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雨棚上，装满泥土的透明塑料瓶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亮闪闪的光芒。
“从外形上看，六角形的底座也显得非常美观，所以小杰才选用可乐或雪碧的瓶子。买来的饮料大部分是被小杰倒掉了，他只是想在短时间内集齐足够多的‘花盆’而已。邹先生不继续为小杰买饮料之后，小杰只得偷偷去买，甚至去翻外面的垃圾桶找寻空饮料瓶，所以那天他的衣服才又脏又臭，”我将自己当初的推断说了出来，“总之，小杰之前神神秘秘的行为，以及什么都不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偷偷在塑料棚上种满康乃馨，等今天给邹先生一个惊喜。”
“可是……为什么是今天呢？为什么要种康乃馨？”邹先生看了看我，又一脸茫然地望着小杰。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深层次动机’，恐怕要问小杰了。”我摇了摇头。
“啊！母亲节！今天是母亲节啊！粉色康乃馨，是母亲节送给妈妈的祝福啊！”黄小玲突然间一语道破天机。
没错，今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啊！记得几天前的某个早上，黄小玲也在给自己的妈妈选购按摩器，原来那也是母亲节的礼物！我居然一直没想到这一点……真是过日子过昏头了。
邹先生蹲下身子，挤了挤眼角的泪珠，对小杰说：“这些花，是送给妈妈的吗？”
7
听到爸爸的问题后，小杰却摇摇头，说：“不……是送给爸爸的。”
“啊？送、送给我的？今天是母亲节啊。”邹先生愣了一下。
“没错，就是送给爸爸的，”小男孩抿了抿嘴唇，“妈妈去了天国之后，是爸爸代替妈妈每天煮饭烧菜，是爸爸代替妈妈洗衣服、做家务……”小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对面的父亲，“爸爸，谢谢你像妈妈一样照顾我。虽然妈妈已经走了……但是，只要爸爸一直陪着我，我仍然会觉得很开心。所以，这些康乃馨，是我送给代替妈妈的你的。”
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聆听，聆听这个小男孩内心的声音。
“爸爸，你做的菜一点也不好吃，但是……我还是很想吃，你能不能多花点时间，把菜烧得更好吃一点呢？不要再天天喝酒了，妈妈以前说过，喝酒对身体不好。”
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从邹先生的双眶中涌出，他一把抱住面前的儿子，不停抽泣。
“爸爸，对不起，突然把你叫回来……只是，你晚上回来的话，就看不到这么漂亮的康乃馨了。”小男孩用稚嫩的声音向爸爸道歉。
“没关系……”邹先生抚摸着小杰的头顶，“爸爸答应小杰，再也不喝酒了，爸爸会努力学做菜，让小杰吃得停不下筷子……爸爸会让小杰更加幸福。”
窗外的康乃馨随风飘曳。被阳光包围的花瓣，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分外美丽，每一束花朵都朝屋内露出粉色的微笑。相信此刻，在天国的彼岸，也会有另一颗心看见这片温暖的康乃馨园地。
我与黄小玲谁都不忍心破坏这温馨的一幕，我们不打算再打扰这对父子，便悄悄离开。
走到门口，黄小玲抹了抹眼睛，说：“好感人哦……小杰真懂事。”
“你不是一天到晚看韩剧吗？这种场面应该没少见吧。”我踢起一块地上的小石子。
“那不一样啊！这是现实生活啊！啊……对了，那个红手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对邹先生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告诉我嘛，我想知道啊。”黄小玲向我投来恳求的眼神。
“其实这只是个巧合，你有兴趣我可以简单解释一下，”从邹先生的家走到地铁站还需一段路，我决定边走边为黄小玲解答这个最后的谜团，“小杰要种植康乃馨，他在花店买了种子，泥土在院子的花坛里有现成的，但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样东西——花肥。”小杰的妈妈生前喜爱种花，院子里也有不少现成的花肥，它们都摆在那张台子上。于是，小杰便经常偷偷从那里拿走花肥，给自己的康乃馨使用。而台子上除了花肥之外，还有小杰妈妈平时用来做实验的各类化学试剂，其中就有一种专门用来检测物质酸碱性的试剂——石蕊试剂。小杰妈妈平时应该也会拿石蕊检测花肥的酸碱性。
“那一天，小杰像往常一样去院子拿花肥，但这次他不小心打翻了边上的一瓶石蕊试剂，手心沾上了紫色石蕊，他便下意识地往边上一扶。”沾有紫色石蕊的手正好抓到了一旁的紫色连衣裙，因为同样是紫色，所以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为了不让爸爸察觉，小杰偷偷将打翻的试剂瓶收拾掉。那天晚上，邹先生检查了衣服之后，将院子的门上锁。同在那一晚，小杰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要给花浇水。可能是那天白天他忘了浇水，也可能是他突然想念起了妈妈，想再呵护一下花朵。总之，他打开窗户，给塑料棚上的花浇起了水。小杰平时给花施的是磷酸二氢钠，这是一种PH值在4.5左右的酸性肥料。平时施肥时，塑料棚上也会沾染上一点这种肥料。那晚，小杰在给花浇水时，一部分水洒在塑料棚上。同时，水流将沾染在棚上的磷酸二氢钠冲刷下来。酸性的液体从院子顶部流下，正好淋在底下的连衣裙上。而连衣裙本身就有点湿，在水润的环境里，酸性肥料与白天小杰抓上去的紫色石蕊发生反应。初中化学都教过，石蕊遇酸性物质会变成红色。于是就出现了那个红手印。
