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2-26 20:05:00 字数:5806
段誉和两女行出数十丈,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灵道“木姊姊,多谢你和这位姊姊前来救我,我要留在这儿。”
黑衣女子道“留在这儿干么?”
钟灵道“我在这儿等我段大哥,他向请我爹爹来给神农帮这些人解毒。”转向段誉道“这位姊姊,你的断肠散解药,给我一些吧。”
黑衣女子道“这姓段的不会再来了。”
钟灵急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要来的,就算我爹爹不肯来,段大哥自己还是会来。”
黑衣女子又道“哼,男子说话就会骗人,他的话又怎信得?”
钟灵呜咽道“段大哥不会骗我的。”
段誉掀开斗篷头罩,对钟灵微微一笑,道“我在这里。”
钟灵向他凝视半晌,喜不自胜,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叫道“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黑衣女子突然抓住她后领,提起她身子,推到一旁,冷冷的道“不许这样!”
钟灵吃了一惊,但心中欢喜,不以为意,道“木姊姊,你们两个怎么会遇见的?”黑衣女子哼了一声,不加理睬。
段誉道“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那黑衣女子跃上马背,遥自前行。段誉把在万劫谷见钟夫人到假扮灵鹫宫圣使的事说了一遍,钟灵大声道“木姊姊,你救了段大哥,我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黑衣女子怒道“我自救他,关你甚么事?”钟灵向段誉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黑衣女子忽然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你说,我自己说好了,我叫木婉清。”
段誉道“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更好!”
木婉清道“好过你一段木头,名誉极坏。”听得段誉哈哈大笑。
钟灵拉着段誉左手,轻轻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以后你要多些来陪我玩,好不好?”
段誉笑道“好,以后我多些来陪你吧。”
木婉清怒道“不许你来!没事没干的来玩甚么,她要玩,自己玩好了。” 段誉向钟灵伸伸舌头,扮个鬼脸,二人相对微笑。
三人不再说话,缓缓行出数里,木婉清忽然问道“钟灵,你是二月初五的生日,是不是?”她骑在马上,说话始终不回过头来。
钟灵道“是啊,木姊姊怎么知道?”
木婉清闻言大怒,厉声道“段誉!你还不是骗人?”声音竟带一丝凄苦,一提马缰,黑玫瑰急冲而前。
段誉急道“别走,你身上有伤。”但见木婉清充耳不闻,仍自向前。
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接着东北角上有人连续拍了四次手掌,一道人影迎面奔来,停于三人七八丈前。来人正是瑞婆婆,只听她道“小贱人,你还逃得到那里?”
段誉转了一圈,发现来者只得四人,除了身后的平婆婆,还有左边的持铲老者,与右方的持剑汉子。
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能耐倒是不小。”
平婆婆道“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我们也追到天边。”
四人已战成一团,混乱之极。这时候,钟灵在数丈之外不住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大哥,快来。”
段誉走过去,问道“怎么?”
钟灵道“咱们快走。”
段誉道“不,木姑娘受人围攻,我可不能留下她。”
钟灵道“木姊姊的本领大得很,她自有法子脱身。”
段誉摇头道“不,她受伤了,我可不能丢下她一人。”
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上木姊姊的忙吗?可惜现在这情况,我的闪电貂也帮不上多少。”
段誉道“听段大哥的话,立即返回谷内,我自有法子脱身,你不用担心我。”钟灵听段誉说得决断,不敢违拗,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言罢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
段誉轻叹了一口气,把心神放回打斗上,只见那老者已倒在地上,临死之时却把钢锥插入了木婉清左肩,又听得平婆婆大叫“小贱人受了伤,不用拿活口,杀了便算。”
段誉见木婉清受伤,登时愤怒起来,想起自己吸了几人的功力,现下他的内力比之木婉清也差上不多,便随手捡了一块石子,喝道“他娘的贼婆子,口中给我放干净点,骂甚么小贱人!”说着运足内力,朝平婆婆一掷。
破风声至,平婆婆万万想不到这小子如此了得,忙转身挥刀格挡,就这一空隙,后背已中了木婉清三剑。
平婆婆退开,围攻之力大减,木婉清忙刺出三剑,分攻二人,取的都是要害。两人大惊之下,向外跳开,让出路来。
木婉清没把二人杀死,暗叫可惜,吸了一口气,纵声呼啸,黑玫瑰奔将过来。木婉清一跃而上,顺手拉着段誉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吶喊,十多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段誉闻言,心中大是不喜,冷哼一声,石子疾射而出,正好打在那老者眉心,又听得嗤嗤连声,人丛中三人中箭,四人立时摔倒。
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
又是东奔西转了好一会,黑玫瑰走上了一道长岭,山岭渐见崎岖,黑玫瑰行得渐慢,背后吶喊声却已隐隐传来。又行里许,回头见刀光闪烁,追兵渐近,木婉清不住催喝“快!快!”
