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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东妮·乔丹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6:54

“我担心会弄巧成拙。如果她什么也记不得,或者我们之前想错了怎么办?”

“不太可能。我们手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提起大家的兴趣了。卡尔森的财产继承人就住在布里斯班,我们一开始只从这一个角度来切入就够了,就在印本残页旁边公开宣布出来——这将成为整套解密大餐的美味开胃菜。”

凯蒂恳请他、求着他改变主意,但他一概不听。这还不算,菲利普还要到邮局门口去等着瑞秋,不管要等多久都行。该是他接手掌控局势的时候了。

“我觉得要对她负责,”凯蒂说道,“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不如我替你去怎么样?我打赌,我跟她搭上话的可能性更大。你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吓人,教授。”

“只是强硬而已,”他回答,“而且现在还很恼火。现在我很想在她取邮件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截住她。事实上,我告诉你,我们可以录像。我手里拿着麦克风,再找一个摄影师跟着,全套家伙都招呼上。”

凯蒂轻言细语地指出,如果像这样搞突然袭击,又是打光又是叫一群陌生人去,可能会让他们失去如愿得到信息的机会。另外,瑞秋甚至可能都不会亲自去取邮件。她可以托朋友或者邻居替她去。

“让我一个人去吧。如果她出现了,我会去说服她的。你之所以花钱雇我,就是因为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也认识我。”

他叹了口气,深感失落。这个建议跟他想象中的戏剧化场景,以及他本人一定要身处事件中心的需求是完全相悖的。但他也同意,凯蒂单独一个人去接触瑞秋,对实现他们的计划更有帮助。

“同时也再给她写封信,”菲利普说道,“告诉她你关于火灾的发现,还有马蒂·费舍尔说的事。跟她说,展览开放的最后一天,我们将会举办一场活动,把它们公之于众。我们其实不会的,当然不会——只是透露极少一点蛛丝马迹,引起大家的兴趣就行。跟她说我们衷心邀请她前来参加活动,但无论她来不来,我们都照说不误。我们等着瞧,看看这么说能不能引她现身。”

显然,凯蒂的项目远不如菲利普的项目那样需要保密。

“但如果你找到她的话,别问她任何问题,也别告诉她任何事情。别跟她谈那本书,一点也别谈。直接把她带来见我就行。我从一开始谈话就必须在场,我需要在问问题的时候观察她的脸。我得形成自己的印象。”

“明白了。”

“我想,如果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请个老演员,”他说,“重演现场。”

凯蒂一下碰翻了自己的桃红葡萄酒。一摊粉色的液体淌出来,朝着桌子对面流去。菲利普扶正玻璃杯,手忙脚乱地收起他的各种笔记和书本。

“拿茶巾来,亲爱的,”他说,“快。”

“你说什么?”

“拿——茶——巾——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桌子铺塑料布的原因。动作快点,不然酒就要流到地板上了。”

她冲进厨房,拿了挂在烤箱门上的茶巾回来。

“真是的,你难道看不出这是爱尔兰细麻布做的吗?”菲利普说道,看着泼翻的酒朝着桌边流去。“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说着,他把茶巾按在那摊液体上。笔记保住了,桌子保住了,地板也保住了,就是茶巾毁了。鱼儿们都吓呆了,张圆了嘴凑在玻璃上看着。

凯蒂边道歉,边看着他擦完桌子,站起身来,折起弄脏的茶巾。“没关系。下次尽量再小心一点就行。”

“你之前说什么?”

“哦,我想……拍个纪录片会很不错,不是吗?最好能现场实地跟拍,但我明白肯定很难。我可以扮演自己。”

“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凯蒂说道。

菲利普喝完他的酒,把两个杯子都拿进了厨房,然而她突然觉得口渴起来。她真的想再满满地来上一杯那种桃红葡萄酒,这次她会用两只手捧好杯子。

现在是五月底。第二天早上,她早早地起床,以便六点前到菲利普家去,开上他的车再次出发。邮局的所在地乌龙戈巴在城市的另一边。虽然她觉得很别扭,很不痛快,但他一定要她开车去。如果找到了这位老太太,赢得了她的信任,但是却要求她一路沿着斯坦利大街走下去,找个出租车站点打车,那还成什么样子?所以菲利普坚持走路去大学上班。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她离去,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祝你今天工作顺利,亲爱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她挥手道别。

大约晚上六点钟的样子,她回来了,没有找到瑞秋,连瑞秋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这也可以想见,菲利普解释说。大部分人都不会每天取一次邮件。谁会给老人家写信呢?他们只会收到燃气费账单,或者远亲寄来的明信片,向退休的老家伙们显摆自己参加了《妇女周报》组织的采风旅行之类的活动,要不就是邮购商品的目录册,里面都是些羊毛衫、猫咪玩线团的陶瓷摆件或者印着戴安娜王妃画像的挂墙装饰盘。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他们不该急于求成,成功在于不懈的坚持。

