”
那人微笑道“你刚才向我磕了九个响头，那便是拜师之礼。你既拜我为师，便得称我为‘师父’不能再‘前辈’的称我了。”
虚竹诧异道“我是少林派弟子，怎能再拜前辈为师？”
那人也不说话，双手一挥，两袖飞出，搭上虚竹肩头，虚竹只觉肩上沉重无比，再也无法站直，双膝一软，便即坐倒，那人哈哈一笑，身形忽起，在空中一个筋斗，左足在屋梁上一撑，头下脚上的倒落下来，脑袋顶在虚竹的头顶。
虚竹只觉脑袋越来越热，却也不敢乱动，这热气不住向下流去。虚竹守着一丝心神，保持清醒，这才没昏过去，但已是头昏脑涨，对身旁的事似全无所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回复清醒，睁开眼来，只见那老者满身满脸大汗淋漓，全身仍是有汗水源源渗出。虚竹横卧于地，那老者坐在身旁，两人相连的头顶早已分开。
虚竹坐直身子，看了那老者一眼，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那老者苍老了许多许多，满头的黑发已尽数落下，光亮的黑髯亦已变白，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皱纹。那老人瞇着双眼，有气无力的一笑，又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儿，你福泽深厚，远过我的期望，你向这板壁空拍一掌试试！”
虚竹依言虚击一掌，只见那板壁登时垮了半边，奇道“那是甚么缘故？我怎么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力道？”
那老人十分满喜，满脸笑容道“你还没学过本门掌法，这时所能使出来的内力，一成也还不到。你师父七十余年的勤修苦练，岂同寻常？”
虚竹站了起来，惊讶道“难道老前辈把毕生功力都传了给小僧么？”
那老人微笑道“你还不肯称我师父？”
虚竹道“小僧是少林派的弟子，怎能未离少林，却改投别派？”
老人道“你身上已没半分少林派的功夫，还说是甚么少林弟子？你体内积蓄有‘逍遥派’七十余年神功，怎么还不是本派的弟子？”
虚竹奇道“逍遥派？”
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你向上一跳试试。”
虚竹向上轻轻一跳，突然“砰”的一声，半个身子已穿破屋顶，还在不断上升，忙伸手抓住屋顶，落下地来，接连跳了几下，方始站住，如此轻功，实在匪夷所思。
老人道“你安安静静的坐着，听我述说原因，时刻已经不多，只能择要而言。乖孩儿，我要你帮我除去我的弟子，星宿老怪丁春秋。”
虚竹道“既然师父已把毕生功力传入我体内，我怎能辜负师父厚望？何况丁春秋他作恶多端，除去他也算是一件大功德。唉，少林寺乃我出身长大的地方，我……唉！”
老人道“那你是答应了吗？”
虚竹点头道“弟子答应就是了。我曾听薛慕华说过星宿海丁春秋的恶行，只道师父已给他害死了，原来师父尚在人间，那可好得很。”
老人叹了口气，道“当年这逆徒突然发难，将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险些命丧彼手。幸得你大师兄苏星河装聋作哑，暪过了逆徒耳目，老夫才得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十年。”
顿了一顿，又叹了一口气，续道“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丧于他手下，是以行事肆无忌惮。这里有一幅图，上面绘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处，那是在大理国无量山中，你寻到我所藏武学典籍所在，依法修习，武功便能与这丁春秋并驾齐驱。你天资聪颖，大是适合修习本门武功，若是遇上窒滞，就请求无量山石洞中那个女子指点，她见你相貌不俗，而且瞧在我的份上，多半是肯教你的……咳，咳……”说到这里，连连咳嗽。
老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卷轴，放到虚竹手中，虚竹连忙接过，只见老人突然间全身发抖，慢慢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地上，似乎便要虚脱，大惊一吃，忙伸手扶着，道“师父！你怎么了？”
老人道“我七十余年的修练全数尽付于你，今日天年已尽。孩儿……”用力从左手指上脱下一校宝石指环，给虚竹套上，道“你是我第三个弟子，见到苏星河，你就叫他大师兄。”
虚竹应道“是，师父。”
老人咳了两声，又道“你已是逍遥派掌门人，照理这女子不该违抗你的命令。很好，很好……”声音越说越轻，几不可闻，突然间“哈哈哈”三声大笑，身前往前一冲，“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上，就此不动了。
虚竹伸手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气绝，全身一颤，感触道“师父，你在天有灵，保佑弟子手刃丁春秋替你报仇。”说着跪倒在地，向老人拜了三拜，转身往破洞轻轻一跃，窜过两道板壁，到了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