“事后，小杰之所以不肯承认手印是自己抓上去的，是怕自己偷花肥的事情被爸爸发现，所以干脆什么都没说。”
听完我的解释，黄小玲眨巴着眼睛，说：“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不愧是沈大师啊！”
我摇了摇头，望着眼前的地铁站入口，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午饭都没吃吧……要不先去哪里吃顿饭？”
“啊呀我的蛋糕！快回公司，我要吃蛋糕！”黄小玲抓狂似的奔向地铁口。
8
星期一，全新一周的开始。忙完手中的事，我点开黄小玲的微信，跟她聊起了天。
“按摩器怎么样，你妈妈喜欢吗？”
“喜欢得不得了！”
“呵呵，其实老人家在乎的只是一份心意。”
“是啊，就像小杰对爸爸的心意那样。啊，对了，邹先生今天气色要比平时好很多，他戒酒了，人看上去特别精神。”
“是小杰给了他力量啊。”
“是啊，他刚才提前下班了，说是要多陪陪小杰。然后今天还问了我许多关于做菜的问题呢。”
“看来邹先生的五月病是彻底治愈了啊，真心祝福他和小杰能够幸福。”
“哟，这话从沈大师您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很违和啊。”
“别叫我沈大师了！”
“哈哈哈，好啦不逗你了，其实吧……你这人挺不错的，聪明又好玩，早点找个女朋友吧。”
“……找得到早就找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要有自信啊，下次姐姐帮你介绍。”
“不用了……”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我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也许，我的五月病在我正式表明心意之前永远也不会痊愈吧……不不，也许表明心意之后，病情会更恶化也说不定。
恶作剧之夏
1
初夏，闷热难耐，衣服里侧就像涂了一层胶水，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啊啊啊啊啊！”安静的办公区里突然传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喊叫。
我连忙冲出2222室，跑向前台。果然，叫声正是前台小姐黄小玲发出来的。此时，她正脱掉鞋子站在椅子上，脸上写满惊吓。
这里是五角场A座写字楼的二十二层。二十多家独立公司驻扎在这一层的开放式办公区内。我所在的2222室则是其中一家私人企业，目前公司里只有我一名员工，日子闲得发慌。
黄小玲是办公区的前台小姐，自从我去年来这边上班认识了她以后，这里总是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看到黄小玲现在的窘态，我知道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怎么啦？”被叫声吸引，边上2201室走出一个女人。
“有蟑螂！”黄小玲惊恐万分地指着桌底。
“你至于吗？”我倒是松了口气。
这时候，办公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围到前台，大家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当得知只是蟑螂的时候，众人都各自散去。只有一位放暑假被家长带到公司里来的小男孩哭着逃回了妈妈的工作间，看来吓得不轻。
“沈、沈大师，快帮我抓蟑螂！”看到众人离去，黄小玲只得求助于我。
虽然我本身也比较怕蟑螂，但在这种时候，我一定要显得比黄小玲镇定：“没事的，蟑螂的移动速度很快，估计早跑了，不要慌张。”
“哇！就在你肩上！”黄小玲突然指着我的肩膀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叫声比刚才黄小玲的还要惊天动地。
一番折腾后，我惊魂未定地回到自己的工作间。此时我的桌上已经多了三瓶杀虫剂。刚才被黄小玲吓到的时候，只有2201的那个女人泰然自若地拿着扫帚在地上抓蟑螂。这女的上个月刚入驻2201室。原本2201的邹先生因为公司业绩蒸蒸日上搬去了徐家汇的高端商务楼。而现在的2201是一家心理咨询室。这个女人则是一位心理医生，名叫李朝。
虽然名字非常男性化，但李朝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办公室美女。每天见到她时，都是一身白色衬衫搭配黑色半身裙的职业装，宽大的黑框眼镜戴在她的脸上似乎显得有些突兀，顺滑的长发像瀑布般滑落到后背，靠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香。
