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30 23:05:00 字数：6352
虚竹得了逍遥派七十余年的内功修为，内力充沛之极，奔了将近两个时辰，却丝毫不累。又奔了一阵，天色发白，脚底下踏着薄薄的积雪，原来已奔到山腰。
虚竹定神一看，山下既有追兵，山上却无去路，该当如何是好？忽听得背后一个声音叫道“胆小鬼，只想到逃命，我给你羞也羞死了。”
虚竹一惊，转头一看，却不见有人，只管再往山峰上狂奔，奔出数里，才停下来，又听那声音道“男子汉大丈夫，吓成这个样子，狗才！鼠辈！小畜生！又胆小，又笨，真不是个东西！”那声音便在背后一二尺之处，当真触手可及。
虚竹心中一动，“咦”的一声，放下背上黑袋，解开绳口，定睛看着眼前那个只得八九岁的女童，又见那女童道“胆小鬼，你不跑了吗？这样看着我干甚么？”正是刚才那声音。
虚竹道“原来你不是哑巴。”
女童又道“我当然不是哑巴，你这个蠢东西。”这声音不男不女，甚是苍老，与这女童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虚竹奇道“小姑娘，你的声音怎会这样的？”
女童道“见了长辈也不行礼，这般没规矩。”
虚竹更是诧异，道“可是小姑娘……”
女童喝道“甚么小姑娘，大姑娘？我是你姥姥！”说着向他上下打量，突然见到他左手手指上带着那枚宝石指环，脸上变色，问道“你……你这是甚么东西？”
虚竹道“这是家师传下来的指环。”女童伸出手来，抓着右左腕，察看指环。
她将虚竹的手掌侧来侧去，看了良久，虚竹忽然感到她抓着自己的小手不住发抖，侧过来头，只见她一双清澈的大眼中充满了泪水，心中不自觉生出一种怜惜之感，便即俯身下去，把那女童搂住。
过了好一会，突然间“啪”的一声，虚竹腰间吃了那女童一拳，又听她道“你还要抱到姥姥何时？”
虚竹尴尬一笑，把女童放开，那女童又道“你说这‘七宝指环’是你师父给你的，是不是？”
虚竹点头道“是。”
那女童又问道“你师父叫作无崖子，是不是？”
虚竹又道“是。”
女童又道“你的相貌不错，资质也很好，但你为甚么秃头的？”
虚竹道“我未拜入师门前，是少林派的弟子。”他的僧袍也在苏星河强逼下换了，现在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布衣。
女童点头道“他见你这般模样，就算是少林弟子，也未必不肯收你为徒。你叫甚么名字？”
虚竹道“我自幼在少林寺出家，无名无姓，法号虚竹。”
女童道“虚竹，虚竹。灵，玄，慧，虚，你是少林派中第三十七代弟子。玄慈，玄悲，玄苦，玄难这些小和尚，都是你的师袓？”
虚竹又应道“是。”
女童道“我与灵门大师平辈论交，你既拜入逍遥派门下，便与玄慈这些小和尚平辈了。”
虚竹一怔，问道“不知前辈是谁？”
女童微微一笑，道“姥姥我是你的师伯。”虚竹见她笑得可爱，与众洞主，岛主所说的残酷女妖全然不同，竟生出一丝爱护之心，想要保护她，不许别人伤害于她。
虚竹正要说话，忽听得下面隐隐传来呼啸之声，叫了一声“啊哟”，忙蹲下去，叫道“快上来。”那女童攀上他背上，让他背起，拔足向山上狂奔。他奔了一会，山下的叫声又离得远了，回头一看，失声呼道“不好！”
女童问道“甚么不好？”
虚竹苦笑道“我在雪地上留下了脚印，不论逃得多远，他们终究会找到我们。”
女童道“上树飞行，便无踪迹，可惜你武功太也低微，连这点儿粗浅的轻功也不会。小子，我瞧你内力不弱，不妨试试。”
虚竹微笑道“好，这就试试。”纵身一跳，已在半空，高出树顶丈许，掉下来时伸足踏向树干，“喀喇”一声，踩断树干，掉将下来。这一下子仰天摔落，势必压伤那女童，虚竹半空中急忙一个鹞子翻身，翻将过来，整个人扑倒地上。
