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灿,还是该叫你唐灿?”谢云霄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好,你现在难道不想跟我解释一下么?”
“解释…还有用么?”
“所以你承认了?承认你是在骗我?就像上次一样?…那时你骗我你是同性恋,然后现在,你又在骗我说你爱我么?”谢云霄惨然笑着,“徐非,上官青云,魏纪年,乔栩生,董贤,甚至于叶灿,这些都是你塑造的角色,叶灿…不,你究竟是谁?我所爱的,又是谁?”
☆、68
叶灿直到现在还记得那种食物变质后的味道,那是充满了他整个童年的味道。他甚至一度以为,天底下的食物都是那个味道的。除此之外,就是棉被上散发出来的霉味,还有夏天不绝于耳的蚊蝇声,那简直就像是个在炎炎烈日下发酵的大垃圾场,而不是所谓的“爱心”收容所。
在这种环境下还能顺利长大,那简直就是个奇迹。…不,或许也算不上是顺利。除了难吃的饭和难闻的床铺,他要忍受的还有这里的看护人员每天对着一些行动不便或是脑子有问题的老人的尖声叫骂与震天响的巴掌声,还有他们对自己的随意支使和责骂,而作为年纪最小的孩子,他另外还要忍受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们的欺凌。
他就这样匍匐在暴力之下苟延残喘着度过每一天,一度觉得还不如死的了好。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天使,那个身穿着整洁的衣服,在阳光下冲自己露出微笑,并且不顾自己脏兮兮跌在地上的狼狈样,依然向自己伸出手来的少年。
后来他知道了,天使的名字叫唐岳,是唐氏集团的独生子,货真价实的小少爷。他不明白唐家为什么要花一大笔钱,只是为了将他这么一个无名无姓的孩子从收容所接回来做养子。
“因为你很特别。”
那个已经成为了他哥哥的人轻轻抚过他的发,温柔的这么说着。
叶灿没有问,他到底是哪里特别。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哇哇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收容所受尽折磨的时候,他也从没有流过一滴泪。但是他知道,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听到了除了“你是没人要的孩子”之外的话语。
虽然那时还没有意识,但在他的心中,他已经决心要为眼前的这个人而活。
之后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他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有干净的衣服,美味的食物,以及上流社会的孩子会得到的各种教育。而他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就是陪伴大他四岁的哥哥,唐岳。因为唐岳似乎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只能一直待在高高的围墙之中,他十分渴望外面的天空,而且他有一个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梦想。
“我的演员梦,小灿可以帮我实现么?”
有一天,唐岳这么对他说,而叶灿的回答当然是用力点了点头,答道:“我为了哥哥什么都愿意做!”
那时候过得真是快乐啊。哥哥总喜欢坐在庭院里那棵散发着甜香的大槐树下写剧本,写好了,就会叫他来两个人一起偷偷的演,然后笑闹成一团。后来哥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能在他床前演他写的故事逗他开心,那已经成了叶灿唯一会做的事。直到一天,哥哥十分认真的对他说:“小灿以后也一直做演员吧?哥哥觉得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他对未来的事毫无概念,只是认定了,哥哥说的话一定是正确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然后,哥哥就被送到国外去养病,留给他的,只有一张规化了他全部将来的信纸。
哥哥说,想做好演员,一开始就得有好的设定,这样才容易受到欢迎。所以他开始亦步亦趋的跟着那张纸上的字迹,去演出一个名叫[叶灿]的人生。
他不想说哥哥其实是有一些病态的,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那位病弱的少年在唯一的城堡里唯一的一点乐趣。自己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也只能是稍稍对哥哥的一点回报,而他也从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因为是哥哥给予了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如果没有哥哥,他恐怕已经变成那间孤儿院后院里一具不知名的尸骨了。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而他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数不清的岁月缓缓流逝,似乎也在渐渐磨蚀着曾经的真实,他真正的生日,星座,乃至血型,那些数据原本是什么样的?他已经全部都记不起来了。儿时的记忆被茫茫白雾所掩盖,他至今的人生似乎都是从这张纸上开始的。然而他依然漠然以对。
直到,他遇见了谢云霄。这个男人如此鲜明的闯入了他的生命,他身上所散发出的一切都似乎在向他昭示着,什么才叫活着。他模糊的意识到,虽然哥哥教给了他足够让他活下去的知识,却从没有教过他,人应该怎样活着。