李朝刚来这边的时候，我就有些讶异——总觉得她跟黄小玲长得非常像，就连黄小玲本人也这么觉得。但即使外貌有几分相似，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李朝平时不太说话，给人冷冷的印象。这跟见到蟑螂就吓得跳起来的黄小玲形成鲜明的反差。
既然是心理医生，那一定能看透人心吧？我琢磨着哪天去找李朝咨询咨询我和黄小玲之间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2
和往常一样，我和黄小玲坐在会客室里一起吃午饭。自从上次的牛奶事件之后，黄小玲再也不敢带便当来公司了。于是今天我在边上的第一食品商店买了两份小笼包，跟黄小玲一人一份。
“没想到你胆子也这么小啊，真没用……”黄小玲鄙夷地瞥了我一眼。
“谁让你故意吓我……”
“啊呀呀，原来我们沈大师也怕蟑螂啊。”
“别再提蟑螂了啊！在吃午饭呢。”我不高兴地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吸光里面的汤汁。
“你是什么血型？都说AB型的人胆子小。”
“我？”我抬起头，“我是O型血，虽说血型对性格有一定的影响，但也不是决定性的吧。你的血型呢？”
“我是AB型哦。”
“据说胆子大不大跟遗传基因也有关系，”我嘴里嚼着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你父母胆子小吗？”
听到这句话，黄小玲的脸色微变，随后扬起嘴角，轻声地说：“我没有父母哦。”
“啊？”我差点被小笼包噎住，“你那天母亲节不是还送礼物给你妈妈吗？”
黄小玲放下筷子，说：“那是我的养母。现在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是我的养父母。”
“……”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要遗弃我。一直到我六岁那年，养父母才从孤儿院里领养了我，他们来自一个普通家庭，都对我很好。”黄小玲努力用平和的语调说出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一时无言以对，根本不知道黄小玲还有这样一段身世，此刻内心五味杂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到你父母的。”最终我还是道了歉。
黄小玲淡然一笑，说：“没事的，我养父母一直对我很好。我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啊，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说完这些，黄小玲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大口吃起小笼包。
“嗯。”我冲她笑着点点头，心想黄小玲能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说明对我还是非常信任的。我不禁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年纪的男人推开会客室的玻璃门。看到我们在吃饭，男人往门外退了一步，有些拘谨地说：“不好意思……我问一下隔壁2201的李小姐在吗？”
“哦，她不在隔壁吗？”黄小玲站起身走到门口，“可能出去吃午饭了吧？您要不坐那边等一下。”她指着前台对面的沙发。
这时，李朝拎着一个饭盒从外边走了进来，看到那个男人，她稍稍有些吃惊：“啊，李先生你来啦，去里面坐吧。”随后领着男人走进2201室。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打量了几眼这位消瘦的老先生。此人着装非常正式，一件灰色西装，一双锃亮的皮鞋，手上拎着黑色公文包，有种大企业领导的风度。但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他的脸上有些水肿，走路时手也总是扶着腰，可见身体并不是很健康。
我和黄小玲继续坐下来吃饭，我连忙向有着“八卦小女王”称号的黄小玲求教：“这男的是谁啊，看年纪有60多岁了吧？”
“不知道啊。”这次黄小玲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这个人经常来找李小姐的，可能是她的病人？”
“李朝只是心理医生，我看他的状态更适合去看普通的医生。”
“不过我有几次下班，看见这男的有司机接送哦，那车还挺豪华的呢，可能是哪里的老板吧。”
“60多岁的老板一直来找心理医生，有意思。”我仿佛嗅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3
两天之后的早上，我比往常更早到公司。一从电梯出来，我就看见黄小玲愁眉苦脸地抬头看着前台的天花板。
“沈大师，你来看呀。”黄小玲向我招招手。
“怎么啦？”我好奇地走过去，顺着黄小玲的目光向天花板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吓了一跳。