她起得比前一天更早,带上了一个咖喱鸡蛋三明治,以便到了现场,靠在街对面一栋老旧的诊所墙边,一刻不停地盯着邮局的时候,可以拿来充饥。不能带书去看,这是肯定的。只要一分心,她可能就会整个儿错过瑞秋。菲利普提醒过她,老年人体型小,看起来很不起眼,特别是老太太。她们的皮肤老得松松垮垮,耷拉在骨架上,那副样子都差不多,很难分辨出谁是谁。集中注意力观察,这就是她需要做到的。这一天,她待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她发誓,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一定要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每天,直到她回家,都没见到过哪怕一眼瑞秋。晚上她入睡的时候,关于20世纪30年代纽约的书还摊在胸口。她梦见过自己没背氧气瓶在冰一样寒冷的大海底下潜水,潜了一里又一里。她看到海底有一只蚌,就拿猎刀撬开了它的壳,把蚌肉挖出来推到一边,最后找出了一颗珍珠。汽车一样大的热带鱼在周围瞪着她看。她还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父亲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一条小铁皮船,带她去布林巴河上用蟹笼捕蟹,消磨一大早的时光。那里的红树林散发着香气和腐臭。这是她的真实经历,那时她才八岁。他们抓到了三只有着铠甲般深青灰色蟹壳的大个儿泥蟹,还有一只母蟹,很小,他们就把它扔回了水中。凯蒂当时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尖叫个不停,躲着它们那足以夹断你手指头——如果你躲慢了的话——的大钳子。在梦里,她和她的父亲每提起一根绳子,蟹笼都感觉很沉,重量很不平衡,但是拉出水面,放到船上一看,又都空无一物,每一个都不例外。铁笼里放的诱饵还在,是挖掉眼睛的鲷鱼头和海草,已经被河水泡得干干净净,却没有被动过。里面一只螃蟹也没有。

关灯之前,她把瑞秋的照片拿了出来,之前照片一直放在布袋里。她盯着瑞秋的眼睛,唯愿她能告诉自己她知道的一切——关于英嘉,关于那本书,关于火灾,一切的一切。

一个星期过去了,菲利普开始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他想中午亲自打个车到邮局门口去,如果凯蒂去上厕所,就换他盯着。她说了,她每天都按他说的,全天都尽量少喝水。附近有个酒吧里就有卫生间,她动作也很快,三四分钟就能上完厕所回来,最多五分钟。瑞秋正好在这三四分钟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但是这还是打消不了他的念头。

“我已经预订了展览现场一侧的那个小会议厅,用来举办我们的小型发布会,时间就定在展览的最后一天。我已经打电话邀请了所有的重要人物。我们快没时间了,我一定要去。”他这么说道。

因此,从现在开始,每天下午一点钟左右,他就会来替她盯梢。邮局位于街角,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两个方向的来人。菲利普在门前站了四分钟就已经急不可待了。

“你太忙了,不该来干这个。”

他也觉得是这样。真荒唐,堂堂一个副教授居然要打车过来,坐在邮局外面盯着,就因为他的助理研究员要上厕所。更别提这有多耽误她的时间了,他们的书还有那么多章节要起草,还有那么多信要写,那么多补贴要申请,那么多资料要调阅。他要去跟邮局的女局长说说,毕竟我们是搞学术的,请普通民众稍微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也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她手上肯定掌握着所有开了邮政信箱的人的联系方式,我们就能直接找上瑞秋的门了。看我的,他对凯蒂说,我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

然而,菲利普那一套对这位女邮政局长却没起到一丁点儿作用。她越过眼镜片盯着他,跟他明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可能泄露客户的住址或者电话号码,甚至不会帮他确认或者否认某人是不是邮局的客户。另外,如果他胆敢在她管辖的工作场所内强行缠问他人,或者企图贿赂国家工作人员,她会毫不犹豫地报警。

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大学英语系的系主任会出席展览最后一天举行的那场活动,美术馆的马尔科姆·柯尔比也要来,还有几位精英学者。没有记者,暂时还没请。菲利普打算先引发公众热议,等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再把报道权拿出来供新闻界争抢。活动其实并不很正式,请几个重量级人物,上些高级酒水,再点缀几种小吃就行,主要是给大家提供一个亲眼见见瑞秋·莱勒尔的机会。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快找到她。

第二天晚上,凯蒂还车的时候,菲利普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这周余下的时间我都请了病假,方便每天都和你一块儿去。”他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说,但我确实要去一个郊区邮电局门口晃荡,就为了等一个老太太。”

