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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作者:风干的米 当前章节:12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51

14.

如果一条龙和一只凤在一起,该怎样形容?

择羽:“龙盘凤逸。”

怀司:“龙飞凤舞。”

印年:“龙跃凤鸣。”

毛球:喵喵~~

雪信:喵呜~~

这没你俩插话的份,一边呆着去。

毛球耷拉着脑袋:瞄瞄~~

雪信龇牙:喵呜~

洛云咬牙切齿:“狼狈为奸。”

众人:“啊?”

洛云磨刀霍霍向龙凤:“蛇鼠一窝,朋比为奸,沆瀣一气......”

众人:“......”

凤漪转身下令:“来人,把孔雀给我拖出去埋了。”太给我们羽族丢人了。

择羽将洛云护在身后,赔笑道:“别别,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错,现在站在择羽面前的这位就是鼎鼎大名大名鼎鼎的凤帝大人,择羽总算明白洛云为何一直看不惯凤凰了,他这分明是嫉妒,绝对的。

这位凤帝大人也未免太打眼了,皇甫丞相那身风骚的白袍子和凤帝这身花里胡哨的行头比起来,完全就是一身素缟。择羽有些呆住,他最近见到的美人很多,洛云,林将军,皇甫丞相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绝色,可是就算把这些人加起来也耀眼不过这位凤帝大人,凤帝的脸也长得很打眼,艳若云霞,灿如星辰,简直无法直视。眉宇间虽带着点游戏人间的玩味,可是依旧仙气十足,总之,就是非常耀眼。

皇甫文进倚着窗台:“凤漪,不要吓坏小孩子。”

洛云嗤一声:“你说谁是小孩子。”

凤漪直接无视洛云的反抗,和皇甫文进说道:“本座前阵子想起你的天劫该到了,特地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倒是本座多虑了,你这把龙骨,恢复的不错嘛。”

皇甫文进目光远远看向窗外的几棵枯木,努力将自己的侧脸显得无比的落寞,颇有些感时伤怀的意境:“凡间的风水养人。”

凤漪按着眉心摆摆手,衣袖扫起一阵小风:“你当本座第一天认识你?你用了什么法子恢复要本座当着这些小辈的面挑明么?”

皇甫文进终于收回忧郁的目光,对着凤漪微微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凤帝。”

“不过龙神,本座还是奉劝一句,双修之法,少行怡情,多则伤身,要懂得禁(防吞专用)欲。”

洛云扭头,和二人拉开距离,示意,我和这俩骚(防吞专用)货真的不熟。总结性发言:“龙盗凤娼。”

择羽在风中凌乱了。

凤漪闻言脸色五彩斑斓的特别好看,皇甫文进强忍住笑:凤漪这张利嘴今日怕是遇到对手了。他性子本就骄横,加上年纪轻轻就做了凤帝,羽族的王,就算是孔雀明王来了也得敬他三分,却偏偏拿明序这只小孔雀没有办法。

凤漪挑着一边的眉上下打量洛云:“你是孔雀的娄迦仙使?”

洛云用鼻子回答:“哼~”是不是关你屁事。

凤漪懒得和他计较直接给出结论:“脸长得不错,孔雀每次的娄迦多罗两位仙使果然都是佼佼者。不过,却还是比上一次的娄迦仙使略逊了些,本座记得似乎是叫明修......”

明修......师傅?择羽愣了一下,挠挠头皮,大约只是同名吧。

洛云跺跺脚:“娄迦仙使是我靠本事得来的,不是靠脸。”

凤漪“扑哧”一声笑的弯下腰去:“本座说你是靠脸的吗?再说了,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要真靠脸,还轮不到你,依本座看明璇就长得比你好。”

“别提那死娘娘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是被你们凤凰祸害的,简直是孔雀的耻辱。

却在此时,天边飘过一朵乌云,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竟然一下子刮起了大风,吹得那几棵小树左摇右摆几乎连根拔起。

凤漪甩起水袖,捋捋鬓边吹乱的发丝:“怎的突然就变天了?”

