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嘉喝干了杯子里的酒:“他就是块狗皮膏药。你不知道他们这种人有多下作。”
“我只知道为了让你高兴,我摧眉折腰也没关系,你就像我从来没有过的疯妹妹。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在这个经济危机过后大家刚刚恢复点元气的时候,去炒掉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好雇员。两年前城里每隔一个街区就有救济厨房,如今可没这样的事了。你难道忘了囊中羞涩是什么滋味了吗?再说了,他有雄心,工作也很努力,一心想闯出个名堂。多数人哪怕能有他一半的干劲就不错了。”
二人交谈的时候,瑞秋已经看见那个扣吊裤带的人迂回穿过拥挤的舞池,朝他们走来。他脸上带着笑容,时不时还怪不自在地挥挥手,试图吸引他们的目光。在他往前一跳,避开一个莽撞家伙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X形腿。一会儿他就来到了他们面前。这是个小个子男人,头发细软,长长的瘦脸上带着窘迫的微笑。他的金发梳着一个精确的中分,发际线相当低。在一副高级圆框眼镜后面,他的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
“嗯,克莱伯恩先生,卡尔森小姐,”他说,“晚上好。”
“塞缪尔,你好。”查尔斯说道。
“很高兴看到您给找到了,卡尔森小姐。”
英嘉没回答。
“这位是……怎么称呼你,小姐?”查尔斯问。
瑞秋告诉她自己姓莱勒尔。
英嘉笑起来:“莱勒尔?真的吗,你是犹太人?”
“也许我父亲的祖上是吧,我不确定。年代太久远了。我家是长老会教徒。”
“不管怎样,都是好事。多好啊,不是吗?费舍尔,你不觉得这很不错吗?”英嘉说道。
他笑笑,满口牙都露了出来。“我说不好,卡尔森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女士。”塞缪尔·费舍尔对瑞秋说道。
塞缪尔·费舍尔经常眨眼,每隔一会儿,前额和脸颊还会一齐使劲,挤出一个更用力、更明显的眨眼,就像在练习把喷嚏憋回去一样。有时他会咬住下嘴唇,显出受惊的样子。他那变化多端的脸叫瑞秋联想起盛在搪瓷杯里的温牛奶,以及抹在切掉面包皮的白面包片上的肝泥香肠碎。
“我可没想到你竟然愿意来这儿,费舍尔,”英嘉说道,“你看台上,看见乐队没有,他们可是黑人哪,黑得就像……Schutzstaffel(党卫军)制服一样,没有一个例外。”
费舍尔低下头笑了:“卡尔森小姐,德国人和美国人并没有那么不同。这年头,美国的价值观就是普世价值观。除了红色政权之外,第三帝国并无跟任何人开战的意思,就像我国一样。的确,他们认为优秀的人种来自与外族隔离,但在我们美国的南方诸州,人们不也这么认为吗?”
“那你还不是来了这里,”英嘉说道,“和跟你不同种族的人混在一起。”
“英嘉,”查尔斯开口道,“山姆来这里只不过为了给我帮忙,就因为你玩消失,想起来了吗?今晚就这样吧,咱们都回去休息怎么样?”
“没事的,克莱伯恩先生,”塞缪尔说道,“能把这事说明白也好。卡尔森小姐,我是个忠诚的美国人,第一、第二、第三重要的都是这一点。”
“那你对如今欧洲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呢?你绝对是个孤立主义者,我敢打赌。”
“我认为,作为一个男人,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是分内的责任,我认为对我们的国家来讲,道理也是一样的。所以的确,尊敬的小姐,我认为我们不该管欧洲的事情。”
“你以为意大利会甘心袖手旁观吗?如果佛朗哥控制了西班牙,那——”
“英嘉,”查尔斯打断了她,“他又不会去竞选国会议员。”
费舍尔低下头:“卡尔森小姐,如果我有幸可以为您的书排版的话,我会把它当成一项光荣,因为我相信它肯定又会是一个巨大的成功。能为此贡献一份小小的力量,我将不胜感激。”
“我的天啊。”英嘉答道。
“好了,咱们到此为止,行不行?”查尔斯大声说道,“再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他们谁都不想回家,于是又喝了一杯,之后又喝了一杯。音乐一直没有断过,小号和长号的声音是如此醇厚丰满,人躺上去都能撑得住。在那个地底的小酒馆里,他们四个情绪高涨,一起坐着喝酒;瑞秋,这个女侍应生,就是其中一个。很多事她都不太懂,但她一直在注意观察着。
[1]亚瑟王传说中的一名骑士,他是圆桌骑士中最纯洁的一位,且独自一人找到了圣杯。
[2]亚瑟王的外甥,圆桌骑士中最伟大的骑士之一,以有侠义风度著称。
[3]好莱坞影星。
[4]约克镇围城战役或称约克镇战役爆发于1781年,乔治·华盛顿将军率领的美军和罗尚博伯爵带领的法军联手围攻困守约克镇的英军,并最终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5]因经营铁路和水上运输致富的范德比尔特家族创始人科尼利尔斯·范德比尔特之女,是电影《蒂凡尼的早餐》女主人公的原型。
[6]爱德华·肯尼迪·艾灵顿,美国著名作曲家、钢琴家、乐队队长。
[7]亚普汉克是美国纽约长岛的一处社区。20世纪三四十年代,纳粹德国在美国的同情者曾在这里召开夏令营并组织游行,社区的街道也以“希特勒”和“戈培尔”等名字命名。