人生并不是规化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是那个男人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而被爱的感觉又是多么幸福。他之前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去模仿他曾经饰演的那些讨人喜欢的角色,学他们说的话,学他们做的事,并且希望谢云霄也能像他在剧中的那些情人一样过得快乐,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等到那个圆满幸福的结局。可是他错了,他错的简直离谱,当真相被别人的手揭开,他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是他又能如何?做为[叶灿]存活至今,他早已经忘了,[我]该是什么样子。当谢云霄痛苦的向他发问,他只觉得一片茫然。回忆里尽是一片苍白的荒凉,是啊,他是谁?他塑造过的那些人只不过是绑在他身上的面具,当他们一一剥落,那最后暴露出来的真实,又是什么?他已经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同时也失去了他唯一倾心以对的人。
一切不过是注定如此。
也许这就是背叛。他背叛了哥哥,并为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百口莫辩,更说不说挽留的话语,能做的,就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谢云霄愤然而去。他一个人站在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的房间里,慢慢体会到了“一个人”的滋味。
只是,云霄。
他望着那张被他珍视至今的字条化为片片枯黄的死蝶散落一地,终于无力的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这上面的数据虽然虚假,我爱谢云霄这个人的心,却是千真万确。
☆、69
两只盛有血红色液体的高脚杯轻触在一起,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响声。
“干杯~”李浩京笑得开心,转头望向坐得稍远的人,“怎么,不来跟我们干杯么?”
“你们高兴就好。”佟冬兴致缺缺的吐出一口烟,面前的酒一动也没动。
“哦~怕我们给你下药?”
佟冬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小心为上。”
李浩京咽下一口红酒,咂咂嘴笑道:“哎呀,那还真是可惜了,明明是这么好的酒~不过依我看,你恐怕才是经常给别人下药的那个吧?”
“不敢,要论搞阴谋的水平,我是远远比不过两位的。”
坐在高级皮沙发上的男人终于噗哧一笑,举起杯遥相示意,“佟先生何必谦虚,要说阴谋二字,咱们在坐的三个人也可以煮酒论英雄一番了。”
李浩京笑着连连摆手,“NoNo,真正在这出戏幕后牵线的是唐总您,佟冬算是您的半个合作者,而我,不过是台下一个小小的观众罢了。”
唐岳大笑着捏起他的下巴,“可是我所支配的只是一个虚拟的舞台,你的舞台却是这个世界吧?”
“不过您这个导演也差不多该亲自上场了吧?”李浩京轻巧的跳过这个话题,原本端正的脸上满是邪气的笑容。
唐岳缓缓晃动着酒杯,一股紫罗兰的香气便似有若如的在空气里扩散开来,而他的眼眸中也随之扩散出冰冷的笑意。“去国外养病的哥哥终于康复归来,我那可爱的弟弟一定会欣喜若狂吧?”
李浩京揶揄道:“大骗子,你根本就没病吧?”
无情的薄唇微微上扬,唐岳浅尝了一口杯里的酒,缓缓道:“知道么,原石必须要丑陋,打磨出来之后才更有成就感。他是在那个福利院里样子最凄惨的一个孩子,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就挑上了他,我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我的手,把他从一只没人要的杂种狗打造成白天鹅。开始是挺有趣,看他整天追在我后面喊哥哥的样子真是好笑,不过几年过去,我的耐心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可是他依旧没什么变化,我以为他是失败的半成品,所以干脆丢掉了。”
“呜哇~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游戏还真是可怕~”李浩京耸耸肩,脸上却是完全相反的兴致勃勃,“那现在怎么又肯再捡回来了?”
“因为我发现似乎是我想错了。”唐岳支着下巴笑着看向佟冬那边,“罗明这一次提交上来的报告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他在这部戏里真正的脱胎换骨了,现在他真正是叶灿了,那份灿烂的美丽就是开花结果的证明,而我自然应该回来收获了。”
李浩京摇着头,啧啧有声,“不过事情真的会如你所愿么?他和谢云霄可是爱得难舍难分呢。”
“谢云霄虽然是个意外,不过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只看门狗罢了。”唐岳伸出手,似乎在活动着手指上缠绕的那些透明的线,“小灿是我可爱的人偶,只活在我写的剧本里,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听到这里,连佟冬都在暗暗的同情叶灿了,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只生活在这位“哥哥”的掌控下,虽然一直被影帝的光环围绕,没想到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不过他并没有好心到跑去告诉对方这些事,因为只有这样,事情才能按照他所想的去发展。他才不管叶灿会怎么样,他只要有谢云霄就够了。“唐总,我们说好的您不会忘吧?”