“如果她不出现,你去不去都一样。这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但是如果我去了,她就肯定会出现的,”菲利普答道,“我能感觉得到。我跟她有缘。”

“拜托了,再给我一天时间吧。”

“那就明天一天,”菲利普说道,“后天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当天夜里两点左右,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在前门廊上坐下。在这个门廊遍地的城市里,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柏油马路白天吸收的热量现在释放出来,像灵魂一样冉冉升天;各家院子都让气势汹汹、个子比怀孕的猫还大的袋貂占领了。天空看上去亮得很不自然。借着街灯的亮光,她看到人行道上有两只蛤蟆正在对峙。明天早晨以后,她的机会就将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跟往常一样,她最后一次单独带回瑞秋的机会用完,也没看到瑞秋的影子。大约下午六点,她开车回来,进了车道。

“没有收获吗?”她下车的时候,菲利普问道。

“对不起,”凯蒂说,“我已经尽力了。”

“还好我这里有更乐观的消息,”菲利普朝她挥舞着一封信说道,“这是瑞秋·莱勒尔写来的。她答应出席我们的小活动。”

[1]美国个人无政府主义的主要思想家。

[2]美国小说家。

28

1939年,纽约城

1939年2月9日,星期四。清晨笼罩在寒冷和阴云之中。瑞秋起得很晚。她常常如此,虽然之前不管是在家和父母同住,还是在餐厅工作期间,她就长年受着严格的早起约束。英嘉尽管在大部分日子里都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今天却伴着第一道天光起了床。

“我向你保证,这不能反映我的天性,”英嘉告诉她说,“我们家再往上数四辈,女人们都是早上四点钟起来挤羊奶的。”

这天早晨,英嘉和瑞秋换了地方,待在英嘉而不是瑞秋的家里。她们穿着晨袍,慢悠悠地用着早餐,读着报纸。报纸上的新闻令人目不暇接,瑞秋知道自己应该关心关心,但是却看不进去。法国和英国都准备承认西班牙的佛朗哥政权;她从未听说过的某位商务专员警告说,只要再过五年,至多十年,美国就会变成法西斯国家。英嘉每篇文章的每个字都要读,一边啧啧地弹着舌头。她把报纸举起来,一张张地翻阅,看完就叠到背后。瑞秋把椅子拖近一点,好阅读英嘉报纸背后新露出来的版面上的文章。

“看它们多美啊,”瑞秋一边往面包上尽情地涂黄油,一边说道,“要是报纸能印成彩色的就好了。”

桌子是瑞秋摆的,上面排列着英嘉那些不成套的银质黄油碟、带蜂蜜色骨质手柄的沉重餐刀和破烂得像抹布的餐巾。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台灯,灯光透过红色的流苏灯罩,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抹酒红,也加剧了瑞秋每当身在英嘉住处时都会体验到的目眩神迷和灵肉分离的感觉。待在英嘉身边,甚至只是靠近她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迷幻药。

“确实好。”英嘉的声音从报纸背后传来。

“这上面说,已经有两千年的培育史了。”

“嗯。”

“那是不是说明它们比玫瑰的历史还要悠久啊,你说呢?”

“可能吧。”英嘉一手揽着报纸,另一只手伸出去搅了搅她的茶,勺子叮当地碰在杯壁上。她一口也没有喝。报纸连晃也没晃一下。瑞秋看不见她的脸。

“喂。”瑞秋叫她。

没有回音。

瑞秋把报纸拉下来,看到英嘉根本没有在看,连装都没有装。她眨着眼睛,如梦初醒一般。瑞秋看见黄油碟子上映出了英嘉扭曲的面容,她雪白的下巴被拉得又长又尖,就像童话里的巫婆。

“干什么?”英嘉说道,喉咙底下有一根血管凸出凹进地跳动着。

“我在说康乃馨。”瑞秋把报纸折过去,让英嘉看上面的一篮子花束。出于某种原因,花束上装饰着木头做的衣服夹子。“宾夕法尼亚饭店在办一个花展。”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会好的,亲爱的,”瑞秋说道,“新书会顺利上市,每个人都会喜欢它,你会得好多奖,奖杯多得壁炉架都挤不下。”

英嘉的鼻孔猛地张大了。她把两条腿放正,一只膝盖撞在桌子腿上,震得杯盘碗盏哗啦一声。“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来赞颂瑞秋吧,她可是通灵女招待,是算命大师,是拨开我命运迷雾的预言家呢。你到底知道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样。简直了,你这是故意说些废话给我听。”