[8]《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又称《旗帜高扬》,是1934年后纳粹德国国歌《德意志高于一切》之外的另一首非正式的德国国歌。
21
1986年,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布里斯班
凯蒂抓住毛巾,说了一声“失陪”,就消失在卧室里,穿衣服去了。菲利普看着她,咧嘴一笑,信步踱进客厅,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在逛博物馆。她出来穿过客厅去浴室吹头发的时候看见了他。他穿着斜纹布裤子和蓝色棉质针织衫,脚蹬船鞋,太阳眼镜架在额头上,恍若度假的美国影星。他看起来漂亮、优雅、清瘦。
“我没料到你在家,以为你去书店上班了。朝九晚五,商店营业就是这个时间吧。”他朝里面喊道。
“今天星期六,”她从浴室里喊着回答道,“中午就关门,你知道吧?”
他大笑:“我真傻。去了趟国外,就记不得这种事了。”
回到客厅,她突然想起八岁的时候,因为割了扁桃体,上不了学,只好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时光。空气里尘埃翻飞,厨房板凳上放着一个木头碗,里面有个已经长了褐斑的杧果;水槽里放着好几个麦片碗,里头装着乳白的洗碗水,表面零星浮着几坨泡烂的甜麦片。窗台上一溜躺着三只苍蝇的尸体。餐桌上堆得满满的都是普雷蒂和特蕾丝那些叫人尴尬的婚庆用品。她把水壶放到火上。
“不是你的吧?但愿不是。”菲利普说着,朝餐桌点点头。
她抓起两个洗完放在水槽边沥水的杯子,往每个里面都丢了一袋茶包:“我结婚会第一个通知你。”
他们端着茶杯走到屋外,来到后花园里。她把普雷蒂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一套铁艺桌椅擦干净。这个花园十分凌乱,各种蕨类、一丛野三角梅和一排已经看不出是红色木槿花的植物争相朝天勃发新枝。桌子摇摇欲坠,一看就靠不住,所以两人都把杯子放在了裂着缝的水泥地上。
“你的头发现在留长了,是不是?”他说,“很适合你。”
他们之前交往的时候,菲利普对她的头发发表过什么看法吗?在那激情燃烧的几个月里,她一次也记不得他评论过她的头发,或者她的脸,或者她的眼睛,或者她的皮肤和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整洁干净,毫不出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向她自己证明她不是个隐身人,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确实存在着。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我的头发吧。”
“开门见山,真是典型的凯蒂作风。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位女士。”
她想起自己之前像个学生一样坐在他办公室里,傻乎乎地说这说那,自信跟他的过节已经理顺,留在过去了。她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眼下她浅浅地笑着,咬牙隐忍着自己接近于愤怒的真实感受。她想,这份愤怒大概是在气她自己。
“哪位女士?”
“看来你不想跟人分享这份信息,我懂。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印本残页在全世界巡展,观众那么多,名气那么大,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刚从纽约回来,在那儿找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完全是靠着意志力的控制,她的双膝才没有一下子弹起来。“哦,是吗?”她说,“你在纽约找到什么了?”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手从发间捋过。这熟悉的动作叫她心头一震。他态度温和,胸有成竹,他毕竟是菲利普。她生命中的那些时光,本来应当用来刻苦学习的,却浪费在课堂上犯花痴,头撑在一只胳膊肘上,望着他的手从发间捋过。
“我们聊过之后,我一直忍不住去想,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可能读过《日夜与分秒》,有没有人现在还记得内容。我的想法是,卡尔森这么有名,一定给《世事皆有尽》带来了巨大销量,那就意味着巨额版税。我就寻思,跟着钱走吧。《世事皆有尽》还在版权保护期,版税肯定得有个去向,对不对?”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但是他说的确实对。
“对吧。所以我就一路飞过去。经历了多少曲折,花了多少钱,跟你说都说不过来。总之我最后找上了拥有版权的那个出版社——名字叫绿桥出版社。我在美国还是有几个熟人的,你知道,毕竟我在那做的博士后。长话短说,我跟出版社会计部门的某个人搭上了线,这人知道这方面的信息。”
“让我猜猜——这个会计部门的某人,是个女人吧?”