天花板的圆形灯罩上，攀附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我定睛瞧了瞧之后才发现，那只是一张静止不动的壁虎贴纸。
“谁干的啊？”
“不知道，我早上一来就这样了，不知道是谁搞的恶作剧，”黄小玲委屈地嘟起嘴，“要是让主管看到，我又得挨骂。”
“先摘下来吧。”我刚要将前台桌子后方的办公椅搬出来垫脚，这才发现这张椅子太矮，站在上面根本够不到灯罩。于是，我环顾四周，想寻找更高的垫脚物。
“去2201借把椅子吧，那里好像有张木椅。”黄小玲提议。
于是我走过去，敲了敲边上2201的玻璃门，发现李朝已经来公司了。她望见我，站起身，蹬着一双黑色罗马高跟鞋向这边走来。
“不好意思，能借我把椅子吗？”我指着工作间里的一张白色木椅，“有人在灯罩上搞恶作剧，我想把贴纸摘下来。”
李朝探出头，看了看前台上方的圆形灯罩，确认我说的属实后便说：“好，你拿去吧。”她同时将木椅上那张厚厚的方形椅垫拿开。
道谢后，我将木椅搬出2201，放在电灯下方。接着我脱掉鞋子，站上椅子，轻松够到了灯罩。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壁虎贴纸从灯罩上剥离。
“这好像是一张车贴，作案人应该是有车一族吧？”我将印有黑漆漆壁虎图案的贴纸递到黄小玲面前。这张贴纸从远处看，还真像一只活生生的壁虎。
黄小玲接过贴纸，旋即将它揉成一团，生气地丢进垃圾桶。随后她把气撒在我身上：“沈大师，自从你来了之后，这里总是发生乱七八糟的事！你要给我找出恶作剧的犯人！”
“关、关我什么事啊？”
“气死我了……这几天怎么老是遇到恶作剧啊？”
“这几天？”我突然提起精神，“还有什么恶作剧？”
“中午再跟你说吧，我今天很忙。”黄小玲怨气满满地坐回前台，不再搭理我。
我将椅子还回2201，李朝还是冷冷的样子，只对我说了一句“就放这里吧”，便继续埋头于手中的病例文件。
“那个……请问你是心理医生吗？”我主动搭讪道。
“有事吗？”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眸望着我。
“哦……有空想找你做个心理咨询。”
李朝轻笑一声，说：“你应该没什么大的心理问题，除了有点受虐倾向。”
“啊……你怎么知……啊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一脸吃惊。
“观察而已，”李朝调整了下坐姿，跷起二郎腿，腿部曲线一览无余，“没事，有空可以来找我做个咨询，不过我收费不便宜。”
“好……好的……那下次吧，不打扰你了。”
4
结果一直等到下午，黄小玲都没有抽出时间跟我详细讲述她提到的恶作剧。漫长的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一直到傍晚6点下班时间，她才总算忙完所有的事。
这时候黄小玲已经换下工作服，穿上一件淡绿色的吊带衫，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清凉，富有活力。她来到2222室敲了敲玻璃门：“沈大师，下班了吗？”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正欲离开。黄小玲的突然闯入，让我心头涌起一阵欣喜。
“准备走了，正要去前台找你，”我关上灯，走出工作间，“该跟我说说这几天发生的怪事了吧？你吊了我一天胃口。”
“嗯，你跟我来呀。”黄小玲小跑步向回廊西侧前行，我则快步跟在她身后。
她带我来到餐饮区，这里曾经发生过“便当被倒入牛奶”的恶作剧事件，我印象还很深刻。难不成又有人在这里搞恶作剧了？
“我从头开始说哦，”黄小玲站在饮水机前，从水桶上方的塑料袋里抽出四个一次性纸杯，“第一件怪事就发生在我被蟑螂吓到的那天下午。”她将四个杯子倒扣过来，一个个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摆成从右至左的一排。
“什么意思？”我望着四个排列成一条直线的白色杯子，完全不知所以然。
“这就是第一件事情，”黄小玲指着杯子说，“那天下午我来餐饮区倒水，就看到这里的桌子上这样摆着四个杯子。”
“哦？每个杯子都是杯口朝下倒过来放的？”
“对，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把杯子一个个翻开来看，里面似乎是干净的，也没装过水或饮料。但被人这样动过总归不卫生，所以我就直接扔掉了。我当时以为是谁拿出来要用，后来忘记了没有放回去，所以也没当回事。”
我拿起其中一个杯子，里外看了看，没什么特别，就是最普通的一次性纸杯。为什么要把空杯子这样摆放在桌上呢？
“后来到快下班的时候，我又去餐饮区倒水，又再一次发现四个这样倒扣在桌上的杯子，”黄小玲继续说，“你说，第一次可能是弄错，第二次还这样，这绝对是人为的恶作剧了吧？”
“连续两次把四个空纸杯倒扣在桌上？”我一下提起了兴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只是小孩的恶作剧。这几天不是有个家长把孩子带来公司了吗？
“后来我又把杯子扔了，你说这多浪费啊，足足损失了八个杯子。”黄小玲惋惜地说。
“之后还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吗？”
