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2 12:09:00 字数:6090
当夜三人在一处小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
木婉清关上房门,对着桌上一根红烛,支颐而坐,心中又喜又愁,思潮起伏“他既是王子,我一个姑娘儿家,虽与他订下了婚姻,但这般没由来的跟着到他家里,好不尴尬。似乎他伯父与爹爹待他很凶,他们倘若待我无礼,那便如何?哼,我放毒箭将他全家一古脑儿都杀光了,只留段郎一个。”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窗上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道“是我。”
木婉清听得他深夜来寻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甚么?”
段誉道“你开了窗子,我跟你说。”
木婉清道“我不开。”
窗外传来段誉的“嘿嘿”笑声,道“你不开窗,那我要推门进来了。”
木婉清忙走到门前,道“你不……”话未说完,段誉已推门而进,刚好与她撞个正着。
木婉清退后一步,低头娇羞道“你来干甚么?”
段誉把门关上,目光不离木婉清,笑道“我来看我的亲亲好婉儿。”
木婉清嗔道“亲个屁!你别再学叶二娘说话,肉麻死了。”
段誉伸手去捉住木婉清的双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张臂拥着木婉清,在她耳边道“陪我睡一晚,好么?”但觉木婉清身子轻颤,知她害怕,微笑道“不用怕,只是睡一晚,我甚么都不会做。”
木婉清低声道“我不怕,我已是你的人了,你想怎都可以,即使是……”
段誉搂她横卧到床上,藉窗外的月光看着木婉清的脸,只觉她没有了从前那种狠野,反而像一只的小白羊,当下便凑头过去,轻轻的吻了她的小唇。
木婉清早已霞生双颊,现在更是满脸通红,与段誉对视了好一会,这才累极而睡。
天明,段誉从木婉清的房间中走出,正好撞着朱丹臣,朱丹臣微一愕然,道“公子爷早。”
段誉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道“朱四哥早。”
这时候,木婉清走了出来,叫到朱丹臣,不禁“啊”的惊叫一声,瞧了瞧段誉,又闻得朱丹臣道“木姑娘早。”这才羞涩地回道“朱四哥早。”
段誉笑意更盛,牵着木婉清的小手,上前道“咱们先别回大理。”
朱丹臣问道“公子爷想到那里?”
段誉道“先到我娘的玉鹤观吧,我想接娘回王府。”木婉清一听,便知段誉说的是他的生母,想到快将看见自己郎君的母亲,不禁又惊又喜。
朱丹臣一怔,轻叹道“只怕王妃不愿跟咱们回去。”
段誉笑了笑,道“我自有妙法,教她不回也得回。”
朱丹臣知自家公子爷向来古灵精怪,诡计多端,当即大笑几声,道“那咱们上路吧。”
两人骑着黑玫瑰,朱丹臣仍是跟随在后,不久上了大路,行到中午时分,三人便在道旁的一家小店中吃面。
倏地,人影一闪,门外走进个又高又瘦的人来,才刚坐下,便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来,快,快!”来人便是云中鹤。
木婉清不敢发声,怕被他听得,伸手指到汤中一醮,在桌上写道“第四恶人”,朱丹臣醮汤写道“快走,不用理我”,段誉也不想生事,当下拉着木婉清手腕,两人走向内堂,朱丹臣则退入了屋角暗处。
云中鹤听得身后有人走动,回过头来,见到木婉清的背影刚在壁柜后隐没,喝道“是谁?给我站住了!”离座而行,长臂伸出,向木婉清背后抓来。
朱丹臣突然从暗处抢出,一碗面汤泼在他面上,这么一阻,段誉与木婉清已乘着黑玫瑰往北驰去。
两人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过来,却见他身后一道人影一幌一飘,高速追来。
朱丹臣忙勒住马头,转头迎击,右手一挥,示意段誉先走。不料云中鹤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间斜向冲入道旁田野,绕过了朱丹臣,疾向二人追来。
木婉清催促道“快,快!”黑玫瑰当即加快速度,马力惊人,便是云中鹤如此轻功也不能追上。
黑玫瑰转过了一个山冈,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并无躲避之处,只见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有一角黄墙露出,段誉喜道“来到了,咱们这边去。”
木婉清急道“不行!那是死地,无路可走!”
段誉笑道“你听我的话便不错。”拉缰拨过马头,向绿柳丛中驰去。
奔到近处,木婉清见那黄墙原来是所寺观,匾额上写的是“玉虚观”三字,这才记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这里,转眼间坐骑已到观前。
段誉下马走上前拍门叫道“妈妈,我来了!”
过了一会,观中走出一个道姑,微笑道“誉儿,怎么来啦?”
段誉正要回答,便在此时,听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正是云中鹤的声音,相距已不过数丈。段誉道“妈,进观再说。”木婉清见云中鹤越追越近,转身就发出袖口毒箭,道姑一见,本来满面笑容当即沉了下来,问道“‘修罗刀’秦红棉是你甚么人?”
