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4-8 23:08:00 字数:5657
灰衣僧转过身来,向着萧峰合什道“萧大侠武功卓绝,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
萧峰在他合什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道“不敢!”两股内力相撞,两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
便在此时,半空中忽见一道黑衣人影扑将下来,落在灰衣僧与萧峰之间,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系在十余丈外的一株树。只见这人光头黑发,黑布蒙面,也是个僧人。
黑灰两僧相对面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了良久,两僧突然同时说道“你……”这‘你’字一出口,便即住口。
再隔半晌,灰衣僧才道“你是谁?”
黑衣僧道“你又是谁?”声音也很苍老。
灰衣僧又道“你在少林寺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
黑衣僧又道“我也正要问你,你在少林寺一躲数十年,又为了何事?”
少林群僧无不大感诧异,面面相觑,看来这二人躲在少林寺中,并没有给少林僧人发现。只听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为了找寻一些东西。”
黑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也为了找寻一些东西。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想来也已找到。否则的话,咱们三场较量,该当分出高下。”
灰衣僧道“不错!尊驾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今日还再比不比?”
黑衣僧道“兄弟对阁下的武功十分佩服,便再比下去,只怕也不晚分出胜败。”
灰衣僧道“你我互相钦佩,不用再较量了。”
黑衣僧道“甚好。”两僧点了点头,相偕走到一株大树之前,并肩而坐,闭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般,再也不说话了。
两僧相继现身,到后来树下打坐,虚竹和丁春秋始终来剧斗不休,这时群雄的目光又转到他二人身上来。
丁春秋双掌拍去,便要打中,虚竹却倏地不见,从右方攻来,丁春秋暗暗心惊,又与他拆了两招,一掌便要当头拍去,正要击在他的头颅,又见虚竹消失,下一刻便感到掌风从后拍至,当即急忙闪避,只见虚竹已从后攻来,身法有如鬼魅,来去如风,目不得见。
只见丁春秋每打出一招,眼看必然打中虚竹,但都是打在空处,虚竹彷佛凭空消失一样,又从第二个方向攻来,丁春秋攻得再快再急,仍碰不到虚竹皮毛,如此速度,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虚竹若非忌惮丁春秋身上剧毒,怕早已制住他了,但单靠掌力虚拍,不是打不中丁春秋,便是被他挡下了,且要防避丁春秋的暗器,殊不容易。两人过招已久,追逐的时间多,交手的时间少,虚竹心生一计,左掌猛拍,逼停丁春秋,接着劲聚右拳,向他胸前重击而去。
丁春秋大吃一惊,连退十步,只见虚竹仍是贴身追来,每退一步,拳劲便重了一分,压在自己胸前,只得双手一抓,全力抓着虚竹右拳,不让他再行攻近。丁春秋两只大手一抓上虚竹右手,当即施展化功大法,想要化去虚竹的内力,同时剧毒从其手掌逼入虚竹体内。
便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但见虚竹竟一分为二,从自身上飞跃出一人,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原有的虚竹继续被丁春秋缠着,跃出来的虚竹双掌一拍,便要拍在丁春秋的天灵盖上。
丁春秋惊讶不已,只道自己缠着的是幻影残像,当即罢手,转向头顶的虚竹双掌指去。“啪”的一声,四掌相接,丁春秋只觉虚竹掌内传来极其雄厚刚猛的内力,便要抵挡不住,袖袍一拂,毒粉向虚竹卷去。
只见毒粉已飘到围绕着虚竹,但他似无所觉,蓦地间掌力消失,头顶的虚竹也同时不见,丁春秋心下大骇,只觉胸前像被巨岩压着一般,猛睁开眼,但见本应是假像的虚竹右拳拳势不止,直击在他胸前膻中穴。
众人对段誉,虚竹的神技见多了,再也不以为怪,但见到这招一分为二的攻击,竟能做到二人皆是真实,却又谈何容易?群雄仍是忍不住赞叹起来。
丁春秋受了虚竹这一重拳,身子往后急飞,撞到了三棵大树,这才止住后势,猛吐鲜血,面色憔悴不已,便如一瞬间老了十多年一般,想要站起来,却觉全身无力,显然是武功被废。
虚竹落回地上,淡淡道“我已废去你的武功,你今后不得作恶,好自为之,否则这里任何一人皆可轻易把你杀了。”
丁春秋颓然倒在地上,更不说话,只听得群雄欢呼喝采声不断,有的大赞虚竹,有的大骂丁春秋,登时闹成一片。星宿派门人当即改为歌颂起虚竹来,说他如何为武林除害,如何神功盖世,如何功德无量,虚竹听得一片不耐烦,喝道“都给我住口!”拍马屁的声音当即静了下来。
黑衣僧站了起来,向虚竹道“小子,你可知道你爹娘是谁?”
