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没想到的是,看清了秦川此刻的模样,朱鸾竟好似比他还要激动,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脸色惨白到了极致,冲着秦川的方向走了几步却被水悠宫暗卫伸手拦住:
“你、你真的……你竟真的下手了,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唐然听到他说这话大惊失色,低下视线检视自家兄长,这才看见他下身穿着的白色亵裤沾了不少血污,脸色变了又变,颤抖了双唇,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秦川眼皮动了动,竟悠悠转醒过来。
“大哥!你、你醒了……”唐然握着秦川的手,真是想不出什么话来宽慰他,“你在说什么?”
秦川方才趁朱鸾走出石室,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撞碎了那盛鳜鱼的瓷碗,拾了一片最大的瓷片慢慢按进自己的小腹,虽然身体疼痛,血流不止,他却无比快意地想着,他到底是杀了朱鸾的孽子,在那胎儿尚未成形的时候,早早儿地结束了他的生命。
失血,加上本身已经太过虚弱,他没能熬到水悠宫暗卫发现石室便失去了意识,等到他此刻醒来,将周围的众人慢慢看了一圈,几日来被折磨得迟钝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他缓缓张口,对身边的弟弟说道,“元宫主可有法子……解弥神春之毒?”
元寒喑听力甚佳,走近几步询问,“他给你服了多少?”
“约有三碗……”
元寒喑蹙了眉心,在唐然期待的眼神下,还是坚定地点点头,“可以解,你不用担心。”
秦川微微一笑,忽然努力抬起脑袋,睁大了双眼:
“那就即刻杀了他!请元宫主替我杀了他!”
☆、NO.93笑意难掩 (1297字)
高灵毓听到冲进房间的暗卫向他报告秦堂主找到了的时候,呆愣了约有一刻钟之久,而后又像是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药物,猛地跳下床铺就向外头冲,可怜那暗卫被他一路拖拽着狂奔,还得恪尽职守地向主人汇报情况:
“秦堂主被朱鸾带到兖州城北的一处民宅,这几日一直藏在地下的石室当中……”
“杀了没有!”
高灵毓突然吼道,那暗卫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回答,“已经杀了,秦堂主一醒来就请宫主动手,那人先是被宫主一掌震伤心脉,后为乱刀砍杀,现已死得透透的了。”
听说是秦川开口要求杀死朱鸾,高灵毓略有些疑惑,但这种心情马上转变为万般的怜惜喜悦与对罪魁祸首的无边痛恨之情。躺在床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仿佛深陷在被褥中一样,他、他是不是更瘦了?他胳膊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青紫?被那丧心病狂的朱鸾掳去,必定遭受了许许多多折磨……
高灵毓极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陪侍的唐二爷身后,低声问他,“他现下怎么样?”
唐然还来不及回答,却见床上躺着的人浑身猛地一震,倏忽间睁开了双眼,瞪着刚刚进门的高灵毓,脸上的神色可说是万分吃惊。
高灵毓见他看向自己,连忙拨开唐二爷挤到床边,柔声询问,“你现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你饿不饿?”
忽然想起了一事,扭过脑袋冲唐然道,“小寒呢?让他拿一粒凝元丹来!”
他说话的口气让唐二爷相当不快,可是当着自家兄长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说道,“大哥已经服用过凝元丹了,还有,他现在身体虚弱,你少让他费神!”
高灵毓暗暗瞪了唐然一眼,心说你等着,我记下了,转过脸面对秦川又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胳膊放在外面冷不冷?来,我给你放进去……”
这时候,一声颤颤的呼唤让高灵毓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毓儿……”
高灵毓不顾唐二爷在场,俯身抱住了日夜思念终于失而复得的人,“我在呢。”
秦川伸出双臂,紧紧圈住伏在自己身上的高灵毓,竟有些哽咽,“他说……你已经死了……”
“他胡说!我好好的,我就在这儿……”
高灵毓几乎想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双手轻柔地抚碰着他精瘦的脊背、他瘦削的腰身,最温柔的亲吻不断落在他紧蹙的眉间,他流着泪的双颊上。能够重新见到高灵毓,秦川又何尝不是万分的激动欢喜,他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此刻他配合着高灵毓的爱抚与亲吻,甚至说得上主动。
等到两人胶/合在一起的唇瓣依依不舍地分离开来,秦川突然间整张脸涨得通红,紧紧揪住高灵毓的前襟,低声道,“小然是不是在房里?”