木婉清道“甚么‘修罗刀’秦红棉,没听过。”
云中鹤避过两枚小箭,继续赶来。忽然柳树丛外有人大叫“玉虚散人!千万小心了,这是四大恶人之一。”跟着一人急奔而至,正是朱丹臣。
这时四人已成围攻之势,前方的玉虚散人提起尘拂,上前就攻,后方的朱丹臣也是奋身而上,进攻三招。
段誉伸手道“婉妹,给我毒箭。”接过三根小箭,扣在手中,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偏要闯进这无门地狱!”说着举拳击上。
云中鹤先后挡开了二人夹击,见得段誉扣箭攻来,心中一骇,急忙斜头,避过这夺命一击,正要举杖还击,但见段誉手臂一曲,惊见这三枚小箭自肩划下,他轻功了得,连忙退后,只是划破了衣衫。
云中鹤暗道“好险!”那知段誉这招尚未完结,张开右手,让小箭落下,接着左手三指一弹,毒箭朝云中鹤射去。云中鹤那料得到段誉有此一着,便在空中强行右翻,摔倒在地,这才堪堪避过。
“啪啪啪”三声,毒箭钉在身后的柳树上,他败得难看,忙从地上爬起来,骂道“大理国的家伙,专会倚多取胜。”身子如箭般飞出,左手钢抓勾住一株大柳树的树枝,一个翻身,已在数丈之外。
朱丹臣躬身向玉虚散人拜倒,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丹臣今日险些性命难保,多蒙相救。”
玉虚散人微微一笑,道“十多年没动兵刃,功夫全搁下了。朱兄弟,这人是甚么来历?”
朱丹臣道“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这人位居四大恶人之末,武功已如此了得,其余三人可想而知。请……请你还是到王府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大恶人再说。”
玉虚散人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甚么?四大恶人齐来,我敌不过,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说,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劝。
段誉道“妈,这四大恶人委实凶恶得很,你既不愿回家,我陪你去伯父那里。”
玉虚散人摇头道“我不去。”眼圈一红,似乎便要掉下泪来。
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留在这儿陪你。”转向朱丹臣道“朱四哥,麻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我母子俩齐在这儿抵挡四大恶人。”
玉虚散人笑了出来,道“亏你不害羞,你有甚么本事,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背转了身,举袖抹拭眼泪。
段誉道“我早跟这四大恶人交过手,老三老四我都敌得过。”
玉虚散人又道“对了,誉儿,你怎会武功的?可是你爹爹教你的么?”
段誉摇头道“不,爹爹教的我都没有用心去学,这些武功是我师父教的。”
玉虚散人奇道“你师父是谁?”
段誉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只是留下了一套内功心法与一套步法给我练。”
玉虚散人点了点头,又道“这位姑娘是甚么人?”
木婉清上前道“我叫木婉清,是段郎的妻子。”
玉虚散人一呆,忽然眉开眼笑,拉着段誉的耳朵,笑道“是真是假?”
段誉道“是真的。”
玉虚散人伸手在他面颊上扭了一把,笑道“没学到你爹半分武功,却学足了爹的风liu胡闹,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接着转而望向木婉清,仔细打量着她的相貌,突然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修罗刀’秦红棉是你甚么人?”
木婉清也气了,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从没听过这名字。这秦红棉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我全不知情。”
玉虚散人一听,登时释然,脸色立即温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适才看你射箭的手法姿式,很像我所认识的一位女子,甚至你的相貌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讳如何称呼?你武功很好,想必是名门之女。”
木婉清摇头道“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把我养大的。我不知爹爹妈妈叫甚么名字。”
玉虚散人又问道“那么尊师是那一位?”
木婉清道“我师父叫作‘幽谷客’。”
玉虚散人沉吟道“幽谷客,幽谷客?”向着朱丹臣,眼色中示意询问,只见朱丹臣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听过。
说话之间,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都来到了,只见三人都受了伤,神情狼狈,原来他们与四大恶人交手起来。不一会,远处一骑马缓缓行来,马背上伏着一人,玉虚散人等快步迎上,只见那人正是高升泰。
段誉快步抢上前,问道“高叔叔,你怎么了?”
