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整件事的全貌。”
8
保安小哥名叫李冠华,已经在千鼎集团当了五年的保安。他的父母是农村人,最近母亲身体不适来上海就医,不幸被确诊为宫颈癌。巨额的医药费让李冠华不堪重负。在得知2220室的保险柜内有一批珠宝后,李冠华心生歹念,犯下盗窃案。
唐警官将李冠华逮捕后,在他的住所找到了赃物,但唯独缺失了那颗蓝宝石吊坠。无论怎么审问,李冠华都不肯交代蓝宝石的下落。警方推测蓝宝石可能转交给了同伙,或是已经在黑市出售,正在对案件进一步审理。
事后,我和黄小玲讨论此事,她却显得郁郁不振。
“我好累啊,为什么我们这里总是发生奇奇怪怪的事,上次是快递员,这次连保安小哥都成了小偷,真是受够了,”黄小玲深吸了一口气,工作的负担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确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沈大师,要是我哪天离开这里,你会想我吗?”
我心头一震:“干吗突然说这种话?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随后,死一般的沉默扩散到整个办公区,我俩一同离开夜色下的水泥森林,各自踏上归途。
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老板马可的电话。这个人自我入职以来就没怎么露过面,全身上下都被神秘感包围。
“我下周一回来,你把这个月的数据报告准备一下。”
“好的马总。”
简单交代完工作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试着在脑中回想马可的样子,却怎么也无法将他的相貌勾勒出来。
蓝色的告别
1
黄小玲失踪了。
她的失踪并非毫无征兆,在她失踪前所表现出来的怪异举止不得不让我怀疑这个世界上存在某种超自然力量。也许正是这股力量操纵了黄小玲……
不,我不能抱有这种非理性的想法,这其中必定有某个我还未找到的逻辑来支撑整件事,就像之前发生在办公区里的所有怪异事件一样。
我必须重新梳理一遍黄小玲失踪的经过,尽快找到答案,否则她可能就……
三周前,我解决了2220室的保险柜被盗事件,嫌犯是大厦的保安李冠华。而这起盗窃案恰恰发生在千鼎集团董事长来办公区视察的前夕,迫使整个办公区的氛围异常紧张。又因为窃贼属于千鼎集团内部,直接损害了集团的声誉和信用,不少租户和集团解除租约,搬离了大厦,其中就包括2220室的珠宝公司。作为窃案的直接受害者,即使千鼎集团答应赔偿珠宝被窃的所有损失,他们也不愿再留在这里。
黄小玲作为事发现场的前台职员,自然少不了被领导一顿批评。礼拜一,她早早就来到了工作岗位,即使内心焦虑万分,脸上仍需挂着“职业微笑”,迎接每一位客户。
此刻的写字楼又转变成一座高速运转的城市机器。在得知我的老板马可今天也会来公司后,我也变得有些忐忑。他是对我的工作不放心,要过来盯着,还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难道公司快撑不下去了,要解雇我?
和黄小玲打了声招呼后,我径自走到了2222室,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上午9点,马可拎着公文包过来了。他微微鼓起的脸蛋上有两块红晕,原先的黑框眼镜已经摘掉了,整张脸显得更加圆润。褐色的名牌大衣衬托出他坚实的身板,脚上的登山靴看上去很浮夸。每次我见到他,脑中就自然冒出“大头娃娃”四个字。
“马总,来啦?”我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和他打招呼,“数据报告放你桌上了。”
“小沈,这么早啊?”他伸手示意我坐下,随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公文包,拿出一份类似合同的文件。
难道是我的离职协议?
“马……马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有点突然,你平时不怎么进公司的,就算进也不会这么早,今天为什么……其实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公司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就算暂时没有工资……”如果面前有镜子,我一定能看见自己此刻涨红着的脸。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你太多虑啦小沈,公司运营得很好,我对你的工作也相当满意,工资当然会按时发,而且马上过年了,你就等着拿年终奖吧!”
“那……你不是要炒了我啊?”