高灵毓嘿嘿笑了两声,不怀好意道,“我抱住你的时候他就出去了,不过……师弟担心我们再出意外,这屋子里藏着好几个水悠宫暗卫呢……”
说完端详着秦川时红时白的脸色,趴在床沿笑意难掩。
高灵毓身上的大伤小伤还没好全,此刻秦川的身体又过于虚弱,弥神春的药性需要慢慢去解,高灵毓元寒喑师兄弟两个商议了一下,决定送秦川到水悠宫,以千液池为他疗伤。没有在兖州多耽误时日,一行人启程向水悠宫一路南行。
☆、NO.94顾左右而言他 (1425字)
想当年高灵毓在水悠宫闲得发慌,整日胡作非为,被元寒喑送交秦川,吩咐他将这祸害带走、离水悠宫越远越好,他们二人似乎是结伴同行,实为解差押解犯人,走的正是今日这条路,一路上,许多情景似曾相识,高灵毓与秦川两人皆是感慨万千。
秦川身上弥神春药性未解,躺在马车中几乎不能自行起身,高灵毓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他身边,服侍秦川比使女服侍他都要周到,路途中需要上下马车之时,皆由这位逍遥山庄的高庄主亲自将秦川抱上抱下。对于高灵毓的殷勤照顾,秦川并不拒绝,去往水悠宫的路上,有不少暗卫或明或暗地保护他们周全,当着这么些人的面,高灵毓偶尔有亲密举动,他竟也不大抗拒,一路上态度温和,对待高灵毓堪称温柔顺从。
这日他们落脚的地方恰巧是从前秦高二人住过的客栈,想起那夜是二人第一次解除敌意,同榻而眠,高灵毓满心激动,一心想要与秦川重温旧梦,悄悄嘱咐了店家将他们二人的房间布置成他记忆中的样子。等到补眠醒来的秦川扫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心中自然已经知道高灵毓打的什么主意,可是见这家伙明明十分期待却装得满脸平静,便故意不开口点破,两人就这么一直耗到了晚间,将要入睡之时,秦川忽然开口道:
“这几天你一直顾着我,都没好好休息,这客栈床又不大,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想必是睡不好的,不如你去另要一间房去。”
高灵毓立马就急了,瞪大了眼睛死活不肯走,想方设法地提示秦川,走到屏风前面,“你看看这屏风,看看这后面的浴桶,难道就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布置好的酒酿圆子,“你瞧瞧这酒酿圆子,当日有人贪吃贪凉,还被你一把夺过碗去,你不记得了?”几步奔到床沿坐在秦川身边,握住他的双手低声道: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看见你睡着的样子,你睡觉很安稳,不打鼾,也不说梦话,就是有时候眼珠会在眼皮底下偶尔一动,吓得我几次以为你快醒了,赶紧躺下来装睡……”
秦川实在忍不住,笑道,“我都不知道,高庄主喜欢观察旁人睡着的样子,怪不得那天早上怎么喊你你也起不来,原来前一日夜里不好好睡觉,光顾着看我了。”
高灵毓抬起头,满脸兴奋,“你都记得?真好!川,你真好!……这时辰也该睡了,不如我们……”
秦川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忍了这么些天,一路上又是他亲自照顾自己,二人身体难免接触,那年轻的身体里蕴藏了怎样的欲望他不是不能理解,可是……
“毓儿,我有些累了……你若实在想要,我……”
看到秦川微微皱眉,高灵毓再怎么想要也不会强求,“我想要什么?我就想要整日能看到你、陪着你,你累了是不是?我们这就睡吧!”
……
之前秦川睡觉,确实是十分安稳,可最近几日,高灵毓发现他总是睡不踏实,时常会忽然间身体僵硬,于睡梦中胡乱地呓语,惊醒之后便是一身冷汗,问他梦见了什么,他每每都说记不清了。
那日元寒喑和唐二爷将秦川从外面带回来,高灵毓只知道秦川是为朱鸾囚禁,但朱鸾为什么放着自己不杀,反而忽然对秦川有了兴趣?在那地下石室又到底发生了什么,秦川腹上那道伤口又是怎么回事?这些疑惑他都曾试过直接向当事人询问,可秦川每次都以其他事情搪塞过去,要么就说自己精神不好,不做回答。
高灵毓知道秦川这副样子,摆明了就是想瞒着自己,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知道真相。除了当事之人,又不是没有人知晓一二,于是趁着秦川早上未起,高灵毓来到元寒喑、唐然处,向他们讨一盏茶喝。
☆、NO.95夫复何求 (1296字)
“高灵毓,你来做什么?我大哥呢?他行动不便,你怎能放着他一个人不管!”
高灵毓一进门,迎面就是唐二爷这一番责问,可是看在自己有求于人而且师弟连忙过来打圆场的份儿上,高庄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还没醒,我过来瞧一瞧小寒……唐二爷也和我们一同到水悠宫去?”