唐岳晃晃手里的杯子,“当然,你不动小灿,我也一样不会动谢云霄。”
佟冬微微颔首,“那就好。今天我就先告…”他一个“辞”还没说出口,旁边的李浩京却突然兴奋的指着电视屏幕,“哎呀,是许征的新单曲~原来是今天发行啊?”
佟冬正想着这人什么时候又追起星来了,皱着眉回头一看,登时目瞪口呆的杵在了那里,电视上出现的赫然是多日不见的程时,他居然跑到许征的MV里去当演员了,他这是在搞什么鬼?佟冬还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也会以这样的方式看着身边的另一个人同样出现在屏幕后方,然而不同于谢云霄,他现在就像是被人从后背捅了一刀,遭人背叛的屈辱已将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可有人偏偏还要火上浇油。
“我就说嘛,这么可爱的孩子不当明星真是可惜了。”李浩京托着腮笑,“对了,听说许征这次是有提拔新人的意思,相信过不了几天就会有演艺公司去找小不点儿签约了吧?”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佟冬脸色铁青的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站在走道里,佟冬气急败坏的拨通了程时的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他劈头就是:“和那种家伙混在一起,你到底在搞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程时的声音静静的传来:“那你来接我吧,你来的话,我就跟你回去。”
“我现在没时间!…喂?喂?!”没等他说完,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话。佟冬气得浑身哆嗦,差点儿没把手机摔到墙上。就在这时,突然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他接起来,里面是谢云霄疲惫的声音,“冬冬,剧组出了一点儿事,你现在能过得来吧?”
佟冬头都大了,“又有什么事啊?”
“嗯?你心情不好?”
“咳…没有,什么事你说。”
“刚刚传来消息,我们的投资方突然宣布被另一家公司收购,现在拍摄的经费完全没有着落,剧组里一团混乱。”
佟冬一下子就想起来唐岳刚才的话了,看来他是准备当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从危难关头挽救叶灿和剧组了。哼,不过为了这种事就随便收购一家公司,这个男人果然很可怕。
“冬冬?”
尽管周身的怒火还未平息,不过佟冬已经习惯性的说道:“我马上就来。”程时的话,不用管他也会自己回来的。他这么想着,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匆匆离去了。
☆、70
“…你都杀青了,还往这儿跑什么?”
谢云霄摊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嘴上叼着半明半灭的烟头。外面走廊上还时不时能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他眼下混乱的局面。
“想说来找你们玩儿,结果一来就碰上这种事。”程卓叹口气,瞥一眼明显是半死不活的某人,“倒是你们俩怎么了?”
“唔…?”
程卓受不了的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现在整个又变成那时候还没追到叶灿…呃,不会是真出什么问题了吧?”
谢云霄苦笑一声,取下香烟,重重吐出一口烟雾,“我都说不清现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打从他搬回了自己家,他和叶灿之间除了在片场上能见上几面,除此之外连眼神都不曾交汇过。可就连那少得可怜的几次相见,却也成了一种酷刑。讽刺的是,现在他的心情完完全全就和戏中刘欣又爱又恨的心情重叠在了一起,所以演起来简直就是游刃有余,再没一次被导演喊过卡。
有多爱,就有多恨,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因爱生恨。他是真的恨他,恨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解释,恨他明明背叛了自己,却为何还要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好像最为受伤的那个人其实是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程卓,不如咱俩在一起算了。”他半开玩笑半是自暴自弃的说着,可把旁边的人吓了一大跳,“哎哎,这可不行,我不干那劈腿的事。”
谢云霄心情复杂的笑了笑,“变这么贤良了?那你怎么不三从四德在家陪老公啊?”
程卓瞪他一眼,“屁!谁是老公?凭什么我就是被压的那个啊,你哪只眼看出来的?”
伸手拉住他后背的衣服往下一扯,谢云霄咂咂嘴,“你这一道上没少受注目礼吧?这后面全都是啊。”
程卓猛地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镜子前去照,咬着牙骂道:“这死混蛋!看我晚上回去不收拾他的!”
“希望你别反被收拾了。”
“…哼,那我就躲别处去,晾他一个人在家。”程卓挑了挑眉,外强中干的说着。
谢云霄叹口气,“行了行了,在这里秀恩爱,小心遭天谴啊。”
“靠!你们两个之前还不是…”程卓话说到一半,只见谢云霄周身的怨气越发强烈起来,连忙知趣的住了嘴。
“不说我了,你和季风现在怎么样?他还失着忆呢?”
