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氏源出先氏,其宗家先氏在晋国曾经也是一时无两的豪门,只不过如今的居氏却是个小族,薄有资产,算是富户。至于其宗家先氏,当年被灭了族,不知有否留下后裔。
竹青点点头,看已经是晚饭时间,想吃过晚饭再说,虽不是不吃就死,但饿肚子的味道总不好受,便说:“过飧而行,可乎?”
“吾主待以盛宴,望真人登车左,临而用之。”
既然有好吃的伺候着,竹青自然不客气,把幡子等一应事物往客舍内一丢,只带了更璧剑就上了车。仆役上了御者位,叱马驾车而去。
居氏宅位于城北,因宫城在城北,所以这一片大多是官卿所居,或者曾经是官卿现在是富户的家族。每个宅邸都老大一片,横平竖直的街道一间隔,前后左右就是各四方宅门。既然是当做贵客请来的,载竹青的车舆停在了南侧正门前,不过走的还是侧门进院。墙内一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在等候,其衣彩冠博袖款履正,眉目间却隐有忧意,见到竹青来,上前见礼曰:“居提恭迎真人尊驾。”这人便是居氏家主了,主动报了名号居提。
竹青回了礼,便被引入屋内,这时候已经摆放好了食案,竹青被引到客座,宾主相继坐下。侍者给倒了酒水,居提举了耳杯,敬竹青道:“真人劳顿,请饮解乏。”
这富户人家的酒水,自然是不错,竹青没客气,一口干了这一杯。放下杯子,与居提拱手对礼,便安静用食。这一顿饭自然是酒肉尽兴,只不过这些有姓氏的家族,用餐时讲究食而不言,和在客舍酒肆里用餐的气氛不一样。服侍进餐的侍者熟练,左肴食右被羹,外脍炙内疏酱,以脯俗置者左朐右沫,放饭切骨剔鱼削肉,先上什么后上什么,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都给竹青排拨好。
饭毕漱口之后,竹青抱拳询问:“然请言其事。”
居提也是抹了嘴巴,先道了声“安坐”,才把事情讲来。
原来这居提有子女数人,但嫡子却只得一个,名字叫做居越。居越平日里好为任侠之事,常常与东城南城市井游侠混一块。前几日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把宝剑,却也得了祸事。那宝剑削铁如泥吹毛可断,居越当天得了宝剑,就将原先佩剑直接封存了换佩这一把。到第二日,居越脾气忽然暴躁起来,常常无故责骂下人,过了两三日,又有下人称他已两日未进食,口里只呼“取血食”,然后众人才发现居越神智失常,已认不得家人朋友,而且差点要举剑击杀仆役,恰好居提看到,呼喝了一众仆役将他拦了下来。居越本就有几□手,众人要绑他时还被伤了几个,然后将他关在了后院房内,每两日丢一只活鸡,仆役窥见他在屋内拗断了鸡脖子喝血。至于那把宝剑,现在还在居越手里。
竹青听罢,起身道:“引吾观之。”
☆、夜逐妖魂
居提着人拿了钥匙,领着竹青往后院去。穿过几个回廊,到靠西侧的一处院落,仆役开了院落门,进内看到正对院门的房屋,正门紧锁,窗户也从外边用木头给封住了。
原先竹青就已经察觉到这居氏宅内的妖鬼气息,此时则更加强烈,但屋内却悄无声息。有仆役去点了石灯,另几个仆役扛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木棍前头开了岔,然后隔的远远的,慢腾腾将那房门锁打开。
房门打开,几个仆役就抱着木棍紧张地戒备,将居提与竹青护在中央。竹青察觉门内飘出一股腥臭,拨开旁人,叮嘱一声“且候于此”,朝前走去。要进门的时候,屋内刮出一阵风来,竹青抽剑一挡,“吭”的一声架住了斩来的一剑。屋内人被弹退了几步跌倒,竹青顺势进了门,才看清里边境况。
门口不远几只死透了的肥鸡,鸡血溅了一地,案榻炉台都被剑劈得不成样子,屋子里一股臭气。跌在地上的男子,乱发渣须,衣衫邋遢,嘴角血迹斑斓,双目则狠戾逼人,正盯着竹青。这便是居越了,只见他正慢慢撑地起身,手持宝剑随时要刺过来的样子,却又谨慎戒备着。瞧这模样,却不像先前居提所说的暴躁样子,不过他浑身妖鬼气息却是不假。
居越身上邪气虽浓,却还不成气候,对竹青来说,要驱散这邪气倒简单。不过他手持的利剑,却氤氲一股鬼气,不知来由如何,还得费一番心思探查。
竹青举剑朝前一劈,妖气随着剑尖像甩绳子一样就抽在了居越身上,居越“嗷”的一声,蹦跳着朝后躲去。竹青再反手一抽,居越有了准备,举剑要挡一下,没挡住仍旧被抽了一鞭子。这下居越受不住,“叽叽”地丢了宝剑,抱胸缩成了一团在角落里发抖。
竹青妖气一卷,把那剑卷到身前,这剑身带柄长三尺,锋刃较一般常用剑更宽更厚,开的圆刃,是一把古式钝剑。剑上的邪气,被竹青妖气所裹,正在内激荡不已。转头看居越仍旧缩着,竹青上前依法施为,以妖气裹挟居越,再以强劲势头,将他身上邪气层层销蚀。
过得一刻才施法完毕,耗了竹青不少精力。撤了妖气,居越瘫倒在地,昏迷过去。竹青将佩剑回鞘,伸手提着居越的领子,将他拎出了屋子。屋外居提早等得着急,急忙迎上来,看到竹青身后烟气中漂浮的古剑,惊异了一下。
竹青将居越交由仆役抬着,吩咐:“补以羊羹鱼脍,毋劳动,二三日则愈。”仆役将居越抬走,居提就邀竹青到前厅叙话,竹青阻拦道:“事未毕也。此剑中存秽,吾欲祛之。”
居提恭敬询问:“然吾于真人何侍?”
