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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执着

作者:秋风客 当前章节:6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02

更新时间2007-4-3 23:02:00 字数:6357

 虚竹听得第一层“砰砰嘭嘭”之声大作,显是童姥与李秋水正在互掷巨冰攻击,他走上第一层去,只听得李秋水喝道“是谁?”冰块撞击之声立停。

虚竹尚未答话,已听得童姥哈哈笑道“那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风liu浪子,外号人称‘粉面郎君武潘安’,你想不想见?”

却听李秋水道“胡说八道,我是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婆了,还喜欢甚么少年儿郎么?甚么‘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着你东奔西跑的那个小子吧。”

童姥哈哈一笑,又道“梦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梦姑相见了。她为你相思欲狂,这几天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就是在想念着你,你老实跟我说,你想她不想?”

虚竹心想“唉,我与那少女的对话,都给姥姥听了去啦。姥姥这几天也没有离开冰库,如何得知她茶饭不思?罢了,你喜欢我怎说,我就怎么说。”当下道“想。”

李秋水一听,柔声道“梦郎,梦郎,原来你果然是个多情少年!你上来,让我瞧瞧中原武林的第一风liu浪子是何等样的人物!”

虚竹已走上石阶,突然间火光一闪,传来一星光亮,接着便是“呼呼”掌声大作,只见童姥与李秋水战在一起,倏分倏合,发出密如连珠般的“啪啪啪啪……”数声,两人斗得正剧,身手之快,当真匪夷所思。

片刻间冰窖回复漆黑,正是刚才点着的火折已然烧尽,但掌风之声仍是不住响起,虚竹认为两人皆是情深之人,才会有这一番斗争,实不愿她们为此而受伤,甚至身亡,当即纵身抢上,插入两人之间,只觉寒风扑面,分从两边袭来。

虚竹和童姥拆解招数甚熟,而且尽是于黑暗中拆招,听风辨形,随机应变,感到童姥与李秋水攻来,立即举起双掌挡去,‘天山六阳掌’猛招急攻,竟把童姥与李秋水这两大顶尖高手的围攻化解。

李秋水一怔,厉声道“这‘天山六阳掌’,是谁教你的?”

虚竹还未答话,童姥已冷笑道“这位梦郎,既负中原武林的第一风liu浪子之名,自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斗酒唱曲,行令猜谜,种种子弟的勾当,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因此才投合无崖子师弟的心意,收他为关门弟子,要他去诛灭丁春秋,清理门户。”

李秋水郎声问道“梦郎,此言是真是假?”

虚竹叹道“先师于仙去之前,把一身功力尽传于小子,至于琴棋书画的,小子一窍不通。不过师叔,你们两人这样斗下去,又有甚么意义?师父既已仙去,你们又何必执着?”

童姥怒道“不行,贱人不死,岂能罢手?”

李秋水也道“仇深似海,不死不休。”

两人把虚竹推开,当即又打了起来,虚竹只得长叹一声,退了开去。但听得两人相斗良久,劲风扑面,锋利如刀,虚竹却是一步不移,生恐二人下杀手之时,自己不及制住。

猛听得“噗”的一声响,童姥一声痛哼,给李秋水推得撞向坚冰,顺势后跃,蓦地里一声惨呼,从石阶上滚了下去,直滚到二三层之间的石阶方停。

虚竹一惊,急步抢下,叫道“姥姥,姥姥,你怎么了?”摸索着扶起童姥上身,只觉她双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然已没了呼吸。虚竹跪在地上,双手颤动着把童姥的上身抱入怀中,左手轻轻地放在她右颊上,但见火光一闪,李秋水又点燃了一个火折。

李秋水手持火折,慢慢走下石阶,幽幽的道“师姊,你死了吗?我可不太放心。”只见石阶上洒满了一滩滩鲜血,童姥嘴边胸前也都是血,知道自己这个痛恨了数十年的师姊终于是死了,自不禁欢喜,却又有些寂寞怆然之感。

虚竹淡淡道“师叔,事情完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了吗?你又得到些甚么呢?”