“可不,今天要不是他去医院复查了,我都逃不出来…”
“逃?”
看着谢云霄怀疑的眼神,程卓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真不知道那个三十好几的大叔哪儿来那么大的精力,之前还能勉强用拍戏的借口拒绝他,现在他一杀青,家里那张床完全就变成了他的地狱,想想这几天来的荒唐生活,程卓就一阵阵的脸上发热…今天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谁知道一出来又遇上了别的问题,一想到这儿,他又不禁哀叹起来了。
“…我说你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想什么呢?”谢云霄又叼上一根烟,口齿不清的问他。
“我问你啊…要是你之前交往过的女人变成了跟踪狂,你怎么办?”
谢云霄挑起一边的眉,“你被缠上了?”
一想到何菁那张惨白如鬼魅的脸,程卓就不禁浑身发冷,可转念一想到人家现在这样完全是自己害的,他又开始觉得愧疚,根本狠不下心来报警,更不敢告诉季风。
“跟她好好谈谈如何?”
“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你觉得我能跟她沟通得了?”
“呃…那联络她父母吧?”
“她爸现在在外地,她妈…好像早就死了吧…”
谢云霄两手一摊,“去找你的骑士吧,我帮不了你。”
“不能找他。”
“为什么?万一出事怎么办?”
“那也是我自作自受。”程卓叹口气,似乎是看开了的样子。他拍拍谢云霄的肩,笑道:“我现在需要向你学习,不能再逃避了。无论是她还是季风,该承受的怨恨我会承受,该说清的事我也会说清。我反正想通了,无论季风能不能恢复记忆,我已经不会再动摇了。我爱他,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最后那句话有如击中了谢云霄的内心,他下意识的反复咀嚼着,似乎明白了,又似乎并不明白。
门上突然响了两下,一个意外的人出现在门口,“你果然在这儿。”
程卓汗都下来了,他紧张的吞了下口水,“你、你怎么会…”
“我不是一直都说想来你拍戏的地方看看么。”季风随口敷衍过去。“不过,为什么唐氏财团的老总会出现在这儿?”
屋里的两人互看一眼,“什么唐氏财团?”
等他们来到片场上时,那里正一片热情高涨,特别是小姑娘们一个个都眼睛放光,简直就像看见了…嗯,该说是什么呢?谢云霄皱着眉拉过旁边一个正忙着打扮的女孩子,“那谁?”
对方乐得都开花了,“哎呀,他就是收购了咱们投资方的那个母公司的老总,又帅又年轻又多金又事业有成,简直就是金龟婿的上上人选啊~”
谢云霄嘴一歪,“你们这帮势利眼啊…”
“要你管~”
怀疑的看着那个正和导演在人群中说话,笑得一脸爽朗的迷人男人,谢云霄不知怎么,忽然本能的觉得有种排斥感。唐氏财团…唐氏财团…他是不是在哪儿看见过?
他正冥思苦想,余光里忽然冲过去一个动作僵硬的人影,他抬头一看,却看到了一幕令他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顶的画面:只见叶灿径直朝那男人走去,只呆呆的低喃了一句什么,哭着就扑进了对方张开的怀抱里。那画面自然得仿佛原本就应该是那样,而彻底被排除为局外人的谢云霄就只有被钉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这…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冲上前去分开了那两人,叶灿犹带着泪痕愣愣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那个男人则友好的微笑了一下,点头道:
“你好,我是唐岳,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家小灿。”他简短的介绍了一下,重新回头去和导演说道:“经费的事请不用担心,我会作为新的投资方继续支持这部片子的,明天就请重新开拍吧。”他说着,已经亲昵的揽上了叶灿的腰,柔声道:“我们回去吧,哥哥得和你好好聊一聊呢。”
望着没有半分迟疑就随他离去的叶灿,谢云霄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所有叫嚣着要他别走的话语不知道被什么堵在了喉间,心上仿佛被人千刀万剐,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现在你明白了吧。”佟冬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从头到尾,你不过只是别人的替代品。云霄,你已经出局了。”
即使听着那些残酷的话语,谢云霄依然不为所动,此刻他的眼里就只剩下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渐行渐远…胃里火烧一般的灼痛,而他心中涌动的已非愤怒,也不是憎恨,更不是嫉妒那种无聊的情绪,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依然爱他?