“怎么可能?炒了你,我的公司就没人了。”
我一时语塞。
“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是因为要见一个人。”
“哦……”
这时候,我听见有好几双皮鞋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我打开2222室的玻璃门向外探出头,只见黄小玲正带领着六七位西装革履的人向这边走来,有如阵势浩大的观光团。位于正中间的中年男子显然是这群人的头头,想必就是来办公区视察的千鼎集团老总。
“马总,这里是一家猎头公司,还有这边是做橱窗设计的,”黄小玲向男子介绍道,“他们都和我们签了五年约。”
马总微笑着点点头。旋即,“观光团”来到我们办公间的门口。
黄小玲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这间是……”
还没等黄小玲说完,马可突然移步到人群前面,不紧不慢地说道:“爸,这份协议能帮我签一下吗?这是跟云山公司的合作协议,对方说需要你作为担保人签名。”
马总“啧”了一声,冲马可白了一眼:“晚点再讲,我现在正忙着。”
“呵,要不是知道你今天来这边视察,我压根找不着你,如果你不肯签就明说,我再另想别的办法。”
包括黄小玲和我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尴尬。而我除了尴尬之外,更多的是震惊。
马可居然是千鼎集团老总的儿子?这是什么情况?
我一直以为马可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男,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重身份。
马总没有理睬马可,他绕过2222室,继续向走廊深处前进。看来这对父子的关系有点紧张,实在是太像狗血剧里的剧情了。
“是不是很像狗血剧里的剧情?”回过头,马可正无奈地看着我。
“不不……”
“谁都会觉得有个这样的爹很幸福,不管做什么都能一路开绿灯,”马可摇了摇头,“但我们这种‘大少爷’,一辈子都只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周围的人,没几个叫过我真正的名字,都是喊我‘马总的儿子’。不管找谁合作,对方都希望我爸来做担保,他们看中的是我爸的资源,并不是我。”
“所以你就自己创业吗?”
“嗯……这里的租金,也都是我自己付的,我想在我爸的眼皮子底下,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加油。”
说实话,我宁愿有个有钱的爹。
2
翌日午休,我和黄小玲在前台聊着天。
“原来我老板是千鼎老总的儿子,太出乎意料了,面试的时候完全没看出来。”
“我也才知道,”黄小玲嘟了嘟嘴,“我们这边啊,真是深藏不露。”随即她将那双大大的眸子望向我:“沈大师,你是不是也是什么大人物的儿子?”
我撇撇嘴:“我倒是想。”
“对了,之后我要请几天假,”黄小玲突然说道,“这边会有新的前台妹子过来,你们好好相处哦。”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请假啊?”我感到一阵不安。
黄小玲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最近实在太累了,想休息几天,领导也批准了。”
“是不是因为窃案的事被上面骂了?他们逼你休假?”
“没有,是我自己想请假。”
“不会是变相解雇吧?你还会回来吧?”如果黄小玲因此离开了这里,对我来说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黄小玲却噗嗤一笑:“你别紧张呀,怎么?舍不得我啊?”
“舍不得。”
“放心吧,Iwillbeback!”她调皮地一笑。
“那你要请几天假啊?”我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
“一周左右。”
果不其然,第二天,办公区来了一位新的前台小姐,名叫Via。Via身材高挑,后脑勺绑着一个干练的马尾辫。工作上,她没有黄小玲这么热情,早晨见到上班的租户也只是微微点个头,笑容极为僵硬,可能是还不熟悉这边的环境。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黄小玲的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生活就像被“截肢”了一部分,让我整个人都郁郁寡欢。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周,那是个阴雨天的早晨,我和往常一样耷拉着脑袋乘坐电梯来到二十二层。
“沈大师!”
这个声音足以扫去我连日来的倦怠,我振奋地抬起头,坐在前台后方的,正是冲我露出自然微笑的黄小玲。
“黄小玲,你回来啦?”我故作镇定地问道。
“是啊,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呀。”
我像是见到了久违的阳光般雀跃不已。看来是我多虑了,黄小玲并没有被解雇。
我用目光打量了一遍仿佛一个世纪没见过面的黄小玲,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工作服里头还添了一件粉色的毛衣,让她的身形看起来有些臃肿。
“你没事吧?看上去精神不太好啊,要不要再休息几天?”我关切地问。
“不用了,已经休息够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冲我咂砸舌。
看到她还是那么可爱,我就放心了。带着久违的好心情,我投入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马可依然没有来公司,据说因为父亲不肯签名,他和云山的合作黄了,他只得另寻他法。
中午,我买了一份香辣鸡翅给黄小玲,她却嫌弃地摇摇头,表示最近不能吃辣。
黄小玲回来后,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有些古怪,比如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前台,也不怎么主动找我讲话了。原先那个“八卦”和“充满好奇心”的黄小玲似乎不复存在了。
第二天是个太阳高照的大晴天,我依然早早地来到公司,黄小玲也刚到,还没换上工作服。我注意到她身上穿了一件更厚的毛衣。
“你最近怎么开始穿厚毛衣了?天还没这么冷吧?”
