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之前去接近林先生或者邹先生，也都出于同样的目的——她一直都想找到一个有钱的成功男士结婚，从此脱离苦海。”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感到十分诧异，李朝似乎在我周围安装了一个24小时监控探头。
李朝却冷冷一笑：“如果你是沈大师，那我就是李天师。”
9
从地铁10号线豫园站下来，穿过城隍庙，从安仁街拐进福佑路，那里有一个老住宅区。
破败的墙壁在楼房上印刻出岁月的痕迹，边上的垃圾箱似乎很久没人清理了，散发出浓浓的恶臭。
我捂着鼻子走进一栋住宅楼，从楼梯上到四楼，那里就是黄小玲的住处。
开门迎接我的，是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阿姨，正是黄小玲的母亲，当然，是亲生的。
在我语重心长地介绍完自己，并说明来意后，她非常客气地邀请我进屋。房间是两室一厅的小居室，天花板布满大面积的霉斑，应该是漏水造成的。客厅的桌椅非常陈旧，上面的油漆都已经脱落。靠墙的柜子上摆了一个现在不多见的“555”牌台钟，正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虽然东西都很旧，但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
“阿姨，真是打扰了。”我鞠了个躬。
阿姨摇摇手：“没事，我没想到她在工作上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她平时什么都不跟我讲，现在可倒好，人都找不到了。”
“您别急，我一定会找到她的。我今天过来，也是想多了解些她的事，”我扫了眼整个房间问道，“这里平时就您和黄小玲两个人住吗？”
“是的，”阿姨拿出一根针线，“小伙子，能麻烦你帮我穿下线吗？”
我接过针线，眯起眼睛，小心地将线穿过针眼，递还给阿姨。
阿姨拿起一件自己冬天穿的睡衣，开始缝补上面的破洞。
“那……黄小玲的父亲呢？”
“死了。”阿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啊……对不起。”我感到自己失言了。
“没关系，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也是命苦啊，嫁了这么个人。刚结婚的时候啊，啥都好，但小玲出生之后，他就变了。我老公不喜欢女孩，加上那个时候他迷上赌博，输钱了就喝酒，一喝酒就对我和小玲动手……有一次，还把小玲打到进医院。”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心中涌起一股怒气。社会上这样的废物男实在太多了，明明自己是人渣，却总是以“不喜欢女孩”来对自己的行为轻描淡写。
“小玲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一起去公园里玩，只有她，放学后连家都不敢回，”阿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言语中有一丝哽咽，“慢慢的，她就开始不承认自己有父亲，然后也开始不承认我，她怪我把她生下来，骂我自私。”
“您别见怪……”
“我不怪她，我确实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家里一直很穷，我没给过她好的东西。就连她爸打她的时候，我也只敢缩在墙角发抖。这孩子责怪我也是应该的……”泪水滴在了睡衣上，渗透到破洞的边缘，那个洞似乎永远也补不了了，“她爸几年前因为喝醉酒，不小心摔到河里淹死了。小玲连追悼会都没去，即使到现在，她也一直对我说，她是个没有父母的人。在她心目中，我只是个养母。她还跟我发誓，说要找个有钱有本事的好男人结婚，绝对不会过我这样的日子。”
“阿姨，您先喝口水。”我从厨房倒了杯热水拿过来。阿姨讲的这些，我实在有些听不下去。没想到，平时看上去乐观开朗的黄小玲，竟会有这么糟糕的人生经历。
阿姨呷了口水，又对我说：“小伙子，谢谢你能来，不知不觉讲了那么多，让你笑话了……”
“哪里哪里，是我冒犯了，不该过问您的家事。”
“对了，”阿姨突然想起什么，“这几天天冷，厨房水龙头里的水有点结冰，你能不能找人来帮我看一下？麻烦你了。”
“好的，没问题，”正在这时，一道灵光突然闪现，“对了阿姨，我能不能看看小玲的房间？也许能找到她失踪的线索。”
“哦，好的，”阿姨站起身，走到黄小玲的卧室前，为我打开房门，“你请便。”
黄小玲的房间宛如童话世界，和外面的客厅简直是两个次元。墙上除了金宇彬的照片外，还有不少迪士尼动画的海报、挂饰和大头贴。铺着粉红床单的床上有一个甜甜圈形状的靠垫，床头堆了许多卡通布偶和毛绒玩具。书桌上摆着一个纸模城堡，顶部可以当笔筒，里面插着好几支彩色笔。
如果是几周前看到这个房间，我一定会觉得黄小玲特别童真可爱。但现在，我用五官感知到的一切，都有一种撕裂感，这种感觉让我十分反胃。
黄小玲的人设已经崩了。当务之急，我只想立刻找到她，亲口向她询问真相。
我开始在房间里搜寻线索。回想起陈俊的话，如果她是因为还不出高利贷而被抓走，那应该能在这里找到借据之类的东西。我翻开书桌抽屉，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所有的物品。正当我拿起一本笔记本时，一张夹在里面的白色纸片掉了出来。
我捡起这张纸片，发现那是一张整形医院的名片，上面写了一个姚医生的联系电话。
这一瞬间，刚才那道灵光冲破了我眼前的全部黑暗。
10