竹青挥挥手,道:“使人避之。”
居提朝竹青鞠了一礼,便挥手带着一众仆役,退出了院子,在外守着。
竹青转身,打入妖识探查在他妖气团内的古剑。妖识穿透古剑外围邪气,才触碰到剑体,剑体就生出一股抗拒之意。竹青控制自身妖气,凝结成针,突然朝古剑邪气上狠扎一下,古剑受创,抗拒之意涣散了一瞬间,竹青趁机将妖识探入其中。
原来这邪气不是古剑本身所有,也不是什么妖精之气,而是个鬼魂所附。这鬼魂生前本来是个妖精,死后七魄受制,三魂被一个妖王击附在古剑上,变成了这剑妖,应该称之为妖魂,专门吸食人的精血。前些日晋阳大水,这剑妖原先的持有者死于非命,它辗转流落到绛城,被居越所得,便有了这些事情。
竹青这就要依前番办法将剑妖封印沉睡,施为时才发觉,这剑妖早先被那妖王制住七魄,此时单有这三魂就无感无觉,只要仍旧附于古剑上,想要封压让其沉睡却是行不通。竹青以妖气裹挟古剑,抽丝一般将妖魂层层剥离古剑,再以妖气将妖魂包覆起来,只要将这妖魂完全抽出古剑,便可禁闭于自己妖气内,虽不能将它封印,却可压制在其中使它不能再作祸害。
过了两刻钟,妖魂还剩最后一丝,竹青正要将之拉出,忽然发觉这丝妖魂上与先前抽出的有些不同。竹青想着等搞完了再探查,这丝妖魂忽然自行窜了出来,在竹青妖气团上一顿搅拌,搅开了一个口子,里边的妖魂迅速泻出,里外夹击将竹青妖气冲散。
妖魂得了自由,便往院外飘去,竹青来不及收拢被冲散的妖气,拔剑挥出,驱使妖气甩了这妖魂一鞭子。妖魂顿时被抽散了几分,调个方向从院墙飘出,往宅外逃跑。
竹青跳上墙头,朝底下仆役喊道:“鬼亡也,吾逐之。汝等自处。”说完朝妖魂逃离的方向追去。他原本觉着大家都是妖,便没有想将它打散,没想到先前将它制住的妖王,在它三魂内附刻了印记,这印记既是妖王控制这剑妖的媒介,也是给剑妖自保的手段。
妖魂在屋顶上直朝北飘,速度极快。
竹青原本也会些爬云腾空的法术,但入了门派之后,妖法被掌门施了禁锢,以自身气息自行飞空的手段就施展不出来,虽然也获授了御剑飞行的法门,但一直以来他却没有祭炼个飞剑法宝之类,这时候就只能也在屋顶上腾挪追赶。原本居氏宅就在城北,没一刻妖魂便飘出了北边城墙,竹青跟着攀上纵下,追出城去。
城外却是没了障碍,竹青要追上就不难,不过他猜测这妖魂应是要返回那妖王身边,并不是到别处祸害,他就一路跟着,想要会一会那妖王。
一夜奔走,快要天明的时候,到了一条河边,妖魂不停留,扎进了水里。竹青赶到水边,见这河水浑浊,左右眺望,这应该是汾水。水面看去,有将近三四百尺宽。看水势缓慢流淌,底下里却不知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竹青等了片刻,果然察觉一股妖气从水底下冒出,自江心往这边袭来,将到岸边的时候,水面炸起大浪,一股二三十尺宽的水柱,喷到了近五十尺高,妖气从水柱中窜了出来。
竹青转身往后跑了数十尺,那浪水哗啦啦的就泼在他原先站的地方,等水雾慢慢散去,才看清那妖精的模样。
原来是个鲶鱼精,此时化作了人形,站在水面,脑袋却还是个鱼头。它鱼嘴流涎,眼眸泛青,身披片甲,躯高十尺多,手持个长戟,只昂着首瞪着竹青,喝道:“尔为何人,敢伤吾类。”
竹青妖气收殓,离得远了这鲶鱼精不知道他也是妖怪。看样子这鲶鱼精却不是竹青要找的,能斩杀了剑妖原形并剥离了七魄,还在它三魂上打上印记的,怎么可能化个人形还顶个鲶鱼头,更不可能察觉不到竹青也是个妖怪。既然如此,竹青也不多话,抽剑奔前就往鲶鱼精脑袋上砍去,制住了这家伙,再慢慢盘问。
鲶鱼精没想到竹青连名头都不通报上来就打,慌忙举戟来架,被竹青长剑一砍,“噌”的一声鳍掌酸麻,身子都被压弯下去。鲶鱼精受不住,赶紧往水底下钻,竹青散出妖气随剑一甩,抽在鲶鱼精下潜的地方,这水就往两边排,底下鲶鱼精悬在空中手舞足蹈,被竹青使妖气一卷,拎起来呼一圈甩在了地上。鲶鱼精在地上弹了几下,离了水更没本事,早丢了长戟,跪地大呼:“讨饶!”