皇甫文进看看远处滚滚黑幕铺面而来,仿佛一双巨大的羽翼遮住青天白日,羽翼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皇甫文进神色肃然:“是翳莽。”

一千多年前,几乎毁了整个三界的翳莽,此刻正在叫嚣着冲破最后的束缚。

择羽忽觉胸口略略有些不适,洛云转身,竟看见他眼里冒着诡异的紫,问道:“择羽,你怎么了?”

皇甫文进皱眉:“翳莽邪气重,他一介凡夫,大约承受不住。”

洛云点点头,皇甫文进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择羽眼眸中的紫色,以及他周身不属于凡人应有的煞气,心里莫名有些担忧,果真只是这么简单么?

这边凤漪向洛云伸出手:“拿来?”

洛云莫名其妙。

凤漪忍住揍他的冲动:“曜凤圭,鲲鹏使不是给你了么?”

洛云这才恍然大悟,却又隐隐有些不放心。

凤漪气急:“本座若真想抢你以为你能阻止?”

得,技不如人,乖乖奉上吧。

凤漪在前,皇甫文进和洛云殿后,呈掎角之势,三件法器红的绿的青的光缠缠绕绕,交相呼应。择羽张着大嘴看着,这可比过年的烟火还好看。一龙一凤一孔雀飞上天去,渐渐的,那蠢蠢欲动的黑影安静下来,乌云散去。

凤漪将曜凤圭扔给洛云,道:“现下虽是镇住了,可是还是得快点集齐五神器,布下伏莽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洛云看着皇甫文进:“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五神器了吗?”

皇甫文进道:“知不知道又怎样?我早说过若要龙吟杖,就从我的尸体上面踏过去。不过,我提醒你,即使我刚刚遭了天劫,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打又打不过,说有说不通,洛云急的抓狂,转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凤漪。

凤漪被他看得一阵一阵犯恶心,连连摆手:“你们的事,本座向来不会插手。”

不过总有会插手的人来,凤漪话语刚落平地里就起了一串白烟,司律天神捋着胡子踏着祥云来了。

择羽大开眼界,凤帝,龙神,娄迦仙使再加上一个天庭的上仙司律天神,小小的一间房内竟然挤着四位仙家,使得这间茅草屋一瞬间仙气大盛蓬荜生辉。

洛云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动情的呼唤:“司律天神......”替我出头的人可算来了。

司律天神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道:“然绮小龙。”

洛云蹿到俩人中间来回晃:“天神,我在这儿。”

皇甫文进一把将洛云拨开,笑道:“司律天神今日这么有空?”

洛云锲而不舍的蹿回来:“天神......”你无视我。

司律天神目光越过洛云看着皇甫文进:“然绮,我是来带你回天庭伏法的。”

皇甫文进摇摇折扇:“司律天神,你想以三对一吗?”

凤漪:“本座说了不关本座的事好不好。”

司律天神道:“不,本仙此次,只是来劝你归降。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玉帝会从轻发落。”

皇甫文进收起折扇敲敲额头,笑道:“如果不呢?将我挫骨扬灰?”

“玉帝惜你之才,不会要你性命。”

“我们仙兽之事,何时轮到你们上仙来管?”

“天庭掌管天下苍生,自然也要管你们仙兽之事。”

“好,既然掌管天下苍生,翳莽之事为何不管?却来管我?”

“然绮,你莫要这样。难道你希望如淳雅一般下场?”

“哈哈,淳雅,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淳雅?”皇甫文进起身,目光灼灼逼视着司律天神:“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现下却是怎样?”

“然绮,当初我算出淳雅与商韦千年纠葛,要你下界助他度过情劫,没想到,你却错的比他更离谱。”

“我自是错了,却也只能错到底。”

“此番你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先与我回天庭,荆朝之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还有何办法可想,偷来的江山,难道注定风雨飘摇?如今或许只剩这唯一的办法。

然绮长长叹口气:“好,天神,我交出龙吟杖。不过希望你能帮我一件事。用我的龙脉,护住大荆江山。”

洛云“呀!”的一声惊呼出口。饶是他不太喜欢然绮,却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这样。

皇甫神色凝重:“我已不能再帮助墨宣,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洛云道:“可是这样,你就会......”