“凯蒂,”他笑了,“你这是吃醋了啊。对,是女人,但是相信我,这只是为了获取更稀有的信息而作出的牺牲罢了,你一点也不需要担心。这么说吧,一个在出版卡尔森著作的出版社工作的女人对我很有好感,把收取版税支票的那个人的个人信息给了我。好几十年哪,这可是一大笔钱。”
“她就这么把信息拱手相让了?”
“其实本来也不算什么秘密。这些年来,别人也一直都在问这个问题,但答案都平平无奇,无非是某个远房表亲之类的——她唯一在世的亲属,甚至从来没见过英嘉。这就是文件里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英嘉那个年代。”
“但是你不这样认为。”
“我认为——你也认为——很可能此事还有内情。现在惊喜来了:你永远猜不到这人眼下住在哪儿。”
“这人?你是说卡尔森的继承人?”
“对。”菲利普说道。
“她就住在这儿,在布里斯班。”
这只是她的直觉,但可以解释为什么菲利普的热切表现得这么露骨。
他一拍膝盖,跳起身来:“可不嘛。你已经找到了线索,是不是?关于女排版工的执念——这个神秘的女人是卡尔森的排版工,对不对?或者是别的什么相关人员,也许是查尔斯·克莱伯恩公司的职员。你认为她确实读过《日夜与分秒》吧,是不是,凯蒂?‘你排版的时候能不能看清文字的内容’——你问过我这个问题。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会去找我呢?”
“也许我就是想见你呢,”她说,“也许我觉得这么久不见面已经够了。”
“你真可爱。”他笑笑,仿佛她是个小孩子一样。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桉树的气息,接着就变了味,闻着像一只小动物的死尸。她当时不该去找他的。
“所以我就问自己,是什么能引得你再一次来到我的办公室,那个见证我们过去多少快乐时光的地方?除非是值得你放下心中芥蒂的事情,”他抬起一只手,“我知道你心有芥蒂,亲爱的。我当时就能看出来,和我共处一室让你多么难受。”
他从一株木槿上扯下一片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花园,仿佛在向观众致意:“听着,时间不多了。这个女人年纪很大,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生活就是这么的残酷。所以我就跟你说吧,那个在过去近五十年的时间里一直从卡尔森的遗产中获益、收取支票的女人,她的名字是瑞秋·莱勒尔。”
凯蒂的心怦然一跳:“瑞秋·莱勒尔。就这样一个名字?”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凯蒂。”
“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凯蒂说道。
他眯起双眼:“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你知道吗?你是不是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凯蒂?”
她想到了那位真实存在的女士。她的照片就放在凯蒂挂在门旁钩子上的布袋里。她脚边的杯子里,茶水已经凉了,至少已经凉到跟室温一个程度,里面还漂浮着淹死的果蝇尸体。她应该扔掉那个烂杧果,不然苍蝇会多得满屋都是。
菲利普现在是她的了,她只需要伸手接住他就行。他到她家里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不抓住都不合理。她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一片茫然,好像过去的七年她都是在平静、死寂的台风眼中间度过的一样。去年发生过什么事?前年呢?比如她上一个生日是怎么庆祝的?不上班的时候,每个小时又都是怎么度过的?她在等他来找她,长久以来,一直都是。
她点点头:“对。我见过瑞秋·莱勒尔,跟她说过话。”
“你这姑娘多了不起!”他说,“你就是明星,你这小美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要是她还记得书的片段,会怎样?一些印本残页甚至还有可能得到复原呢!”
“可能性不大。都快五十年了。”
“的确,但是想想看,揭开这段历史的研究学者会获得多少回报——就像希特勒日记一样,只不过这可是真的。你知道那个人得了多少钱吗?三百多万澳元哪,凯蒂。三!百!万!”他朝她倾过身去,“这可能会是十年来最大的发现。”
“这位谁也没听说过的女士曾经读过书稿,而且经过五十年的时间,居然还记得住,这概率才是三百万分之一呢。”
“得了,凯蒂。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你也得告诉我呀。你为什么会觉得她读过《日夜与分秒》呢?”
“我也不确定。”
“我也不是要你确定,你的猜测是什么?”