接下来是一阵肉眼可见的沉默。天哪,瑞秋想,我可怜的乖乖,你一定感到很痛苦吧。紧接着这个想法,另一个想法又跳了出来:瑞秋确实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想起母亲曾经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裙站在镜子前按压着自己的双眼,祈祷在父亲回家之前,上面的乌青和瘀肿能够消散。她还让小瑞秋跑去邻居家里讨点冰块来敷脸,因为她担心他看到他自己造孽的后果会感到痛苦。瑞秋低下头,望着桌布。如果英嘉暴躁起来,可能对她作出的最大伤害就只是刚才那样的话,她们的生活将会多么幸福啊。

英嘉折起报纸,扔在桌上,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瑞秋的手。她把瑞秋的手指展平,亲了亲她的掌心,然后用拇指揉了揉她手腕上纤细的青色血管。“我不是最佳的早餐伴侣,对不对?”英嘉说道,“我们出门逛逛吧。”

她们很走运,遇上无线电城音乐厅正在放映日场的《古庙战笳声》。这部电影正合适现在看——演的全是加利·格兰特和小道格拉斯·范朋克如何对抗图基教徒,没有一点反思的余地。

吃完午餐,她们前往位于第五大道的卢塞克皮草店,那里正在进行冬季季末大甩卖。她们试穿了各种灰色波斯羔羊皮和黑色卡拉库尔羊皮服饰,还有一件白鼬皮领子的黑丝绒歌剧大衣。试衣间挂着红色的雪纺门帘,大衣的垂坠感让人感到十分舒适。瑞秋站在全身镜前,平举着两只胳膊,感受着其他动物皮毛裹出的温暖。

她不再对眼前的这个陌生女子感到好奇了。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崭新的身体。她上臂底部的肌肤如同牛奶一样,在遇到英嘉以前肯定不是那个样子。还有她用以指挥指节弯曲、随意作出各种细微动作的肌肉和她膝盖后面敏感的筋络。她的双脚也已经完全脱胎换骨。想想以前,她是多么忽视它们,觉得脚除了用来走路和站立之外别无他用。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具躯体里活了那么久,却不知道皮肤还可以焕发这样的活力?在父亲面前,母亲曾经体会过这种感觉吗?如果她也曾体会过,有的事情总算还情有可原。但她不相信,也无法相信。有史以来,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体会过这种感觉吗?

“这些我都买得起,你知道吧?”英嘉说道,手里摩挲着一条白鼬皮领子,仿佛在安抚一个活物,“我可以给自己买一条,再给你买一条,如果你喜欢的话。”

尽管裹着皮草,瑞秋还是感到一丝寒意。“请千万别那么做,”她说,“这只是试着玩的。”

英嘉的目光变得冷硬了:“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只是试着玩的?我们不过是在这玩扮家家,就像两个小孩子一样?”

瑞秋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女售货员走了过来,刚好来得及伸出胳膊接住从英嘉手里落下来的皮衣,没让它掉到地上。

回英嘉公寓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也许,瑞秋想,她今天晚上应该回自己家里去。她们都需要给彼此一点空间。不过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逃避呢?

到家还没来得及脱好外套,门铃就响了。来的是一个制服笔挺的男孩,拿着一封给英嘉的电报。

紧急。速来仓库。有麻烦。需你立即关注授权处理。

查尔斯·克莱伯恩

古怪地持续了整个一天的别扭情绪立即被抛在脑后,她们付了男孩的小费,抓起各自的外套和帽子。在两人收拾的时候,英嘉转向瑞秋。

“天气很冷,今天我态度又那么恶劣。如果你想待在家里的话,我绝不怪你。”

“我当然要一起去。”瑞秋答道。

她们顾不上彼此讨论一下可能出了什么事,就出门跳进了出租车。英嘉咬着腮帮子,把手里的樱桃红手套绞个不停。车子沿着结了冰的肮脏街道朝迪威臣街飞驰,车里的瑞秋伸手去握英嘉的手,英嘉任由她握住。

“请再快点,拜托了。”瑞秋对司机说。

两人透过各自那一侧的窗户望着外面的第二大道,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看。一路上倏忽闪过的各种景象像万花筒一般掠过瑞秋眼前:轻轨的支柱和钢架,一个系红围巾的女人推着童车,拥有巨大玻璃板窗的咖啡厅,街角的小吃店外面堆着一箱箱的柠檬,某个她几个月之前曾去过一次的面包房,那时那儿的面包还是论片卖的。顺着街边楼房的侧面,可以看到一根根晾衣绳上都挂满了衣服,为的是尽量晒到不多的阳光。夜幕已逐渐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闪闪发光。孩子们都开始往楼上跑,要回家去吃饭、去洗澡。商店店主们正拿着带钩子的长杆把护窗板往下拉。