“元神尽毁,灰飞烟灭。我知道。”

司律天神道:“小仙怕是没有这样强的法力。”

“若是得凤帝相助或许可行。”

“本座?”凤漪指着自己的鼻子:“本座说了,你们的事,本座是不会插手的,再者说,龙尊要是知道本座合谋弄死了他的宝贝弟弟,怕是被挫骨扬灰的就是本座了。”

“此事是我自己决定,皇兄定然不会怪罪凤帝。反正我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用这把龙骨护住一方平安。”

司律天神也摇头:“然绮,你不必如此。此番你虽有错,可是那日淳雅已经揽下了所有罪名,玉帝定会留你性命。”

“留着又如何,我又不是淳雅。”

他自然不是淳雅,所以也做不出淳雅那般蠢事。那天,凌霄宝殿上,小麒麟跪在大殿中央苦苦哀求:“天帝,您就留罪仙一缕魂魄轮回吧。”

留着又有什么用,遁入轮回,谁还记得谁,谁又会等着谁?今夕何夕,已成陌路,那转世的少年,又不是他,那模糊的眉眼更不是。

白雪飘飘似落花。十二岁的三皇子跪在雪中倔强的咬着牙:“我没有错,我不认错。”

落樱缤纷曼舞翩。十九岁的小皇帝握着他的手:“你可不可以留在朕的身边,朕不要做孤家寡人。”

十五月圆人团圆。面色清雅的御史大夫把着酒盏轻轻吟诵:“花若卿,柳若卿。蝶儿翩翩绕花亭,相守月初明。云未净,雨未停。溪水潺潺恋浮萍,难舍相思情。”

旖旎春宵恨日早。冰雪消融,他倚在他身下,皱眉喘息:“这辈子,你我仅此一次。过了今日,谁也不许再提。”

“文进......”

巨石碾过,支离破碎。

来世种种,他皆不要,他从来只懂得怜取眼前人。

纵使纠缠数十载,终有曲终人散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番外 临江仙(司廷彦篇)

在皇甫文进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大约还没有清醒,因为我竟然没有一丝难过,反而想笑,想大笑。

我想了,于是我也做了。我一边笑一边拍着手叫好:“好,好,好,我司廷彦虚度二十七载,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感人的场面。”

皇甫文进扶住我的肩膀,说:“廷彦,我说的是真的。我走后墨宣和大荆江山就拜托你了。”

我扬起嘴角看着他,既然这么舍不得你的小皇帝,为何还要走?留下来陪着他,陪他一生一世,不是更好?你现在这算什么意思?上次的托孤大戏还没唱够,今天又来走个场?

皇甫文进似乎是急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廷彦,你不要这样。”

我不要怎样?大荆江山是你和宁家人打下来的,与我何干?我是你什么人要受你所托?

皇甫文进挂起一丝苦笑:“满朝上下我唯有拜托你。”

唯我可托,真是荣幸之至。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跪下叩谢皇上和丞相赏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今生今世注定是我负了你,那便索性一负到底,只是墨宣他......”

好一个一负到底,还真像你风流的皇甫丞相能说出的话。我依旧展着笑颜,回想起来似乎已有很多年都没有这样放肆的笑过了,竟笑到满脸是泪。我抬手揉揉眼睛。我知你对我有情,可是我亦知道谁才是你心头最深的牵挂。这些我从来都知道,却还是莫名其妙的和你搅到一起,殊不知你我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你说你要走,那便走吧,总归留不住,那就不留了。你走那天,我不会去看你,就此断个干净。我本就是冷漠之人,所以也做不出依依惜别的感人之举。

转身离去前我拐走了皇甫文进从不离手的描金折扇。“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问他,为何会提这两句。

皇甫文进看着我,许久后方才叹道:“细雨绵绵,繁花缤纷。凭栏倚望,秋水伊人。”

我一下子从牙根酸到骨头里,眯起眼看着皇甫文进道:“你如何还记得?”