唐然蹙了眉,瞥了一眼元寒喑,“怎么?难道水悠宫我去不得?我去与不去,还不劳烦高庄主过问……”
元寒喑笑着插言道,“然儿肯来我的水悠宫,我自然欢迎,师兄也只是随口一问……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
高灵毓此刻本就无心应付唐然的刁难,赶紧询问正事要紧:
“他身上的弥神春还有多久可以清除干净?还有,弥神春之毒你比我更熟悉,它除了使人四肢虚软、极易疲乏、整日昏昏欲睡,不知……是否还有让人心神不定、容易惊惧恍惚的效力?”
“若有千液池为他疗伤的话,三个月之内药效可完全清除,至于弥神春的效力嘛……据我所知,并不会对人的精神产生什么伤害,师兄这样问是何意?难道秦堂主有方才你说的那些症状?”元寒喑此话一出,唐然也郑重起来,高灵毓凝着眉心,点点头:
“他最近时常发呆,夜间更是噩梦连连,我询问是怎么了,他却总是敷衍了事……那天是你从朱鸾手中救出他来,可知道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事?”
元寒喑淡淡一笑,“能有什么事?我猜也就是被囚禁在石室中好几日工夫,现下想起来还有些后怕罢了,你不必多想……你俩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才终于在一起,依我看,你只需好好照顾他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真的不必担心。”
唐然也是知晓真相的,但那真相他绝不想向旁人提起,因此也附和元寒喑道,“大哥此刻行动不大方便,他那样倔强要强的人,怎愿意整日躺在马车上、细碎琐事都要旁人帮忙?我虽不愿承认,但你终究是凡儿的生父,你只管精心照顾我大哥,他慢慢就会好了。”
第一次得到唐二爷的承认,高灵毓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听他提起凡儿,心中有一块地方忽然柔软起来,转念想着,兴许看到了凡儿,弥神春的药性得以解开,秦川的精神大约会好上许多,也就不再深究。向元、唐两人告辞过后,心情愉快地向自己与秦川同住的房间走去,他现下行动不便,若是醒来之后看不见自己那就不好了。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高灵毓一眼瞧见房中的情景,立马冲上前去,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方才有什么人闯进来?你有没有受伤?”
狼狈不堪趴在地上的人被高灵毓小心地抱起来,“没有人进来,是我自己想下床……”
“胡闹!”高灵毓冷下脸色,“你身上余毒未清,怎么能随便下床!你稍微等一等,我不就回来了么?不然的话也该喊一声让旁人帮忙,那些暗卫虽不在房内守着,但也不是吃白饭的!”
“好啦,我知错了,高庄主快别训斥在下了。”
秦川伸出双臂拥住高灵毓的肩膀,这下子高灵毓再有气也烟消云散了,看着秦川此时浅笑着的温柔模样,心说或许正如小寒所言,只是被朱鸾囚禁之后的小小后遗症罢了,过段日子便会好了,一直以来就希望能与川长久厮守,两人能走到今日这般,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NO.96尾声 (3214字)
距离浮屠阁覆灭、朱鸾为乱刀砍杀已经两月有余,秦川的情况比元寒喑预计的还要好些,弥神春的效力已然全部解除,为此高灵毓自然是欢喜万分,可是身体恢复之后,秦川便不用他事事服侍,也让两人接触的机会大大减少,为此咱们高庄主当真是伤心惋惜了一把,可是让他震惊的一件事,却真真是突如其来、毫无先兆。
“川,你说什么?”高灵毓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要走?什么意思?是回吴城唐家么?……也是,你离家这么久,也该……”
“不是回吴城,我只想一个人到四处游历一番,散散心。”秦川淡淡说道,同时默默躲开高灵毓伸过来的双手。
高灵毓慢慢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不到一岁的凡儿做出了什么超人之举,“你一个人?川,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你要是想游山玩水,我可以陪着你,咱们还可以带上凡儿一起……”
秦川摇摇头,“行李我已经整理好了,马上就走,像当年从家中出走那样,一人一剑,逍遥自在……毓儿,我一个人,足够了。”
“你不要这样,你怎么能说走就走?”高灵毓不顾秦川抗拒,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是不是我有哪里做错了、惹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改!川,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为了洋泽堂的事情?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就算不顾念我,你也要想想凡儿啊!他是我们的孩儿,你忍心他这么小就见不到爹爹么?川……”
“毓儿,你真的懂得如何让我心软……”秦川轻叹一声,“或许是我自己本就容易心软,不能怪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弃商从武么?我自小就崇拜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士,为此我抛弃了家业,将唐家全部交予小然掌管,甚至连‘唐’这个姓氏都甘愿舍去,你明白么,我不能放弃它……可是现在呢?你看看我,除了能在腰上悬一柄剑装装样子,我还能干什么?你不必巧言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内力至多剩下三成,你说过,只有招式巧妙是远远不够的,内力这种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我也不敢奢望时光能够倒转,让我回到从前那个时候……”
高灵毓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光倒转?你是说、你是说你宁愿没遇上我么?……就为了你那些失去的功力?!”