她想起了杰米在电话里说的,“这可是那种能改变你命运的点子”。菲利普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她不想被排除在外,那只有一个办法。
她说:“如果我告诉你关于瑞秋·莱勒尔我都知道些什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他没料到这一招:“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但我还想要点别的。我要一个独立的项目,让我自己来做。我要一份助理研究员的工作,还要以这个名义出书,把研究结果写成论文。”
他大笑,向后一靠,椅子前面两条腿悬了空:“两个项目?凯蒂,亲爱的,我又不是魔法师,不可能打个响指就凭空变出项目经费来。这种事情需要系主任批准的。”
“那就太可惜了,”她答道,“因为我十分肯定,我已经知道是谁杀害了英嘉·卡尔森,而且我想,我还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她真希望拿相机对准菲利普的脸。悲伤的五个阶段是什么来着?否认(你不可能做到的,太离谱了)、愤怒(多少人为这事宁可献出半条命,包括我)和讨价还价(你何不让我把两个项目都做了呢,就是寻找瑞秋和调查关于纵火案的猜测?),接下来应该是“消沉”和“接受现实”,但菲利普反倒越来越兴奋了。他一直咧着嘴笑,来回踱步,一拳拳打着空气。
“你帮我调查纵火案,”她说,“我呢,就帮你去找瑞秋·莱勒尔。我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的项目,就是这个火灾调查项目,”他说,“比寻找瑞秋更容易出成果。就像你说的,一个老太太,就算她读过那本书,还记得内容的可能性有多大?三百万分之一吧。另一方面来讲,你的理论就不一样了。每隔几年就会冒出一本关于卡尔森之死的新书。就算最后没什么实质性成果,你的职业生涯至少能走上正轨。”
“所以呢?”
“所以,你负责去找瑞秋,”他说,“我来负责调查火灾。”
“没门。寻找瑞秋是你的项目。我要调查火灾。”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波澜,那一瞬间,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你太伤我的心了。”
她屏住呼吸:“你的心是你自己伤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先是从左到右,又从后往前,然后抓着椅背把椅子提起来,朝一边挪了两英寸,又朝另一边挪了两英寸。
“好吧,”他说,“我现在就去找系主任,如果需要的话,我还会去找院长。我会给我的代理人打电话,弄个出版合同。你需要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如果你关于杀害英嘉凶手的理论被证实了——不用多说,你就一帆风顺了。”
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了握。
“怎么说?”他问道。
她于是就跟他说了在美术馆外面她是怎么遇到瑞秋,怎么听她说了残页上没有的句子。她还跟他说了查尔斯·克莱伯恩和排版的事情,说了那张登载塞缪尔·费舍尔死讯的剪报,马蒂的来信和他们的谈话,还有德美同盟。她什么都跟他说了——几乎是什么都说了。她布袋里有一张趁瑞秋不注意的时候拍下来的照片,这件事她没有跟他说。
送花的事情也没有说。她想起马蒂·费舍尔在电话上说的话,“个人隐私还是应该保密”。在她进一步了解情况之前,马蒂父母的个人生活完全不干菲利普的事。
她同样没有跟他提杰米·加尼维特。
“你这个想法说不定有搞头,”菲利普说着,举起三个手指,做了个“三百万澳元”的嘴型,“你看,这就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原因。你可以开始搞火灾研究了。我知道他们往哪里寄支票,是乌龙戈巴区的一个邮政信箱。你可以去辨认是不是她,我们联手就能逮住她。如果她记得那本书的任何内容,甚至认识卡尔森,不管交清深浅,我们都会出名的。她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她只是个老太太。如果她记得是记得,但是不愿意配合我们呢?”
“那她肯定会后悔的。她帮不帮忙,这故事都有卖点。某位女士记得《日夜与分秒》的片段,却不肯分享出来?卡尔森的粉丝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追堵截她的,摄影师们也会埋伏在她门口等着。她这辈子不会再有一天的安宁可言。”
“你会做得这么绝吗?”
“这当然不是我的首选策略。一般来说,我还挺喜欢老年人的。但她得明白,我们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她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我们就会保护她。大不了,我到邮电局门口去打地铺,等着她来取邮件都可以。”
“眼下怎么办?”
“眼下?眼下你马上去辞职,然后开始为我工作。越快越好。”
“我辞职得提前告知书店呢。”
“是吗?店员要辞职还兴这套啊。好吧,行,动作快点就好。第一步就是逮到这个老太婆,先得看看她那儿有什么料可挖,然后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背景调查啦,递交正儿八经的出版计划啦,等等。得先写几章——可以由你来写,你知道我的论点是什么。当然,还有你的项目,那个火灾调查。”
“那如果一切顺利,瑞秋认识英嘉,也记得一部分书的内容呢?”