黄小玲微微一笑,双手抱在胸前做了个发抖的动作:“可我感觉很冷啊,女孩子身体虚容易发冷,你不懂的。”
“好吧,多喝点热水。”
“喝个屁!”
下午,黄小玲在微信上叫我,要我帮她把餐饮区柜子上的电水壶拿下来。虽然黄小玲平时喜欢差遣我,但这种小事一般不会特意麻烦我。
“拿个电水壶也叫我啊?”我很是纳闷。
“不行吗?”她露出生气的表情,旋即轻轻转了转自己的胳膊,“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肩膀很酸,手抬不起来。”
“不要紧吧?”我开始有些担心,“你最近很不对劲,又是发冷,又是肩膀酸,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黄小玲却不以为然地说:“没事,身体虚而已,我去工作了,谢谢沈大师帮忙。”
我望着她离开餐饮区的背影,心里埋下一个疙瘩。我想起一部叫《鬼影》的泰国恐怖片。
3
我并非一个迷信之人,但最近黄小玲的反常之举突然让我对世界产生一丝怀疑。
黄小玲是不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体了呢?
这个“猜测”仅仅只存在于一瞬间,随后理性立马把我拉回现实……我用力摇摇头,将自己的胡思乱想彻底打消。也怪我最近恐怖片看太多了,有点收不住脑洞。
应该只是身体虚弱,毕竟先前承受了这么大压力,换作是我也扛不住,可能再休息一阵就会没事了。
我这样想着,试图使自己安下心来……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犹如虚空中的黑暗,将我的理性吞噬殆尽。
黄小玲的怪异行为升级了。
礼拜六,黄小玲被领导安排了一项任务。领导要求她前往虹口德必易园内的一家审计公司,派送一个装满资料的U盘。这种事情其实叫个“闪送”就能够解决,但千鼎的领导认为U盘里的资料至关重要,不放心让外人派送,只得“麻烦”敬业的前台职员黄小玲。
这一天,我正好在家闲着没事,得知黄小玲要去送东西后,便决定和她一起。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约会吧?
从公交车下来后,离审计公司还需步行一段距离。不巧的是,今天气温骤降,寒风把我俩吹得直哆嗦,根本毫无约会的气氛。
黄小玲把自己的头埋在毛衣领子内,脸上的皮肤都冻得发红了。
“天哪,早知道应该再套一件毛衣的,我冷死了。”她不停地搓着手,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不U盘我帮你送吧,你早点回家。”我提议道。
“不行,万一出什么差错,挨批评的又是我。”
“那我们走快点,干脆跑过去吧!”
“不不,不行,不能跑,我跟不上……啊呀其实你不用特地陪我来的。”
“我没有特地陪你,我们家准备在这附近买新房,所以我想来看看环境。”
“你最近撒谎的水平越来越差了。”黄小玲嗤之以鼻。
十分钟后,我们好不容易走到审计公司的门口,却只见大门紧闭,一根粗壮的锁链缠绕在两边的门把上。
黄小玲致电对方,却被告知负责人要半小时后才能抵达。无奈之下,我和黄小玲只能在冰冷的室外站足半小时。按理说这时我应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黄小玲身上,充当暖男的角色。但此刻我的着装比黄小玲更单薄,要是连外套也没有,我恐怕会当场变成冰雕……于是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原地绕圈跑步,以维持身体的热量。
“要不附近找个咖啡店坐坐吧?”我有点等不及了,体感室外气温已经接近冰点。
“这附近没有店啊,算了再等等吧。”黄小玲嘴里呼出的气息液化成了水雾。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土气连裤袜的老女人终于从马路对面赶来,她正是审计公司的负责人。
把U盘交给她后,黄小玲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而后对方也没邀请我们进公司坐坐,给我们泡杯热茶暖暖身子什么的。似乎跟千鼎的领导一样,她也只把黄小玲当成快递员。
我们只得继续在室外忍受着严寒。我想打车送黄小玲回家,但因为天气原因,路边根本拦不到车,叫车软件也无人接单,我们便沿着西宝兴路一路走到公交站。
可能实在太冷了,一路上,黄小玲变得异常沉默,她好像一直低着头,在查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就在离公交站还有一百米的时候,状况发生了。
黄小玲突然捂着胸口,五官扭曲,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她张大嘴巴,开始大力喘气,气息变得异常急促。在连咳了两声后,黄小玲像疯了一样朝车站的反方向跑去。
“喂!你怎么啦!”我吓得不知所措,急忙跟在她身后追过去。
黄小玲跑进路边的一扇铁门。曾经来过此地的我很清楚,这里是西宝兴路火葬场的后门。
黄小玲为什么要跑进火葬场?