高灵毓的怒吼让秦川停了停,他抬起视线远远望向窗外,轻轻说道:
“毓儿,若是你从没遇见过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你是水悠宫的高公子,是元宫主的师兄,衣食无忧、可日日逍遥,不必去修炼渊冥而九死一生,不必承受渊冥反噬之苦,也不必接手逍遥山庄,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其实是不愿担庄主虚名、整日案牍劳形的……”
他看向高灵毓,笑着道,“这样不好么?”
高灵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向头顶翻腾着冲去,他慢慢松开了握着秦川的双手,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轻轻念道:
“你心意已决?”
秦川点点头,“凡儿的话我想交给小然抚养,毕竟他是孩子的二叔,与凡儿也一向亲近。我走后,你不必派暗卫监视我的行踪,我只是游数胜迹,不会参与江湖纷争,不会有什么危险。”
高灵毓缓缓点着头,忽而冷笑道,“你还在恨我,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你没能杀了我,就换用这种方法折磨我!说走就走,连凡儿都不让我抚养,你是什么意思?我不配做凡儿的爹爹么?不仅你自己要走得远远的,连凡儿也要送给你二弟,怎么?怕他被我这个做父亲的毒害了么!!”
秦川知道他此时气极,并不与他争辩,两人静静对峙了片刻,秦川转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背上,看着高灵毓,似乎想最后说几句告别之辞,谁料那人突然狂性大发,将屋里的瓷瓶茶壶茶盏、香案桌几,飓风过境一般摔砸过去,顷刻之间房内已是一片狼藉。几个水悠宫使女听见动静赶忙来看,都被高灵毓狠狠摔上房门,狂吼着骂了出去。
“你要走?要散心、要游历山川是不是?”高灵毓瞪着秦川,恶狠狠地发了话:
“我告诉你我绝不答应!你知道,你是打不过我的,今日,你不要指望能走出这扇门!”
高灵毓的反应虽激烈了点,但也属意料之中,秦川摇了摇头,“这是你惯用的法子,你这个人向来是软硬兼施的,不过这次,恐怕要让你失算了……”
高灵毓正思量着秦川会不会事前找好了帮手助他离开,却见眼前之人忽然从袖中翻出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戳向自己的喉间,吓得他惊呼一声,险些扑上去抢救。
“我不是要寻死,只要你让我出去,答应我方才说的,不许派暗卫监视我的行踪,不许使见不得人的手段绑我回来,这匕首就不会刺穿我的喉咙,如果你坚持不放行,那么……”
秦川手上用力,将那锋利的刀刃压进自己薄弱的喉咙,表皮顿时划开一道小口,刺眼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下。
高灵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跳,连忙喊道,“别,你先把匕首放下来,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不能好好商量,你放行不放行!”
“你容我想想,你可拿稳了,千万不要伤到自己……别!我、我答应你!我让你走……”
秦川仍是以自己作为威胁,继续问道,“不许派暗卫跟踪,我不同意你不准将我强行带回来,你答不答应!”
高灵毓颓然看着秦川,见他又欲加重手上的力道,只得点头,“我知道了,不跟踪你,除非你自愿不然不带你回来……我好歹是逍遥山庄庄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赶快将那匕首放下来,小心、小心别伤了自己……”
秦川知道高灵毓虽然习惯仗势欺人、动辄手段强硬,但是出言无悔这一点还是没有不良记录的。放心地搁下匕首,想要伸手擦拭脖子上的血迹,这时候面前那人却忽然扑上来,秦川意料不及,被他抱了个结实,刚想动手反抗就感觉伤口处被那人轻轻吻住,而后是雪飘羽落一般温柔的亲吻,秦川能感受到他轻轻为自己吮去鲜血,顺着自己的脖颈一路亲吻,最后两人的双唇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紧密贴合,秦川在心中轻叹一声,终于伸手抱住了这个人。
毓儿……
并非是我无情,只是有些事情,我实在需要时间帮我忘记,你对我情根深种,我又何尝想要离开你?你放心,只要你安心等我,我一定……
“你何时回来?”
等到两人唇瓣分开,秦川已经有些气喘不匀,靠在高灵毓怀中努力使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听到他这样问,“兴许两年,兴许三年……到那时候,凡儿都长大了,会走路会说话了……”
“你马上就走么?”