竹青收了长剑,只以妖气缚住他,鲶鱼精这时候知道竹青是妖怪了,又喊:“汝吾与类,奈何相残耶?”
竹青喝道:“禁言!吾问尔答,诈则杀之。”
鲶鱼精捣蒜点头:“尽言所知,吾不敢欺。”
竹青很满意鲶鱼精的态度,便问:“尔谁侍?”
“吾侍汾水之主。”
“何为汾水之主?”
“吾主本非凡类,乃雏龙之身,修五百年成蛟。”
☆、取剑切璇
竹青闻言,骂道:“贱虺妄言雏龙!”说着扇了鲶鱼精一个耳光。鲶鱼精被缚住动弹不得,被扇得吐牙喷沫,诺诺又不敢回嘴。
竹青便接着问。原来这鲶鱼精和先前那剑妖的主子,是在这汾水中一条水蛇修成的蛟怪,因有了龙形,自然就有一番手段,将这千里汾河中大大小小的妖怪都会了一遍,被共尊为主。蛟怪自己占了汾水最宽的一段居住,平日里口吐腥涎诱人溺水吞食,成蛟至今已有将近五百年。
竹青又问为何将剑妖派到绛城害人,鲶鱼精又道出一番事情来。
水蛇修行五百年成了蛟,如今以蛟形又修行近五百年,已经到了化成虬的关头。蛟形要化成虬龙,除了要先修行五百年,最后关头还需要大量精气血来炼化龙角。前段时间,蛟怪水漫晋阳城,原本是想将晋阳赵氏辖下的臣民都淹死了,这一城活生生生凡人的精血,足够他修出龙角来。但那魏韩两家反叛了智氏,引着汾水反倒淹了智氏大营,再联合城中冲出的赵氏大军,一举灭了智氏。智氏军队的人数,当然比不上晋阳一城人的数量,并且蛟怪用来收集精血的器物,阴差阳错下被带回了绛城,所以蛟怪派了不少手下到绛城要将那器物带回。
怪不得竹青在绛城内所察觉的妖鬼之气,比别的城池都多,原本还以为这绛城是大国之都才如此。先前在绛城内听说的晋阳被水淹,原因也在于此了。而蛟怪要直淹晋阳,如果没有凡人用俗事作引,本来也做不了这种天人共怒的事,现在想来,应是那相互攻伐的几家,有人与蛟怪有勾连,而且十有□是智氏。只是没想到智氏被赵魏韩三家谋算,反倒遭了秧。
至于鲶鱼精嘴里说的收集精血的器物,那蛟怪自己倒是能感应到就在绛城,但它自己去不了,派的手下又搜找不到。竹青想起前些天夜里,在赵宅外遇到赵毋恤车舆,当时所感应的鬼怨之气,或许赵毋恤知晓一二。
剑修门派讲究入世驱邪除魔,还讲究做事有始有终。所谓邪魔,无非是为非作歹的妖精鬼怪之类。竹青本身就是个老妖精,到他这番境地,不需要吃食别的妖精来助长修为,让他见着个妖精就上去匡扶正义,免不了物伤其类,因此他连同门派里一起看门的那几个,都得掌门准许不与门派弟子一例,也就是说随他们爱管不管。但于做事有始有终这一条,还是得秉承遵守。如今既然知晓了这前因后果,并已经插了手,竹青便不得不揽事到底。
见鲶鱼精再说不出什么来,竹青撤了妖气,一脚把它踢回水里,回身返往绛城。来时是追着妖魂,回去却不必再耗费精力赶路,抵达绛城,已经是近夜半子时正,竹青寻了个偏僻角落,攀上城墙溜进了城里,径直返回客舍进房养气休息。
到卯时末竹青开房门出来,到前厅酒肆,主家见到他,大感惊讶,上前招呼道:“真人何时归耶?昨日居氏役尝候于此。”
竹青不答,只问主家昨日丢在这的摆摊东西,正要叫侍者取饔食,酒肆门外便进来个人,正是昨日那居氏的仆役。
居氏仆役见到竹青,赶紧行礼道:“幸遇真人。吾主备饔宴,欲请真人往用。”
竹青想昨夜也没来得及跟居提要报酬,办事拿钱是正理,便随居氏仆役出门,登车而去。到了居氏宅,居提与昨晚一般殷勤招待,又吃了一顿闷葫芦饭。
仆役撤了餐盘,居提与竹青攀谈,竹青大略说了剑妖的来历,只说是个妖魂附体,却没说蛟怪之事。居提命人取了资财来,一并拿了那古剑,是要给竹青的谢礼,竹青只抓了几枚镈币,多余的不收。居提再三劝说不成,又大赞了一番竹青高义,但那古剑却总想让竹青拿着,说:“此铗尝为妖体,吾等凡类,执之栗,置之惧,弃之惶。望真人处之。”
居氏这几代人当富家翁习惯了,早没了其先祖的那种魄力,别说这古剑早没了妖魂附体,就是有个妖精鬼怪在,像赵毋恤那般人上之人,还是凭一股狠戾之势驱使着。竹青也没再多言,只收了这古剑,心想正好就抽空炼化了它,以后当个飞剑御使得了。
古剑剑柄底部篆刻了两个字,曰“切璇”,倒是和更璧剑名头上能成一对。没再有什么事,竹青起身告辞,居提亲自陪着出了大门,着仆役驱车要送。竹青回绝了,说要走几步路,居提就此作罢。
竹青沿街才走几步,便察觉前边拐角另一侧一抹修灵气息,正往这边走来。转过拐角,一眼便看到了对面几丈外那气息的源头,是个高壮男子。这男人挽髻包巾,背负巨剑,青灰布衫。
再走近些,男子忽然停住脚步,盯着竹青看。竹青的门派信物一直挂在脖子上塞在怀里,他便取了出来,继续走去。男子见到信物,才放松了戒备,见竹青靠近要路过,就拱手见礼:“东海泰莱剑派于伐,见过仙友。敢问仙友名号?”