高升泰道“还好。”抬起头来,见到玉虚散人,挣扎着要下马行礼。
玉虚散人道“高侯爷,你身上有伤,不用多礼。”但高升泰已然下马,躬身道“高升泰敬问王妃安好。”玉虚散人回了一礼,道“誉儿,你去扶着高叔叔。”
段誉已扶稳高升泰,在他耳边说了些话,玉虚散人又道“侯爷请即回大理休养。”
高升泰道“是!四大恶人同来大理,形势极之凶险,请王妃暂回王府。”
玉虚散人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一世,那是决计不回去的了。”
高升泰毅然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在玉虚观外守卫。”又向傅思归道“思归,你即速回去禀报。”
傅思归应道“是。”快步奔向系在玉虚观外的坐骑。
玉虚散人道“且慢!”低头凝思,傅思归便即停步。
过了半晌,玉虚散人抬起头来,道“好,咱们一起回大理去吧。总不成为了我一人,叫大伙儿冒此奇险。”
段誉闻言,向朱丹臣弄了个眼色。傅思归道“属下先去报讯。”奔回去解下坐骑,翻身上马,往北急驰而去。
褚万里牵过马来,段誉与木婉清同骑黑玫瑰,玉虚散人一骑,高升泰一骑,朱丹臣一骑,褚万里与古笃诚同策一骑。
一行人前赴大理,行出数里,前面迎来一小队骑兵,褚万里快步抢在头里,向那队长说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同跃下马背,拜伏在地。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礼。”那队长又下令让出一匹马来,给褚万里乘坐,自己则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蹄铮铮,向大道上驰去。
木婉清见了这等声势,忽生忧虑“我还道他只是个落魄江湖的书生,因此要嫁便嫁。他是大理国的小王爷,待回到宫里,说不定瞧不起我这山野女子。师父言道,男人越富贵,越没良心,娶妻子讲究甚么门当户对。哼,他好好娶我便罢,倘若三心两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几剑才怪,我才不理他是多大的来头呢。”一想到这事,心里再也藏不住,低声问道“你是小王爷,回到宫后会不会不要我了?我们在山顶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段誉道“你这傻丫头……”
木婉清道“你若是负心,我……我……”
段誉低声道“我是求之不得,你放心好了,我妈妈也很喜欢你呢。”
木婉清笑道“你妈妈喜不喜欢我,我又理她作甚么?只要你喜欢我,那就成了。”
段誉微微一笑,把左手放到木婉清绕着自己腰间的一双玉手上,柔声道“谁也不能在我身边抢走你。”
黄昏时分,离大理城还有二三十里,迎面尘头大起,上千名骑兵列队驰来,两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一面旗上写着‘镇南’两个红字,另一面旗写着‘保国’两个黑字。
原来是段誉的爹爹镇南王段正淳亲来迎接,父子相聚,说了一番话,段正淳便向玉虚散人驰去,只是玉虚散人显然不愿回府,只道待击退四大恶人便要离去,幸得段誉从中帮忙,这才留得住她。
段誉又向段正淳介绍道“这是孩儿的妻子,木婉清。”段正淳一奇,见木婉清容颜秀丽,暗暗喝采“誉儿眼光倒是不错。”但见她眼光中野气甚浓,也不说话,心道“原来是个不懂礼数的乡下女孩儿。”心中记挂高升泰的伤势,便即策马移去,使出‘一阳指’替他医治,接着二人并骑徐行,低声询问敌情。
一行人进了大理城门,穿过一条直路,来到一块牌坊之前,一齐下马,只见牌坊上写着“圣道广慈”四个金字。
走着走着,这才来到镇南王府,一行人进到大厅,高升泰等人分站两旁,段正淳道“泰弟,你有伤在身,快坐下。”
段誉向木婉清道“婉儿,你在此稍坐片刻,待我见过皇上,皇后,便马上赶来陪你。”木婉清实是不愿他离去,留下自己一人,但也无法阻止,只得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径在首座第一张椅上坐了下来。其余诸人一直站着,直到段誉一家三人进了内堂,高升泰这才坐下,但其它人仍是垂手而立。
过了半个时辰,只见内堂走出一名太监,道“皇上有旨:‘着善阐侯,木婉清进见。’”高升泰见那太监出来,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着,木婉清却仍大刺刺的坐着,听得高升泰道“木姑娘,咱们去叩见皇上。”木婉清只得跟在高升泰身后,穿长廊,过庭园,只觉走不完的一间间房子,终于来到一座花厅之外。
那太监报道“善阐侯,木婉清朝见皇上,娘娘。”揭开了帘子。
高升泰向木婉清使个眼色,走进花厅,向正中坐着的一男一女跪了下去。木婉清却不下跪,见那男人长须黄袍,相貌青俊,问道“你就是皇帝么?”
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国王当今皇帝段正明,帝号称为保定帝。
保定帝见木婉清不向自己下跪,问口便问自己是否皇帝,不禁失笑道“我便是皇帝了,你说大理城里好玩么?”
木婉清道“我一进城便来见你了,没有玩过。”
保定帝微笑道“明日让誉儿带你到处走走,瞧瞧我们大理的风光。”
木婉清道“很好,你陪我们一起去吗?”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住微笑。
保定帝回视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这娃娃儿要咱们陪她,你说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
木婉清向皇后打量几眼,道“你便是皇后娘娘么?果然挺美丽的。”
保定帝呵呵大笑,道“誉儿,木姑娘天真纯朴,有趣得很。”
木婉清问道“你为甚么叫他誉儿?他想说的伯父,就是你了,是不是?他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气,你别打他了,好不好?”
保定帝微笑道“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记板子,既是姑娘说情,那便饶过了。”
木婉清又道“我只道皇帝总是个很凶很可怕的人,那知道你……你很好。”
保定帝对她更是喜欢,向皇后道“你有甚么东西赏她?”皇后从左腕褪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道“赏了你吧。”
木婉清上前接过,带在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的东西送给你。”
皇后微微一笑,道“那我先谢谢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