我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黄小玲就已经冲过两批人群,还险些撞倒别人捧着的一幅遗像。
她来到殡仪馆2号楼的某个出口,那里的地上摆着一个正燃烧着的火盆。在我们这里,葬礼结束后都要跨火盆,据说了为了避免亡魂跟回家。此刻,刚刚办完丧事的一行队伍正一个接一个地从火盆上跨过去,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乎将它当成了玩闹的工具,来回在火盆上跳个不停。
就在此时,黄小玲像中了邪似的跨步到火盆边,弯下身子。眼看火焰就要碰及她的脸,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第个萨宁啊?哪能个能样子额啦?脑子瓦特啦?[1]”队伍中的一个大妈用上海话破口大骂。
我赶忙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扶住黄小玲的身体,将她拽离火盆。但黄小玲却试图挣扎开来,身体继续往火堆上倾。
“你到底怎么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黄小玲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受她本人控制。而且,当我无意中碰到她身上的时候,仿佛有一种冰冷且僵硬的触感。
周围的人渐渐向我们围拢。在火盆旁闹腾了一番后,黄小玲的呼吸才渐渐恢复平和,最终瘫倒在地。
“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我拿起手机,迅速拨打了120。
可当我打完电话一转身,黄小玲已经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我身边的她,就这么消失了踪影。之后,我找遍了火葬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一路返回审计公司,都没有发现她的行踪。
黄小玲就这样离奇失踪了。
4
之后的几天,黄小玲音讯全无。虽然我在她失踪当天就报了警,但警察进行了调查却一无所获。警方联系了黄小玲的家人,证实她并没有回过家。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自从黄小玲请假回来后,她的状态就开始脱离正轨。如果说,身体发冷和肩膀抬不起是生病造成的,那么突然冲进火葬场,不顾危险地往火盆上靠……这显然不是正常心智的人会做出的行为。
难道,黄小玲真的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是她身体里的另一种“意识”控制她做出这些反常举动?假设,黄小玲在请假的这几天内遭遇了某些事,有一些“脏东西”占据了她的身体。而按照民间的迷信说法,火葬场周围的阴气很重,很容易使这些“脏东西”的能量增强。那一天,“脏东西”掌控了黄小玲身体的主动权,令她呼吸困难,随后操控她闯入火葬场,靠近火焰,最终目的无疑是想把黄小玲害死。
不对……我究竟是怎么了?我明明是一个信科学的技术宅,为什么脑子里总是冒出这些怪诞的东西。
排除一切迷信的解释,如果说,黄小玲不是主动失踪的,那会不会是被人拐走的呢?我决定先依照这个思路往下思考。然而,黄小玲失踪后,并没有人来勒索钱财,或向其家人提出任何要求,那么很明显,这不是一宗普通意义上的绑架案。如若绑架者的目标是黄小玲本人……那她现在的处境一定非常危险。
为了揪出绑匪,我开始回想黄小玲身边的关系网。
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无疑是在“礼物”事件中,接连送礼物对黄小玲进行骚扰的那个快递员。所有人选当中,只有他对黄小玲最图谋不轨。于是,我立即找到那家快递公司的联系电话拨过去,询问那个快递员的近况。可对方却表示,此人早在几个月前就辞职回老家了,根本不在上海。
我失落地摇摇头,但还不能放弃。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列了一个名单,这些人都有绑架黄小玲的嫌疑,我决定逐个击破。
会绑架黄小玲的,不止是对她抱有邪念的人,还有憎恨她的人。这个世界上最恨黄小玲的,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赤色模特”事件中,那位用塑料模特来陷害黄小玲的夏小姐。夏小姐所在的2221室如今依然是原来的橱窗设计公司,只不过她在很久之前辞职了,听说是被别的公司挖走的。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趁新前台Via还没来,我偷偷打开了桌上的电脑,找到一个存有客户通讯录的旧文档,里面有夏小姐的手机号。但拨过去之后,提示音却说此号码是空号。
