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4-1 23:24:00 字数:5693
天色已晚,段誉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农屋,每踏出一步,他的心情便沉重多一分,王语嫣会留下来吗?他实在没有把握。若她选择的是慕容复,那么自己便再也不能做甚么了,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溜走。这种打击,他如何能承受?
记起王语嫣的脸,记起王语嫣的笑,记起王语嫣的美,两人相处的片段不断在段誉脑海中浮现。想到快乐处,段誉不自觉露出微笑,想到辛酸处,段誉只是轻轻闭眼,这心情平伏。终于来到门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要在面前,可是,他有勇气去面对吗?
段誉推开大门,一步一步的踏进,走到王语嫣的房门前。静止片刻,不再多想,段誉推门而进,张目一看,只见一白衣丽人悄然坐在床上,双目幽怨的看着他。
这一刻,段誉呆了,全身颤抖,泪水不住的涌出。王语嫣徐徐站起,婀娜多姿的走到段誉身前,举袖拭去段誉的眼泪,微笑道“那有人见到自己的妻子会哭的?”说着双手搂着段誉的颈,把他的头靠过来,仰头迎去,紧紧的吻在一起。
段誉伸手搂紧王语嫣,用力的吻着她。良久,唇分,段誉道“如果是梦,但愿永远不会醒过来。”
王语嫣微微一笑,道“我已是你的人啦,你还怕我走了么?”
段誉道“我真的很怕,怕回来后见不到你,怕要永远失去你。”
王语嫣道“我也是,一直以来,我总以为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把你对我的好视为理所当然,但今天见不到你,我心里真的好害怕,我才知道,原来没有了你,我便不能独自活下去。你的身影,早烙在我的心里,怎都抹不掉,掩不盖,段郎,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段誉微笑唤了声“嫣儿”,又道“你两个鬼丫头还不给本公子滚出来?”
阿朱与阿紫在门边笑嘻嘻的走了出来,阿朱笑道“我这就去弄几手小菜给你们庆祝。”说着走向厨房。
阿紫又道“我们可是下了很多苦功才能说服她留下的,你要怎样谢我们?”
王语嫣羞道“我要留下,才不干你们的事呢。”
段誉笑道“鬼丫头经常给我生事,还想要我谢你么?”
阿紫笑骂道“吝啬鬼,不谢便不谢,我去厨房帮姊姊的忙。”
段誉道“别帮倒忙才好。”阿紫向他作个鬼脸,这才去了。
次晨醒来,虚竹只见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女童道“小子,你去捉只梅花鹿或者羚羊甚么来吧。”
虚竹应道“是。”不一会便提着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回来,只见那小鹿不住低叫,女童却不理会,自管闭目养神。
眼见树枝的影子越来越短,其时天气阴沉,树影也是极淡,几难辨别,女童道“是午时了。”抱起小鹿,扳高鹿头,一张口便咬在小鹿咽喉上。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挣扎,女童牢牢咬紧,口内“咕咕”有声,不住吸吮鹿血。
小鹿越动越微,终于一阵痉挛,便即死去。女童喝饱了鹿血,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抛下死鹿,盘膝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练起功来,鼻中喷出白烟,缭绕在脑袋四周,过了良久,那女童收烟起立,只虚竹已在烤鹿肉,赞道“烤得挺香,撕半块来给姥姥尝吧。”
虚竹把鹿肉烤熟,撕下半块交给那女童,怔怔的看着她,喃喃道“你好像……长大了两三岁,但身子却没有长大。”
女童喜道“你眼力不错,居然瞧得出我大了两三岁。蠢小子,天山童姥身材永如女童,自然并不长大。”
虚竹讶道“原来你就是灵鹫宫宫主天山童姥?”
女童傲然道“你当我是谁?你姥姥身如女童,难道你眼睛瞎了,瞧不出来?”
虚竹叹道“童姥神功盖世,威震天下,那天我多管闲事,想要救你性命,实在傻得要紧。”
童姥道“小子,这三日来你确是救了我性命,并非做甚么傻事,天生童姥生平不向人道谢,但你救我性命,姥姥日后更有回报。”又道“姥姥所练的武功,叫‘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功夫威力奇大,却有一个大大不利之处,每三十年,我便要返老还童一次。”
虚竹奇道“返老还童,那不是很好么?”
童姥叹道“你这小子于我有救命之恩,看来也不会加害于我,更是我逍遥派门人,我说给你听,也不打紧。我自六岁起练这功夫,三十六岁返老还童,花了三十天时光,六十六岁返老还童,那一天用了六十天,今年九十六岁,再次返老还童,便得有九十天时光,方能回复功力。”
虚竹讶道“你已九十六岁了?”
童姥道“我是你师父无崖子的师姊,无崖子倘若不死,今年已九十三岁了,我比他大三岁,难道不是九十六岁?”
虚竹睁大双眼,上下打量着她,女童又道“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原是一门神奇无比的内家功力,只是我练得太早了些,六岁时开始修习,数年后这内功的威力便显了出来,可是我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虚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这门内功,练的是‘手少阳三焦经脉’吗?”