竹青只好停步,将信物又塞怀里,回礼道:“吾名竹青,见过仙友。”
于伐奇怪他为啥不挂在腰间,却没多问,只道:“仙友何适?”
“还西城客舍。”
“吾赴此居氏宅。”于伐手指旁边的墙壁,“可欲同行?”
竹青心里转念,问道:“因居氏子痴病?”
于伐惊异了一下,反问:“仙友已处之耶?”
竹青点头,举了手中切璇剑,说是个古剑妖魂。
于伐听着,奇怪道:“既乃卒妖,奈何其三魂附于剑?”
竹青便将妖魂来历与前夜之事说了,虽只拣大略的说,但两人仍旧是在这站了良久。
听到蛟怪的图谋以及目前绛城内的境况缘由,于伐眉头紧锁,道:“无怪乎此城妖魔滥行(háng)而戮不尽!”然后沉思一会,又问:“仙友可有良策?”
竹青便说了之前在赵氏宅前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并将自己的打算告之:“吾欲夜入赵氏宅探之。”
于伐闻言,当下说道:“吾同赴之。何待夜耶?即往!”
竹青想想,这时候去却也没什么问题,点头同意。两人转向往赵氏宅走去,一路两人便再互相详述这几日在这绛城内的捕妖经历。
于伐本来是路经晋阳,当时智氏军队已被歼灭,那大水已经开始退去。于伐经过时,偶然察觉几个精怪,正往绛城这边来,他便转头追上出手砍杀了,之后顺势到了绛城。没想到在这绛城内却恁多妖魔,这几日在各处转辗除妖,不过多是在城北城东,因此没和竹青遇上。前日在市井间听说了居越的事情,今天过来就是想查探一下。
说话间到了赵氏宅前,府门紧闭,旁边小门洞开着,两个甲士执戟在那守卫。竹青上前拱手,说:“化外之人,曰竹青、于伐,求见赵氏宗主,烦请通报。”
“有名帖否?”
竹青摇头。
甲士也摇头,道:“吾主率军在外,且汝无名帖,恕不得报。”
竹青这才知道,之前统帅三家军队前往讨伐智氏的是赵毋恤。他接着道:“吾等今有非常事谏之,关乎百民存亡。可报代事者谁?”
甲士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道:“若欲食之,适东门荐于募者。”
他两人被这甲士当做是来自荐做门客的了,竹青回头招呼于伐,两人一同离开,寻了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照竹青的意思,还是等到了夜里,再来翻墙进去行事。
于伐摇摇头道:“事不容缓,奈何以常例之。且随吾便。”说完领头返回赵宅门前,竹青只能跟上。
到了那甲士面前,于伐直接抽出背上巨剑,两个甲士一惊,双戟一拦,喝道:“胆敢于此!当杀之!”
☆、相询赵氏
于伐横剑胸前,气势勃发,隔空将两名甲士震跌在地,口中喝道:“吾乃修行之人,行祛妖魔事,今观此存秽气,欲除之,速往报!”
两名甲士强撑起身子,忍住胸中气血汹涌,惊骇的看着于伐,好一会反应过来,爬起来其中一个道:“真人稍待。”便急忙跑进门内。另一个则惶恐的在旁陪侍。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阵阵脚步声,接着门洞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带着几个仆役出来,见了于伐与竹青,恭敬行礼道:“赵氏子周,暂代赵氏宗族事,恭迎真人。贱役失礼,望真人毋怒。” 接着指着两名守门的甲士,对旁边仆役道:“此二役皆鞭二十。”仆役就要将两名甲士拖走。
于伐挥手示意无事,道:“毋如是。且言正经。”
赵周恭敬答话:“尊真人令。”接着将两人迎进宅内,那两个甲士谢过,仍旧在门外值守。
到宅内正厅,赵周将于伐和竹青请到上宾位,坐定奉水后,赵周赶忙询问:“闻真人言者,吾宅有鬼神事,何以解之?”
于伐答道:“吾等过绛城,观夜有妖魔,戮而不尽,逐而愈多。循委探因,庶为赵宅尔。”
赵周吃了一惊,道:“吾赵氏自先祖造父传家,虽历有贤杰,然皆为凡类。何引妖魔乎?”