瑞秋把英嘉的手握得紧了些,猜想着新书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印刷错误,文字上下印反了,或者页数排乱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太可怕的问题。修改起来很费钱,但还不至于造成灾难性后果。那是惹上官司了?某个骗子冒出来宣称英嘉偷了他的作品?要不就是,尽管查尔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有人破门而入,偷了几本书,或者把书都弄坏了?瑞秋向着某个她早已遗忘的上帝祈祷,求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务必保佑英嘉平安无事。

出租车把她们放在坐落在一个安静街角的红色高楼下。司机飞快地扬长而去,连零钱都没有找给英嘉。瑞秋能辨认出楼房的侧墙上用褪色的白油漆涂着大写字母的“马厩”两个大字。除此之外,别的或者记号一概没有,不可能泄露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英嘉敲敲门,然后等着。门开了,查尔斯裹着一件黑风衣和一条厚厚的灰色围巾出现在那儿,满脸倦容。

“快进来,快进来,”于是他们匆忙走进去,“这边走。”

他带着她们穿过一个玻璃板隔出来的前厅,经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办公用品,然后沿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往前走,过道左右都堆着两摞码在板条架子上的纸箱。瑞秋抬头看看,发现这座建筑至少有两层高,没有天花板,屋顶上装着许多布满尘污的玻璃板。高悬在他们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的房梁上厚厚地积着灰,几个光秃秃的灯泡吊在空中。这地方脏透了,而且还有一种气味,闻起来就像汽修厂或者机修工的作坊一样。地上还汪着几摊液体。从板条箱的空隙里可以看到几扇高高的窗户,每一扇上面都加了蜘蛛网一样的铁栏杆。

“什么味?”她问道。

“这里只是仓库,瑞秋,”查尔斯答道,“我可没请清洁女工打扫过。”

在四处林立的板条架子中间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他就在那儿停下脚步。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四处散落着十几部《日夜和分秒》的印本。英嘉捡起一本来,用手在上面抚过。书是布面精装的,外皮是浓厚的红色,用金字印着英嘉的名字和书名。里面的衬布是这样的精细,在眼前的灯光下,看起来甚至和天鹅绒相差无几。

“真漂亮。”英嘉说道。简约,高雅,引人注目,完全符合英嘉的要求。

“是呀,是呀,那又怎么样呢?你把我的心脏病都吓出来了,不骗你。我还以为……我说不好我以为什么。但是,英嘉,你看,”有一摞箱子都堆在一个单独的架子上,他用力撕开最顶上的一个,拿出一本书来,快速地一页页翻过去,“它们都很好,看见了吗?我已经检查了六七箱,其余的都在这里,好几千本,所有的都没有问题。如果你不相信,你就挑一箱打开看好了。随便哪箱都行,任你挑选。你没有理由担心。”

“我?”英嘉问道。

“这里,这个仓库,也很安全。我什么防范措施都做了。我是唯一一个有钥匙的人。所有的窗户都装了铁栏杆,所有的门都下了两道闩。印版放在我的办公室里,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它们在那儿。”

“很好啊。”

“我倒不是不愿意在周四下午跑到仓库来,尽管我本来应该留在办公室,因为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忙。我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什么比让你满意更重要的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大手帕来擦鼻子,“对不起,灰尘太多了。总之,别再这么做了,我就想说这一点。”

“做什么?”

“召见我。你既不是我的老婆,也不是我的长官,同样也不是我的妈妈。他们才有资格把我呼来唤去。好吧,还有我的会计。我的酒保在极少数时候也可以。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瑞秋指尖发麻,像有针在刺。

“你喝醉了吧?我并没有召见你。”英嘉说道。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一张明显是电报的东西:“再读读看,这还不叫召见,什么叫召见?我的意思是,这也没关系,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至少是半开玩笑。我有点脾气不是正常的吗?”

他手里的电报写的是:

正往仓库去。即刻去那里见我。别迟到。

英嘉·卡尔森

英嘉也把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拿出了她收到的那封电报。查尔斯皱着眉头把它读了一遍,盯着虚空中飘浮的某个点愣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来路飞奔回去,穿过板条架子之间那条隘道,跑过前厅,一直冲向门口。她们俩紧随其后。他上去试图开门,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门,接着又徒劳地用肩膀去撞去顶,但是大门还是岿然不动。外面有什么东西把它堵住了。

“查尔斯?”英嘉唤道。

在这个荒凉的城市一角,在这间堆满东西、曾是马厩的仓库里,他们站在大门前面,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29

1986年,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布里斯班

直到热水用完,凯蒂都没从浴室出来。她双手撑在粉色的瓷砖上,往头上淋着水,试图把菲利普站在车道上挥舞瑞秋来信的那一幕从脑海里冲走。

瑞秋改变主意了,这是凯蒂的第一反应。瑞秋很满意——无论是对他们的项目,还是对菲利普的意图。无论她了解关于英嘉·卡尔森的什么事,她至少都愿意站出来,面对一群陌生人,把它们公之于众。凯蒂感到肩上的责任轻了。