秦川点点头,从高灵毓双臂之中挣脱开来。
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已经是当爹爹的人了,不要整天闹小孩儿脾气,逍遥山庄是师父交给你的,好歹也要管一管。还有,有时间的话就多去朔京看望师父和你舅舅,师父心里其实疼着你呢……对了,师姐的孩子早就降生了,我们一次都没去看过,你也是人家的舅舅了,理应送一份贺礼去……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秦川不敢看高灵毓的眼睛,道了一句“我走了”,而后,转身离去。
水悠宫的使女见秦川背着包袱离开,过了好半天才敢走进房间。
“公子,秦堂主方才已经出了宫门了,您……”
“……他要走,甚至以死相逼,我还能怎么样?我知道,从前洋泽堂一事,的确是我太过鲁莽,他一直不能忘怀、不肯原谅,我也明白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既然他想走,我就让他走!他离开一年,我就等他一年;他离开十年,我就等他十年!”
“我相信他对我并非无情,我总会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对不对?”
……
高灵毓站在水悠宫宏伟的宫门外,望着那杳无人迹的大道,忽然想起儿时师父教的那首童谣:
“天上月,河边草;不逢时,心易老;夏着纱,冬着袄;情人心,相欢好……”
情人心,相欢好,当真是世间万物中最难求得,早在那日你灌我喝水,那晚你将我拖出秦楼楚馆,我就已经离不开你,这一回,你也休想离开!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我又何须担忧呢。
川,你说对不对?
【正文完】
☆、番外一:永结同心(秦川高灵毓,续正文结尾) (9097字)
纵观当今武林,逍遥山庄是实力、地位皆不同于其他门派的名门大派,庄主便是天下人公认的武林盟主,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更是所有江湖人士一生向往的盛会,若是有幸受邀上逍遥山、参加一次武林大会,那便是令本门派人人雀跃的无上荣耀。
其实在三年之前,逍遥山庄曾一度被新上任的年轻庄主折腾得乌烟瘴气,这位高庄主不按牌理出牌,行事风格诡异,待人傲慢无礼,嚣张跋扈,可说是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几乎惹得整个武林群起而攻之。幸而三年多以前不知为何忽然转了性子,他不仅向整个武林发出悔过书,字字恳切地忏悔以往的过错,而且自此以后嚣张气焰尽数收起,勤勉治理山庄,恪尽逍遥山庄之职,为江湖不平事主持公道,时至今日,已然成为江湖上名声威望不输给他老子的重量级人物。
人人都道,这位高庄主从前只是年轻不懂事,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当后自然改过自新,可真正了解真相的,江湖上也只有寥寥几人,而此刻策马前往兖州、结伴同行的这两位,便是这为数不多的知情之人。
这两人骑行速度极快,但是两骑并行,总也相差不过半个马身的距离,二人时而在飞驰的马背上相互对视一眼,似乎相当地默契。他二人一路不停歇,一直进了兖州城门,才下马步行。这二人都不算太年轻,看上去都有三十多岁了,下马之后,倒不似策马奔驰时那般匆忙赶路,其中一个身着青袍的更是心事重重,蹙着眉心,一路默默不语。
“连江,积善堂就快到了,待会儿见到了小二你也打算这样默不作声的?”另外那人终于出了声,望着满脸担忧的同伴,神色温柔。
青袍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唉,我是真的不愿小二变成现在这样,若是他还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成日地闷闷不乐,我倒宁愿那小子像从前那样常常惹我生气……”
“小二现在是江湖上人人赞赏的逍遥山庄庄主,不正是你一直期望的?……再说了,小二变成这样还不是他自己年少气盛闯下的祸,就算你是他亲爹,在这事儿上,你也帮不了他。”
青袍人有些怨恨他这同伴将话说得这样直,冷哼一声,牵着他的棕色骏马快步走在了前面,他那同伴见他生气,丝毫也不放在心上一般,浅笑着、牵了马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积善堂门前,就看见正门大开,一个小童见了他俩立刻迎上来,“两位先生是看病还是寻人?还是初到兖州,不识道路?两位要去哪儿、要找谁,告诉我就成!对了,要不要我为两位安排住处?”
青袍男子被这一连串问句弄得有些迷糊,“我找人……”
“哦,原来是寻人,请问先生找的那人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何时失踪?哪里人士?您别担心,我需要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我们积善堂才好派出人手,按特征去寻找……两位请先进来,我们的画师此刻不在这儿,还请两位先进来坐坐。”
这小童口齿相当伶俐,雨连江听着都有些懵,还好他身后的高钺及时开口,“我们不是寻人的,我们找的是你们积善堂的主人。”
那小童脸上和善殷切的笑容瞬间消失,上下打量着雨连江与高钺两人,侧了身体挡在积善堂门口,“你们不是来找茬寻仇的吧?我们高庄主从前虽然得罪过不少人,但他现在可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可是你们也不要以为他变好了就能随便欺负他,我们庄主武功高强,是不会吃你们的亏的!”