黑玫瑰奋蹄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陡地收蹄,倒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问道“我将纵马跳过去,你随我冒险,还是留下来?”
段誉心中已有定策,一字一字道“同生共死!”
木婉清心头一震,叫了声好,拉马跳了数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马肚上轻拍了两记。
段誉双手放在黑玫瑰颈上,逆运北冥神功,把内力输入黑玫瑰体内。黑玫瑰但觉疲劳全消,精神一震,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纵跃,直窜了过去。
四蹄落地,黑玫瑰总算跃得过来,忽然“嘶”的一声,后蹄一屈,就要往后跌去。段誉立时腾身下马,反手扣着黑玫瑰辔头,用尽全力往前一拉,把黑玫瑰救回来。
黑玫瑰认得救命恩人,伸头在段誉腰间轻扫了两下,接着长嘶一声,以示谢恩。木婉清脱离大难,心中一定,微微一笑,突然间一阵晕眩,只觉天旋地转,登时昏倒堕马。
段誉一见,连忙抢上抱住木婉清,又听得对涧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小贼!”急把木婉清轻放回马上,同时纵身上马,策马急奔。
黑玫瑰奔出十余丈,段誉回头见对方的箭已射不到,这才停下。
段誉将木婉清轻轻的放在草地之上,转身往后望去,只见崖上站满了人,指手划脚,议论纷纷,段誉可没兴趣理会,又走到山崖彼端一望,只见崔下数百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碧绿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
回到木婉清身旁,见她仍是昏迷不醒,背上左肩赫然插着一枚钢锥,鲜血已染满了半边衣衫,便拉开她的面罩,伸指到她鼻底一试,幸好微微尚有呼吸,当下放心起来,便替她套回面罩。
段誉见她流血不止,伸手抓着锥柄,用力一拔,钢锥应手而起,鲜血便喷得他满面皆是。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转醒过来,旋又晕去。段誉用力按着她的伤口,以图止血,可是血如泉涌,按也按不住,记起她曾取药治疗钩伤,当即伸手到她怀内,将触手的对象全都拿出来,偶尔不小心摸到木婉清的柔软肌肤时,心神一荡,但救人要紧,却不容他多想。
一支黄扬木梳子,一面小铜镜,两块粉红色的手帕,三只小木盒,一个瓷瓶,还有那小金盒子。随手收起金盒,又揭开三个盒子,只见一盒是红色胭脂,一盒是白色粉末,一盒是黄色粉末,也不知那盒是金创药,便伸指用力捏木婉清人中,过了半晌,她微微睁开眼来。
段誉问道“那盒能止血的?”
木婉清无力道“红色的。”又闭上双眼。
段誉将她伤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抹些胭脂,轻轻敷上,手指触到她的伤口时,木婉清迷糊中仍是觉痛,身子一缩。段誉柔声安慰道“莫怕,血止了便不会痛。”涂上胭脂后,伤口渐渐止血,过了一会,又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水泡,段誉轻轻把水泡抹去,轻声道“金创药也做得像胭脂一般,女孩儿家的心思可真有趣。”说着把木婉清的闺阁之物放回她怀中。
段誉把木婉清抱在怀内,倚在一山岩上,劳顿了一整天,便觉越来越累,不久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到声响,忙放下木婉清,奔到崖边,但见五六名汉子正悄然无声的从这边山崖攀登上来,心中一阵厌烦,在地上捡了两颗石子,冷声喝道“找死!”右手一挥,石子疾射下去,击在二人头上。其余的人见同伴遭伏堕入深谷,纷纷转身下逃,其中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个失足,又是摔得尸骨无存。
段誉冷笑一声,道“活该。”这才回到木婉清身旁,见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当即大喜,道“木姑娘,你好啦!”
木婉清不答,只凝视着他,神色复杂,却颇为凶恶,又听得段誉柔声道“你先躺着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水给你喝。”
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来,是不是?”
段誉道“两个被我杀了,一个吓得摔死,其余人都逃了。”
木婉清双目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旋又敛去,道“过来!”
段誉大步走了过去,木婉清又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有半分虚言,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性命。”说着右臂微抬,对准了他。
段誉苦笑了一下,便听得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
段誉道“不怕。”
木婉清厉声道“为甚么?”