虚竹心中一奇,道“不知道。”
黑衣僧“嘿嘿”的笑道“你便脱下了衣服,让你娘瞧瞧你背后的疤痕。”
虚竹一怔,讶然道“你怎知道我背后有疤痕?”
黑衣僧道“你先照我的说话去做。”
虚竹道“是。”便是群雄面前脱下上衣,露出健硕的背部,只见他腰背之间赫然烧了九点香疤,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叫道“你……你背上的是甚么?”人丛中突然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面颊各有三道血痕,正是叶二娘。她疾扑而前,来到虚竹身旁,仔细端详虚竹的腰背,忽然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
虚竹心中一凛,颤声道“你……你便是我娘?”
叶二娘上前把虚竹抱着,放声大哭道“是啊,是啊!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烧了九个戒点香疤……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的亲生乖儿子了!”
黑衣僧又道“你这孩子,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脸上的六道血痕,从何而来?”
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是你,是你!为甚么?你为甚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你……你害得我好苦,为甚么?”
黑衣僧指着虚竹,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叶二娘道“我不能说。”
虚竹心头激荡,向叶二娘叫道“妈,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
叶二娘连连摇头,仍是不说,黑衣僧又道“叶二娘,你本是个好好的姑娘,温柔美貌,端庄贞淑。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shi身于他,生下这个孩子,是不是?”
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不过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
黑衣僧又道“这男子只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
叶二娘叫道“不,不!他顾到我了,他给了我好多钱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生的生活。”
黑衣僧道“他为甚么让你孤零零的飘泊江湖?”
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能娶我为妻?他是个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
黑衣僧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干么不指他出来?”
叶二娘惊道“不,不!我不能说。”
黑衣僧问道“你为甚么在你孩儿背上烧上九点戒点香疤?”
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
黑衣僧又朗声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弟子,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
叶二娘一声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群雄登时大哗,知黑衣僧所言非假,当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段誉抢了过去,输入内力,与虚竹一同扶起叶二娘。虚竹叫道“妈,妈,你醒醒!”
过了半晌,叶二娘悠悠转醒,低声道“孩儿,快扶我下山去,这人是妖怪,他甚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黑衣僧又道“且慢,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这是为了报仇,因为有人抢去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团聚。我抢了你的孩儿来,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之中,让少林僧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因为我的孩儿,也是被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他一身武艺。”说着伸手便拉开了自己的面幕。
群雄惊愕不已,萧峰却是又惊又喜,抢步上前,拜伏在地,颤声道“你……你是我爹爹……”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孩子,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爹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青的狼头,左手一提,将萧峰拉了起来。
萧峰扯开自己衣襟,也现出刺青狼头,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长啸,声若狂风怒号,十八名契丹武士拔下长刀,呼号相和,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事情一件接一件的说了出来,原来徐长老,赵孙钱,谭公,谭婆,单正一家,智光大师,玄苦大师,乔三槐夫妇,都是萧峰的爹爹,萧远山下的手。萧远山怪他们隐瞒萧峰的身世,是故下此毒手。
原来当年的带头大哥,便是虚竹的爹爹,他竟是少林玄慈方丈,而当年假传讯息,致使玄慈方丈二十多人误杀萧峰的娘,害得父子二人分离的罪魁祸首,便是慕容复的父亲慕容博,却是坐在大树底下的灰衣僧。
慕容博当年的所作所为,自然是要挑起辽宋两地的纷争,要两国的高手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慕容复便有机可乘,复国有望。
既然真相大明,那么弒师,杀父杀母的所作所为,自然与萧峰无关,当日聚贤庄一战,更是一场大大的误会,死去亲人的,都不知该否报仇,毕竟是他们胡涂动手在前,被萧峰杀伤在后,且萧峰多次忍让,在情在理,都是群雄理亏。
但闻玄慈道“以萧峰萧施主的为人,丐帮马大元帮主,马夫人,白世镜长老三位,料想不会是他杀害的,不知是慕容老施主呢,还是萧老施主下的手?”