“没有了，就这两次，”黄小玲收拾完杯子，愁眉苦脸地说，“接下来第二件恶作剧，是发生在杯子事件的第二天早上。”说着，她又领我走到前台。
“就是昨天早上咯？”
“是的，”黄小玲指着前台上方的圆形挂钟对我说，“我一早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钟被倒挂了。”
“倒挂的钟？”似乎比刚才倒扣的杯子更有意思，我的兴致又提升了。
“是的呀，害得我还要爬上去把它摆正。”黄小玲气呼呼地说。
“可以拿下来看看吗？”
“你看吧，看完给我挂回去。”
于是我脱下鞋，踩在黄小玲平时坐的那张办公椅上，将挂钟取下来。后方的墙壁上有一个支撑挂钟的钉子，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我仔细观察了那个挂钟，样式很简约。黑色的塑料外框包裹着白色表盘，十二个清晰的数字和三根细长的指针分布在表盘上。钟的背面有一个电池盒，我打开盖子看了眼，里面装着两节五号电池。最后证实，这只是个普通的挂钟，没有任何异样。
我将钟重新挂回墙壁的时候，还特意将它上下颠倒过来审视了一番，也没发现其中有什么特殊含义。
“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底下的黄小玲催促着。
“没有，”我从椅子上下来，穿好鞋子，“毫无头绪，不知道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
“亏你还号称沈大师！”
“我从来没自称过大师，沈大师一直是你在叫……”我感到无语，“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除了杯子和挂钟外，还发生过什么恶作剧？”
黄小玲用食指指了指上方：“就是今天早上了呀，你也看到了，灯罩上的壁虎贴纸。”
“就这三件事情？”
“对啊。”
“目的不明……”我手托下巴思索起来，“如果只是乱放的杯子，还可以解释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但是挂钟和灯罩，这个需要爬到高处才能做到，小孩子不可能完成吧？”
“那就是成年人的恶作剧咯？”一旁的黄小玲满脸疑虑。
“那就有一定的目的性了，不太可能是纯粹的恶作剧，”我一边思考一边说，“倒扣的杯子，倒挂的时钟，还有倒攀在天花板上的壁虎……有趣。”
5
当天晚上，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诞生。为了证实这个念头的可信度，我必须向黄小玲确认几件事。
第二天上班，办公区里一切太平，没有再发生新的恶作剧事件。午饭时间，我帮黄小玲买了意大利面，自己则随意啃了个三明治。我和她在会客室里相对而坐。黄小玲看到我食欲不振的样子，脸上现出疑惑。今天的气氛，和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沈大师，你怎么啦，一直不说话？”黄小玲歪着头，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我想问你点事……”
“你问啊，大男人别磨磨叽叽的。”
“嗯，”我点点头，“首先，杯子事件的那天下午，你是自己要喝水才去倒水，还是别人让你去倒的？”
黄小玲想了一下：“第一次是我自己要喝，第二次是2201的李小姐让我去倒的，她说等会儿有个病人要过来。”
“李朝？”我喃喃道。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两次将杯子扔进垃圾桶时的具体动作吗？”
“具体动作？”
“就是你手是怎么拿杯子的？”
“啊？这个我怎么记得……我想想哦，”黄小玲抬起头，努力回想，“第一次是两只手各抓着两个杯子的杯口丢进垃圾桶；第二次好像是一个个套起来再扔进去的。”
“你把杯子套起来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没什么异样啊……能有什么异样？”
“嗯……那没什么，继续第三个问题，那天你把挂钟重新摆正的时候，是踩在哪把椅子上的？”
黄小玲皱了下眉，仍然不明白我这个问题的用意：“就是我坐的那把办公椅呀，怎么啦？这有什么好问的？”
“第四个问题，”我急不可耐地伸出四根手指，继续问，“一直来找李朝的那个老先生，在李朝搬来这里之前，你跟他见过吗？”
黄小玲将一根意面送进嘴里，抬头思索了片刻，说：“你这么一说……好像在李朝搬来这里的一周前，是有个和老先生很像的人来过这里。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只是有个粗略的印象，他来看过这里的工作间。如果就是老先生本人的话，他应该是来帮李朝物色办公地点的吧？那么，两人可能就不止心理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这么简单了。”
“也就是说，可能是那个老先生向李朝推荐了这里的工作间，让她把心理咨询室开在这的？”
“有这个可能哦。”黄小玲答道。
似乎一切都对上了，我低头沉思了起来，此刻脑子里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合。