于伐抬手虚按,示意赵周仔细听着,便将之前两人所谈论的事情一并说了出来,最后问道赵毋恤是否带了什么奇异之物存藏放在家中,因为两人自先前到了赵宅,都未感到丁点邪魔气息,猜测或许是被收拾起来了。
赵周沉吟着道:“赵氏为国卿,多有珍奇异物,而吾凡胎,不能辨之。”
“向不得见而近存者,昨不尝闻而今知者,人不恒用而独有者。”
赵周皱眉苦思,过一会便试探着道:“吾宗主毋恤,尝漆颅以为皿,怀而饮之。”
竹青于伐两人听闻说器皿,对视一眼,于伐问道:“颅皿何来?”
“智氏瑶之颅。”
两人再次对视,既然是智瑶的头颅,与先前竹青所得信息一印对,或许就是它了。于伐赶紧问:“此器何在?”
赵周摇头道:“宗主常以饮,随身而携。”
于伐叹了口气,赵毋恤现在领兵在外,一时半会便看不到那器物了。当下两人与赵周告辞,并言说了吸引妖魔聚集绛城的东西,或许就是智氏头颅所制的饮器,其余事情待两人再想法子解决。
出了门外,远离了赵氏宅后,于伐拉住竹青,道:“仙友暂聆吾言。事不容缓,汝吾可两而为之。往寻赵毋恤者,毁其邪器;往寻蛟精者,拦其妖行。可乎?”
竹青没奈何,点头同意,道:“然吾往寻赵毋恤。”
“善。”于伐倒也理解竹青身为妖怪的立场。
当下两人互换随身佩饰,以便随时画阵联系,就分头行动,于伐朝北门去,竹青则往南行。
三家联军目前正在智氏封邑围攻智氏余族,战场位于绛城南方,就竹青来说,倒也不算远,以他奔行速度,在当夜子时就可以抵达。但在晚间,于大军营中要找到赵毋恤却是挺麻烦,竹青放缓了速度,拖到了第二天辰时正才到。
竹青离三军大营很远就被斥候盯住了,他也不避讳,直接到一个斥候跟前,说:“修行之人,有鬼神事,请引而报诸赵宗主。”他这次学乖了,像于伐那样直接提鬼神乱力。
斥候听说是神怪事情,虽然仍旧将信将疑,但还是知会附近同僚之后,带着竹青到了军营栏外。这时候大营内正在造饔待食,军士们都已经出帐巡弋,斥候将竹青交给巡弋的军士看押,往内通报去了。
一刻后那斥候出来,说赵将军准见,将竹青带了进去。在营帐间逡巡挺长一段路,到了中军帅帐,斥候向内禀报,内里喊了声“入来”,竹青才进帐。
帐里却不止一个人,当中的赵毋恤竹青认得,另有两人没见过,三人都伏案坐着。竹青却奇怪,此时在赵毋恤身上没有察觉到先前所感的鬼怨之气。竹青先见了礼,赵毋恤还礼后请竹青坐了,才问:“汝自谓方士,言鬼神事,何以信之?”
竹青也不言语,卸下腰间长铗,举在身前,散出妖气裹挟,松开手后,长铗就横浮在空中,飘飘忽忽的,竹青再以妖气操控,让长铗在空中旋转了几下。
三人看见,都脸现惊讶,起身对竹青重新行了礼,齐声道:“慢于真人,宽恕。”
竹青收好长铗,三人再就座,赵毋恤才介绍旁边两人。一个是韩氏宗主韩虎,他面额含怒,眉眼浓重,颔下须长,体魄壮硕,披一身战甲。另一个是赵毋恤幼弟赵嘉,面目仍显年轻,与赵毋恤有几分相似,颇有一股英气。
竹青也报了名号,才拱手直接道明了来意。
三人听到颅皿之事,自然是大惊,赵毋恤则道:“孤尝以饮,其所盛者,寒甚于爵觯。”
竹青问:“此器今何所置?”
赵毋恤答道:“观其近妖,束而蔽之矣。”
这赵毋恤倒是有点先天灵感,察觉那妖物的异常就收了起来,估计也是因为这个,绛城内的妖魔才找不到。竹青大感头疼,接着问道:“吾欲得而祛其邪,宗主可愿否?”
赵毋恤自然点头同意,竹青便问这东西现在藏在哪儿,赵毋恤则脸色微变,为难道:“置其之所,孤不愿示。容伐智事竟,独取而予之,可否?”
竹青摇摇头,道:“此兵戈事,非一岁不可竟,则晚矣。”
三人闻言,却都露出惊喜的表情,赵毋恤直接询问:“真人言此战一岁可终?”