“那我们就需要媒体宣传了,最好找个专业人士帮忙。请人帮忙贵是贵,但这是必须的投资。等我们准备好把她介绍给公众,也许可以开个新闻发布会,或者做个专访——《新闻六十分:澳洲学者的全球首访》。”
“我还以为你在乎的只是纯学术研究呢。”
“没错啊,小凯,我确实在乎,但是现今满大街都流行平民主义的调子,大学就吃这一套。作为学者来说,我的责任就是把我的工作成果介绍给尽可能多的公众。纳税人就是上帝,没有他们,我们就没有工资可拿。我都能想象到我们的节目是什么样子了,你呢?请来美女记者迦娜坐在嘀嗒作响的钟前面,她专心思考的时候,那微微皱眉的样子最迷人了。”
她想象得到。“我明天就跟克里斯汀提离职。”她说。
“对嘛!”他又一次跳起身来,“也跟这边的人打个招呼,说你要退租。”
“什么?”
“既然你之后全部的时间都要在我家度过,再付这边的房租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我之后全部的时间都要在你家度过?”
“这事不能泄露给我办公室以外的人,绝对不行。我会给你找个工位,但任何重要的东西都不能放在那儿。”
他压低嗓门,说话声变成了嘶哑的耳语:“学术圈的人都爱到处打听秘密,说出来你都不信。这房子的租约上有你的名字吗?他们会找到别的人合租的,那不成问题。这个房子不错的。”他把一只手放在门框上,仿佛在安慰房子,说凯蒂马上要退房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不好,“我的意思是,作为合租房来说算好的了,没有一般的合租房那股味。”
“你只是给我提供一份工作,菲利普,仅此而已。”
“当然当然,宝贝,”他眨一眨眼道,“但你如果打定主意,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她以前有好几个月时间,不管醒着还是做梦,都在幻想着这一刻——甚至有好几年的时间都是这样,而同龄的其他姑娘想的都是旅游、求职、学术、化妆或者穿衣打扮这些事。如今这一刻降临了。瑞秋的照片还放在她包里,就挂在她的肩头上方。她依然没有跟他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她想。
他推开门,就像这儿是他家一样:“我会找到这个瑞秋的,而你也会开启一段正经的职业生涯。双赢。”
她目送他离去,感到仿佛空气都在他面前分出了一条路来。这就是他的能量,他的气场。他背影的引力是如此难以抗拒。
22
1938年,纽约城
在俱乐部之夜以后,瑞秋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英嘉,正如她的苹果香槟里满满都是气泡一般。
度过了此生最惬意的一夜,瑞秋差不多快两点才歪歪倒倒回到家里。她一直在喝酒、跳舞、说笑,和英嘉一起,和查尔斯一起,对,甚至还和那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费舍尔一起,即使他总是一口一个“嘿嘿不好意思”和“卡尔森小姐”。他们就这样消磨着夜晚,费舍尔像小弟一样任他们奚落,充当他们取笑的对象。他好像并不在意,一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让瑞秋想起还在宾夕法尼亚上学前班的时候,班上有个叫伊桑·菲尔威瑟的男孩子。他天生兔唇,无论受到怎样的欺负都能忍受,只求人家带他玩。塞缪尔·费舍尔替他们拿香烟、拿酒水,当英嘉坚持要教瑞秋跳圆圈舞的时候,也是他给她们在舞池里清出一片空地。“小姐们需要空地方,”他冲着那群头脑已经不清醒、东倒西歪、步履蹒跚的人说,“卡尔森小姐需要一点空地方。”她们去跳舞的时候,他就帮忙占着桌子,走的时候又去帮她们找到了鞋子,但是谁都找不到查尔斯的钥匙和围巾了。查尔斯于是说,这样他只好把他老婆叫醒给他开门了——算是给非常愉快的一个夜晚添上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结局。
山姆提出要陪着英嘉走回家,但英嘉让他别管,然后亲自把瑞秋送回了地狱厨房。夜空悬着一轮满月。在出租屋的前门台阶上,英嘉双手握住瑞秋的一只手,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抚摸,仿佛在努力记住她手上每一寸皮肤的样子。瑞秋找不到合适的话讲,英嘉一时也是一样。
“我很高兴知道了你的住址,”英嘉最后终于开口道,“谁知道世上还有多少恶龙呢?”