皇甫文进却只是定定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看的有些发毛,挥挥手,离去了。依稀听见皇甫文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次见就记得了,从此再没忘记。”

是么?我强忍住自己的脚步没有回头。如若我真信了你,那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傻子。不过,你若说了,我便信,反正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的傻子。

珵封十七年,宁霄白的铁骑踏破京城。

同年七月,礼部侍郎司慎儒在府中自刎。

司慎儒便是我那食古不化的爹,临终前,本欲拉着我和娘一起陪葬,被我一刀子断了他的命。所以,那日的事情并不全与外面传的相同,严格说来,司慎儒真真正正是死在我这个亲生儿子手里。

不知道为何,老爹这口气吊了很久,狠狠瞪着我,一直没有咽下。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常常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梦里爹就是瞪着这样一双眼,直直的看着我,似有千万种不甘都揉碎在这双眼眸中。娘被他瞪得瑟瑟发抖,紧紧掐着我的手说:“彦儿,你爹他......”

我知道娘想说什么,司慎儒毕竟是我亲爹,他要杀我是忠肝义胆,若是我杀了他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腿也快的家伙把消息传到宫里,宁霄白竟然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过来。我爹虽说是三品大员,却不得器重,为官二十余载,从未有幸得天子大驾光临。临死前,终于盼得当朝天子垂问,大约死也瞑目了。

宁霄白摆着帝王的威仪,负手而立,看着在院中翻白眼的老爹,说道:“司卿这是何故?朕素闻司卿清正廉洁刚直不阿,是朝廷一代清流抵住,正欲擢拔,却可惜......”

老爹唾他一口,本已奄奄一息,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了宁霄白狗血淋头,不得好死。骂完了,舒坦了,被一口痰血噎在喉咙里,终于咽了气。

死了的人舒坦了,却叫我们这些活着的该怎么办?宁霄白毕竟是皇帝,被我老爹骂成这样,里子面子都丢尽了,哪会让我们好受?

果然,宁霄白转眼看向我,道:“你是司慎儒的独子吧。朕仿佛听说你是远近闻名的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朕宫里还缺个琴师,你随朕进宫如何?”

我知道宁霄白这是明摆着侮辱我,在我爹那儿受的气想从我身上讨回来。不过我着实冤枉,咒你的人是我爹,与我何干,何苦迁怒于我?何况我虽不想寻死,却也一向自恃清高,自然不会去宫里做琴师,便也大义凛然道:“承蒙皇上错爱,草民愧不敢当。”

宁霄白大约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身边一人抢了先。那人道:“皇上,依臣看来,若是让司公子进宫做琴师,怕是辱没了他的才学,倒不如封他个官职,或许可以人尽其才。”

我当时低着头,看不见说这话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只看见明黄的衣襟身侧晃动着的白色华服的一角。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我也不会蠢到真的相信他们是惜我才学。至于为何留我性命,我当时想不明白,也没有多去琢磨。

宁霄白顿了顿,大约在权衡杀我与留我的利弊,过了好一会才说:“就依皇甫爱卿之言。不过,司公子想入朝为官,须得和其他的读书人一样。若你真有才学,就考个功名给朕看看。”

我还是觉得冤枉。我何时说过我想入朝为官?你到底是哪只耳朵听见的?不过,此番我若还是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便磕头叩谢皇恩。

不想那白色衣袍的主人又加了一句:“不过,除却司公子,司府上下的其他一众人等,都关进大理寺,听候发落。”

我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也终于明白朝堂之上玩弄权术的皆非等闲之辈,他这短短的一句话,转瞬便将我陷入不忠不义之中。身边是府中上上下下二十余口的求饶声,娘拽着我的衣袖:“彦儿,彦儿......”叫着我的名字。我咬牙抬头,注视着他,这是我第一次与他遇见。周遭呼喊声声,日光耀眼,满树蝉鸣淡去,梧桐斑驳,荷莲飘香。