“沈大师你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啊，以前你解谜前从来不这样的。”黄小玲伸出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
“小玲，”我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黄小玲，表情凝重地说，“如果我说，这次的事件可能关系到你的身世，你还愿意听我揭开谜底吗？”
黄小玲顿时松开捏着叉子的手，瞠目结舌地望向我。
6
沉默了良久，黄小玲最终叹了口气：“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吧，沈大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能接受。”
我轻轻颔首：“好。”
黄小玲将意面碗挪到一边，坐直身子，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接下来我说的，是针对三起恶作剧事件所做的一个合理性假设，”开场白说完后，我清了清嗓子，“而从这个假设，我推导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一直来找李朝的那位老先生，其实是小玲你的亲生父亲。”
“啊啊啊？”黄小玲张大嘴巴愣在那里。
“你先别惊讶，听我说下去，”我继续说道，“你一出生就被你的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你从来没见过他们，当然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我们先暂且称那位老先生为×先生吧。×先生目前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可能是为了在这附近建立公司分部。有一天，他来到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寻找合适的工作间。就在那一天，他见到了这里的前台小姐，也就是小玲你。而2201室的李朝，实际上是×先生的大女儿，也就是你的亲姐姐，这就是你们长得很像的原因。还有那天，我们都听到李朝叫×先生‘李先生’，证实两人都姓李。
“因为当年的某些原因，或许是养不起两个孩子，×先生只得把小女儿遗弃在孤儿院。而在二十多年后，×先生见到你的一刹那，就察觉到你非常像他的大女儿李朝。当然除了长相之外，还有一种父女之间特有的感觉，促使×先生怀疑，你就是二十多年前被他遗弃的小女儿。
“为了证实这件事，他派李朝租下了这边的2201室，长期在这边办公。目的当然是想让李朝接近你、观察你，以确认你是否是他的女儿。那么，受到父亲委托的李朝会怎么做呢？要证实是否有亲子关系，最直接的方法当然就是——亲子鉴定。而要做亲子鉴定，就必须拿到你的DNA。
“李朝必须想办法拿到你的DNA。她首先想到的是你的头发。某天下班之后，她一定在你桌上或座椅底下找过你的头发。但因为脱落的头发是没有毛囊的，所以无法提取到DNA。况且，在地上找到的头发也未必就是你的，这种方法效率太低。
“于是，李朝决定换一种方法——就是直接提取你的血液。但要怎么才能拿到你的血液呢？总不能直接上来割你一刀吧？于是，那三起恶作剧就诞生了。
“四个排成一排、倒扣在桌上的纸杯——这便是李朝设计的第一个机关。首先，她事先准备好一个锥形的小尖针，将尖针的底部贴在一张和杯底差不多大小的圆形纸片上。然后，她从餐饮区拿来一次性杯子，将纸片针尖朝下放进去，塞到底部，稍稍让针尖刺破一点杯底，但不能刺穿，就这样将纸片固定在杯底。而纸片作为假杯底，有效制止了你在翻开杯子时发现里面的尖针。
“她准备了两个这样杯底藏有尖针的一次性纸杯，将它们倒扣在餐饮区的桌子上，一头一尾，中间再放两个普通的杯子。放四个杯子的目的之一便是引起你的注意。李朝的计划是：当你看见这四个纸杯时，一定会把它们收拾掉。而一般情况下，面对四个杯子，要一次性将它们拿走，通常会将杯子一个个套在一起，再一把抓走。而无论你从最右边的杯子开始套还是从最左边的开始套，位于最上方的杯子一定是藏着针的。这时候，下面的杯子会将上面杯子里的纸片顶上去，针就会刺穿杯底冒出来，你的手指就很有可能被扎破。而此时，你的血液就会流到杯底。一次性纸杯的杯底既卫生，又便于吸收血液，是相对比较理想的血液提取物。之后李朝只要马上回收垃圾桶里的杯子，将沾有血液的那部分杯底剪下，装在信封里保存好，就能成功得到你的DNA了。
“放四个杯子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提高你将纸杯一个个套起来的概率。如果只放两个的话，只要一手拿一个就可以直接丢进垃圾桶。但是李朝还是失算了，第一次，你没有把杯子套起来，而是双手各拿两个杯子把它们扔掉。于是李朝又进行了第二次计划，再次摆了四个杯子在餐饮区。这一次她没有耐心再等你去倒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纸杯了，而是谎称有病人要来，要你马上去倒一杯水。你匆匆来到餐饮区，再次发现了四个纸杯。这一次，你倒是把杯子一个个套起来了。但李朝的计划依然没有成功，可能针的位置刺偏了。总之你没有发现杯子里的机关，还是直接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顺便说下，制作纸杯的尖针和纸片可能就是×先生提供的，还记得那天他手上拿着一个公文包吗？应该就是那时候带来的。