第二天的工作本应是精疲力竭地应付,然而瑞秋在餐厅服务时却清醒万分,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手脚麻利,连奥洛夫琳太太都说:“谁在你咖啡里加咖啡了?”之后就到了星期天。瑞秋如果是另一种女孩子,她这时候就会开始思虑了,什么时候还能再次见到英嘉呢?但瑞秋不是那种女孩子。她不期待能再次见到英嘉,因为那样就像一个人刚中了彩票,就期待马上看见他买的数字又一次给摇出来。瑞秋很确定,像那样的一个晚上是自己没机会再体验的经历。
星期天早上,她在消防梯上晾衣服的时候,往下面街上一看,就看见——那是谁靠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即使从这个角度——那冰雪一样冷金色的头顶——她也是绝不会认错的。瑞秋把身子探过冷冰冰的铁栏杆,朝下喊了一声。
英嘉向后几步,退向马路中间,以便能够仰起头来看她。有一瞬间瑞秋以为她肯定会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飞。
“我就知道你迟早总会出来的,”英嘉朝她这上面喊道,“我需要你带我去中央公园。我的牛蒡已经一点不剩了。”
瑞秋把最后几件洗好的衣服随便一抛,回身从窗户拿外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下班以后,她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还去了一次鸡尾酒吧。英嘉问了很多关于农场、工厂和她父母的问题。她问什么,瑞秋就答什么,其他并不多说。
“星期天早上来我家吧,”英嘉说道,“你到了之后,咱们再决定做什么。”
于是眼下她就来了,站在英嘉的公寓楼外。这栋相当新的砖砌大楼坐落在约克维尔,离卡尔·舒尔茨公园不远。她在那里一直站着,引得门房透过玻璃门朝她看。她内心有点不安,她能感受得到。她仍然不习惯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如果在楼上等她的不是英嘉,她还会上楼吗?当然,这样想是毫无意义的。英嘉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是人,而是一颗星星。最后,瑞秋还是服从了她的引力。
她敲了敲门。没有应答。她来错时间了,还是来错日子了?如果不是想到英嘉可能在等她的话,她都想转身走了。她又敲了一次门。
“又怎么了?”英嘉在里面大声喊道。
“是我,瑞秋。”
“见鬼,几点了?”大门猛然甩开,英嘉穿着一件男式起居服站在那儿,露着里面的焦糖色丝绸睡衣。她把着门,让瑞秋进屋。
英嘉的公寓和瑞秋的差别如此之大,以至于把它俩都叫作“公寓”的话不免好笑。房间里大部分地方的嵌木地板上都铺着奶油色和蓝色相间的中国地毯,各种各样的椅子——有的是绿天鹅绒的,有着奇形怪状的扶手和腿,还有的椅面和扶手上都蒙着绣花罩毯,椅背直得像士兵一般——都规规矩矩靠在贴了奶油色壁纸的墙边。厚重的肖像油画上,要么怒气冲冲,要么死鱼眼的女人朝这边直瞪。远端的窗户上挂着俗丽的荷叶边窗帘;虽然窗户关得紧紧的,但匆匆一瞥,她就知道这儿能看到东河对岸到罗斯福岛、甚至远至阿斯托利亚的壮观美景,还能看到树木已开始染上或嫣红或琥珀或黄金的秋色。瑞秋的鞋子踏在地板上咔嗒作响,英嘉则赤着脚,每个脚指甲都涂成一个小小的银色贝壳。
“真漂亮。”她说道。
“什么?哦,你说这间公寓。漂亮吗?”英嘉说道,“是查尔斯安排的。找了他的某个朋友设计的,欧洲的吧,我想。也许是意大利人?这些画死样怪气的,你不觉得吗?我大概该把它们塞到壁橱里。”接着她又说:“听着,我知道我说过咱们要出去玩,但是我刚好有了一点灵感,需要赶快写下来。你能不能稍等一下?”