然后她看了那封信的内容。

卡迈克尔教授、沃克女士:

我看不出这一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过,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做,那我会来参加活动。

此致

瑞秋·莱勒尔

“这实在算不上热烈响应,不是吗?”她对菲利普说道。

菲利普竟然——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跳了几下踢踏舞,然后把信举得高高的,亲了一下:“管它呢!她到时候要来,这就够了。哈利路亚!”他把信纸叠起来,放在手心,双手合十——可能他这么做也是破天荒头一次。

眼下,站在浴室里,透过为了释放水汽而打开的平推窗,她看见一些棕榈叶不知何时拂上了窗台。这个窄小的浴室是70年代装修的,活儿做得很糙,天花板和墙壁都包着满是节子的浅白色松木。如果她转过身背对淋浴喷头,顺着浴室的长边望过去,感觉就像在一口大棺材里。

瑞秋·莱勒尔是开启凯蒂新世界的钥匙。她是一个老太太,基本只是跟她萍水相逢。菲利普是不会停手的——事实就这么简单。他已经做到了让瑞秋准确地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

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她关上水龙头,擦干身子,换好衣服,用毛巾包起头发,然后滑开浴室门。

“伙计,”普雷蒂在厨房里喊道,“你已经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了。”

“对不起,”凯蒂说道,“我真的很抱歉。”

“哇,这么严肃啊。喂,没关系的。我喜欢洗冷水澡,有助于血液循环。没事啊,小凯,我说真的,没必要为此这么难过。”

“我很好,”她回答,“除了准备抛弃我的职业生涯之外,一切都完美无缺。”

她没有吃晚餐,而是盘腿坐在自己床边的地上,写笔记、画流程图,再把写过的纸团起来抛向垃圾桶,却没有命中过。她写下了自己所知的关于菲利普的一切,试图想象任何可能出现的后果。她从各个角度思考这件事,但最后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结论:必须把瑞秋从菲利普的计划当中拯救出来,这一点没的商量。她打了个电话,然后翻遍了整个衣橱,寻找一件能够让菲利普认为适合穿去出席明天他们那场活动的衣服。忙到凌晨三点过一点,她才终于得以上床睡觉,睡着了两腿还像骑自行车一样来回空蹬,而且她还梦见有人从背后把她揪住。她宁愿付出任何代价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是她完完全全明白,菲利普肯定会一意孤行,直到在瑞秋·莱勒尔的枯骨之上建立起他自己的辉煌前程。

从现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卡尔森展就会在布里斯班落幕。每一块印本残页都会被装进单独的保管箱里,然后裹上衬垫,免得受到震动和光线的损坏。英嘉的书信会被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从展架上取下,连同各种剪报和英嘉·卡尔森的其余遗物一起。所有的展品都将被送到另一座城市,在那里拆包、布展,然后卡尔森的老少粉丝们就会排队前往瞻仰。这样的展览属于全世界,完全没有固定的归宿。

在展览场地侧面的一个房间里,工作人员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一个小型聚会的现场布置。他们现在正在摆放一个讲台和一张放饮料的长条桌。餐饮服务人员已经带来了一些小食,包括配有烟熏三文鱼的小煎饼和浇着杏子酱的小肉丸。细长的香槟杯和喝橙汁或者水用的玻璃杯都放在另一张桌子上。不久之后,就会有二十多个人在这里随意站着闲聊,啜着酒水,偶尔用点小食,等着菲利普向他们揭晓今天邀请他们来此的缘由。

快到下午一点的时候,菲利普和凯蒂坐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美术馆。他穿着一件运动外套和一件新的蓝色格子衬衫,但是不知为何领子和袖口却是白色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凯蒂穿了自己去年在购物中心打折期间买的一套棕色西装。她拎着一个公文包,其实就是她高中的书包,黄褐色皮革做的,已经破旧不堪,前面有一个口袋,后面两根带卡扣的背带。书包里面装着两套投影用的幻灯片,放在牛皮纸文件夹里。一套是她的,内容跟火灾相关,包括那位神秘的(就目前来说)、隶属某个半军事集团的无名排版工的详细介绍,另外一套是菲利普的,里面写着瑞秋说的那个句子,还有对她作为英嘉·卡尔森财产继承人身份的揭秘。两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的时候,菲利普放松地闭目养神,而凯蒂则拼命抠着大拇指指甲周围的死皮,最后都抠出了血。