虚竹挣扎起来，又听那女童道“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敢压我，总算对姥姥恭谨有礼。姥姥一来要利用于你，二来嘉奖后辈，便传你一手飞跃之术，你听好了。”当下一句句向他解释，又教他如何空中转折，如何横窜纵跃。教罢，说道“你依这法子再跳上去吧。”
虚竹道“是！我先独个儿试试，别再摔一交，撞痛了你。”
女童怒道“姥姥教你的本事，难道还有错的？试甚么鬼东西？你再摔一交，姥姥立时便杀了你。”
虚竹苦笑应道“是！”依着那女童所授运气的法门，运动真气，向上一跃。这一次跃将上来，身子犹似缓缓上升，虽在空中无所凭依，却也能转折自如，他一喜之下，笑道“哈，行了！”不料一开口，泄了真气，便即跌落，幸好这次是毕直落下，脚底撞得隐隐生痛，却未摔倒。
女童骂道“小蠢才，你要开口说话，先得调匀内息。第一步还没学会，便想走第五步，第六步了。”
虚竹笑道“姥姥教训得是。”又再依法提气上跃，轻轻落在一根树枝之上，那树枝晃了几下，却未折断，便向前走着，到得后来，真气越运越顺，竟能一步横越二树。雪峰上树林茂密，他自树端枝梢飞行，地上无迹可寻，只一顿饭时间，已深入密林。
女童道“行了，下来吧。”
虚竹应道“是。”轻轻跃下地来。
女童坐到一块岩石上，又道“你居然一点便透，可见姥姥法眼无花。你身上的内功并非少林一派，你这功夫到底是怎样得来的？怎么小小年纪，内功底子如此深厚？”
虚竹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即把在擂鼓山上，如何破解珍珑棋局，进入木屋，如何拜无崖子为师，得他传功，所有事情都详细道出。
女童听罢，拾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积雪中画起来，画的是一条条直线，不多时便画成一张纵横十九路的棋盘。虚竹心中一奇，不知她要干么，却见她画成棋盘后，便即在棋盘上布子，空心圆圈是白子，实心一点是黑子，密密层层，将一个棋盘都布满了。
女童布到一半，虚竹便认了出来，正是他破解的那个珍珑，只听那女童道“你解开了这个珍珑，第一子如何下法？演给我瞧瞧。”
虚竹应道“是。”当下第一子填塞一眼，然后一子一子的走着。女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喃喃道“天下间又有谁能想得到这‘先杀自身，再攻敌人’的怪法？”待虚竹将一局珍珑解完，女童又沉思半晌，问道“这真是你想出来的吗？”
虚竹应是，又把自己如何想出这一着的方法说出，女童听后，道“聪明，聪明！你资质奇高，从今天起，只要你服侍得姥姥妥当的，姥姥便传你武功，让你横行天下。”
虚竹闻言一喜，忙跪下道“谢师伯。”
女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无崖子有一幅图给你，叫你到大理国无量山去寻那人学‘北冥神功’，那幅图呢？”
虚竹从怀中取出卷轴，交给女童，女童打开来，一见到图中的宫装美女，脸上倏然变色，骂道“他……他要这贱婢传你武功！他……他临死之时，仍念念不忙这贱婢，将她画得这般好看！”霎时间满脸愤怒嫉妒，将图画往地上一掷，伸脚便踩。
虚竹叫了声“啊哟”，忙伸手抢起，女童怒道“你可惜么？”
虚竹道“先师所赐之物，踩坏了自是可惜。”见她神色，便知这女童心向无崖子，奈何无崖子心仪别人，才使她由爱生恨。虚竹想到这里，心中暗叹，对眼前这女童更添几分怜惜之情。
女童问道“这贱婢是谁，无崖子这小贼有没有跟你说？”
虚竹摇头道“没有。”
女童怒哼道“小贼痴心妄想，还道这贱婢过了几十年，仍是这等容貌！啊，就算当年，她又那有这般好看了？”越说越气，伸手又要抢过画来撕烂。
虚竹忙缩手将卷轴端入怀中，女童身矮力微，抢不到手，气喘嘘嘘的不断大骂“没良心的小贼，不要脸的臭贱婢！”说着又扑上来，虚竹忙一手伸出，按在她胸前，要推开她，但听得那女童怒道“喂，你碰到姥姥那里了，缩开你的脏手！”