“然而，失败了两次之后，李朝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毕竟要正好刺中手指，成功率非常低。这个时候，李朝灵机一动，换了个方案——扎手指行不通，那就扎你的脚。”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再次理了理我脑中的思绪。而此时，黄小玲已然目瞪口呆，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梦境中。
7
解开杯子之谜后，我去餐饮区倒了半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
回到会客室，坐回椅子，望着还愣在原地的黄小玲，我说：“那我继续咯。”
黄小玲回过神，瞅了我一眼，随即微微颔首。
“李朝想要扎你的脚，于是她想了一招——在一张椅垫里塞入一根尖针，下方再垫一块纱布。她将这张椅垫放在自己工作间的那把木椅上。”接着，那天下班之后，李朝偷偷将前台的挂钟倒过来挂，她的目的显而易见。第二天早上，当你发现倒挂的时钟时，一定会马上把它摆正，而这时候，你需要一张垫脚的椅子。李朝原本的计划，是让你来借自己工作间的那把木椅。等你脱了鞋子踩上椅垫，垫子里的针就会扎破你的脚底，血液流出，渗进底下的纱布。这时李朝只要装出十分抱歉的样子，告诉你椅垫里可能掉进了一颗钉子，然后迅速拿走椅子，就能蒙混过去了。而以你老好人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去追究。之后，她只要拿走沾有你血迹的纱布，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李朝没有想到，你会用自己的办公椅来垫脚。”一来她觉得这种转椅站上去不稳，不适合垫脚；二是她低估了你的身高，她目测以你的身高，即使站在办公椅上，应该也无法够到挂钟。相较之下，2201室的那把木椅则要高得多，也更适合垫脚。
“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后，李朝重新调整计划。这一次，她在灯罩上贴了个壁虎车贴。灯罩在天花板上，以这个高度，要爬上去将贴纸撕掉，你就只能用2201室的那把木椅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又万万没想到，这次，你找来了我帮忙……看到来向她借椅子的我，绝望透顶的李朝只好把椅垫抽走，不得不再次放弃计划。
“以上就是这三起恶作剧事件的真相，这是我结合了所有线索，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答了。”解说完毕后，我深吸一口气，观察着对面黄小玲的反应。
呆坐许久，黄小玲才开口道：“可是……可是，确认了我是他女儿又怎样呢？是想认我吗？那为什么当初要丢下我？”说着说着，她的眼角变得微红。
“其实，我认为……×先生可能不只是想认你这么简单，”我预感到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给黄小玲带来巨大打击，于是尽量使语气变得委婉，“×先生身材消瘦，脸上有水肿，走路还会扶着腰，这些都是肾不好的症状。所以我推测，×先生可能得了严重的肾病，需要肾移植，也就是换肾。因此，×先生必须找到合适的肾源。一般来说，直系亲属的肾脏匹配率是最高的。×先生一开始一定想让李朝给自己提供肾脏。但是，医院检查下来，李朝的肾脏却和×先生配型失败，可能是血型不匹配或别的什么原因。”
听到这里，黄小玲脸色一变，嘴角颤抖了一下。少顷，她才缓缓地说：“所以……他是想要我的肾吗？”
“我只能说，有很大的可能性。”我如实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这太荒谬了！这……”黄小玲有些情绪失控，“沈大师……虽然你说了老半天，但是对于目前的我……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旋即，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请你答应我，这件事对所有人保密，我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至少现在不想，请给我时间，让我去决定该怎么做。”
感受着黄小玲手掌的温度，我的心跳逐渐加快。愣了十几秒钟后，我才点点头：“当……当然，我会保护你的隐私，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8
此时的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黄小玲。如今，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让黄小玲自己去确认这件事，然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正当我站起身准备离开会客室时，一个女人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女人礼貌地冲我们点点头。