瑞秋于是坐到一把绿色椅子里,把提包放在膝头,英嘉则在地板上随意一摊,背靠着一对配套的双人沙发。她周围放着半打咖啡杯,里面多少不一都盛着墨色的液体。各种纸张也乱七八糟堆在周围,都是打印稿,上面覆盖着手写的痕迹。英嘉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头发里还插着一支。她把这些文稿翻来翻去,在每一页上写字下笔都无比粗暴,以至于纸上都是铅笔戳的洞。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也过去了。瑞秋偏过脑袋,想读一读一张从地板上滑到她座位跟前的稿纸。英嘉一下注意到了。
“不行,你不准看!”她一把抓起稿纸,放回那乱七八糟的纸堆顶端,“写完之前谁也不能看。你想喝咖啡吗?自己去倒就行。”英嘉朝身后一道门挥挥手,眼皮都不抬一下。
瑞秋小心翼翼地在一间锃光发亮、像是和宇宙飞船配套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回到起居室,她重新坐到那把绿色椅子上,小口啜着咖啡。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二十分钟。
这时,英嘉把铅笔朝着窗户扔过去。铅笔砸在玻璃上又弹回来,发出一声不甘的咣当。她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纸堆,大踏步走过来站在瑞秋面前,双手叉在后腰上。瑞秋以为自己要挨骂了。
然而英嘉只是弯下腰,伸手抬起瑞秋的下颌,托起她的脸,然后轻柔地吻了一下。
她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有也是之后了。在这一瞬间,瑞秋整个人仅存纯粹的身体响应。原来世上有人愿意像这般待她,原来她这一生有机会、有可能获得真真切切的存在感,而且领她体验这一切的人是英嘉·卡尔森,她仰慕的英嘉·卡尔森。
“你在这儿,我什么事也做不成。”英嘉说道。
那一下午英嘉再也没完成任何工作,瑞秋也没有回家。
23
1986年,澳大利亚昆士兰州,布里斯班
第二天早晨,凯蒂五点钟就醒了,发现自己的脚在被单下抽搐,一颗心像关在笼子里的小老鼠一般突突乱撞。血管里热血沸腾,她需要新鲜空气和晨光。她穿好衣服出门上班,沿弥尔顿大道往东而行。远处的城市被背后的阳光镶上了金边,就像一轮冠冕,一圈神光,一个吉兆。如果她经过坡顶的酿酒厂直走,大概四十五分钟就能到,但她并不赶时间。她往右转,朝河边而去。
从科罗大道上面的山上俯瞰下去,河流是混浊的棕黄色,对岸一片平坦,除了远处的托布雷大厦之外。太多的东西需要平衡了。她想知道像菲利普那样生活是什么感觉——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利用身边的每个人为自己谋取利益,却对他们受到的伤害不管不顾。难道这就是所谓成功人士的定义?
不管怎样,这个工作日她还是应付下来了。每次前门一开,她的心跳就要加速,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暗暗期待进来的是杰米。没有哪次是杰米。
跟克里斯汀一起准备关门的时候,凯蒂透过巨大的前窗朝阿德莱德街望去。那里的场景就仿佛一场角马大迁徙:放了学的男孩子们,衬衫散在裤腰外面,被书包压得弓着背,挤在一辆公交车的台阶上;美容院的实习生们穿着白大褂,脸洗得干干净净,小跑着穿过大街到广场去;摄政酒店的迎宾女郎们一身制服,涂着绿眼影和糖果色的口红,穿着高跟鞋摇曳生姿。
没人在这里居住,没人在这里进行社交活动。她意识到,自己会想念这个地方的,想念这种身在中央,四周被图书环绕的感觉。她也会想念克里斯汀的。尽管如此,在书店后面的小房间里,凯蒂还是提出了辞职。
克里斯汀双手捋了捋头发,然后深深插进口袋。她点了点头:“如果你指望我劝你回心转意的话,你可以不用想了。”
“我不指望任何事情。”
“除非是钱的问题。是因为工资低了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谈的。”
“不是钱的问题。”
“很好,反正我也付不起更多工资了。那是因为不爱干图书销售了吗?我说,这可是一份好工作,有前途。稳定,牢靠。”
“我仍然喜欢图书销售。不是这个原因。”
“好吧,你走吧。我是认真的。你在这儿干得够久了。这只是份谋生的工作,又不是终身监禁。”
“天哪,克里斯汀,别这么动情。”
“那是要去旅行了,我猜?不多去几个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世上哪里适合你。”
凯蒂几乎笑出声来:“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但是确实有个项目要做,很激动人心的项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跟给你打电话那男的有关吗?我就知道。”
“谁?哦,不,不是他,”凯蒂跟她说,“跟杰米没有关系。”
“那就是另一个男的了,对不对?我说,为了一个男人改变人生方向,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克里斯汀用指甲挠挠头,“听着,我其实没有什么资格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你知道的,替……你父亲……把把关。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被男人牵着鼻子走并不明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凯蒂说道。她已经感觉自己不太明智了。
下班后,凯蒂一到家就看见客厅电话旁有张特蕾丝留的字条,上边写着:杰米来电话了!给他回个电话哦(还要跟我详细八卦一下!)。