虚竹“啊哟”的叫了一声，连忙收回大手，那女童还在恶毒咒骂。过了好一会，虚竹的肚子突然“咕咕咕”的响起，女童才止住骂声，问道“你饿了吗？”
虚竹道“是，但这雪峰之上只怕没甚么可吃的东西。”
女童道“怎么没有？雪峰上最多竹鸡，也有梅花鹿和羚羊。我来教你一门平地快跑的轻功，再教你捉鸡擒羊之法。”又是一句句的向他解释，把重点法门都传授了他。
虚竹学懂门捉鸡擒羊之法，便即奔去，过不多时，又从原路奔来，两手空空的道“不好，有人追上来了。”
女童冷笑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上来的那五人第一个是不平道人，第二个是乌老大，第三个姓安的，另外两个，一个姓罗，一个姓利。我教你几手本领，你先将他杀掉。”
虚竹依着女童所教的练习，女童道“跟着下去，左手食指便点敌人这个部位。不对，不对，须得如此运气，所点的部位也不能有丝毫偏差。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临敌之际，务须镇静从事，若有半分参差，不但打不倒敌人，自己的性命反而交在对方手中了。”
虚竹依着她的指点，用心记忆，这几下手法一气呵成，虽只五六个招式，但每个招式之中，身法，步法，掌法，招法，均有十分奇特之处，实是繁复之极。他天资聪颖，心思细密，但对武学的悟性并非上佳，记性虽好，女童所教的法门，他全都记得，要他重新演得无误，却不可能。
女童接连纠正了几遍，骂道“蠢才，无崖子选了你来做武功传人，当真是瞎了眼睛啦。还好你算是俊俏标致，不然姥姥才不费精神教你。”说话之间，虚竹又演试了两遍，第一遍左掌出手太快，第二遍却点歪了方位。
虚竹正要再练，忽听得脚步声响，不平道人如飞般奔上坡来，笑道“小子，你逃得很快啊。”双足一点，便扑将过来。
女童喝道“如法施为，不得有误。”虚竹不及细想，便即使出刚才所练习的功夫，真气运上左臂，挥掌向不平道人拍去。
不平道人骂道“臭小子，居然还敢向你道爷动手？”举掌一迎。虚竹不等两掌相交，出脚便勾，勾中了不平道人。不平道人向前一个踉跄，虚竹右手圈转，运气向他后腰拍落。
不平道人身形一晃，便往前跌去，虚竹食指点出，正要把他制住，却在最后关头点错位置。不平道人大叫一声，扑在地上，向后倒翻几个筋斗，滚下山去。
女童连叫“可惜，可惜。”又骂虚竹道“蠢才，叫你点‘意舍穴’，便令他立时动弹不得，谁叫你去点‘阳纲穴’？”
虚竹正要回话，眼见乌老大已抢了上来，他却是提刀斜身侧进，向虚竹腰间削来，虚竹急忙闪避，叫道“啊哟，不好！这人用刀，你没教我怎么对付。”
女童道“你过来抱着我，跳到树顶上去！”虚竹避过乌老大三刀，正待奔过去抱那女童，乌老大已刀进连环，向他要害砍来，虚竹叫道“不好！”提气一跃，落在一株松树顶上。
乌老大喝道“臭小子，你便在树上呆一辈子，永远别下来吧！”说着拔足奔向那女童，伸手便抓向她后颈。
虚竹一惊，喝道“不可碰她！”心中想着“别开玩笑，这女童万金之躯，乌老大这种贱奴怎能碰她？”当即跃下，落到两人之间，乌老大一收手，大刀便即砍过来。虚竹救人心切，顾不得自己受伤，当下不闪不躲，伸拳打向乌老大。
这一击在他心中推算了十多遍，若乌老大坚持前进，大刀横劈，他必定会被割伤，甚至断臂，但乌老大亦会因此送命。若乌老大想要侧身攻击，或者跳起，那他这拳多数也能击中，而且大刀的准绳亦会减低，露出空位，他便能攻击乌老大的手腕，使他的刀再难进半寸。乌老大蹲下躲避的话，这一拳多半能避过，但他只须用力踢一脚，乌老大就要连人带刀滚下山去了。
唯一的最佳办法，便是乌老大抽刀后退，这么一来，两人间就会多出空位，乌老大是右手提刀的，只要他一后退，右边腰肋间便会露出虚位，左边臂膀同时会成了攻击目标。虚竹如果攻向乌老大右腰，那他势必侧身，便出左手抓向虚竹，这么一来，虚竹一掌拍向乌老大胸膛，便能把他杀死，但也会被他的左手击中，两败俱伤。