“你好，施小姐，有什么事吗？”黄小玲也站起身。我这才想起，这位女士是2205室的杂志编辑施小姐。这几天正是她把放暑假的儿子带到单位里来，以至时常能在走廊里听到男孩的嬉闹声。
“那个……灯罩上的壁虎贴纸，你撕掉了吗？”施小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和黄小玲都愣了一下。黄小玲马上问：“你也看见了？是有人恶作剧，早上我已经撕掉了。”
施小姐尴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哦……那张贴纸是我贴上去的，我是来道歉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头上仿佛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
黄小玲也登时一怔：“你……你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黄小玲激动的样子，施小姐更加自责道：“实在对不起，其实是这样的……”
还没等施小姐说完，我就插嘴问道：“那么，餐饮区里那四个杯子，还有倒挂的时钟，也是你做的？”
“倒挂？”施小姐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啊……嗯，都是我做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是一盆冷水浇上来……
“为什么呀？”黄小玲摆出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是这样子的……”施小姐像个罪人般低着头，“你们知道，这几天放暑假，我把儿子小米带来了公司。哦……小米是他小名。因为家里没人照顾嘛，我只好暂时带过来。”
“然后前几天，小黄你不是看见了蟑螂嘛……小米跟你一样，最怕蟑螂啊蟋蟀啊这种虫子了。”他吓得不轻，一直闹个不停，严重影响我工作……还总说自己看见了蟑螂，虽然我觉得他只是心理作用。所以为了安抚他，我就在餐饮区里倒扣了四个纸杯。我带小米过去，告诉他蟑螂已经全部被抓住了，就关在这四个纸杯里，让他不要再害怕了。
“这招还挺有效，小米不再闹了。但是下午过了一会儿，他跑来跟我说杯子不见了，蟑螂逃跑了……我去餐饮区一看，四个杯子果然被扔掉了。于是我没办法，只好再摆了四个杯子出来，又哄了一次小米，他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那天我加了会儿班，晚上带着小米离开公司的时候，他突然指着前台上的挂钟说，看见一只蟑螂爬到了时钟后面，要我抓住它，还在那边哭闹个不停。我没办法，只好爬上去把钟拿开，但是后面什么都没有，小米这才死心。可能是我把时钟重新挂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挂倒了吧……
“我这孩子实在太‘作’了……哎。到了第二天，又开始闹了，说妈妈公司有蟑螂就是不肯跟我过来。我没办法，只好又想了一招……那天下班之后，我从工作间搬了把椅子到前台，然后站上去，在天花板的灯罩上贴了张壁虎贴纸。小米曾在少儿读物里看到过，壁虎会吃昆虫，体型大一点的壁虎甚至可以吃掉蟑螂。我就让小米看灯罩，告诉他这边养了一只壁虎，把所有的蟑螂都吃掉了，不必再害怕。之所以贴得那么高，一是小米够不着，二是看上去挺像真的，不容易被识破。这下子小米总算安心了……我本想隔天早上过来把壁虎撕掉的，不想给小黄你添麻烦。但我早上来晚了，又忙了一整天，就一直忘了这事。直到今天才记起来，所以就想过来跟你打声招呼……真对不起，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从施小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真的深感惭愧。
“好吧……”知道真相的黄小玲好像松了一口气，微笑着对施小姐说，“没事没事，搞清楚就好，没事……”随即，她猛地侧过头，斜睨着我的脸。
这时，施小姐的儿子又在回廊里发出高分贝的喧闹声。施小姐“啧”了一声，连连对我们道歉：“你看……又不消停了，我得去管管他，抱歉抱歉……”说完她转身走出会客室，冲着门外的儿子吼道：“小米！你再吵妈妈打你咯！”
“呃……”此时的我真想马上找个地洞钻进去，“那个……那就这样吧，午休差不多结束了，我先过去工作了，哈哈哈哈。”
黄小玲冷哼了一声，旋即关上会客室的玻璃门，将身子挡在门前，一脚踩住旁边的椅子，拦住正要走出去的我：“不要急嘛，我们聊聊。”
我的身子往后一缩，额头冒出一阵冷汗：“不……不聊了吧……我还有工作。”
黄小玲呼出一口气，猛然间撩起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高跟鞋的鞋尖直击我的小腿骨，撕心裂肺的疼痛感瞬间袭来。
“啊！”我急忙蹲下身子捂住小腿，这是有史以来黄小玲对我最暴力的一次，“我错了……”我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