既然联系不到夏小姐,我就只能去找那位和夏小姐有婚外恋关系的林先生了。林先生原先是2213猎头公司的项目经理。在“赤色模特”事件中,为了清除电脑里的不雅照片,他成了夏小姐的共犯。但林先生也已经辞职了,幸好他的电话还能打通。
对方起先对我的态度十分排斥,好像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当我告诉他黄小玲失踪的事情后,对方才冷静下来。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约我下班后在附近见面,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一天,我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情,在和林先生约见之前,我还想再调查一下另一个怀疑对象。那就是在“白色愚人节”事件中,那位因刁难装修工而和黄小玲起争执的刁婷小姐。刁婷是2215室婚礼策划公司的行政助理,性格强势,在被我揭穿她买的写真集是假的之后,一定对我和黄小玲有所怨恨。
目前,刁婷和她的公司还在这里。趁着午休,我直接敲响了2215室的门。说明来意后,刁婷也没给我好脸色,看来是还记着仇。
“她失踪关我什么事?”
“我只想问下你……最近跟她有没有什么接触,或者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事情?”如果我去参加盘问技巧的考试,分数一定在及格线以下。
刁婷转了转眼珠,一脸嫌弃地说:“我跟她又不熟,平时根本没有交流,干吗?你怀疑是我绑架了她?”
“那我想问下你上周的大致行程可以吗?”
“不可以,你是警察?”
“不是……我……”我有点焦头烂额,“上次的事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你知道什么,麻烦请告诉我行吗?”
“哟,之前不是挺横的吗?”刁婷轻蔑地一笑,“我倒是真的知道点事情,但要不要告诉你,就看你的态度了。”
“请你务必告诉我!”我低下头。
“那……你学狗叫给我听。”
“啊?”我想起她当时勒令装修工跪在地上舔牛奶的场景,看来这个女人果真是个变态。
“汪汪汪。”幸好我也是个变态。
“哈哈哈哈,真乖,”刁婷满意地点点头,“行吧,那我就告诉你。貌似是两三个月前吧,我看到黄小玲和楼上的陈先生在楼道里争执。”
“什么?陈先生?哪个陈先生?”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楼上律师事务所的陈俊律师啊。”
“是他?他和黄小玲在争执什么?”
“具体我也没听清楚,好像在谈什么刑法问题。”
“刑法?”
“对啊。”
“就这些?你还注意到什么?”
“没有了,”刁婷开始不耐烦了,“还有,请你不要怀疑我,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记仇,上周我在国外旅游,昨天刚回来。”
“好……好的。”
和刁婷谈完后,我更是一头雾水。如果刁婷所说的属实,她就不可能绑架黄小玲。但从刁婷的话语中,竟又牵扯出另一个人——陈俊。他就是在“室内撑伞的男人”事件里,偷走上司文件,并利用电磁铁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人。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5
晚上6点,五角场的星巴克内散发出浓浓的咖啡香。林先生坐在角落的沙发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拿铁。整齐的发型、英俊的脸庞、考究的穿着,无一不表现出他青年才俊的优良形象。周围的人一定以为他此刻正在等一位美貌的女士,不料他的约见对象竟是我这样一个不修边幅的宅男。
我向林先生打了声招呼后,坐到他的对面。
“沈大师是吧?您在二十二楼可是很有名啊。”对方的语气像是在挖苦。
“哪里哪里……”我尴尬地挠挠头,“今天找你是因为……”
“在谈黄小玲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和小夏的那些照片……”林先生顿了顿,“你有没有泄露出去过?”