她很乐意给他回电话,想回电话想得心里痒痒。她两次拿起电话,放到耳边,然而都是一直等到拨号音消失,变成连贯的“滴——”一声。
周四是她彻底离职的日子。她上班的最后一天,会有一个蛋糕等着她。蛋糕会很高级,从“木瓦酒馆”咖啡厅买的。她最喜欢的顾客们都会来,动情地讲述关于自己或者家里的小孩是如何喜欢她推荐的图书的故事,以及她的笑容如何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温暖了他们的心。大家会共同在一张巨大的纪念卡上签名。克里斯汀会挑一本特别的书,用玻璃纸包起来送给她。也许是精装本的诗集,比如去年版的A.D.霍普[1]诗集,或者一套莱斯·默里[2]作品集。再过一两个星期,就没有人会再想念她了。
离职前最后一周的周一,她留下来加班,清点发票,给下了特别订单的客户打电话,同时也在做自己的计划。等她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普雷蒂和特蕾丝没在家,但是厨房凳子上放着一个线绳扎好的棕色纸包,上面写着是给她的。她把它打开,看到是一部旧的精装本《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由克诺夫出版社于1923年出版,看着令人赏心悦目。书里夹着一张字条:“我今天下午出发去墨尔本,在那边待一星期左右,见一些人,还要搞几个拍卖(早就计划好了,可我竟然忘了。显然,最近我有点心猿意马)。我下周五回来。也许你愿意一起喝杯咖啡或者吃个晚饭,讨论讨论下一步的计划?钱亨饭店或者娇娇饭店都行。杰米。”
这是好事,她想道。真的很好。她现在要想的东西太多,顾不上考虑跟杰米喝咖啡、吃饭或者干别的。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由心神荡漾,去想象在啤酒花园里度过慵懒的星期日下午,或者到布罗德海滩度周末,在海边的浪花里嬉游,感受潮水的牵拉、托举和涌动。因为这些都帮不上她的忙。
她需要时间去计划、去准备。这是好事,她想,杰米不在是好事。坚持这么告诉自己吧,凯蒂。
在她踏上新岗位的第一天,菲利普看见她格外高兴,用拥抱代替了他惯常亲吻人家两颊的问候方式。
“首先,我们来给瑞秋写信。要用大学的信头纸,而且是高级的那一种。写点‘您现在有机会为国际学术研究作出巨大的贡献’和‘对您独特的历史地位给予早就应得的认可’之类的话。戴高帽子嘛。”
“如果她不回应呢?”
“不太可能。就算不回,她迟早总得去取邮件吧,所以可以去……”他眼睛一亮,几乎像个顽童,“盯梢!”
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冷静。“那另外一个卡尔森专家呢,你有一次提起过的那位?”她说,“你不打算让她加入进来吗?”
“是个男人,所以你可以不用吃醋了。不,坚决不要。我俩一度走得还挺近,但他就是没有投身学术研究的cojones(勇气)。”
她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翻了个白眼:“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好心当作驴肝肺,给他机会却不知道珍惜。我找关系安排他去做博士后,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博士后项目,因为他是我们自己人嘛。结果他一甩手全放弃了,跑到欧洲混日子去了。如今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大家对他都很失望。没什么追求,这就是他的问题所在。”
她感到皮肤上滚起一阵寒栗:“你的意思是,他忍不下心来对一位老太太穷追猛打。”
他从桌子对面向她这边靠过来,把下巴搁在交叉起来的两只手上:“凯蒂啊,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探索未知更重要的使命了。人性就在于求知。为子孙后代着想,我们也应该查清真相,不能放任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成为绊脚石。何况,我对那个人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甚至还试图劝他跟我一起跑步,因为坦白来说他真的需要锻炼锻炼身体了。”菲利普鼓起两个腮帮子,接着呼的一声把气吐出来:“跟他说话就像跟个大面团说话一样。”
“你说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我不是太清楚,他父母病了还是怎么的,好像是某种癌症?两个人都得了,真是不幸。他是个书呆子,你知道那种人什么样。”
“是的,我知道。”凯蒂说。
“脑子有点木。坦白讲他一点都不酷。”
不酷。
天哪。她的搭档,她选择的合作对象就是这么一个人。她跟魔鬼做了交易,把瑞秋送进了菲利普的魔爪。她一直在回忆照片上那个柔弱的老太太。瑞秋成了菲利普的目标都是她的错。
“如果我没去咨询你,”她问道,“你会找我合作吗?”
他的外形是这样硬朗,这样简洁。面相和骨相都美得像诗。
“当然了,一定会。最终还是会找你的,”他搔掻一边的鼻翼答道,“谁不愿意有个可爱的女孩在旁边时不时加油鼓劲呢?而且我还要感谢你,一直等着我,没找别人。还有一点,如果你真心在乎那个老太太的话,参与进来是最好的办法。”
“我觉得我得对她负责。”她说。她希望能通过什么方式警告一下瑞秋,希望自己能走到她旁边,抓住她的胳膊肘说一声“有人盯上你了”。
“正是这样。你可以减轻这件事对她的冲击,替她争取一些权益,”菲利普说着看看表,“见鬼,都这个点了?我十点钟有节课要讲乔叟,决不能跟上次一样错过了。”
那双手腕上突起着青筋。他身上任何地方都没有赘肉,一点也没有。这种清瘦来自持之以恒的自律和锻炼。在她内心某处,她明白,这些都是值得赞许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