☆、71
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叶灿的脑海里却依然是刚才谢云霄那张惊愕与愤怒交织的脸。无意识的按住胸口,他只觉得那里像是拧成了一团,抽痛不已。
“…小灿?小灿!”
一只陌生的手抚上他的侧脸,叶灿猛地一颤,却不慎打翻了一直捧在手里的冰咖啡。
“啊!对、对不起…”
唐岳温和的笑笑,起身拿了一盒面纸回来,细心的帮他擦拭着。可他这种亲昵的动作却让叶灿不免尴尬,更何况咖啡还是洒在了大腿上,再这么下去…“我自己来吧!”叶灿慌忙阻止了对方,自己把面纸盒拿了过来。
“怎么,不好意思了?”唐岳捏了捏他的脸,“小时候还总是吵着要跟我睡一张床呢。”
叶灿脸微微一红,终于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声音、气质等等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可这个人毕竟还是自己的哥哥啊,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哥哥…”他低低的唤了一声,唐岳笑着点点头,“你终于肯叫我了。”
“我,对不起…”
“怎么从刚才起就一直道歉呢?”唐岳拉着他站起来,“来吧,咱们去看看你的房间。”
叶灿听到这话却是一愣,而唐岳已经不容分说的带他上了二楼,打开了其中一间房的房门,“这里没有以前咱们住的房子大了,不过我会叫人继续去找,如果有更好的咱们再买下来。”他走到大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新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叫意大利的裁缝手工缝制的,完全按你的尺寸量身定造。挑一件换上吧,你身上穿的那件就别要了。”
他下意识的攥紧衣角,这件衣服还是曾经谢云霄为他挑的,那些回忆想起来就是一阵锥心之痛,衣服丢得掉,可是这份心情也能如此轻易的舍弃掉么?
“我拿去干洗店…”
“可是一但沾上了咖啡渍,是很难清理掉的。”唐岳轻柔的打断了他。“丢掉吧,把一切都丢掉,现在有我陪在你身边,我们在这里重新开始。”
听到他突然转换了话题,叶灿惊讶的抬起头,“哥哥?”
“小灿,虽然我人在国外,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的事,留下你一个人,我真的很后悔。如果那时候不是条件所迫,我们应该早就已经在一起了吧。”他一句一句说着,叶灿也一步一步向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而唐岳也站在了他的面前。“你和谢云霄的事我不会在意,那只是个意外,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一切就能重新踏上正轨。”
他的手再一次抚上叶灿的脸颊,也再一次挑起了他全身上下的抗拒感。“不…哥哥,我对你只是…谢云霄他…我们…”他语无伦次的说着,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哥哥会说出这种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自己都只是把他当作哥哥来看待,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想法啊!
“只有我是真正爱你的,小灿,你现在只是一时迷惑,我会让你清醒过来的。”唐岳说着,已经吻住了他的唇。陌生的气息,陌生的温度,陌生的触感,对这些叶灿已经不只是排斥了,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恐惧,以及强烈的呕吐感。
拼命推开唐岳,他大声拒绝道:“对不起!我对哥哥并没有那种感情,请不要这样!”
唐岳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失了温度的笑,“那么,你还有能回去的地方么?你觉得谢云霄还能重新接受你么?”他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叶灿的心。“这就像是两条相交的线,只要过了交点就不会再回头。这部戏就是你们的交点,等到拍摄结束,你们就会重新变成陌生人;而我,小灿,我才是你的原点,我绝不会抛弃你,不会让你痛苦,也不会让你哭泣…好孩子,就这么待在我身边吧,这是最轻松的做法。”唐岳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然而却有更多的泪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下来。
“可是,哥哥,那不就是爱么?爱一个人就会痛苦,会流泪,因为相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相对的,我们也会快乐,会幸福,因为有起伏的感情才是爱情,一成不变的,只能是亲情。”他推开唐岳的手,“对不起,我对哥哥只有亲情,而哥哥对我,也并不是爱情吧?”