竹青愣了一下,点头称是,此前他作爻卦,约略知道这场征伐将在一年后结束。
赵毋恤立即起身,躬身道:“然孤即往取之,予真人行事。”说着就大声喊帐外甲士,要准备车舆,就要出发离开。韩虎与赵嘉两人也是激动不已,连连对竹青拱手谢赞。
竹青先是莫名其妙了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三人是听闻这次围困智氏,能在一年就全竟其功,所以都心情舒畅。想也是,之前赵氏被围在晋阳,愣是坚守了两年没败北,最后反倒灭了智氏。
赵毋恤迅速将兵权交接给韩虎,交代幼弟赵嘉一切听从韩虎指挥,又自己脱了甲胄,当场换了衣衫。
待车舆准备妥当,赵毋恤恭请竹青同乘一车,竹青也不客气,上了他车左,赵襄子便亲自御马,带领十乘战车,也不带徒步甲士,呼啸着出了营门,直奔绛城。
车舆虽快,但可比不上竹青这老妖怪的奔行速度,且车马人都要休息进食,直到第二日申时正过后,队伍才抵达绛城。进了南门,径直到了赵氏宅,一众仆役都没想到赵毋恤忽然回来,那是一阵忙乱,赵周闻报也是匆忙赶出来迎接。
接请竹青与赵毋恤下车的御者,与竹青倒也是个熟人,正是那青荓,他与赵毋恤见了礼,再和竹青打招呼,便登车驭马,将驷驾马车引开,很是熟练。接着再引后续几驾战车,也是轻车熟路,让赶了远路的一众人倒是能得早点着地休息。
赵毋恤惊异了一下,转头对赵周道:“此御者可驾吾车。”然后引着竹青,往宅内去了。
这时间恰好赶上飧食,赵周去安排,酒菜陆续上案,这顿饭与在居家一样,吃的一顿闷。喝过消食酒水,撤了杯盘,赵毋恤道一声“稍待更衣”,起身独自匆匆而去。看样子他憋得挺久了,一直忍着招待竹青,却是礼数不失。
竹青正与陪侍的赵周谈话,忽然听到宅内有呼喝打斗声音。赵周眉头一挑,仍旧安稳不动,竹青本也不愿多管,但却察觉传来丝丝妖气,与赵周道:“有妖邪之气,当往探。”赵周一惊,急忙起身,领竹青往内宅,朝打斗声音的地方去。
☆、智氏颅皿
转到内宅偏院,这里是个如厕的地方,两人一到就见到了赵毋恤,正在一众仆役甲士围拢中,看着那边空地的打斗。两人上前与赵毋恤打招呼,再盯着前边。
打斗场内,一个披发粗衣之人,正持短剑与十几名甲士抗衡,竹青看去时,妖气就是来至这人手中短剑。这妖气算不上浓郁,但在对敌中颇有影响,十几名甲士的长戟均是一沾即折,虽有甲士不断来增援,却挡不住刺客朝赵毋恤攻来。
竹青抽出腰间更璧剑,附着了妖气,朝场中斩去,妖气像鞭子一般甩在刺客手中短剑上,短剑一个抖腾,被竹青给卷了回来。这一出来得太快,那人与甲士都没反应过来,均是愣了一会,众甲士才一声喊,拥上去将他给绑住了,扯到赵毋恤跟前按跪在地,扯了他凌乱的头发让他抬头。此时众甲士仆役看向竹青的眼神,就带着一丝敬佩。
赵毋恤先是向竹青道谢,然后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竹青原本要查探短剑的妖气何来,看到眼前人有些眼熟,再仔细瞅,发觉这正是先前青荓所要寻找的朋友,竹青曾施术在水中见过的毕豫让。
这毕豫让虽然披发凌乱,面有黥文且衣衫褴褛,但眉目间仍旧神若潜蛇,皓齿薄唇姿容美丽。此时赵毋恤与他对视,好一会才问:“奈何刺吾?”
“欲为智伯报仇!”毕豫让声音沉静冷清。
“吾寻汝久矣,未料汝诈为刑人,涂厕于此。”
毕豫让打断道:“汝少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智伯知我,我必以死报智伯。何况涂厕!”
赵毋恤闻言,不由怒道:“吾不知汝乎?!”
毕豫让沉默了一会,答道:“已委质臣事人,不敢怀二心。”
赵毋恤面部僵硬,喘了几口气说不出话,旁边赵周便要让甲士将毕豫让给拖下去,赵毋恤喝了一声“且住!”旁人都看过来,赵毋恤才又说道:“彼义人也,孤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释之。”又转头问竹青要了那短剑,还给毕豫让。
甲士们给毕豫让松了绑,毕豫让收了短剑,整束了一下衣衫,盯着赵毋恤看了一阵,才调头朝侧门离开。
赵毋恤背手看着毕豫让出门转角,挥手让甲士仆役们去各司其职,又回身与竹青道谢,再陪着竹青往前厅走。
到了前厅,请竹青坐下,再吩咐仆役上水,由赵周暂陪,赵毋恤独自去取颅皿。这一次没再出意外,竹青先是察觉到之前曾经感受过的浓重的鬼怨之气,接着这股气息朝前厅而来,之后便见到赵毋恤捧着一个酒盏进了前厅。酒盏放到竹青身前案上,确实是头盖骨涂漆打磨而成,萦绕在它周围的雾气即便是凡人也能清楚看见,稍微靠近就能明显感觉阴冷,赵周以及一干仆役都是不自觉紧了紧衣衫,不知道赵毋恤如何携带却不受影响的。
竹青双手虚捧这颅皿,两掌间妖气喷薄而出,层层将这颅皿包裹。竹青妖气将颅皿底下的案几销蚀出一个圆坑,颅皿就悬于空中,随着竹青妖气愈发浓重,隐隐泛出一阵光来,周围温度也逐渐转暖。
竹青双手收回,颅皿已被竹青妖气里里外外像蚕茧般完全裹挟,正浮于竹青侧脸边。竹青探入妖识略微查探了一下,这妖器却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原本以为这就是蛟怪所要找的收集精血的器物,此时才知并非如此。这器皿确实是智氏瑶的头颅所漆制,其上原本只是智瑶的一缕怨气颇重的神魂,以此怨魂为引,又陆续集聚了数千智氏军队将士的怨气,所以先前这物鬼怨之气极重。凡人若没有灵宝护身,或者自身有些修为,很难不被这怨气所侵蚀。
竹青叹口气,将这颅皿邪秽之处告诉了赵毋恤与赵周,赵毋恤便问有何办法。一般竹青处理怨魂,都是一口吞掉了事,但这数千将士怨气却非魂魄,这邪气要祛除殆尽,就只能靠妖气一点点的消耗。转眼见到腰边的更璧剑,若是能将这些怨气转附在剑上,倒是有好处。既能增补酒妖灵气,可能还可以顺势炼化这更璧剑以作御剑飞行。
竹青将自己的打算告之赵毋恤,赵毋恤想了一会,问:“望留智氏瑶之魂,可乎?”