他指的应该是夏小姐误传给黄小玲、后又被我不小心拷贝到自己硬盘里的那些不雅照片,当时为了逼夏小姐认罪,我还用这些照片威胁过她。但这之后,我已经将硬盘里的照片全部删除了,绝对没有泄露给任何人。
“我没有。”我坚定地回答。
“嗯,”林先生点点头,“相信你也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
“黄小玲失踪的事我不清楚,但我想告诉你,她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黄小玲向我示过好。”林先生淡然地说。
“真……真的?”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还记得苹果的事吗?小夏放在餐饮区的苹果,原本是给我的,我每次也确实会吃掉。但有好几次,黄小玲会来向我讨要那些苹果,我也不好意思不给她。”
“这……”
“黄小玲希望我和小夏分手,跟她在一起。”
“不可能!”
“我当然没有同意,我爱的人是小夏,不是黄小玲。但黄小玲不肯罢休,小夏告诉我,黄小玲时常会故意把我给她的苹果秀给小夏看。她这么做,是想向小夏挑衅,让小夏知难而退。就因为这样,小夏才对黄小玲恨之入骨,制造了塑料模特的事件,打算把黄小玲赶走。”
“可……”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但那次,小夏不小心把我和她的照片传给了黄小玲,之后你发现了那些照片。我本来以为模特事件平息后,照片就不会公之于众。但不久之后,我的妻子,以及小夏的丈夫,都收到了那些照片,现在搞得我和妻子分居了。”林先生露出苦恼的表情,拿铁喝到他嘴里,似乎也只剩苦涩的味道。
“可那些照片我都删除了呀!”
林先生眉头一颤:“如果不是你,那有机会得到那些照片的,只有一个人了。”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的碎裂声。
“就是黄小玲,”林先生说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在你把文件拷贝进移动硬盘前,黄小玲其实早就先一步发现那些照片了,她偷偷把照片存了下来。黄小玲不但想让我跟小夏分手,还想迫使我和妻子离婚,所以就把照片发给了我妻子,以及发给小夏的老公。
“如黄小玲所愿,我和小夏的事情败露了,我们没办法再在一起,妻子又跟我闹个不停,我只能从家里搬出去。后来,黄小玲更主动地接近我,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有机会了。但某天夜里,我跟她约谈了一次,就在这家星巴克,那天我很生气,严词拒绝了她,她才肯放弃。
“因为这件事,小夏的精神压力很大,她老公是个畜生,经常家暴她,她又无法单方面离婚。和我断了后,她更一蹶不振,马上辞职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几个月前,她被她老公打到骨折住院,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闹到这分上,那个畜生才被正式判刑,婚也离了。而我也在和妻子办离婚手续,我想让小夏回到我身边。”
“这……”我心里很清楚,骨折住院的夏小姐,是不可能绑架黄小玲的。
林先生抿了口有些凉掉的咖啡:“不好意思,你对我的故事没兴趣吧?我们继续说黄小玲……虽然我不怎么想提起她。那之后我当然也辞职了,我以为之后再也不会跟黄小玲有什么瓜葛。没想到在今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在电子邮箱里收到她发过来的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在公园的合影,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小男孩。哦,那个男人貌似是2201的邹先生。
“邮件里还写了一段文字,大概意思是说,她现在有新欢了,那个男人比我有钱又有前途,等等。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当场就把邮件删了。这之后,我就没和她有任何联系了。”
6
比起枝繁叶茂的五月,冬日里的老洋房尽显万物凋零的沧桑。
我敲开了邹先生家的大门。开门迎接我的还是那个长得像阿部宽的男人,只是此刻他身穿便装,胸前套了一个卡通围兜,手中握着铲子,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居家男。
“你来得正好沈先生,我正在给小杰做晚餐,一起吃饭吧!”邹先生挥舞着铲子,看起来很有架势。
邹先生的热情招待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个点我确实还没吃晚饭,不止是晚饭,昨天和林先生谈完后,我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只感觉眼前的世界在逐渐崩塌。
捂着空荡荡的肚子,我不客气地坐在了餐桌前。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看样子都是邹先生的儿子小杰最爱吃的。
在“彼岸的心”事件中,我解开了小杰一系列反常举动的谜团,将小杰的暖心传达给了单亲父亲邹先生。现在,小杰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够去上学了。而邹先生也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一下班就回家做饭给小杰吃。
邹先生将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我和小杰同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
“爸爸,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小杰用可爱的声音夸赞道。
邹先生摸了摸小杰的头,开心地说:“那你每天都吃爸爸做的菜,好不好?”