☆、番外 临江仙(司廷彦篇)2

  来年科举,不知道是不是宁霄白有意,我竟然真的中了探花。然后是封官衔,新科状元和榜眼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而我这个不起眼的三甲竟然进了御史台,做了御史。

宁霄白有意这样厚此薄彼更加深了群臣对我的厌恶,那些自诩和我爹一拨的清流大臣们骂我卖祖求荣,踩着全府上下二十多人的血肉博求一己私欲,更践踏了我爹铮铮铁骨一世英名。另一边皇甫文进也常在人前对我夸赞有加,说我识大体,懂得良禽择木而栖,不像我爹那般迂腐顽固。他君臣二人这般一唱一和,既彰显了新皇的大气,任人唯贤,又顺带昭告天下,忠臣良将的名声,不过是皇家的恩赐。

我只得谨言慎行,万事都拿捏着分寸而行,免得被人寻了把柄去。却是这般还是惹人非议,说我明明做了皇家的走狗,却梗着脖子故作清高,做了婊(防吞专用)子还想立贞节牌坊。对此,我唯有叹息,我真的冤枉。

那一日,是旧历上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动土,嫁娶。

御史刘大夫请我去府上吃茶,一盏茶从中午喝到日薄西山,期间我数次起身如厕,才三月初,乍暖还寒,我却坐立不安出了一身的汗。刘大夫本欲留我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这等拘束,便推说晚间还有些琐事,借故遁了。

出了刘府,我总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步行回家。天将黑,沿路各式楼子馆子都已掌灯,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我略察觉出某种异常,似乎热闹的有些过头了。这里是京城有名的花街,平时总有官宦子弟的车架在此聚集,因此路面宽的很,即使四车并行,尚且有余,奈何今日,我只身一人竟然挤不过去。

直到我挤到人群最多处,才被一人搭了肩膀,侧头一看,皇甫文进。

我慌忙对着他躬身行礼,皇甫文进握住我的手腕,止住我行了一半的大礼,一把将我扯到一边。我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扯进馆子里去了。

我这才看清自己进了什么地方,原来是京城最出名的相公馆。此刻在雅间内的还有几人,诸如王爷的世子,尚书府的公子,司马家的少爷,如此种种,皆是纨绔子弟。连新课状元竟然也在,看向我的眼神中,颇带着点文人相轻的不屑。

皇甫文进大刺刺的坐下给自己斟酒,笑的一脸春风得意:“怎么样,我说楼下那人是司公子吧。你们还非说是我眼花了,现在愿赌服输,你们一人欠我五十两。”

竟然拿我打赌,这群人果真是闲的发慌。我转身想要离去,却被皇甫文进拽了袖子。皇甫文进道:“司公子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走。”

状元郎也给自己斟上一杯,握着酒盏在手里把玩,言语带刺:“司公子高洁,又怎会与我等庸俗之辈为伍。”

世子摇着折扇在一旁阴阳怪气帮腔:“看司公子这样子,莫不是到现在还没开过荤吧?”

雅间一阵哄笑,我面上有些过不去,一片潮红。皇甫文进掩嘴咳嗽一声,叫来几个清秀少年为大家倒酒,算是为我解了围。

我爹虽管我管的紧,可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书呆,自然偶尔也会自命风流与勾栏女子厮混。只是,我觉得我好歹算个翩翩才子,逛窑子也要逛的风雅些,不能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总得先唱几首小曲,吟几句酸词,一来二去,等到情致浓了,意境起了,再顺理成章的移到软榻上,托着纤纤的手,搂着盈盈的腰,吻着软软的唇,这样才算够劲。只可惜,每每我还未做完全套,那些美人就乏了,半露着酥胸在我面前大肆诱惑,道:“要么快点做完滚人,要么现在就滚,老娘没这么多功夫陪你磨蹭。”我一颗在云端飘飘悠悠的心,就这么一下子跌到了粪坑里,还没听见个响,就碎了。所以世子说我还未开过荤也不算错。

