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之中找到你
→1
梁若的早晨是在与睡魔抗争中开始的。
闹钟响过了七八分钟,她才在母亲的吆喝下勉强爬起来,揉着眼睛赖在床头。母亲透过虚掩的门,嚷着:“这么大的姑娘,天天赖床!”
“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梁若冲着门缝扮个鬼脸。
“十分钟洗漱完,赶紧过来吃东西。今天必须吃早饭出门,迟到也不管。”母亲下了最后通牒。
梁若冲进卫生间。母亲摇头叹气,走到桌子旁,把小米粥的锅揭开,用汤匙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两只煎鸡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梁母打开荷叶饼,把一只鸡蛋夹到饼里,捏了捏,放到粥碗旁边的食碟里。桌子中间的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切成丝,配以黄豆、青辣椒、花生炒过。
梁若坐到餐桌旁时,一切准备停当,就等她动筷子了。梁母坐在女儿对面,监督她吃饭。
“早晨不吃东西容易得胃病,还有胆结石,知道不?”梁母说。
“又是你那朋友圈传授的知识。”梁若嘻嘻一笑。
“唉,这么大的姑娘,啥时候让我省点心啊。”梁母说。
“别忧国忧民了,我好得很。”梁若左一口小米粥,右一口荷叶饼。“是不是那个健身狂魔不跟你联系了?”梁母忽然问。
“健身狂魔?”梁若眼睛瞪大,纯净的眸子中溢满了惊喜,“妈,你的词汇量见涨啊!”
“我听见你陈阿姨的小孙女说,什么晒娃狂魔、护妻狂魔,哎哟。”梁母笑了笑,笑容忽然一收,“你陈阿姨都抱上孙女了,我呢?”
“想抱孙女,那你得先有个儿子。”
“废话,我的意思是……”
“别逼我了,亲娘,求你。”
“哎,你还没回答我,那个练健身的,不联系啦?”
“忽然就断了。”梁若显得很困惑,“本来那天约好了吃晚饭,快下班时接到他的短信,说单位有事,要出国。然后就关机了。我也懒得管,认识才一个月。”
“好,非常之好。”梁母抚掌说,“我瞅过他,眼里有邪光。”
“你看谁都眼里有邪光。”梁若吃了一口荷叶饼。
“找对象一定要慎重再慎重。”梁母忧心忡忡地说,“我这辈子失败完了,你不能……”
“妈,你就是太焦虑了,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
“我能不紧张吗?”母亲用指尖敲打桌子,“你身体不太好,又是天生的傻乎乎劲儿。”
梁若继续赔着笑脸。她心里何尝没有忧虑?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苦累,她从记事以后就明白。关于父亲,她只知道自己还在襁褓时,父亲就被人打死了,然后母亲改嫁到梁家,却也过得磕磕绊绊,又离了婚。
母亲把父亲的照片藏起来,怕看见伤心,但母亲有时独自在房间,看着照片流眼泪。梁若见过一张父亲年轻时和母亲的合影,父亲浑身透出令人迷恋的气质,可惜死得太惨。
这么多年家里一直过得不宽裕,梁若上大学后,勤工俭学,帮母亲分担了一些压力,直到工作后,家里的情况才有了好转。
梁若发誓要用快乐陪伴母亲,即使有时候想哭也要躲起来自己哭。
她一直不愿嫁人,是想多多守在母亲身边。当然也有个原因,就是她遇到的几个有缘人,忽然都莫名其妙断了联系。其中有一个,她过后才知道对方吸毒。还有一个,与她断了以后另外找人结婚了,婚后酗酒,打老婆。
有时真的感慨人生就像在冰球场上赛跑,往前冲的时候,不知道迎面飞来的冰球里是什么,不知道躲过的是福是祸。对梁若而言,她常有一种既迷惑又庆幸的感觉,好像自己身边真的有传说中的守护天使。
“就你这傻乎乎的劲儿,从你念初中以后,一直到你上大学,我最怕的就是人贩子把你拐走。人贩子愈演愈烈的那些年,我天天晚上失眠。哎,没想到,你竟然没被拐走,人贩子把你漏了!”
“不是我漏网,是人贩子懂事,明白我属于大智若愚型。”梁若说。
“是该给你起个名字:梁若愚。”梁母露出慈禧老佛爷似的笑容。忽然一指梁若的手,“跟你说多少次了,筷子不能这么拿。”
梁若伸着筷子正要夹咸菜,停在那儿。
“手拿筷子拿得越长,以后嫁得越远。”梁母皱着眉头说。
“唉,又来了。”梁若一副挫败的表情,但马上又开朗起来,按母亲的要求调整了筷子的长度。
梁母严肃地说:“还有啊,不能骑在狗身上,不然结婚那天会下雨。”
梁若“噗”的一声笑喷了,一边咳嗽一边说:“我的娘哎,谁没事骑在狗身上?”