雨连江知道这小童是误会了,刚想出声表示我是你们高庄主他爹,这位是你们高庄主他舅,我们不是来寻仇的,是来探亲的,就听得身后一声略带欣喜的惊呼:
“爹?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雨连江和高钺一转脸,就看见高灵毓肩上扛着一巨型麻袋,像扛着一座小山一样冲他二人热切地打招呼,雨连江当时就黑了脸色,想说你堂堂逍遥山庄庄主,亲临兖州积善堂坐镇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这样不顾形象地扛着个麻布袋,像什么样子……忽然见高灵毓身后转出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不断扯着高灵毓的衣袖,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一张一阖:
“小毓子啊,你到底帮不帮我搬啦?我还赶着出摊呐,不要耽误我出摊啊,出摊晚了菜就不好卖啦,你听到没有啊?不要以为我老太婆好糊弄,你耽误了我出摊卖菜这些菜你买啊?不过这些圆白菜个个新鲜,水分又足,要不你就帮帮忙全买了吧,我记得你家小公子最喜欢吃我家的圆白菜了,你说好不好?好不好啊小毓子……”
高灵毓顾不上与他爹他舅舅说话,转脸对那老太太说道,“裘婆,你不要胡说啊,我家那小子一点也不喜欢你家的圆白菜,在饭桌上看见圆白菜就要跟我闹的,你千万别再怂恿我买了……不许假哭,假哭也没用,我这次怎么也不会买的……唉,你还来真的啊,唉,别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买我买!这还不成么?”
一抬脑袋冲门口那小童喊道,“绿豆,这袋圆白菜我跟裘婆买了,去拿钱给裘婆!”低头复又对捂着眼睛假哭的老太太道,“你看,钱都给你拿来了,拿好别丢了,你有件衣裳兜儿是有洞的……哦,不是这件,那就好,你路上小心点啊!”
等到他扛着一包圆白菜,转脸看向自家爹爹和舅舅的时候,就看见饱经世故的逍遥山庄老庄主和高王爷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
雨连江气得全身都有些抖,“你刚刚,竟然,帮那个老太太,搬圆白菜?!”
“爹,你怎么了?说话怎么一顿一顿的?舅舅,你是不是又气着爹了?还是又和娘亲联手欺负爹了?爹啊,朔京要是住得不顺心,你就到我这里来,正好我这儿缺个画师,爹你丹青妙笔,来我们积善堂做个画师是没有问题的……”
“你、你要我来这儿当画师?”雨连江气红了眼睛,忽然大声吼道,“刚刚那个绿豆不是说你们这里有一个画师么!为什么又要我来!”
“哦,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我只有亲自出马了!”高灵毓扭过头对旁边的小童说道,“赶快把我画的东西拿来给爹和舅舅看!对了,前两天我给范家小姐画的相亲用的小像也拿来……”
雨连江扶额,撑住圈椅扶手,“小二,你别忙活了……你不要告诉我,这两年间你在兖州积善堂忙的就是这些事情……”
高灵毓似乎有些不解,“哪些事情?爹,你是对我开设积善堂有什么不满意么?”
“我不是对积善堂有什么不满,可是你,搬菜,给人画像……这哪里像逍遥山庄的庄主理应做的事情?你这样,也不怕给天下人笑话!”
高灵毓正经了神色,“爹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在各处开设积善堂,是为百姓谋福利的善举。我长久呆在兖州积善堂,正是因为我亏欠这里百姓最多,当年洋泽堂一役,死去的洋泽堂门人大多是兖州及附近几个州郡的成年男子,我将他们的亲属找到,一一道歉谢罪,为他们安顿生活,也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方才那个卖菜的裘婆婆,她正是当年被我亲手杀死的裘五的娘亲,我为她扛一包圆白菜,又怎会怕被人知道了笑话?……爹,你放心,逍遥山庄是您的心血,我虽身在兖州,但是山庄的事务我绝不会耽误,两个月之后的武林大会我也早已派人准备,您尽可放心。”
听到儿子这么说,雨连江惊讶同时,心中竟还涌上一股疼惜之感,这时候积善堂正门走进几个人,高灵毓打了个招呼便亲自上前询问,雨连江远远瞧着自家儿子微微弯下身子、聆听旁人说话的模样,鼻子竟有些酸了。
“阿钺,我们走吧。”
高钺站起身,对雨连江低声道,“你不是特意来看望小二的么?怎么这就要走?”
雨连江摇了摇头,“不看了,他这个样子,唉……”
他二人刚刚抬脚要走出积善堂,却听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雨连江连忙转身去看,正瞧见一个看上去五六岁大的小孩子从中庭跑出来,一面跑一面冲门边的高灵毓喊着:
“喂喂,漱风拳的心法我已经记下了,你快教我拳法!”
高灵毓此刻已经给前来问路的几个外地人指明了道路,听见他的叫喊,回过头一把就揪住了横冲直撞的小娃娃,“没有礼貌,见了爷爷和舅爷还喂喂地乱叫,我平时是这样教你的么?”