如果虚竹一拳攻向乌老大左臂，他的左拳来不及提起，右边的大刀亦来不及回护，只得侧身躲避一途，右边大刀横颈而至，右腰的空隙便会张得更开，那是他只要窜过去，乌老大反应再快，背心亦已露出，虚竹只须点在他‘意舍穴’，便可丝毫无损的制着他。
说来话长，不过是眨眼功夫，虚竹一掌击出，乌老大果然抽身后退，虚竹乘胜追击，一掌拍向乌老大左臂，只见他侧身闪避，同时大刀横劈向虚竹颈项。虚竹叫道“来得好！”微微一蹲，从他右边腋下窜到身后，左手食指点出，却偏下点到‘胃仓穴’，乌老大双臂一麻，“当”的一声，大刀落地，他吃了一惊，连忙翻身着地急滚。
虚竹打倒乌老大，便要转身接过那女童，只见另一人已抢近她，伸手便要捉拿。虚竹怒喝道“不可碰她！”只觉功力凝聚于右拳，不吐不快，抢步过去。
当时虚竹与那人相距两丈，只跨出一步，彷佛缩地成寸，便即跨出两丈，来到那人身后，一拳击出，“轰”的一声闷响，只见那人背心陷进了一个大洞，往前飞出十余丈，撞在一株松树上，这才止住去势，口中流出的血染得雪地淡红，那人已然断气死去。
虚竹抱起那女童，又跃到树顶，道“好险，好险！”
女童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我老人家教你功夫，你却两次都弄错了。”
虚竹惭愧道“是，是！我点错他的穴道。”
女童道“你瞧，他们又来啦。”虚竹向下望去，只见不平道人和乌老大已奔上坡来，另外还有两人，远远的指指点点，却不敢逼近。
忽见一个矮胖子大叫一声，急奔抢上，奔到离松树数丈外便着地滚倒，只见他舞动两柄短斧，护着身子，抢到树下，跟着“铮铮”两声，双斧砍向树根。此人力猛斧利，只须再多砍十几下，这株大松树便要给他砍倒。
虚竹问道“怎么是好？”
女童冷冷的道“你师父指点了你门路，叫你去求那图中的贱婢传授武功，你去求她啊！这贱婢教了你，你便可下去打倒这五只猪狗了。”
虚竹不知该说甚么才是，又听她道“你将丹田中的真气，先运到肩头‘巨骨穴’，再送到手肘‘天井穴’，然后送到手腕‘阳池穴’，在‘阳豁’，‘阳谷’，‘阳池’三穴中连转三转，然后运到无名指‘关冲穴’。”一面说，一面伸指摸向虚竹身上的穴道。
虚竹看着她雪白小巧的纤纤玉手在他手臂上摸着，心中一荡，只觉被她触到的皮肤都留下了一层清幽的香气。虚竹心中一喜，忙依言运气，道“运好了！”
女童又道“你摘下一枚松球，对准那矮胖子的脑袋也好，胸口也好，以无名指运真力弹出去！”
虚竹应道“是！”摘下一枚松球，扣在无名指上，听得那女童叫道“弹下去！”右手姆指一松，无名指上的松球便即弹了下去，只听得“呼”的一声响，松球激射而出，势道威猛无俦，只是他从来没有学过暗器功夫，手上全无准头，松球“啪”的一声，钻入土中，没得无影无踪，离那矮子少说也有三尺之遥，力度虽强，却全无实效。
女童道“蠢才，再弹一下试试。”虚竹依言又运真气再弹一枚松球，结果离那矮胖子更在五尺之外。
女童摇头叹息，道“此处距左首那株松树太远，你抱了我后跳不过去，眼前情势危急，你自己逃生去吧！”
虚竹不悦道“你说那里话来？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当真不成，我陪你一起死去便是了。”
女童道“蠢小子，我跟你非亲非故，何以要陪我送命？哼，他们想杀我们二人，只怕没那么容易。你摘下十二枚松球，每只手握六枚，然后这样运气。”说着便教他运起之法。虚竹心中记住了，还没依法施行，那松树已剧烈晃动，接着“喀喇喇”一声大响，便倒将下来。不平道人，乌老大，矮胖子，还有另一人欢声大叫，一齐抢来。
女童喝道“把松球掷出去！”虚竹双手一扬，十二杖松球同时掷出，“啪啪啪啪”几响，四个人翻身摔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