童姥一怔,点头道“不错,你从前只是少林派的一个小小和尚,居然也有此见识,武林中说少林派是天下武学之首,果然也有些道理。”
虚竹问道“你今年返老还童,那便如何?”
童姥道“返老还童之后,功力全失。修练一日后回复到七岁时的功力,第二日回复到八岁之时,第三日回复到九岁,每一日便是一年,每日午时须得吸饮生血,方能练功。我生平有个大对头,深知我这功夫的底细,算到我返老还童的日子,必定会乘机前来加害,姥姥可不能示弱,下缥缈峰去躲避,于是吩咐了手下的仆婢侍女们种种抵御之策,姥姥自管自修练。”
顿了一顿,又道“不料我那对头还没到,乌老大他们却闯上峰来,我那些手下正全神贯注防备我那大对头,否则的话,凭着安洞主,乌老大这点三脚猫功夫,岂能大模大样的上得缥缈峰来?那时我正修练到第三日,给乌老大一把抓住,我身上不过有了九岁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够抗拒?只好装聋作哑,给他装进布袋带了下山,此后这些时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始终是个九岁女童。”
续道“这返老还童,便如蛇儿脱壳一般,脱一次壳,长大一次,但如脱到一半给人捉住了,实有莫大的凶险。倘若再耽搁一两日,我仍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真气的体内涨裂出来,那是非一命呜呼不可了,我说你救了我性命,那是半点也不错的。”
虚竹道“眼下你回复到十一岁时的功力,要回复到九十六岁,岂不是尚须八十五天?”
童姥微微一笑,道“小子能举一反三,可聪明起来了。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艰难,我功力未曾全复,不平道人,乌老大这些妖魔小丑,自是容易打发,但若我的大对头得到消息,赶来和我为难,姥姥独力难支,非得由你护法不可。”
虚竹道“姥姥尽管放心,小子掉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
童姥笑道“好,好!你武功虽低,但无崖子的内力修为已全部注入你体内,只要懂得运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对头周旋一番。我将精微奥妙的武功传你,你便以此武功替我护法御敌,你练一个月便有小成,练到两个月后,勉强可以和我的大对头较量了。”说着传授口诀,教虚竹运用体内真气之法。她与无崖子是同门师姊弟,一脉相承,武功的路子完全一般,虚竹依法修习,进展甚速。
虚竹每日努力修为,不敢怠懈,只六日间,‘北冥神功’已练得有三四成火候,但见童姥的样貌每天均有变化,越长越美,现在已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了。
这日午后,童姥练罢功夫,向虚竹道“咱们在此处停留已久,算来那些妖魔畜生也该寻到了,你背我到这顶峰上去吧。”
虚竹应道“是。”走近童姥,只见她容色娇艳,眼波盈盈,直是个美貌的大姑娘,一时间竟看得呆了,童姥见他呆着不动,奇道“你瞧甚么?”
虚竹怔怔的看着她,道“原来你是这么美的。”
童姥嘻嘻一笑,玉颜生春,双颊晕红,愿盼嫣然,道“胡说八道,姥姥已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了。”
虚竹微笑道“就算是老太婆,那也是个美貌的老太婆。”
童姥笑道“别瞎说,快背我上顶峰去。”
虚竹应道“是。”心中大乐,便要上前背起她,突然间眼前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虚竹吃了一惊,抢步上前,童姥尖声惊呼,向他奔来,只听那白衫人低声道“师姊,你在这里好自在啊!”却是个轻柔婉转的女子声音。
虚竹又走上前两步,见那白衫人身形苗条婀娜,显然是个女子,一眼瞧去,只见她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甚美,显是无崖子给他那卷轴的画中人,心中一奇,却不敢问,听她称童姥为师姊,这人想必是无崖子的师妹,自己的师叔。
但见童姥面色极是奇怪,又是惊恐,又是气愤,更夹着几分鄙夷之色,想来此人便是童姥的大对头。童姥一闪身便到了虚竹身畔,道“快抱我上峰。”
虚竹一边打量着眼前丽人,一边抱起童姥,又听童姥催促道“快背了我走,离开这贼贱人越远越好,姥姥将来不忘你的好处,必有重重酬谢。”
那白衫人却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悠然道“师姊,咱们老姊妹多年没见了,怎么今日见面,你非但不喜欢,反而要急急离去?小妹算到这几天是你返老还童的大喜日子,听说你近年来手下收了不少妖魔鬼怪,小妹生怕他们乘机作反,亲到缥缈峰灵鹫宫找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抗御外魔,却又找你不到。”说着衣袖轻拂,虚竹双膝腿弯登时一麻,全身血气逆行,立即便翻倒于地,把童姥抛将出来。
童姥此时已恢复了十七岁时的功力,施展轻功,稳住身子,缓缓着地,气愤愤的道“你算准了我散气还功时日,摸上缥缈峰来,还能安着甚么好心?你却算不到鬼使神差,竟会有人把我背下峰来,你扑了个空,好生失望,是不是?李秋水,今日虽然仍给你找上了,你却已迟了几日,我当然不是你敌手,但你想不劳而获,盗我一生神功,可万万不能了。”
李秋水道“师姊说那里话来?小妹自和师姊别后,每日里好生挂念,常常想到灵鹫宫来瞧瞧师姊。只是从数十年前姊姊对妹子心生误会之后,每次相见,姊姊总是不问情由的责怪。妹子一来怕惹姊姊生气,二来怕姊姊出手责打,一直没敢前来探望。姊姊如说妹子有甚么不良的念头,那真是太过多心了。”
童姥怒道“李秋水,事情到了现在,你再花言巧语讽刺于我,又有何用?”