“你呀,就不信老人言,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知识点。”
“哎呀我的妈妈,还是祖传秘籍。行,我保证不骑狗身上。”梁若憋着笑,一只手按在肚子上使劲揉,另一只手摆动着筷子。
“你看看,你又犯忌讳了——”梁母立刻指出女儿的新毛病,“不能用筷子敲碗,那是叫花子做的事。”
梁若急忙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肚子。
“还要记住,狗来福,猫来财,看到路上有小猫小狗,别欺负人家,有啥吃的,能喂就喂一点。”梁母索性借这个机会,全方位展开教育工作。
“是,娘亲,这个我喜欢。”
梁母来劲了:“嗯嗯,看见地上有硬币,如果是正面,就捡,背面就不要捡……”
“有钱还不捡?你不知道我的外号呀——梁抓财。”
“胡说,背面朝上的硬币,千万捡不得,捡了会倒霉的!”梁母急切地说。
“好吧好吧,谢谢母亲大人教诲。我上班去啦。”梁若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冲到沙发前拿起包,扭头对母亲说,“拜托别让陈阿姨给我介绍对象了,受不起!”
“你陈阿姨忙着呢,顾不上你,人家刚参加了民族资产解冻事业,一个公民交一百块,就能获得一百万的回报。”
“千万别掺和,那是骗局,从70年代就有了,换汤不换药。”
“快走吧,这点思想觉悟我还是有的,犯罪分子别想给我上眼药。”梁若出门后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冲进卧室,然后又跑出去了。
“又忘带手机啦,哼,找个对象都能让你弄丢了!”
→2
胡东海在家属院外面犹豫着,大门口的梧桐树伸出枝叶,在头顶摆动,如同他的心情。他徘徊良久,不停地用手绢擦着额头。
胡东海考虑了见面的各种情形,脑子很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到街边买了一份果篮,走进家属院。手上提着东西,感觉踏实了一些。敲门时,胡东海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门开了,梁母站在防盗门后面:“你找谁呀?”
“大姐……我……我是……”胡东海竟然说不出话了。
梁母疑惑地打量着胡东海,同时身子往后退,把里面的房门掩上一半。“我姓胡。”胡东海终于吐出三个字。
梁母突然向前半步,一只手攥住了防盗门上的铁栏杆,伸长脖子使劲盯住胡东海。十几秒钟的时间,她的嘴角哆嗦起来:“你是那个凶手!你是——胡东海!”
胡东海肩膀一松:“是我。”
“你来干啥?”梁母既惊且怒,表情极为复杂,身子不由自主颤抖着。“我有点事想和大姐谈一谈。”胡东海说。
“我跟你没啥可谈的!”
梁母的愤怒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锐利了,多年时光的消磨,生活的重压,养育女儿的苦累,使她不得不将一部分情感封闭起来,这样才能打起精神往前走。
她曾经迷恋电视里的许文强,现在还记忆犹新。
上学时她便行事大胆,80年代初就敢穿短裙,结识了英俊洒脱的侯立明,如同梦想成真,投射了她对“许文强”的爱,于是主动追求,终成眷属。婚后她付出太多,虽然侯立明越来越深地陷入赌博泥潭,她仍然爱着侯立明。
她安慰自己,丈夫是因为心里郁闷才去赌,并不是真正的赌徒。生了女儿后,她感觉丈夫正在逐步回归家庭。这只是一种错觉,给她带来情感上的麻醉作用。然而就在她觉得丈夫即将改正的时候,犯罪分子胡东海,在灞河打死了丈夫。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女儿嗷嗷待哺,她的世界却崩塌了。
她用了旁人无法想象的意志力,度过了那段黑暗时期。愤怒、震惊、恐慌、绝望,当这些尖锐鲜明的情感过去后,她的心中已是千疮百孔。接下来陷入漫长的悲苦、怨恨、自怜中。当这些情感也过去后,岁月在为她抚平创伤的同时,也帮她封闭了一些东西。虽然她把侯立明的照片锁在柜子里,但有时还会忍不住拿出来看,暗自垂泪。
她改嫁到梁家,只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因为她自己就出身于单亲家庭。然而命运的摆布,终归还是离了婚。如果说生活中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女儿有着乐观的天性,唯一能支撑她的,是女儿的笑容。
如今一切归于平静,自己别无所求,每天心心念念的,是让女儿嫁一个好男人。
此时此刻,那个杀人犯竟然闯到门上,还提着一份果篮!