“好!”
看到父子俩的小幸福,我近日惆怅的心情才终于得到些许慰藉。吃完饭后,邹先生让小杰先回房做作业,随后泡了壶茶,跟我谈起正事。
“沈先生,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他端起茶壶,往我杯子里倒入绿茶,“不过,小玲怎么会失踪呢?警察那边怎么说?”
“警察那边还没有结果,”我摇摇头,决定开门见山,“邹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和黄小玲的事……”
“嗯,这事我也没必要隐瞒,小玲那个时候确实对我说过,想和我一起照顾小杰,”没想到邹先生说话这么爽气,“我也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我没有马上回应,只说给我点时间考虑。
“小玲还很年轻,而我是个孩子的父亲,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对她是一种拖累。五月的时候,小玲送了我按摩器,说是母亲节买给我妈的。她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带她见见我父母。那次你们来我家,解开了小杰在遮雨棚上种康乃馨的秘密。之后,小玲就经常下了班到我这边来,说是要做菜给小杰吃,小杰也确实很喜欢小玲的手艺,我也就没拒绝。”
我回想起黄小玲当时在网上选购按摩器的情景,她还说那是买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这样看来,那个按摩器并不是送给她自己妈妈的,而是送给邹先生的母亲。
“但长此以往,她的过分主动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在情感上,我最多也只把她当自己的小妹妹,”邹先生苦笑了一声,“最后是我向她提出,以后还是过各自的生活,她就再也没来找过我了。”
和昨天的情况一样,我连续中了两次晴天霹雳。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拍过合照?”
邹先生想了想回答:“哦,拍过,有个周末,我和她一起带小杰去公园玩,她提出三个人拍张合影。”
“邹先生,我还想问下,你知不知道黄小玲家的地址,我想去拜访一下她的父母,警察不肯告诉我。”
“好像有,我给她寄过东西,你等等,我找给你。”
7
“你是哪位?”陈俊从楼梯上走下来,眯起小眼睛打量着我,“干吗偷偷摸摸约我在楼道里见面?”
“午休时间很短,我们长话短说吧,”我清了清嗓子,“你和二十二楼的前台小姐黄小玲有什么瓜葛?”
对方立即一愣。
“谁是黄小玲啊?我不认识,我说你到底什么事呀?我们律师很忙的……”陈俊指了指自己的白金手表。
“电磁铁的事我都知道。”我决定亮出底牌。
“你……”这招果然奏效了,对方脸色发青,下巴微微颤动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解开你诡计的人,偷文件,布置密室,窃取上司的把柄,我什么都知道,你快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和黄小玲那天在楼道里争执什么,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强势。
“我……难不成你也想勒索我?”
“什么意思?有人勒索你?”
“对啊,就是那个黄小玲啊!”陈俊面红耳赤地说,“那天她跑来找我,跟你一样约我在楼道里见面。她说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如果不想对外声张,就给她打一笔钱,数目让我自己看着办。”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小玲向你勒索?”
“对啊……我压根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秘密的,但偷文件和用电磁铁布置密室的事都被她说中了。”
是我告诉她的……那天在一间日料餐厅里,我对黄小玲说出了有关“室内撑伞的男人”的推理。如果陈俊没有撒谎,那黄小玲就是把我的推理,当作勒索陈俊的把柄。
“然后呢?你给她钱了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个律师,我当场就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刑法中对敲诈勒索罪的定义和量刑,并警告她,如果她敢把我的秘密说出去,我就报警告她勒索。”陈俊摆出一副“敢跟我斗”的神情。
“那她什么反应?”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勒索,一定是电影看多了。被我一吓,她当然是蒙了,后来就没找过我,”陈俊不放心地望着我,“所以你也别来勒索我!”