姚世发拎着一个装着面包和水的塑料袋，走进自己的医院。
入夜后的医院死气沉沉的，嘎吱作响的铁门吓跑了边上的一只黑猫。这家民营整形医院规模很小，一排三层楼的房屋便是医院的主体建筑。此刻，唯有一楼住院部的走廊还发出苍白的灯光。但姚世发并没有走向住院部，而是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所谓的地下室，实际上是一间废弃的仓库，里面摆满了许多弃置的医疗设备，还有几张不用的金属折叠床。其中一张折叠床上，竟躺着一位长发女子。女子的左手被一个手铐禁锢在床头的栏杆上，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折叠床。
“吃点东西吧，”姚世发将塑料袋扔到床上，“再过几天，伤口就愈合了，到时我们好好谈一谈。”
女子扒开塑料袋，粗暴地撕下面包的包装膜，大口往嘴里塞。
正在这时，两支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两名刑警冲了进来。
我带着两名刑警冲进姚医生的地下室，黄小玲果然被他囚禁在这里！
看见警察，姚医生想要逃跑。他倏地冲向门口，但脚下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后脑重重地撞在折叠床上，当场晕了过去。
黄小玲看见我，泪水夺眶而出。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可嘴里的面包还没有咽下去，只能听见呜啊呜啊的声音。看到她这个样子，万分心痛的我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她。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断安慰道。
这一刻，我真想就这么算了……能不能让一切都过去呢？
之后，黄小玲被送往市区医院，经医生检查，除了“那个”之外，她的身体没有大碍。
然而，面对警察的盘问，她却闭口不谈，只强调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另一边，囚禁黄小玲的姚世发仍处在昏迷中。警方只查到姚世发是黄小玲的高中同学，两人偶有往来。但至于他为什么要绑架黄小玲，以及整件事的真相是什么，都还隐藏在迷雾中。
只有我最清楚真相。
但我实在不忍心当着黄小玲的面揭穿这一切。
夜里，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第二天，我带着一束鲜花去医院看望黄小玲。她的容貌很憔悴，目光空洞无神。
我在她的枕边放下那封信，便离开了。
我很想问问她，此时的她，究竟是哪一个“人设”呢？
11
黄小玲，我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写这封信给你。
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当然也包括真正的你。说实话，我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一切。
这是我最后一次解谜，如果我所说的全部符合事实，希望你能够向警方自首。
这是我对你的最后要求。
心理医生李朝曾告诉我，你的行为还会进一步升级。联系到之前保安小哥窃取珠宝的事件，我终于找到了迷宫之门的入口。
在“吃人电梯”事件中，保安小哥利用手机APP远程操控数控室的电脑，将电梯切换到备用电源。但巧的是，就在当天，我教过你如何使用那个APP。而在午休的时候，你莫名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你又去了哪里呢？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上面的问题，那就是——你是保安小哥的共犯。或者说，是他临时拉入伙的帮凶。
保安小哥窃取珠宝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弄到钱给母亲治病，二是准备把那颗失踪的蓝宝石吊坠送给你。
是啊，你身上就是有一种气质，一种能让处于社会底层的男性仰慕你的气质。无论是“礼物”事件中的快递员、“白色愚人节”事件中的装修工，还是大厦保安李冠华，都被你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当然还包括我……
保安小哥喜欢你，所以要送蓝宝石吊坠来取悦你。
午休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实际上是被保安小哥叫过去了吧？他来找你，向你坦白了盗窃珠宝的犯罪行为，并把蓝宝石吊坠交给了你。
那时的你，对金钱的欲望达到了峰值，当然经受不住这颗价值不菲的蓝宝石的诱惑。你决定成为保安的共犯，帮他脱罪。于是，你跟他一起策划了后续的电梯故障事件，并教会他使用APP远程操控数控室的电脑。同时，你还帮他清除掉门卡的记录和监控视频。
然而，保安小哥最后还是被捕了。庆幸的是，他并没有供出你，也没有告诉警方那颗蓝宝石的下落。他选择保护你。
即使这样，你依然忧虑重重。手中握有盗窃案的赃物，加上唐警官对你的怀疑态度，你担心警方早晚将你视作嫌疑犯，从你那里搜到宝石。当务之急，你必须想办法把宝石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么，到底藏在哪里最安全呢？
我不知道你是受到了什么启发，总之，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点子——宝石的体积不大，没有比把它藏在自己的身体里更安全的了。