现在,他们已经踏上了美术馆门前毫无修饰的混凝土楼梯,很靠近那天瑞秋因为天气的炎热而晕倒,只好坐着休息的地方。河流在绿草如茵的斜坡底下蜿蜒流过,在他们头顶上,平阔、灰暗的天空仿佛是彩色粉笔涂出来的。这是个好地方,不比别的地方差。凯蒂停下了脚步,弯下身子,两手抱在腰侧。菲利普已经快要走到顶了,这会儿又重新走下台阶,站在她身旁。

“紧张是正常的,”菲利普说道,“这毕竟是件大事。”

凯蒂直起身子来:“我不想这么做。”

她感到膝盖窝后面一片潮湿,胸口憋得非常难受。头顶的天空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哪一个方向都毫无特色。从小到大,来自方方面面的教导都鼓励她热爱家乡,连电视广告歌都要求你为家乡自豪,比如《昆士兰老乡,可靠的朋友》《我爱你,布里斯班》和《昆士兰这般,我就喜欢》。她听过飞行员被云层迷惑,不知哪边是天,哪边是地的故事,也许这些教导产生的就是同样的效果。

“反正需要你做的事情也不多,”他把领子拉直,翻了翻眼珠子,“做演讲的是我。作为火灾项目的首席研究员,你的个人介绍会登在幻灯片上,但是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简单说几句就行。没别的了。”

“不,”凯蒂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做这件事了。瑞秋说得对,无论她知道什么或者不知道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

“这叫临阵退缩,很常见的。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我要放弃。”

“凯蒂,亲爱的,”菲利普开口道,接着他注意到了她的脸,她咬紧的牙关和握紧的双手,一只大拇指上还裹着卫生纸,“你是认真的?”

“是的,我想取消整个活动。”

“这活动本身就是你的工作,你之前很想要的工作啊。我们为这个活动都努力好几周了。”

“我改变主意了。”

她能看到他在思考。他把太阳镜抬起来搁在前额,挠了挠脸颊边上、耳朵前面的一块地方,“不行。我请了一屋子人呢。我总得跟他们透露点什么才行。”

“我做不了这事,菲利普。”

“现在由不得你了。”

她抓着他的胳膊不放:“菲利普,我们交换吧。你自己说过,火灾项目更好,而且绝对能出成果。你说最少都能出本书的。瑞秋这个题目呢——成功的概率是三百万分之一,想起来了吗?你把火灾项目拿去吧,塞缪尔·费舍尔和德美同盟的资料都归你了,进去告诉他们,你已经解开了本世纪最大的文学谜案。我来接手瑞秋好了,就像你说的一样,那几乎一定是个死胡同。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老太太而已,可能她连上周发生了什么都记不得了,何况是五十年前的事情。”

“交换?你这么简单就把你的项目拱手让给我,就因为你可怜某个老人家?”

“就这么简单。”

“凯蒂小天使,”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说,“这种荒唐的同情心就是女人在工作中干不成大事的原因之一。”

“你到底要不要?”

他鞠了一躬道:“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乐于从命。但这可是你要求的,别忘了。”

“我不会把瑞秋介绍给公众,”她告诉菲利普,“我会送她上出租车,然后让她回家。”

“现在这是你的项目了,”菲利普说着,转身走上楼梯,“你想怎么做都行。”

离活动开始还有一小时了。他们占了半张咨询台,凯蒂还借来了胶带和剪刀。介绍瑞秋的幻灯片现在放在她包里,塞在桌子底下,免得占地方。回家以后,她会把它们全部销毁。她面前铺着菲利普一会需要用来演示火灾项目的幻灯片。他们得把她的个人介绍删掉。她拿起剪刀。如果菲利普要回心转意支持她的话,现在还有机会。

“等等。”他说道。

她抬起头,咽了一下口水。

“一定要记得把脚注也删掉,就是写着你联系方式的那条。”

她照做了。她把自己的名字从幻灯片上剪掉,从火灾调查项目中删掉,抹去她在自己一砖一瓦做起来的工作中所有的功劳,然后把菲利普的个人介绍替换上去,用胶带把幻灯片重新拼好。

菲利普看着她干活。“非常整齐,”他边检查幻灯片边说,“手工真棒。”

之后他就走出门,到靠河那一侧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对着一棵鸡蛋花练习他的演讲去了。凯蒂找时间上了个厕所,在洗手池前面来回踱着步,用一张浸湿的纸巾敷着后颈窝。她回来的时候,看到菲利普逗留在门厅那里。时间是两点差一刻。凯蒂依然得在瑞秋抵达的时候找到她,向她道歉,然后送她上路回家。

“我会在这儿等她来的。”

“听着,我这儿来了三十个客人,就因为你不干了,我得一个人照管他们全部,”菲利普说道,“暂时给我帮帮忙吧。”