唐岳被驳斥得哑口无言。这是曾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叫着哥哥的那个柔弱的孩子么?这是那个恪守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他奉为一切的乖宝宝么?他已经,不再是只属于他的唐灿了吧。
或许是他来的太晚了。他的人偶已经自己挣脱了身上的线,再也不会为他起舞了。原本黑暗的嗜虐心突然没来由的被浇灭,唐岳一瞬间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无法为他所掌控的东西,他不感兴趣。
游戏结束了呢。
他倚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雪茄,毫无留恋的望着叶灿离去的背影。也许,是时候开始一个新的游戏了。他眯起眼,似乎从那阵烟雾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背影…
☆、72
“…复查的结果怎么样?”回家的路上,程卓终于鼓足勇气问道。
“你希望是什么结果?”季风淡淡的回问一句,程卓从他的侧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希望…”他无奈的一笑,“如果只要我希望,梦就能成真的话,那不知道有多好。”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幸福么?”季风又抛出另一个问题,程卓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也老实的点了点头,“很幸福。”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被季风的手紧紧握住,那份有力的温暖在提醒着他,这并不是梦。可这同时也是梦,是他的谎言编织出来的一个美丽的梦。程卓已经不止一次被这个人温柔的笑容刺痛内心了,他不断的在这种幸福与内心的愧疚中挣扎着,而且越陷越深。这些天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对方真正得到幸福,而不是在对他的伤害之上建立自己的幸福,那样的幸福终有一天会变成苦痛,而他现在就已经尝到了那个滋味。
他爱季风,他要爱得光明磊落,要爱得坦坦荡荡,即使他这一生都无法被对方所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样他就会停止爱他了么?不可能。爱情从来就不是对等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他不是照样义无返顾的跳了进去。季风是个好男人,他值得自己这十年苦乐交织的爱情,能爱上他,程卓不后悔。
所以这一次,真的足够了。
车子缓缓停在地下车库里,季风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笑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程卓却深呼吸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臂,“季风,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严肃?”季风观察着他,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程卓再次用力的吸了口气,“我想说,其实…我们两个并不是恋人。”他完全不敢抬眼去看季风的表情,只能尽可能的在自己反悔前将真相和盘托出,“我们并不是恋人,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喜欢你罢了,是我骗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是你前妻的电话,你真正爱的人是她,你…你去找她吧!”无法再多说一个字,程卓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碾碎了,他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那张字条塞进对方怀里,推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一路跑出车库,程卓弯下腰撑着颤抖不已的双腿大口喘着气。不过奇怪的是,他这次却没有流泪。自己这一次真的有进步吧?有变得勇敢一点了吧?他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这样就好,这样的话他就能够一个人去过以后的生活了…
眼前突然一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个长发飘飘的女孩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何菁?”
程卓吃惊的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面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庞。
“都是…都是你不好…我明明这么爱你…我明明这么爱你!”她绝望的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大声喊着。
程卓温柔的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是啊,你明明这么爱我,是我不配…所以你一定要忘了我,一定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你走吧…快走,趁还没有人发现…”
四肢变得无力起来,程卓慢慢的滑落在地面上,露出了腹部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那柄已经完全没入他身体的匕首。
似乎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是谁呢?他的大脑已经混沌成一片,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去,终于完全被那片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再睁开眼的时候,程卓眼前出现的是医院VIP房间雪白的天花板。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他费力的眨眨眼,一时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不过有人比他反应更快,已经飞快的站起身来猛按了几下床头的呼叫器,没过一会儿就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走了进来,谁知迎头就挨了一顿臭骂:“不是说叫你们守在门口待命吗?!这么晚才来!他刚刚醒了,赶紧给我过来看看!”
“嗬嗬,还真以为你是皇上了,我们是不是还得跪在床边候着才行啊?”
“少扯皮!我这说正事呢!”
带头的那个医生摇头笑着,慢条斯理的翻着手上的病例,“启禀皇上,小的刚才也说过了,他这一刀虽然刺得深,不过幸运的是并没有伤到重要器官,只是失血过多,别的没什么太大问题。”
“那术后并发症呢?会不会突然大出血?会不会感染?突发性心梗的概率是多少?有没有后遗症?老了以后会不会受影响?肺不张和尿路感染的几率…”
“那、那个,季风,我觉得你想得太严重了…”程卓总算是清醒了过来,越听越觉得尴尬,不得已只好出口截住他,谁知他回头便是一声怒斥:“闭嘴!你懂什么?听医生的!”
他对面那两人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医生说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吧。行了,我们也得回去查房了,你们慢慢聊。”
房间里重归平静,季风也终于冷静了一些,坐回椅子上。程卓这时候也想起了全部的前因后果,顿觉心情复杂。
“季…”
“你真是吓死我了!”
两人同时开口,程卓却惊讶的从他的尾音听出了一丝颤抖。抬起眼,季风拧着眉满脸苍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仿佛是生怕一错眼他就会不见了一样。
“…对不起。”
季风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啊!”