接下来，你所有的怪异行为都可以用一件事来解释，那就是——隆胸手术。
你在学生时代有个好友，那就是如今开了民营整形医院的姚世发。你找到他，要他为你做隆胸手术。
为了这个，我还专门去查了资料。隆胸手术原本是一种让女性胸部变丰满的整形手术。
手术通常是把填充物作为假体放在乳房内，比较常见的假体是硅胶。但除了硅胶之外，还有一种假体用的是生理盐水袋。盐水袋的安全性要比硅胶高，万一发生渗漏，盐水会被身体吸收，不会影响健康。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风头过去之后能够更方便地将假体取出，你无疑选择了盐水袋假体植入手术。你的计划是将蓝宝石用塑料膜包裹起来，塞在盐水袋里，再让医生将盐水袋植入你的胸部。这样，宝石就能一直藏在你的身体里。
当然，你不可能跟姚世发坦露宝石是赃物的实情，一定编了个借口蒙混过去。比如宝石是家里的传家宝，能带给自己好运，希望以这种方式和自己的身躯融为一体之类的。除此之外，你还答应给姚世发一笔巨额钱款，这笔钱当然得等把宝石卖了之后才能到手。
总之，姚世发帮你做了这个特殊的隆胸手术。而隆胸手术的恢复期要一周左右，这就是那几天你请假的原因。另外，通常为了使伤口更隐蔽，手术会选择腋下作为开刀的切口，因此你的双手才无法举起吧？就连拿柜子上的电水壶都做不到。你穿上厚厚的毛衣，并不是因为觉得冷，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形变得更丰满的事实。你每天尽可能地坐在前台，不站起来走动，同样是为了尽量避免让人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还有，辛辣食物也是术后禁忌，所以你才对我买的香辣鸡翅不感兴趣。
手术成功后，一切都看似如你所愿，你也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只要等盗窃事件平息下来，你就可以再次做手术取出宝石，占为己有。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周六那天，领导要你送U盘给审计公司。那天，气温下降到冰点以下，于是意外发生了。
就安全性而言，比起有致癌风险的硅胶，生理盐水袋虽不会致癌，但也并非万无一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位美国女子在前往加拿大度假时，因为气温突然下降，使胸中的盐水袋结冰，一度引致呼吸困难而窒息。
而在那天，你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在寒冷的天气下，你在室外待了很久，以至于身体里的盐水袋开始结冰。袋子膨胀，压迫到肺和气管，令你差点窒息。这就是当时你不断咳嗽和喘气的原因。而在走去公交站的路上，你始终低着头，我以为你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实际上你是在查看自己的胸部。
结冰的盐水袋让你难受不已，你必须尽快离开低温的环境，而当时附近并没有开着热空调的咖啡馆或餐厅，只有——是的，只有一家火葬场。
于是乎，你拼了命地跑进火葬场，走到一个火盆旁边，弯下腰，将身体靠近火焰。烈焰的温度足以让冰融化，你因此而得救——这是当时唯一能救你的办法。而那时我的手触碰到你身体，有一种冰凉而僵硬的触感——那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
等你缓过神来，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又无法将真相告诉我。于是，趁我打急救电话的时候，你偷偷溜走，应该是去找姚世发，要求他做手术将假体取出。
可是，姚世发大概前几天正好看到了宝石窃案的新闻，意识到你身体里的蓝宝石是案件的赃物。姚世发心生贪念，打算夺走那颗宝石。于是，他将你囚禁在地下室里，把你麻醉后偷偷取出了宝石。从姚世发的行径来看，他没有杀害你的意图，也许是打算跟你商量要如何分赃。但他怕你一冲动报警，所以只得暂且将你囚禁一段时间。
以上就是我所了解的全部真相。
12
这是在黄小玲自首前，我接到的她最后一个电话。
“沈大师。”
“嗯。”
“你恨我吗？”
“……”
“嗯？”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请你老实回答我。”
“好。”
“无论是林先生还是邹先生，你接近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我咽了咽口水，“那么我呢？一直以来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因为马可。”
“马可？”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千鼎马总的儿子，为了接近他，我才接近你。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员工，”黄小玲顿了顿，“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挂断了电话，将刚刚打印出来的辞职信放进一个白色信封。
这个城市不适合我，是时候到外面走走了。
[1]这谁啊？怎么这个样子的啦？脑子坏掉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