这件事的冲击力太强,震惊和愤怒之余,她反而有一种迷惑。胡东海低声说道:“大姐,我想告诉你……侯立明没死。”
梁母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瞪着眼睛,透过防盗门上的栅栏看着胡东海。
“你肯定不相信,可我有依据。我刑满释放没多久,这些天一直在找侯立明,已经有了眉目。”
“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梁母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侯厂长坟前的四棱子酒,不是你放的吧?”
“什么四棱子酒,你别给我胡扯。”
“侯厂长的祭日,有人给他墓上放了一瓶酒。”胡东海注视着门内的梁母,“侯家在城里还有什么亲人?”
这个问题把梁母问住了。据她所知,侯家确实没有至亲之人了,二十多年来,有的搬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外国,有的去了天国。
“大姐,你不信我没关系,先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胡东海从侯立明赌博开始说,贪污的公款没办法补上,就从罗有根手里骗取三万元的路费,然后设局诈死,一走了之……
“你别说了!”梁母嗓音颤抖。
胡东海讲述的内容,确实带出了当年的一些疑点,侯立明临死前那几天行为异常,作为妻子不可能察觉不到,只是以为他在牌桌上手气不顺。侯立明死后,她听说三厂的财务出现了混乱,但当时许多单位面临改制转型,各种消息满天飞,自己又沉浸在悲痛中,毫不关心外界的事物。
之后便是焦头烂额的生活。直到孩子渐渐长大,有时和女儿在饭桌上闲聊,女儿会忽然说出“我感觉自己有个守护天使”这样的傻话,她觉得那肯定是女儿漫画看多了,人变得神经了。
不过奇怪的事情还是会偶尔触动梁母。比如女儿在校园被欺凌,她去理论,却自取其辱,人家就欺负她们孤女寡母。每当这时,她就哀叹家里没个男人撑腰。可是没过两天,女儿就高兴地说,坏人们受到了惩罚。
还有女儿失窃的包,忽然出现在家门口,证件、手机、钱,一样都不少。
更奇怪的是女儿谈对象的经历,这本来是梁母最担心的。因为女儿太善良,按照老话说就是“二傻子”。一个瓜妞儿是世间最可怜的人,而一个漂亮瓜妞儿简直没活头——可是,女儿虽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男朋友,但每次有可能遭到祸害时,都躲过去了。
梁母是讲迷信的,也觉得可能有个守护天使。当然,梁母的迷信里没有天使这个职务,而是门神。并且这门神与她的眼光基本一致,有共同的五讲四美三热爱。
“大姐,我说得对吗?”胡东海的声音唤醒了梁母。
眼前的家伙明明是杀害自己前夫的凶手,他突然一现身,就要颠覆既定事实,梁母无论如何转不过这个弯。
她不相信丈夫当年为了满足贪欲,不惜毁掉两个家庭。侯立明的级别不够恶贯满盈。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梁母的嗓音充满疲惫。“我想……”
“走!”梁母怒道。
胡东海不再纠缠,把手上的果篮放到门边。“东西拿走!”梁母厉声说。
胡东海提起果篮转过身。后面的房门“嘭”地关了。
胡东海出了门洞,神思恍惚。他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窥探的身影。
胡东海加快步伐。那人马上离开了,移动中故意利用树荫躲藏,让胡东海辨别不清。胡东海追到了街头,那人消失不见。
对方究竟是侯立明本人,还是马达,抑或是罗有根?