程卓忽然想起何菁来,“那个…她,没事吧?”
季风一挑眉:“你说谁?”
“就是…那个…你其实没看见伤我的人吧?”他支支唔唔的问着,因为他并不想起诉她,变成这样也算自己罪有应得,如果季风没看见她的话,那这事就能干脆过去了。
没想到季风却冷笑一声,“哼,我已经叫她去自首了。敢动我的人,这算是客气了。”
“呃…啊?”程卓越听这话越不对味儿,他咬了咬唇,“那个,我反正也没事了,你就不用待在这儿了,还是快去找…”
“我前妻?”季风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没事找她干什么?”
程卓越弄越胡涂,“她…你…不是…”
“那女人现在有了新欢,过得正高兴呢。再说我都跟她离婚了,根本不想再沾惹上她,你倒好,还一个劲儿的撵我去她那儿,你什么意思啊?”
“不是…”程卓呆滞的看着他,“这事好像不…太对。”
“你终于觉出不对来了啊?”季风无奈的叹口气,也没力气再逗他了。“难得你这么老实跟我说了真相,那我也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个东西晃了晃,“我记得这是我以前送给你的扑克牌吧?”
“对啊,那又怎么…”程卓突然停住了,他愣了足足有几十秒,然后突然嚷道:“我靠!你没失忆?!”
季风耸耸肩,狡黠的笑道:“从来没有。”
“啊?!那你之前…”程卓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瞬间脸涨得通红,闭上嘴不说话了。
季风翘着脚,悠悠然道:“我要是不这么做,你能自己黏过来?”
“你…不是,我…”程卓现在大脑彻底抽疯,根本不知该从哪儿开始问起,“等等等等!可是你和你前妻?”
“噢,那就是个交易。之前我爸一直催我结婚,因为太烦了所以就结了。”
“我靠!什么叫太烦就结了!你这也太不负责了吧?!”
“没差,反正我前妻也是les,而且她想要个小孩,所以我贡献精子,她给我一年半的形式婚姻,结果大家都很满意。”
程卓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笑得无比腹黑的男人他一丁点儿都不认识。“靠!原来你才是最渣的那个啊?!”
“哦,我补充一句,是人工受精。”季风晃晃手指,“我想插的只有你,你尽可以放心。”
“放心个屁!那毛毛怎么办啊!”
“毛毛?她很好啊,两个妈妈都快把她宠上天了,我现在很担心她将来会不会变成任性公主。”季风望着他,满眼都是算计的光,“而且我结婚还有个原因,就是想惩罚你一下。我虽然放纵你,可你那时候也胡来的太出格了。原本我想叫你来给我当伴郎的,没想到被你给逃了,想想就可惜。”
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程卓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是谁刚才说他是好男人来着?这根本就是恶魔啊!这就是他苦苦单恋了十年的人?不要啊…现在退出还来不来得及啊?T皿T………
面前压下一道黑影,男人坏笑着捏住了他的下巴,“不过嘛,我就是故意放纵你的,等你坏到无可救药,谁都不要你了,那时你就是我的了。”他温柔的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宠坏你的是我,这个责任我会好~好的承担起来的。”
☆、73
谢云霄身穿寝衣端坐在场下,脸色阴沉得就像是外面即将大雨倾盆的天幕。
因为制作水准要求极高,董贤最后一幕的布景还差一点才能完成,而今天,就已经到了刘欣临死的最后一幕了。这是真正的最后一刻,而谢云霄却还没有想明白,他与叶灿今后的路究竟要如何走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唐岳的男人这几天并没有再出现在叶灿的身边,可即使如此,叶灿也并没有主动过来找过谢云霄,反而是一直有意的在躲避着他。谢云霄不知道他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如说,他更怕知道。
谢云霄已经不止一次的梦到,叶灿和唐岳亲密无间的手挽着手,旁若无人的拥抱接吻,将他永远的丢弃在身后。而他只能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伸不了手,喊不出声音,最后大汗淋漓的醒来。
他太怕这一切会成真,或者是,已经成真。这一刻,从来都是勇往直前的谢云霄终于退缩了,他不敢去问叶灿,他怕会从他口中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结果。就这么犹豫着,踌躇着,他迎来了自己最后一次的拍摄。一但这一幕结束,他和叶灿就真的再没有见面的理由了。或许他们之前的关系也就会随之翻到新的一页,各不相干的新一页。
“刘欣和董贤,准备上场了!”导演通过麦克风喊道。谢云霄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然后带着一团乱麻似的心情慢慢向场上走去。
先他一步,叶灿已经在龙榻边跪了下去,旁边的两个服装师还在帮他调整衣摆的位置。谢云霄咬咬牙,也在榻上躺了下来,马上就有工作人员帮他盖上了绣被。后脑沾到枕头的那一刻,他突然间思绪万千,几乎要涌出泪水。
脑海中控制不住的回想起他与叶灿相遇相知的一幕幕,他想起曾经他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一抹纤细的人影,想起电梯上的初次相见,他那一低头的温柔;想起他像小恶魔一样对他的恶作剧,想起他第一次对他微赧了脸颊,想起他第一次羞涩的回应…他有太多太多的第一次是与他相关的回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第一次的爱就已是深爱,不知不觉间,他已对他付出了曾经不可想象的深情。短短的数月拍摄,他和他经历过那么多的波折风浪,他一度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携手走下去。
可是现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么?叶灿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而他,真的要像梦中那样独自留在原地么?