皇甫文进顺势搂了身侧少年在怀,另几位也就着小倌的手饮起酒来。我略有些诧异,我虽明白有人好这口,可却没想到京城的富家子竟然都好这个。

皇甫文进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今日只是偶尔过来捧个场尝个鲜。真正重头戏还在后面。”

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想绷着个三贞九烈的模样跟逼良为娼似的,便也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些少年想必是早已训练有素,我刚坐下,就有一个人依在我身侧,一面给我倒酒,一面浅浅的笑着将桌上的点心果品喂到我嘴里。比起浓妆艳抹的花魁娘子,这些素淡的少年反而另有一番风情,我也抬手搂住身侧单薄的身子,让他倚在我怀中。少年身上有淡淡香味,我吸吸鼻子觉得滋味很是不错。

楼下厅堂一阵骚动,引得雅间也动了起来。

世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盯着对面阁楼敞开的窗户,眨也不眨:“这是要开始了吗?”

开始什么?我疑惑抬头看着皇甫文进。

皇甫文进却不回答,只说:“这便是今晚的重头戏,司公子一会就知道了。”

不过后来,却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神秘,不过是一个头牌今天正式挂牌接客了。据说,这个头牌是去年进的馆子,生的清秀可人,更难得的是吟曲赋词都是好手,只是性子烈,刚进来那会寻死觅活好几回,还用刀子划花了自己的脸,让老鸨龟奴们一顿好打,想必是吃了不少苦。最近不知道怎么想通了,同意接客,这才开始挂牌竞标。

事情不奇,却惊得我一下站起来冲到窗边,几乎快要翻下楼去。

那挂牌接客之人,分明是羡之。我也终于明白皇甫文进为何要拉我进来。

羡之是我的书童,今年才十五。司府被抄后,女眷通通入了娼籍,男子刺配充军,娘不忍受辱,一头撞在墙上,下去陪爹去了,如今的司府早已人去楼空,一派萧索模样。羡之我原以为他也去充军了,没想到因为生了这副好模样被卖到了这里。

羡之名义上是我的书童,实际上和我亲弟弟一般。加上性子乖巧伶俐,几乎被我爹娘当做半个儿子在养,有我的自然少不了他的。只是此刻,那双明眸已失去了往日研墨临帖的清澈摸样,彷如一潭死水。

纤纤玉指按在弦上,优美旋律从袖底飘出。状元郎开口问道:“还算是个人物,皇甫公子意下如何?要不要竞标?”

皇甫文进眯着眼看着羡之,又转头看看我,问道:“司公子以为如何?”

我能以为如何?换做你的弟弟被人在这当物品买卖你会以为如何?

琴音戛然而止,我转头看见琴前端坐的人不见了,下一刻,一袭玉袍扑进雅间跪在我面前,羡之拉着我的衣角,哀求的看着我:“少爷,你买了我的标吧。羡之一定好好服侍您,比以前更好。”说着竟向我磕起头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龟奴走了进来,拉起羡之,对我道:“公子莫怪,羡之刚来不久,还不懂规矩,您别计较。”

我看得出馆子这是想借着羡之好好的大赚一笔,在他还未挂牌时想必已惹上不少人的垂涎,今日更是故意弄得这般声势浩大,引得不少达官显贵也来竞标。我一个小小的御史,就算有心救他却也无力,只有狠下心,掰开羡之抓在我衣襟上的手,淡淡道:“我没事。”

龟奴一面道着公子真是胸襟宽广,一边扯着羡之出了雅间。

世子在一旁意犹未尽的叹气:“本以为还有场好戏的。”

后来,一位京里的大客商竞了羡之的标,那位客商已逾六旬,满脑门子肥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人。我看着羡之绝望的眼神,心里抽抽的疼,然后,我转身,跪在了皇甫文进身前:“皇甫公子,请你买了羡之的标。”