虽然不知道赵毋恤与智瑶有多大仇怨,这时候还想将智瑶神魂留下,不过与先前灯台妖精一样,智瑶神魂是这颅皿之主,这种器物的原生之精魂,想抽掉也是不可能的,除非将颅皿销毁,否则只能压制封印。
竹青答应道:“易也。然吾欲携之二日,以祛其秽。”
“以真人便事。”
定下处置,竹青就要起身告辞,赵毋恤上前拉住他,说赵宅多有客房,就在这里住着就行。竹青推辞不过,答应下来,说将这邪物处理完再离开。赵毋恤唤来仆役,把竹青带到后舍客房,竹青吩咐若无召唤不要让人来打搅,进房内开始转附颅皿的怨气。
竹青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将士的怨气,一个个抽出转移到更璧剑,再将之打散融入酒妖气息中。几千个人,就是一个个数,也得数上半个时辰,竹青一连在房子里呆了两天,总算事毕结束。再将最后仅剩的智瑶之魂进行催眠封印,这颅皿算是没什么祸害了。
打开门,竹青唤来仆役,叫端了一盆清水来,把气息澎湃的更璧剑蘸进其中,催出一点酒妖气,这清水果然冒出一股浓烈的酒香味儿来,直把边上伺候的仆役馋得面红耳赤,似乎当下就要醉倒似的。
竹青抹干净了剑锋回鞘,怀揣颅皿,让仆役领路去前厅。
此时赵毋恤不在,只赵周得了消息赶来相陪,竹青将颅皿交给赵周,俱言已经无事,就要告辞。赵周再三挽留,说已经是飧食时分,不如等赵宗主返回,一并用了晚宴再走。竹青答应了,便坐下等候。赵周刚才听仆役说了以剑制酒的奇事,这时候就想见识见识,竹青拔剑蘸水演示了一番,一坛子浓香凛冽的美酒摆在了大厅中央。一屋子人都是嘴角流涎望着这坛酒,赵周反应过来,呼喝仆役拿来酒具,先分了给大厅内所有人每人一盏,再将这坛子封存了,又央求竹青再制了一坛,一并藏到酒窖里。原本竹青想要将更璧剑与切璇剑一起炼化作飞剑御使,如今看来这更璧剑还是先不动的好。
仆役进来通报说赵毋恤返回,赵周起身去迎接,竹青相随一起到了前院。赵毋恤下了车舆,招呼御者一并往厅门来,车子让其他仆役处置。这御者正是青荓,赵毋恤果然让他给自己驾车。只是才两日,赵毋恤就与青荓这么亲近,下车后都还握着他的手来,却不知什么原因。
赵毋恤见到竹青,愣了一下,面有喜色道:“真人事毕耶?”
竹青点头,赵周唤仆役将屋内颅皿拿来,赵毋恤接了,把玩了一圈,道:“其温润也。今当以饮之。”说罢就请竹青入内。
竹青与他谦让了一下,由赵毋恤先行,青荓随后跟来,与竹青见礼,嘴里称“兄”。赵毋恤奇怪,回头问道:“真人与青荓熟?”
青荓躬身回答:“臣尝请寻豫让。”
赵毋恤恍然,没再多问。他却未奇怪青荓与毕豫让的关系,想必这两天青荓已经全部给他交代了。几人坐定,赵周安排用过飧食,赵毋恤要留竹青再过一夜,竹青无可无不可,便答应了。
这一夜竹青便是打坐养气,这两日妖气施用较多,而且几天没能滋养。第二日用了饔食,竹青便不愿再在赵宅里住了,所受报酬已经足够,再住就有损德行。赵毋恤无奈,特意唤来青荓,让青荓驾他的车舆相送。青荓去驾了车来,却是只留了两匹服马,骖马已经卸了,请竹青上车左。竹青拱手与赵毋恤、赵周告别,青荓御车出门。
转过了街角,青荓放缓了车速,由缰而行。沉默了一段路,青荓终于忍不住问道:“竹青兄得见豫让否?”
☆、吞炭漆身
看来青荓知道那天毕豫让来行刺的事情了。
竹青听他问话,点头算是。
青荓脸色沮丧,自言自语道:“吾不尝得见,憾也。”
竹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问道:“吾观赵子与毕豫让相熟,确否?”