萧远山道“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镜合谋所害死,白世镜是我杀的。其间过节,大理段王爷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方丈欲知详情,待会请问段王爷便是。”
段誉哈哈笑道“马夫人是我杀的。”
众人都是一奇,玄慈问道“不知段施主为何要对马夫人下毒手呢?”
段誉冷笑道“马夫人设计陷害我义兄萧峰,马大元不肯,她便找来白世镜杀了马大元,藉此公开汪老帮主的遗书,乃关于我义兄身世之事,但白世镜不肯,她又找来全冠清,要他煽动帮众,公开此事,全冠清心仪帮主之位久矣,但萧峰深得帮众支持,要他让位,少说也要多等三十年,这对奸夫淫妇,自然是一拍即合。”
目光冷漠的瞧着丐帮众人,又道“陈长老,我大哥的随身折扇,是全冠清要你偷的吧。汉胡之分,哈哈!汪老帮主与马副帮主,甚至徐长老都不愿此事公开,想不到你们大仁大义,毫无私心的驱逐胡虏起来,难怪三位老前辈中有两位枉死,你们却还都能活着。也就是因为你们无意义的野心,多少英豪被利用了而不自知,又害得多少人因此事死去,这笔帐也是时候该算回你们的头上了吧。”
段誉不再说话,只见全冠清已坐上另一匹马,脸色阵红阵白,似是想着如何开脱。但见萧峰踏上两步,指着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贼,你这罪魁祸首,上来受死吧。”
慕容博一声长笑,纵身而起,疾向山上窜去,萧峰父子齐声喝道“追!”分从左右追上山去,慕容复叫道“爹爹,爹爹!”跟着也追上山。但见慕容博,萧远山,萧峰一前二后,三人竟往少林寺奔去,一条灰影,两条黑影,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
邓百川等四人,与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别相助主人,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得玄寂喝道“结阵拦住!”
百余名少林僧齐声应诺,一列列拦在当路,不让众人上前,玄寂厉声道“我少林寺乃佛门善地,非私相殴斗之场,众位施主,请勿擅自。”众人只得停步。
玄慈朗声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伤少林清誉。玄寂师弟,于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
玄寂愕然道“这个……师兄……”
玄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来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玄慈犯了淫戒,杖责一百,身为方丈,罪刑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徇私舞弊。”说着跪伏在地,遥遥对着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玄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道“师兄,你……”
玄慈厉声道“我少林寺千年清誉,岂可坏于我手?”
玄寂含泪道“是!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合什躬身,道“方丈,得罪了。”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刑杖,向玄慈背上重重击了下去,“啪啪”有声。
这时群雄群僧都替他求情,说道可暂缓杖刑,但玄慈坚持行杖,众人莫可奈何,只得任之而行。虚竹与叶二娘来到他身旁,看着他受杖,心中说不出的痛苦难受。
用刑过后,鲜血流得满地,两名执法僧将刑杖一竖,道“禀报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毕。”玄寂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甚么才是。
玄慈伸出双手,右手握着叶二娘的手腕,左手握着虚竹,道“过去二十余年来,我日日夜夜记挂着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却又不敢向僧众忏悔,今日却能一举解脱,从此更无挂恐惧,方得安乐。”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说罢慢慢闭上眼睛,面露祥和微笑。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甚么话要说,但觉他手掌越来越冷,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探他鼻色,竟已气绝而亡,变色叫道“你……你……你怎么舍我而去了?”突然一跃丈余,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砰”的一声,掉在玄慈身边,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
段誉心中一骇,急奔上前,只见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个刀柄,但听虚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
段誉急点叶二娘伤口四周穴道,又以真气运到她体内,却见她全无起息,无法可救。放下叶二娘的身子,只见虚竹仍不断替玄慈运气续命,只听得段誉道“二哥节哀吧,他们是不能救活了。”
虚竹被段誉扶着身子,站开一旁,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想不到今日刚找到亲生父母,但不到一个时辰,便即双双惨亡。
群雄见玄慈坦然当众受刑,以维少林寺之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众人都心敬他的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的遗体之前,躬身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