那孩子一点不怕他,仰起脑袋脆声道,“我‘喂喂’叫的是你,不是爷爷和舅爷!再说了,刚才爷爷和舅爷背对我站着,我没有认出来!不算失礼!”
高灵毓气得瞪圆了眼睛,“——你这小子!”
雨连江见状,连忙从他手上将宝贝孙儿抢过来,“你凶他做什么?孩子还这么小……宝贝凡儿,现在瞧见爷爷没有?”
凡儿笑得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恩!爷爷,凡儿好想你!”
说着抱住雨连江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大口,转向雨连江旁边的高钺,小嘴儿更甜,“舅爷,凡儿也好想你啊,舅爷上次答应带给凡儿的礼物呢?”
高钺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舅爷答应你的,当然不会食言。”
凡儿欢呼一声,双手接过信封,欢天喜地从雨连江怀里跳出来,蹦达到一边的圈椅上拆开看了。这下,不仅高灵毓疑惑,雨连江都不知道那信封里装的什么东西。
“凡儿向你要了什么礼物,神神秘秘的?”
高钺瞧了一眼雨连江,又看了看远一点的高灵毓,似乎还没想好到底说不说,可呆在一边拆那信封的凡儿却忽然出声喊道:
“是爹爹的行踪!如今爹爹已经出了福州,往七岩山去了,爹爹现下在七岩山,爹爹在七岩山!”
雨连江听凡儿这样说,连忙去看儿子的神色,还好还好,小二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形,脸色变得稍有些苍白罢了,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立马狂性大发摔砸器物已经算是镇定了。
转过脸狠狠剜了高钺一眼,凑近他低声道,“你不知道小二听不得川儿的消息么?怎么还在他面前拿出来……还有,你是不是又偷看川儿写给我的书信了?哼,你别不敢看我,回头再和你算账!”转向儿子:
“那个,小二啊,我和你舅舅就不多呆了,你开设积善堂是好事,我相信……川儿他也一定能明白你的用心,你……”
雨连江见到儿子颓败黯然的身影,劝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那徒弟出走已经三年有余,凡儿都会跑会跳会和老子顶嘴了,可那人却一点音讯也不曾传给高灵毓,每每高灵毓从旁人口中听闻秦川现下在何座名山游赏,又或在哪处胜迹历览,内心的愁闷痛苦可想而知……可现在呢,有一个专爱与老子对着干的凡儿还不够,竟连做舅舅的高钺也掺和进来,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心疼!
雨连江愤愤地又瞪了高钺一眼,转身拍了拍高灵毓的肩膀,“小二啊,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不要灰心……你可要好好的,免得川儿回来的时候见到你这副样子不高兴,知道了?”
他知道拿秦川回来这件事激励高灵毓是最有效的,不消一刻钟,高灵毓已经恢复了精神,追着满地跑的凡儿要抢他手上那张记录着秦川行踪的信纸。凡儿虽然长得比寻常孩子快些,可到底只有四五岁,手上攥着的信纸被他那恶毒的亲爹抢去,倒也不哭不闹,气鼓鼓地跑去后院了。
高灵毓一边仔细瞧着纸上的内容,一边不在意地说,“多半是拿院里的木桩撒气去了,别管他,到了饭点他自己会回来的。”
几近贪婪地将纸上的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高灵毓放下纸,望着脚下的地面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头对雨连江说,“爹,武林大会即将召开,我过两日就要启程回逍遥山庄了,凡儿能不能交给你和舅舅照顾一阵?”
雨连江想想也对,武林大会事务繁多,高灵毓怕是一时顾不上儿子的。
“好,正好将凡儿带给他奶奶看看,钰儿和我说过好几次要看孙子。”看一眼高钺,“行不?”
高钺笑了笑,“我只是凡儿的舅爷,你问我做什么?”
雨连江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我此刻寄人篱下,我将凡儿带到朔京也是住在高王爷的王府,能不先打个招呼么!”