李秋水走到童姥面前,又道“师姊,这些年来,小妹想得你好苦,总算老天爷有眼睛,教小妹能再见师姊一面。师姊,你从前待我的种种好处,小妹日日夜夜都记在心上。”说着手中现出一柄长不逾尺的匕首,晶莹剔透,白光闪动,显是水晶所制。
李秋水这一刀正要划下,但听得虚竹怒喝道“住手!同门姊妹,怎能下此毒手?”
李秋水缓缓回过头来,在一张雪白的脸蛋上,轻轻揭开一块假皮,只见假皮下的真皮上,共有四道短小的剑痕,划成一个‘井’字,在她漂亮的雪脸上,更添几分妖艳,又听得李秋水道“许多年前,有人用剑将我的脸划成这般模样,你说我该不该报仇?”说着把假皮贴上,与真皮没有半点分别,接口位也完全看不见,手工极好。
童姥道“她的脸是我划花的,我练功有成,在二十六岁那年,本可发身长大,与常人无异,但她暗加陷害,使我走火入魔,你说这深仇大怨,该不该报复?”又道“今日既然落在你手中,还有甚么话说?这小子是他的关门弟子,你可不能动小子一根汗毛,否则他决计不能放过你。”跟着双眼一闭,听由宰割。
李秋水好奇的打量着虚竹,看到虚竹左手手指上的‘七宝指环’,微笑道“不错,他既然是师哥的弟子,可就是我的师侄了,我又怎会伤害他呢?你既然是我的师姊,我也不会伤害你。我这里有一粒‘九转豹胎丹’,请姊姊服了,功力当可恢复,更胜从前。”
童姥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要想我服下‘断筋腐骨丸’,听由你侮辱讥讽,再也休想。”
李秋水道“小妹对姊姊一片好心,姊姊总是会错了意,你现在返老还童,功力大减,这粒药丸,有助你恢复功力,姊姊,还是吃了吧。”
虚竹向她手中瞧去,只见她皓如白玉的掌心中托着一颗焦黄的药丸,又听童姥叫道“小子,快在我天灵盖上猛击一掌,送姥姥归西,免得受这贱人ling辱。”
李秋水笑道“他累了,要在地上多躺一会。”
童姥心头一急,喷出了一口鲜血。虚竹一见,心情激荡,体内北冥神气在各处经脉中迅速流转,顿感双腿穴道解开,酸麻登止。他急冲而前,抱起童姥,便往山峰顶上疾奔,这一下出其不意,顷刻间虚竹已抱着童姥奔出五六丈外。
李秋水拔步便追,笑道“小子,你给我师姊迷上了么?你莫看她花容月貌,她可是九十六岁的老太婆,却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呢。”虚竹闻言瞧了瞧童姥,只见她美貌上却是一脸惊惶,当下把她抱得更紧,童姥仰头看他,稍微宽心。
转眼之间,已顺着斜坡追逐三里有余,这五六丈的距离始终追赶不上,李秋水又惊又怒,叫道“小子,你再不停步,我可要用掌力伤你了。”
童姥叹道“小子,咱们斗不过这贱人,你快将我抛下山谷,她或许不会伤你。”
虚竹道“小子掉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这一说话,真气一泄,李秋水已然追近,突然间背心上一冷,便如一块极大的寒冷贴肉印了上来,跟着身子飘起,不由自主的往山谷中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已为李秋水阴寒的掌力所伤,双手却仍是紧紧抱着童姥,以自身包围保护着她,往下直堕。
隐隐约约听得李秋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啊哟,我出手太重,这可便宜了……”
虚竹的身子不住落下,双目却始终盯着童姥面上不放,童姥彷佛感受到他的视线,诧异的看着他,如此二人四目相对,蓦地里听得有人喝道“甚么人?”一股力道从横里推将过来,撞在虚竹腰间。
虚竹身子尚未着地,便已斜飞出去,一瞥眼间,见出手推他之人却是慕容复。身子飞出十余丈,落了下来,双足踏在一件极柔软又极韧的物事之上,身子复又弹起,虚竹一瞥,只要雪地里躺着一个矮胖之人,正是三十六洞的洞主之一,被他这么一踏,已立时腹破肠流,死于非命。
这一弹之下,虚竹又是不由自主向横飞去,撞向一株大树,虚竹一侧身,双腿勾在树干上,转了三个圈,又飞到另一株树的树干上,再转了三个圈,每株被他勾过的树,均折断倒在地上,如此倒了十多株,虚竹才止住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