段誉笑了笑,道“因为你不会杀我。”
木婉清狠狠的道“你惹怒了我,本姑娘未必不杀你。我问你,你见过我的脸没有?”
段誉想了想,答道“算是见过吧。”
木婉清喝道“甚么‘算是’?”额上面罩湿了一片,显是她用力过多,渗出冷汗。
段誉道“我当时只顾治疗你背上伤口,揭你面罩是为了确认你还有呼吸,那还有空认真看你的脸?”
木婉清又气又急,喘息道“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了?”
段誉点了点头,见她无力支撑,便要倒下,忙上前扶她一把,突然“啪”的一声,左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记耳光。段誉甩了甩头,仍是温柔的看着她。
木婉清怒道“你这小贼!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时晕倒在段誉身上。
段誉见她背上又有大量血水渗出,适才她出掌掴人,使力大了,使得伤口又再破裂,便即擦去血水,又从她怀中取出胭脂,敷上伤口。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若雪,更嗅到阵阵幽香,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转醒,一睁眼便向段誉恶狠狠的瞪视,觉得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道段誉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药,喘气道“你又……又……” 段誉微微一笑,把左颊伸到她面前。木婉清一呆,便伸手在他颊上轻轻一拂,算是打了。
段誉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将过去,见是一条清澈的山溪,于是俯下身去喝了几口,又洗净了双手与脸上的血渍,捧着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旁,道“张开嘴来,喝水吧!”
木婉清微一迟疑,揭起面罩一角,露出嘴来。其时正日方中,阳光照在她下半张脸上,段誉见她下颏尖尖,脸色白腻,一如其背,光滑晶莹,连半粒小麻子都没有,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碎玉一般的细细牙齿,实是一个绝色美女。
木婉清喝完他手中溪水,见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竟生不起气来,只觉双颊微热,道“还要,再去拿些来。” 段誉依言前去取水,接连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
又过一会,木婉清想起段誉不愿跟钟灵逃走,反留下来,忽道“你这人倒好管闲事,本有机会逃脱,却偏要留下来,是活得不烦耐了么?”
段誉道“我自作自受,那也无话可说,只是连累姑娘,心中难免不安。”
木婉清道“你连累我甚么?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结下的,世上便没你这个人,他们还不是一般的围攻我?只不过若没有你,我便可了无牵挂……杀个痛快,给他们乱刀分尸!”
段誉听得她一句“了无牵挂”,等若承认了现在牵挂于自己,心中暗喜,柔声安慰道“姑娘休息得几天,待背上伤处好了,便再冲杀出去,他们也未必拦得住你,何况黑玫瑰还在。”
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说得轻松平常,我这伤几天之内怎好得了?对方好手着实不少。”
猛听得对面崖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颤声道“那是谁?内功这等了得?”一伸手,抓着段誉的手臂,只听得啸声回绕空际,久久不绝。
段誉心想“来人内功越高,对我越是有益,我这北冥神功奇效无比,便非顶尖好手,怎生控制得住,不让内力流失?”过了良久,啸声才渐渐止歇。
木婉清淡淡道“这人武功厉害得很,我说甚么也是没命的了。你快想想法子逃去吧,不用再管我了。”
段誉微笑道“木姑娘,你也把我段誉看得太小了吧。姓段的虽然是名誉极壤,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人。”
木婉清一双美目向他凝视半晌,目光中竟流露出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名誉极壤’甚么的,是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别放在心上。你又何苦要陪着我一起死?那又有甚么用?你逃得性命,有时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段誉听她说话如此温柔,微笑道“木姑娘,我喜欢听你这样说话,那才像是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听他提起自己的相貌,记起他“算是”看过了自己的脸,慢慢站了起来,提起右臂,袖箭对准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那一个男子见过我的脸,我如不杀他,便得嫁他。我只要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娶我?”
段誉听罢,心头一震,上前伸手捉住木婉清的右臂,把袖口放到自己胸前,肯定道“皇天在上,我段誉愿娶木婉清为妻,若有半句虚言,教我毒箭穿心而亡。”
木婉清听罢,目光湿润的看着段誉,颤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缓缓拉开了面罩。
段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的美女,一张脸秀丽脱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但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当即放下木婉清右臂,踏步上前把她紧紧搂着。
木婉清心湖像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想起以往受的委屈,又想到搂着自己的这人,和他一起遇到的事,现下已是她的妻子,眼泪再也忍不住,自眼眶流出,落在段誉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