世子手中的杯子落地。状元郎被呛的一阵咳嗽,其他的人也瞪着大眼看着我。

皇甫文进似乎早料到会由此一招,依旧小口小口啜着杯子里的酒好不惬意:“那位是赵员外,附近最难缠的地头蛇。我可吃罪不起。”

我依旧不起,却也不知道如何说,只能反复就这一句:“请皇甫公子买了羡之的标。”如今唯有皇甫文进丞相的身份可以保全羡之。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求他,总归都是恩客,和谁不是一样?只因皇甫文进长得比那老头子好些便觉得对得起羡之了么?我大约也是被门板夹坏了头了吧。

☆、番外 临江仙(司廷彦篇)完

  转眼五年过去,宁霄白驾崩,宁墨宣登基。两年后,刘大夫告老还乡,举荐我接任御史大夫的职位。新官上任,理应去一一拜访本朝的几位重臣,其中自然包括丞相皇甫文进。

我挨了几日,终究还是觉得挨不过去了,便硬着头皮去丞相府。只可惜,我去的不是时候,下人告诉我丞相进宫去面圣了,怕是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我便坐在府里饮茶等候,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皇甫文进还没回来,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也没管是不是失礼,自行在他府中闲逛起来。

皇甫文进的府邸倒是不同他本人一般,没有那么多花哨的玩意,及其简洁,却也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园中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湖,湖边设一水榭,几株垂柳立于两侧看着倒也别致。但是我最喜欢的反而是园子中的几株木槿,红的白的小花,看着很是讨喜。我知道,京城的官宦子弟,要么喜欢种些西域楼兰来的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要么便是附庸风雅种些雪梅君子兰这种以示孤傲高洁,而皇甫文进却只在园子里种了这最寻常不过的木槿,我却是看不大透彻他这个人了。

不知怎的,突然来了一场细雨,我躲进回廊避雨。春雨如烟,映着眼前的花红柳绿,别有一番风情。我未发觉,自己竟扬起嘴角笑了。此情此景,若是有一把琴在手边,不,不用,有一支玉箫足矣,丝竹之音配着这绵绵细雨,本就是极风雅之事。只可惜,我虽偶尔也会故作风流倜傥,却不会真的骚包到随身带着一把玉箫,但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技痒。思来想去,随手摘了一片柳叶在手,放在唇边。这是我那年跟一个江湖游方所学,当时却不曾想到今日竟会派上用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掌声。

是皇甫文进,眯着一双眼看着我,嘴角还是平日里那般轻佻的摸样,一时间,满园的花暗了,雨也浊了,风雅也没了。

皇甫文进道:“此曲甚美,是司大夫写的么?可有名字?”

我道:“不过一些俗乐,让皇甫丞相见笑了。”

皇甫文进合起扇子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本相倒是觉得曲无雅俗之分,只要能让听的人喜欢,便是好乐。”

我不想与他讨论这些俗曲雅乐的优劣,便岔开话题:“丞相何时回来的?”

皇甫文进道:“有一时了,见司大夫看得入迷,才不忍打扰。”

我掩嘴咳嗽,掩去尬尴:“是臣未得丞相同意,乱闯后园。还望丞相不要怪罪。”

皇甫文进走到我身侧,凝视着我的眼,说道:“本相倒觉得是本相扰了司大夫的雅兴。不知本相是否有幸再得司大夫一曲?”

他当我是什么,馆子里卖艺的小倌么?我略有些不悦,拱手道:“丞相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皇甫文进见我一脸的推辞倒也没有坚持,只是忽然拉着我进了水榭。

我看看放在我手腕上的手,竟然颇为恶俗的想到若是此刻被下人撞见皇甫丞相和司大夫在园子里结伴游玩不知道会是何种表情。想到这些,我莫名有些想笑。

回廊到水榭有一小段距离,我淋了点雨,正在用袖子拭面颊上的雨水,却见皇甫文进变戏法一般举着一个酒盅递到我面前。

我微微诧异的看着他,方才没注意,这水榭中间的石桌上竟是温着一壶酒的。然而此时已是春末,虽然刚下了一点小雨,却仍是不宜饮热酒。不过,此情此景配着一壶好酒,倒还真有些超凡脱俗的意境。

皇甫文进舒展着温婉的眉眼看着我道:“廷彦预备让我举到何时?”