于是她跟着他来到那间已经半满的小会议厅。大约两打男宾和三位女宾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闲逛,咂着酒水,彼此闲聊。有的男宾穿着西服,一看就不是做学术的。新闻界人士吧,她想,但很可能不是记者。她能认出远端墙边的系主任和一位古典文学教授,他们正像小男生一样哈哈大笑。

“先生们。”菲利普向离他最近的一小群人招呼道。他在屋里来回游弋,这里点个头,那里握个手,从一群来宾问候到另一群来宾,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寒暄,对所有人表示欢迎。她看到展览部主任马尔科姆·柯尔比站在房间后部靠近酒水桌的地方,正和一个背对着她的高个子男人谈得起劲。

她知道他是谁。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希望自己认错了人。然而紧接着,那人就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空杯子交给路过的服务员。没错——就是杰米。

她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红晕,从脚尖一直红到耳轮。她之前应该问菲利普要宾客名单来看看的。当然杰米会收到邀请了,在这么春风得意的时刻,菲利普不会错过这个在杰米面前显摆的机会。她比较意外的是,杰米竟然会接受这个邀请。她原以为,他看到菲利普和他那伙人下午才过到一半就对着小食狼吞虎咽、闲扯连篇的样子会大加鄙夷,可是他看上去倒挺怡然自得。

接着他就看到了她,不顾马尔科姆·柯尔比说到一半的话,就说了声抱歉告退,然后径直朝这边走过来。他穿过房间的时候,从一个服务员那里接过了一杯新的白葡萄酒,但是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她笑了笑,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句什么轻松的问候语才好。

“请听我说,”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想想你在做什么好吗?”

“我已经想好了。”她回答。

“拜托了,能否耽误你一小会儿?”

她点点头,于是他一路隔开人群,把她带到门口。他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然后低头凑近了她,他的喉头在发颤。

“凯蒂,求你了。你可以跟我说少管闲事,但这事到最后对你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如果你找到瑞秋,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唯一能得到好处的只有菲利普。”

如果她闭上眼睛,感觉就像两人那天站在她家门前的人行道上,中间隔着她的自行车,他们的手十指相扣。然而,尽管这么些天来,她想了他那么久,现在她却只想对着他的脑袋捶一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感到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上,就抬起头来,是菲利普,他用另一只手搭着杰米的肩膀。

“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在这儿呢,”菲利普跟二人分别轻轻握了下手,“詹姆斯,你能来太好了。我说,究竟怎么才能让你甘心卖掉你那个店铺,重新回到神圣的学术殿堂呢?”

“我很期待你的演讲。”杰米灌了一大口酒答道。

“那个嘛,不用等太久了,”菲利普动作夸张地看看表,然后朝门外跨了一步,向前厅走去,“请原谅,但是现在已经快两点了,我的主宾马上就到。”

房间里突然一阵骚动,伴随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响声,原来是一个服务员不小心撞翻了一堆搁在讲台附近台阶上的空杯子。杰米站得这么近。所有这一切都浮在凯蒂的意识边缘,汇成一股微弱的嗡嗡声。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说,我的主宾吧。”

菲利普朝她笑笑,抿起嘴唇,摇摇头:“凯蒂,凯蒂。”

“我们说好的。她现在是我的了。”

“谁?”杰米问道,“谁是你的?”

菲利普伸直胳膊抓住凯蒂,作出逗婴儿用的那种哭丧脸:“别这么幼稚。两个项目的首席研究员都是我,所有的文件和经费也都在我名下。办公室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

“非常感谢你做了那么多,你的工作真的很踏实,很优秀。你也因此得到了一个好职位。我的每一篇论文致谢词里都会提到你的。”

一个服务员来到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一托盘垫着圆形网眼纸餐巾的小块鱼肉棒,黑乎乎的,中间是一碗青草色的液体:“来点烟熏鲇鱼配香草油醋汁?”

“现在不要,伙计,”菲利普说道,“听着,小凯,你会得到回报的。你可以写完自己的论文,我还会给你写好多推荐信。”他亲亲自己的手指头,一副卡通厨师的样子。

“但是你自己都说了,你也认为希望渺茫,即使我们找到她,她也可能什么都记不得。”

“是的,希望渺茫,就像买彩票一样。但是谁知道呢?”他挤挤眼睛道,“也许我买的号真能中奖呢。火灾调研是最主要的,这当然不假,但我也很乐意在瑞秋老太太身上押点宝。”

“瑞秋?”杰米说道,目光从菲利普望到凯蒂,又望回去,“你们找到她了?她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罢了,你别管这事就行。”菲利普答道。

“你们跟她谈过了吗?”杰米问道,“她赞成所有这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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