李秋水闻言一怔,过了好一刻,她才一步一步的走近,来到距童姥五尺之处,伸指一点,虚竹只觉胸口一痛,已给李秋水点了穴道,跟着双肩双腿的穴道也给她点中,登时全身酸麻,倒在童姥身旁。

李秋水火折在虚竹脸上照着,只见他不算十分英俊,但五官轮廓配合得极佳,深乎自然之道,竟有一种让人不自禁想要亲近的感觉,彷佛能在他的脸上看到山川大河,云雾竹林,风花雪月。此刻他脸上两道泪痕,眼神悲痛,竟看得李秋水也跟着黯然神伤,深吸一口气,才道“梦郎,梦郎,你果然是一个美男子。”

突然之间,“啪”的一声响,李秋水长声惨呼,后心‘至阳穴’上中了一掌重拍,正是童姥所击。童姥接着左拳猛击而出,正中李秋水胸口‘膻中穴’,这一掌一拳,贴身施为,李秋水别说要出手抵挡,斜身闪避,仓卒中连运气护穴也是不及,身子给一拳震飞,撞在石阶之上,手中火折也脱手飞出。

童姥蓄势已久,这一拳势到异常凌厉,火折正飞上第一层冰窖,方始跌落。霎时间第三层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只听得童姥冷笑,接着连咳数声,显然也是受伤极重,伏在石阶之上,忍不住呻吟出声。

李秋水前心后背均受重伤,内力倏地失去控制,顷刻之间,只觉全身各处穴道中同时麻痒,惊惶之余,已知此伤绝不可治,叫道“梦郎,你行行好,快在我‘百会穴’上用力拍击一掌!”

这时上面隐隐有微光照射下来,只见李秋水全身颤抖,叫道“梦郎,你……你快一拳打死了我!”

童姥冷笑道“你点了他的穴道,却又叫他助你,自作自受,眼前报,还得快!”李秋水支撑着想要站起身来,但全身酸软,便是动一根小指头也是不能。

但见冰窖第一层竟有一团火光,越来越亮,“滴嗒滴嗒”数声,似有水滴从石阶落下,不多时水声淙淙,水滴竟变成一道道水流,流下石阶,只听得李秋水道“烧着了……麻袋中的……棉花。”

过不多时,第三层冰窖中已积水尺余,但石阶上的冰水仍是不断流下,积水越高,渐渐浸到三人腰间,李秋水叹道“师姊,你我两败俱伤,谁也不能活了,你……你解开梦郎的穴道,让他出……出去吧。”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说?我本想解他穴道,但你这么一说,想要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小子,你是死在她这句话之下的,知不知道?”

童姥与李秋水同时把目光移到虚竹身上,却见他满头大汗,咬牙切齿,都是心中奇怪。但听得虚竹“啊……”的一声大吼,竟站了起来,不住喘气,显然是以真气冲开穴道。

虚竹左手抱起童姥,右手抓住李秋水背心,把二人提到第一层冰窖,远离火种,右手伸指在李秋水胸前戳了三记,接着一掌拍在她腹部,只觉触手处柔软嫩滑,全然不像是老太婆的肌肤。

李秋水只觉全身如针刺一般,剎那间所有痛楚消失不见,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尽的舒服,只是间中仍有麻痒之感,她知道虚竹是运起北冥神功,替她疏导真气,真气于二人身体回转了九周天,这才重归李秋水体内。

李秋水虽感到全身无力,但真气仍然留在体中,虚竹是救回自己一命了。但觉虚竹右掌一缩,背在微微一痛,虚竹点了在她背上两处重要穴道,使她不能再运内力,只得任其自然,在体内缓缓流转。

此时冰水已浸至第一层来,虚竹一左一右的提起二人,推开两重木门,只觉一阵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只吸得一口气,便说不尽的受用。门外明月来天,花影铺地,却是深夜时分,虚竹不敢多留,提着二人,奔到墙边,提起一跃,翻过宫墙,左拐右折的往墙外树林奔去。

虚竹一出皇宫,迈开大步急奔,向西疾冲,把两边的房子放在身后,到了城墙脚下,他又是一提起跃到城头,翻城而过,直奔到离城十余里的荒郊,寻到一处小溪,才将二人放下,径自到溪边喝水。

斜眼瞧来,只见李秋水伸手在地上一撑,便欲纵身向童姥扑去,童姥双手回圈,凝力待击,那知李秋水刚伸腰站起,便即软倒,童姥双臂也圈不成一个圆圈,倚在树上只是喘气。虚竹一见,忍不住笑了两声,又“唉……”的长声叹气起来,继续喝水。

解渴之后,虚竹走到两人身前,只见童姥和李秋水各自盘膝而坐,手心脚心均翻向天,姿态一模一样,显是全力运功,凝聚力气。

虚竹也不知说甚么才好,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举起左手,扬出‘七宝指环’,怒叫道“童姥!李秋水!逍遥派掌门有令,不得再私下相斗,如有违令,立杀无赦!”