高钺脸上笑意更浓,看着雨连江的眼神简直像看着某种憨态喜人的小动物,当事人虽没有注意到,可站在一边旁观者清的高灵毓却是浑身一个寒战,心中再次有个声音说道:招惹谁也不能招惹舅舅,这个人,惹不起啊……
送走了满脸担忧之情的老爹和那个趁着雨连江不注意冲自己狂做鬼脸的臭小子,高灵毓缓缓走进积善堂、他居住的南院之中,掬着一小捧鱼食走到彩瓷鱼缸前,高灵毓望着里头欢快抢食的红鲤,神色黯然。
当日秦川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离开高灵毓云游四方,依高庄主的性子,本来等不了几个月就思念难忍,恨不得立马向天下发布逍遥令,好将前洋泽堂堂主“请回”逍遥山庄,可他刚向周围人透露了一丝丝这种想法,就遭到了全面否定。服侍过他和秦川两人的无缘、半夏都说,秦堂主个性倔强,如果你强行将他带回,不仅有违当日的承诺,而且就算秦堂主回来了,也不可能就这样与你重归于好。高灵毓正犹豫不定,朔京而来的一封书信及时送到他的手上,雨连江在信中说,他那宝贝徒儿前些日子来朔京探望,川儿身体很好,精神奕奕,让高灵毓放心。另外,雨连江替儿子探了探秦川的口风,秦川道过段日子就会回去,还询问了一声毓儿近况如何。雨连江在信中说,川儿只是外出散心,你小子给我安心地等,绝不可惹是生非,否则就算川儿肯回去,他也不放行。
高灵毓看着信上秦川询问自己近况的那一句,反反复复看了几百遍,最后将信纸仔细折起收好,同时下定了决心,既然川要我等,我就等,他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一年,两年不回来我就等两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总会为我的诚心感动!
哪知这一等,便是三年有余。
高灵毓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已随着出走的秦川飞走了。刚开始他总是在逍遥山庄他们一同走过的地方游荡,从庄主居住的西华居搬到他们一起住过的禹辰院,他在院内放置了秦川喜欢的红鲤,每日喝着秦川喜欢的蒙顶甘露,像秦川一样卯时起身,在青石板的练功场习武练功,尽心处理山庄事务,不再乱发脾气,不再捉弄下属,不再倨傲不恭、蛮横不讲理。
高灵毓知道秦川心善,他心中更有洋泽堂一事难以忘却,高大庄主便想尽了一切办法弥补当年覆灭洋泽堂的过错。他发布悔过书、广设积善堂,布施行善,甚至长住兖州,事事亲力亲为。他知道江湖上的风会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带给秦川知道,他每日盼望的事情便是睁开双眼,看到久违的那个人,正站在院中喂那些欢快游动的红鲤,就如他此刻做的这样……
川,你到底何时才回来?
三年零两个月了,我真的……好想见你……
……
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顺利召开,此次主持的已经不是雨连江雨庄主,而是逍遥山庄年轻的现任庄主高灵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高庄主已经浪子回头,在这次武林大会上他也颇有大家气质,对前辈恭敬有礼,对同辈后辈也绝不怠慢,事事安排周详,处理妥当,参加者莫不称叹赞赏。
是日,武林大会已接近尾声,高灵毓回到禹辰院,让人搬了一张卧榻放在院中,喂过红鲤便合衣躺下,晚间还要去钟桐钟掌门处与他商讨剿灭破镜湖湖匪的事情,他暂先躺着休息片刻。
近日来高灵毓确实忙碌,躺下没一会儿已然沉沉入睡。
他睡得安稳,可在睡梦之中,却感到自己十分熟悉的气息,渐渐地愈发接近,最后来到自己身边,他整个人深陷在那温暖的气息当中无法自拔,想要挣脱困倦张开双眼一看究竟,却害怕这又是自己无数次的幻想,一睁开眼睛,连梦中这些许安慰也要烟消云散。
“毓儿……”
听到这熟悉温柔的呼唤,高灵毓“刷”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起脸看着眼前之人,双唇颤了又颤,一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竟不可抑制地涌出泪水,对面那人见他流泪有些慌张,伸出手替他擦拭脸上的眼泪。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高灵毓一把握住他的手,深深看着眼前之人,哽咽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你……”
忽然蹙了眉心,猛地抓住那人的双臂,左膝抵上他的腰腹,稍稍使力就将那人拽上窄窄的卧榻,不等他有所动作,一个翻身便将他狠狠压在身下。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我白天也想晚上也想,我都快疯了我!你知不知道!”
此时秋末冬初,天黑得早,院子里光线微弱,高灵毓看不清身下那人脸上的神情,见他只默默躺着也不作声,当下胸中怒气翻涌:
“你……你想走就走,现下突然回来了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你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我告诉你,我、我……”
高灵毓忽然跳起来,将卧榻上那人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他在兖州积善堂扛麻袋扛多了,这个动作做起来尤其顺手。
“你这是做什么!毓儿你放我下来……这还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高灵毓扬声唤过禹辰院一个使女,“去告诉钟掌门,今晚本庄主要亲自施刑,剿灭湖匪一事明日再议!”
随后将人扛进门,“砰”地一声将房门砸上。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秦川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高灵毓气势汹汹地站在床边,什么话不说就开始脱衣裳,秦川脸皮红了红,“毓儿,我刚刚赶路回来,现下很累了,能不能……明日再……”
“——不能!”高灵毓将外袍大力摔在地上,弯腰抽出腰带,冲秦川恶狠狠道,“都说了今晚本庄主是动大刑惩罚你,不是服侍你要让你舒舒服服,你还想等到明日?……把手背到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