青荓点头,说:“彼二人尝甚亲厚。”
“然奈何刺之?”
青荓叹口气,道出这两人一段往事。
赵毋恤与毕豫让在年少的时候就已经相识,当然他青荓和竹青认识更早。当时赵毋恤是庶子,本来没有继掌赵氏的可能,而毕豫让家也是个没落的家族,再加上两人在绛城都是薄有美颜的名声,并且都好行任侠之事,弯弯角角的就互相认识了,两人相处可以说颇为相得。当时毕豫让的祖父和父亲两代分别侍奉范氏、中行氏,毕豫让是个家臣之子,年纪还小就颇不受待见。后来赵氏的分支邯郸氏,联合范氏、中行氏反叛,反倒被赵氏联络智、韩、魏三家灭了,由此晋国六卿变成了四卿。当时毕豫让被智氏俘虏,智氏家主看他长得漂亮,就宽赦他让他做了智氏世子瑶的陪读。毕豫让本就聪明,智世子瑶非常敬重他,他两人甚是相亲相厚。后来赵毋恤、智瑶分别执掌各家,而毕豫让就做了智氏门客,出入车、食宿盈。
说话着,到了客舍,竹青下车谢了青荓,两人分别。
当日直到飧食也是无事,中间竹青想起于伐,画剑阵联系了一次,于伐言道尚未找到蛟怪藏匿之处,正沿汾水一路清剿大小妖孽。
到第二天,辰时竹青才出客舍,便遇到青荓驾车在等候,见到竹青出来,青荓见礼道:“赵宗主备食,请真人过饔。”竹青无奈,道:“子唤吾竹青可也。”青荓笑道:“直传主上之言尔。竹青兄请登车左。”吃个饭倒是于德行无损,竹青便上了车,到赵宅里蹭饭去。吃完饭赵毋恤和赵周也只是陪竹青闲聊几句,竹青告辞出门,仍旧是青荓驾车相送。
这次之后一连七八日,每天竹青都被青荓接到赵宅用饔餐,到巳时正再回客舍,然后竹青再取幡子出门做生意。被赵氏奉为上宾,每天乘坐赵氏宗主的车舆出入,一应用度不愁,竹青在绛城算是从另一个方面出名了。
这日青荓照旧送竹青出来,才出了门,竹青拦住青荓,道:“适东城。”
青荓奇怪,问道:“适东城何处?”
“豫让宅。”竹青见他每日担忧毕豫让,却总在赵宅驾车抽不了空闲,就想帮他个忙。
青荓愣了一下,面现感激,但仍然道:“吾不为假势济私之事。”
“汝御吾之,何束之有。”
青荓便不再多说,调转方向朝东城去。到了毕豫让家里,出来相迎的仍旧只是毕豫让的妻子,青荓询问之下,原来毕豫让一直没有回来。可想而知,毕豫让或许仍旧在想办法行刺赵毋恤,此时不知道躲在哪儿想办法。
两人告辞出门,驾车再返回西城客舍,这时候东市已经是人来人往,转向朝北城,要从城北绕远路回去还快一些。出了东市,将又要路过赵氏宅的前街时,竹青忽然发觉路边一处有隐隐的妖气波动,朝那边看却是个乞丐在那儿。青荓见竹青转头看路边,顺他眼光看去,几眼之后他忽然拉停了车子,跳到路边,朝这个蜷缩着的乞丐走去。这乞丐乱发蓬松,衣衫褴褛,□的皮肤肮脏不堪,还能看到疮包。他原本畏缩着身子,见到青荓到跟前,张嘴露出黑黄的牙齿,留着口涎讨食,声音嘶哑。
青荓看了好一会,才问道:“汝非豫让耶?”
这乞丐闻言,愣了一下,面容一整,坐直了身子,答曰:“我是也。”
竹青在车上也吃了一惊,再细看这乞丐,果然有几分毕豫让的轮廓。毕豫让坐直身子之后,怀里的短剑也露了出来,妖气原来是因它。
青荓半跪到毕豫让跟前,扯着他衣衫,哽咽道:“子何如此耶?”
毕豫让拍拍青荓的手背,安慰道:“我欲报仇,当使形状不可知,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妻不识也。今汝识我,则赵子亦识,此谋不善。”
青荓更是大哭,道:“吾少而与友,奈何不识?以子之与赵子亲厚,委质而臣事之,其必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赵子,不亦难乎?”
毕豫让听青荓这么说,推开他,叱道:“汝既事赵子,何言杀之?”
青荓愣了一下,脸现惭愧,就想要解释,毕豫让摆手止住他,道:“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我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一番话说得,更让青荓面红耳赤,眼泪都忘了抹掉。
毕豫让接着又道:“我既与赵子亲厚,不愿以谋之。”说完起身要走,青荓赶忙上前扯住,问:“欲何往?”毕豫让转身,握住青荓手,慢慢将衣衫抽出,摇摇头,转身大踏步走开,要到转角时,大声唱道:“与彼友兮,同为年韶,彼以赠兮,长剑皎皎。剑皎皎兮,何使彼夭?剑皎皎兮,我以死报!”
青荓怔怔的看了良久,直到竹青下车上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才回过神来,苦着张脸,请竹青上了车,将竹青送回了客舍,之后失魂落魄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