童姥和李秋水见得虚竹如此大怒,倒有几分掌门的模样,只得停下运功。虚竹心知二人只是逼于时势罢手,一有机会,即下毒手,务要对方先死在自己手上。虚竹大感无奈,看着两人,只得不住的摇头叹息。

虚竹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如何善罢,越想越气,蓦地间灵光一闪,从怀中取出无崖子给他的卷轴,用力掷到童姥面前,一手指着卷轴,怒道“你给我好好的瞧清楚!”

李秋水忽然哈哈一笑,道“师哥丹青妙笔,岂能图传你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侏儒?他又不是画钟馗来捉鬼,画你干甚么?”

童姥怒道“贼贱人,若非你当年乘我练功要紧关头之时,在我脑后大叫一声,致使我走火入魔,真气走入岔道,我身子早已复原!”骂着拉开卷轴,目光一看,不禁“咦”的一声,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再一审视,突然间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两行眼泪从两颊滚滚而下,双手一垂,把图画掉到一旁,默然哭着。

李秋水甚是奇怪,只见虚竹上前拾起图画,交到她手上,道“该你了。”

李秋水只看得片刻,脸上神色便即大变,双手不住发抖,连得那画也籁籁颤动,李秋水低声笑道“是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愁苦伤痛。

虚竹道“你们二人,今年一个九十六岁,一个八十八岁了,告诉我!这几十年来,你们过得有意义吗?”原来虚竹见过李秋水后,虽然感到她与画中人十分相像,却又有些不同之处,是以乘童姥不觉之时,取出图画来观看,初时也瞧不出甚么不对,到得后来,他才发觉了这相异之处,便即明白,原来两人对无崖子一往情深,无崖子心中却另有其人,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两人一同摇了摇头,虚竹又问道“这画中人是谁?”

李秋水黯然道“她是我的小妹子。”又问道“到底……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虚竹道“师父临死先交予我的,命我到大理国无量山去寻找此人,传授武艺。”

李秋水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小妹容貌和我十分相似,只是她有酒窝,我却没有,她右眼旁有颗小小的黑痣,我也没有。当年师姊和我相争之时,我小妹子还只有十一岁,咱们怎想得到是她?唉,小妹子,你好,你好,你好!”跟着便怔怔的流下泪来。

虚竹一想,侧头问道“师叔,你那个小妹子是住在大理无量山中?”

李秋水摇了摇头,双目看着远处,似乎凝思往昔,悠然神往,缓缓道“当年我与你师父住在大理无量山剑湖之畔的石洞中,逍遥快活,胜过神仙。那一天,他在山中找了一块巨大的美玉,便照着我的模样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后,他整日只时望着玉像出神,从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说话,他往往是答非所问,甚至是听而不闻,整个人的心思都贯注在玉像之上。你师父的手艺巧极,那玉像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终究是死的,何况玉像依我的模样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身边,他为甚么不理我,只是痴痴瞧着玉像,目光中流露出爱恋不胜的神色,这为甚么?这为甚么?”

她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又轻轻的道“师哥,你绝顶聪明,却也痴得绝顶,为甚么爱上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却不爱那个会说,会动,会笑,会爱你的师妹?你心中把这玉像当成了我的小妹子,是不是?我吃这玉像的醋,跟你闹翻了,出去找了许多俊秀的少年郎君来,在你面前跟他们调情,于是你就此一怒而去,再也不回来了。师哥,其实你不用生气,那些美少年一个个都给我杀了,你可知道么?”