“我并不想勒索你,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黄小玲失踪了,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我质问道。
“你别瞎扣帽子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陈俊瞪大眼珠,“不过这种女人啊,一看就很拜金,估计在外面有不少金钱纠纷,被高利贷抓走了也说不定。”
“别胡说!黄小玲不是那种人!”连我自己都感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气无力。
8
我所认识的黄小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说,她有双重人格?在我面前是心地善良、温柔热情的人格;在这些人面前,却是另一张嘴脸,挑拨离间、破坏婚姻、拜金、敲诈勒索……这简直比她被“脏东西”附体更令我难以接受。
我像行尸走肉般踏步在办公区的走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我觉得自己疯了,要不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认清现实了吗?”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是李朝,2201室的那个心理医生。此刻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底下蹬着一双有点脏的马丁靴,仍然是御姐范儿十足。
“李医生……”我愣了一下,“什么叫认清现实?”
“来我房间。”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她径直走进2201室。
我跟了进去,这里是李朝的私人心理诊所,还是那些眼熟的淡绿色窗帘和那张摆在正中央的躺椅。
“坐吧。”
我乖乖地往躺椅上一坐,不免有些担忧:“李医生……不会又要收我心理咨询费吧。”
“这次不是咨询,不收你钱,”李朝邪魅地一笑,“我只是出于好奇,在看清喜欢的人的真面目后,你会是什么反应,就当是我的研究课题之一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黄小玲吗?什么真面目不真面目的?”
“不要自欺欺人了,”李朝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黄小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因为童年遭受父亲的家庭暴力,产生严重的心理创伤,在潜意识中否定自己父母的存在,妄想自己是悲剧电影里的主人公,幻想长大后会在残酷的现实中遇到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或者找到富有的亲生父母,变成幸福的有钱人,”李朝突然将窗帘拉开,让阳光照在我的脸上,“这就是黄小玲给自己安排的剧本,她对金钱有着无比的渴望。”
我彻底傻了眼:“家庭暴力?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等等,黄小玲不是孤儿吗?她说自己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直到六岁那年才被养父母收养,她还让我帮她解开身世之谜呢!”
“我不是说了?她有轻微的妄想性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妄想症,”李朝说道,“因为童年不愉快的经历,她的大脑自动篡改了这些记忆,否定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我再一次震惊不已,“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当然调查过她咯。”
“为什么要调查她?”
“因为她勾搭过我丈夫,”李朝的情绪有一丝小波动,“也许用‘勾搭’这个词不太恰当,但我想不出别的词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记得那位来找我的清瘦老先生吗?他就是我的丈夫。”
“啊!是他?”我想起在“恶作剧之夏”事件中,有位看上去像大企业领导的老先生来找过李朝。就是那位肾脏不好的老先生让我做出了错误的推理,误得出“黄小玲是他女儿”的结论,闹出很大的乌龙。没想到那位老先生竟然是李朝的丈夫。“他是你丈夫?可你们年纪也差得……”
“有问题吗?”李朝瞪了我一眼,“我丈夫是电商企业的董事长,有段时间因为压力过大,一直来我这边做心理咨询,我们就这样认识并相爱了。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年龄是最没有障碍的因素。”
“那黄小玲……”
“我丈夫肾脏确实不太好,但也没有到要换肾的地步。你那次的推理,实际上给了黄小玲进一步的心理刺激。”
“什么意思?心理刺激?”我越来越一头雾水。
“嗯,黄小玲原本就认为自己现在的父母仅仅是养父母,在她的妄想里,真正的父母是非常有钱的人。而你的推理,正好迎合了她的妄想,她全都信以为真了。那个时候,她真觉得我丈夫是她父亲——一个有钱的父亲,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了,”李朝解释道,“但是,当得知真相仅仅是一出闹剧时,她难以面对,于是做出了更升级的行为。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自我防卫机制。”
“什么更升级的行为?”我回忆起黄小玲当时的情绪确实有点崩溃。
“她来找我丈夫,提出想跟他结婚,”李朝一语道破天机,“既然成不了父女,那当夫妻也行,总之无论如何都要成为这个有钱老先生的家人——这就是黄小玲潜意识里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当然,我丈夫根本没有理她。而后,黄小玲的行为再次升级——‘我为什么成不了有钱人,我必须变得有钱,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行’——抱着这样的执念,她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受控制。于是乎,他对陈俊进行了勒索。我想,在没有达到目的前,她可能还会做出更升级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