谢云霄的眼睛不自觉的望向床边,不期然,竟与叶灿投过来的目光相交。那一瞬间,从那双熟悉的凤眸中迸射出了无尽的缠绵与哀怨,那是叶灿的感情么?仰或只是董贤?他似乎清瘦了许多,或者也不过是化妆的效果?真假虚实之间,谢云霄无从分辨。
“开始!”
“陛下!陛下!”
刹那间,董贤的眼中涌出了大颗的泪水,他猛地扑到龙榻边,哀哀欲绝的悲声恳求着:“请不要抛下臣!陛下!您不是和臣约好,还要去看春日的桃花么?您怎能食言…”
刘欣微弯了眼角,同时却也坠下一滴泪来。“…春来花满堂,幽窗棋罢…指犹凉…夏雨翻新荷,并倚游廊戏鸳鸯…秋风吹绽银桂,十里香…邀杯共赏…冬雪夜压琼枝…”他缓缓念诵着,气息太过微弱,以至时断时续,到最后已经听不真切。哀帝猛咳几声,硬撑着扯出一丝笑,“朕…果真要食言了…”
仿佛是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他用力的喘了口气,突然间瞪大眼睛,抓住了董贤的手,“贤儿,朕要听你一句真话……你,对朕可有真情?!”
片场外,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炸雷,仿佛就像是谢云霄心底拼尽所有情感的那一声怒吼。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声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叶灿突然就愣了一下,忘记了后面的全部台词。片场里静静的,就在大家都以为导演要喊卡的时候,汉哀帝突然又说话了:
“…罢了…若朕与汝生非乱世…若朕非帝王,汝非男子…若能来世,刘欣与董贤作一双柴米夫妻…”到这里,依然是台本上的台词,然而“哀帝”却只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若有来世…”他的喉中滚动着苍凉的笑,“愿汝不复与吾相遇…”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还没明白过来,谢云霄为什么会临时加了这么一句,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在心中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凉。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仿佛那就是几千年前汉哀帝在病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好!”
导演的吼声有如石破天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有如雷鸣般一波波扩散开来,大家纷纷涌上前去祝贺谢云霄成功杀青,就在一片相机与手机的闪光灯中,叶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谢云霄虽然心急,却也抵抗不了众人的热情,就在这时,画屏捧着一束鲜花挤了进来,看她眼圈都红了,肯定刚刚才哭过。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定要谢谢你!”她使劲握着谢云霄的手,真诚的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对刘欣最后一幕的台词不满意,可就是想不出到底应该加些什么,刚才你加的那一句,真的是突然间就触动到我了,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啊,就应该是这样!我相信导演也一定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对吧导演!”她激动的向场边的导演大声喊道,而导演也将两只手高举过头,竖起大拇指上下晃动着,以表示他非常满意。
这时有人问道:“为什么啊?给个解释呗~”
谢云霄淡淡一笑,“汉朝是一个谶纬之学极流行的朝代,人们也大多相信轮回转世这种说法,一般来讲,相爱之人是希望定下三生之约的。但是对于刘欣,他在最后想到的一定是自己死后,董贤肯定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而造成这一切的其实是他这个皇帝,是他将董贤卷入了政治的腥风血雨中,如果没有他,董贤肯定可以安稳平静的度过一生,即使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以寿终正寝。所以我的想法是,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希望董贤再为自己所累,他宁愿不复相见也要他一生平安,因为他是真的深爱董贤,即使他并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