我回过神,慌忙接过酒盅道:“臣一时走神,望丞相恕罪。”

皇甫文进笑笑:“廷彦一口一个臣的好生客套。我一向喜欢和人无拘无束的说话,我原以你我都是朝廷青年才俊,应该不与那些老臣一般呆板死沉。今日更是难得共饮,却仍是得不到廷彦一句交心的话。”

交心?我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满朝上下都道我与皇甫文进不和,一说当年是皇甫文进逼得我爹自刎,仿佛我若同他来往便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二是皇甫文进那一拨的人,说我刻板,一双眼睛长脑袋顶上了,谁也看不惯。对此,我觉得自己甚冤,其一,我不会无聊到将爹的死莫名算到他头上,其二,我自然是比不得皇甫文进那般风骚——满朝上下谁也比不上——但以前也是自诩风流才子,入朝为官后,只因身份尴尬才谨慎行事,却没想惹上死板的名声。

今日,皇甫文进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想与我交心?我估计就算此刻看见宁霄白从棺材里钻出来拐走了宁墨宣的皇后也没比看见我与皇甫文进交心来的惊奇。于是我道:“丞相希望与臣如何交心?”

皇甫文进双眼幽幽的望着我,道:“不如就从称呼开始,我唤你廷彦,你唤我一声文进如何?”

咳,咳,咳,我仿佛吞进了一只苍蝇恶心的一塌糊涂:“丞相若是喜欢,可以叫臣廷彦。至于臣,臣实在不敢直呼丞相名讳。”

皇甫文进倚在廊边,继续摆着满眼的深邃,叹口气:“廷彦果真不愿与我交心。”

我看着他弃妇一般的脸有些无语,只得举起酒盅道:“臣有错,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皇甫文进终于不再纠结交心话题,也拿起酒盅一口喝完。

一来二去,一壶酒已经见底,我不常饮酒,此番难得有些微微的醉了。或许正是因为这点醉意,我看着满园的景致越发的顺眼了,连带着身侧的皇甫文进也变得顺眼起来。

我斜倚在梁柱上,看着瓦檐下滚落的雨水。

皇甫文进从身后搭着我的肩道:“繁花绿柳,皆不若卿之风情。”

我被他这一身酸味弄得牙痛,借着酒劲打趣道:“丞相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弄得这般怨念?”

皇甫文进笑而不语,只是幽幽看着我许久才答:“廷彦如何不懂?”

我怎会懂你?我大约是真醉了,挑眉看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折扇,道:“丞相这般痴情,臣斗胆为丞相提一首相思赋。”

“能得廷彦作词,我不甚荣耀。”

我晃晃食指:“非也,臣的词句,难登大雅。不过是借用先贤。”

可惜水榭之中未备笔墨,我便用手指沾酒,在折扇上一顿乱舞。写完后,还颇意犹未尽的叹息,我的一手好字啊,转瞬就没了,可惜了。

皇甫文进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托着我的腰。我当时头有些沉,步子有些虚晃,靠在他身上居然觉得很舒服。我指着扇面问他:“如何?”

他展颜一笑,眉眼如画。转头对上我的眼:“美矣。”

转眼又是三年,在他离去前,我拐走了他从不离身的折扇,那日的水迹早已不在,只剩墨染的芳华。

我转头问他:“你如何还记得。”

他答:“第一次见就记得了,从此再没忘记。”

我背过身,被月华灼伤双眼。

那一日,在临湖的水榭中,雨很轻,风很柔,垂柳如丝,繁花似锦。我看着瓦檐下滚落的雨水,写的是晏几道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暮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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