她提起那幅画像又看了一会,道“师哥,这幅画你在甚么时候画的?你只道画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画儿到无量山来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觉之间,却画成了我的小妹子,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一直以为画中人是我,师哥,你心中真正爱的是我小妹子,你这般痴情地瞧着那玉像,为甚么?为甚么?现下我终于懂了。”

虚竹在一旁听着,听得她声音酸楚,神色凄苦,也为之动容,情不自禁道“师父,你害了自己的一生,那害了两个女人的一生啦。”

李秋水叫道“师姊,你我都是可怜虫,都……都……”童姥接道“都教这没良心的给骗了!”两人同声大笑,泪流满面,说不出的凄凉。

笑声渐止,虚竹走上前去,把童姥的眼泪拭去,又把李秋水的泪痕抹干,只见李秋水右手一挥,从怀中取出一柄水晶匕首,便图自尽。虚竹离她不过尺许,当即叫道“万万不可!”伸手拍下那匕首,只听李秋水道“以后的日子,我该如何?”

虚竹把她抱紧,柔声道“给我好好的活下去。”

李秋水又道“我又能到那里去呢?我已不想再回皇宫了。”

童姥忽然道“跟我回缥缈峰去吧。”

李秋水怔道“甚么?”

童姥叹道“一切都过去了,咱们俩师姊妹以后便结伴而居吧。”

虚竹放开李秋水,嘴唇在她香唇上轻轻一触,又微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便在此时,西南方忽听传来“叮当,叮当”几下清脆的驼铃,童姥一听,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短管,向虚竹道“你将这管子弹上天去。”

虚竹依言扣着小管,向上弹出,只听得一阵尖锐的哨声从短管中发出,“呜呜呜”的响个不停。过不多时,小管从半空中掉落,虚竹一手接住,交还童姥,只听得蹄声急促,夹杂着“叮当,叮当”的铃声。

虚竹回头一看,但见数十匹骆驼急驰而至,骆驼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的斗篷,远远奔来,宛如一片青云,听得几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尊主,属下追随来迟,罪该万死!”

数十骑骆驼奔驰近前,虚竹见乘者全是女子,斗篷胸口都绣着一头黑鹫,神态狰狞,分明是灵鹫宫的婢仆。众女望见童姥,便即跃下骆驼,快步奔近,来童姥面前拜伏在地,这群女子首先一人是一个老妇,已有五六十岁年纪,其余的或长或幼,四十余岁到十七八岁的也有,人人都对童姥极是敬畏,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童姥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谁也没把我这老太婆放在心上了。没人再管束你们,大颗儿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她说一句,那老妇便在地上重重磕一个头,说道“不敢。”

童姥又道“甚么不敢?你们要是当真还想到姥姥,为甚么只来了这一点儿人手?”

老妇道“启禀尊主,自从那晚尊主离宫,属下个个焦急得不得了……”童姥怒道“放屁,放屁!”老妇立即应道“是,是!”

童姥更加恼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还敢在我面前放屁?”老妇不敢作声,只有磕头。

童姥道“你们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赶快下山寻我?”

老妇道“是!属下九天九部当时立即下山,分路前来伺候尊主。属下昊天部向东方恭迎尊主,阳天部向东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方,玄天部向北方,鸾天部向东北方,钧天部把守本宫。属下无能,追随来迟,该死,该死!”说着连连磕头。

童姥道“你们个个衣衫破烂,这三个月之中,路上想来也吃了点儿苦头。”

老妇面现喜色,道“若得为尊主尽力,赴汤蹈火,也所甘愿。些少微劳,原来属下该尽的本份。”

童姥又道“我练功未成,忽然遇上了师妹,险些儿性命不保,幸得我师侄虚竹相救,这中间的艰难,实是一言难尽。”一众青衫女子一齐转过身来,向虚竹叩谢。

虚竹向童姥道“你受伤甚重,先休息一会。待到午时,你神功大成,我再护送你回灵鹫宫吧。”说着走到童姥身后,双掌按在她背心,内力不住输入,替她疗伤。

童姥又命下属抓了只活牲来,午时一到,便即吸血练功,过了一会,只见白雾都被童姥吸入,她神功大成,面色红润,精力充沛,虽已回复九十六岁,容颜却只得三十一二,甚是好看。

童姥叫道“咱们回灵鹫宫吧。”便与虚竹,李秋水上了骆驼,其它众女牵了骆驼,在后步行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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