→3
侯立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坏蛋胡东海找到了他的软肋。
侯立明这两天被该死的黄蜂蜇过后,疼痛难忍,被迫去医院治疗耽误了工夫,一时没照应到,被胡东海钻了空子。这就像下棋一样,你慢一步,别人就进一步,现在胡东海的卒子已经过了河。
侯立明额头上的几个肿包还没消,左眼还肿着,被驴踢过的脑袋又被猪亲过一遍,不仅头晕,更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异常难受,这种局面下无法与对手过招,只能用最拙劣的办法。
下午,胡东海去巷口买馒头,头顶的楼房上突然掉下花盆,在离他二三米的地方坠落于地,“啪”的一声响,仙人球滚落。
傍晚,胡东海去大众浴池,头顶又落下一块玻璃砸在身后,发出巨大的碎裂声,距离他不到三米,溅起的玻璃碴子擦着脸颊飞过去。
自从上次的天降垃圾之后,集中出现的意外情况越来越多,胡东海知道,这是因为他找到了梁若家,刺激了某人。
侯立明在暗处盯着他,不断制造危险,恰恰说明侯立明已经急眼。急则生乱,胡东海这步棋走对了,在他的逼迫下,对手已经不能安心躲在阴影中,只要再推一把,侯立明必将现身。
第二天上午,胡东海再次来到梁若家。
他记得很清楚,明天就是房屋退款期限的最后日子。他还有一天,就将失去最后的避风港。他没想过朝谁借钱,其实能借的人,也只有罗有根和宋发宽,可是目前这种复杂情况下,以他龙王的禀性,不可能朝任何一个人伸手。
只要在明天晚上之前捕获侯立明,山重水复就能变成柳暗花明。“大姐,我又来了。”胡东海说。
梁母站在防盗门内,冷漠地看着他。不过胡东海感觉有转机,梁母毕竟开了门。她脸色憔悴,显然一夜未眠。这种事想得越多,就会产生越多猜想。
昨晚她装作无意地问了女儿一些事,主要是关于对象方面的。那个健身男,还有之前认识的几个男人,都是对方主动断掉,而且很突然。过后偶尔听说他们一些不堪的事情,具有渣男性质。
漂亮的二傻子往往吸引渣男,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逃过一次两次是傻人有傻福,每次都逃过,就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运气。
生活中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往往暗藏着更大的合理性。比如,侯立明真的没死?梁母的好奇与纠结就在这一点上。
“大姐,你还记得周亦红吧?”胡东海问。
梁母沉默一会儿,冷冷地点点头:“是侯立明的一个女朋友。”
“我去找过她了,她也觉得侯立明没死……”
“她觉得死没死,跟我有啥关系?”梁母怒道。
本来想找个共同的见证人,却撞上了邪火。对待更年期女人要慎重。胡东海急忙扭转话题:“侯立明租了福柜给女儿祈福。”
胡东海打开手机,把从罗有根那里转来的照片给梁母看。梁母隔着防盗门看不清楚,随手打开门,放胡东海进来了。
梁母迫不及待捧着手机仔细看,一张金纸上写着“梁若”的名字。“这不是侯立明的字体啊。”梁母又生气了。
“他怕人查到,故意变了字形,我们请人鉴定过,是他写的。”
“你们——还有谁?周亦红?”梁母瞪着胡东海。
“不不,周亦红没有参与,是罗有根和宋发宽。”胡东海忙说。
“哦,好像有这么两个人,他们还活着?”梁母又将目光投向手机。胡东海默默地等着。
梁母把手机还给他。侯立明为女儿祈福,就算是真的,梁母也感动不起来。她心里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怨恨。他死了,可以怀念他,而他如果一直偷偷活着,这种伤害太残忍了。
“我不管他是死是活,侯立明和我家没有任何关系。”梁母说。
“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胡东海叹口气,“侯立明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这件事得弄清楚。”
“现在还能怎么办?”梁母厉声问。“不管怎样,孩子是有爸爸的……”
梁母有些神经质地摇着头:“她爸爸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妈,我爸爸怎么了?”门口突然传来梁若的声音。
客厅的两个人顿时惊呆了。
防盗门没锁,虚掩着,梁若正走了进来。
梁母脸色煞白。胡东海的额头也冒了冷汗,他最怕影响孩子,上一辈的恩怨止于上一辈,绝不能牵连到下一代。可是梁若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小若……你……你手机又忘带了?”梁母语无伦次。
梁若的身子有些摇晃,苍白的脸上显得眼睛更大,眸子里溢满了困惑和紧张。“这人是谁啊?”她看着胡东海。
“他是……哦,你爸爸原来的同学……朋友……”
“小若,我路过,顺便来家里看看。”胡东海准备往外走。
“怎么说到我爸爸死没死的事?”梁若望着胡东海。“他是个疯子,脑子坏了!”梁母使劲推了胡东海一下,“快滚,神经病!”胡东海看着梁若,感觉不对劲。这孩子脸色苍白,嘴唇都有些发青,额头浸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不稳。
梁母也发现了,焦急地问:“你咋了?”
“妈……我难受得很……头晕……妈……”梁若摇晃着往地上倒去。胡东海抢上一步,稳稳地托住了梁若。梁若闭着眼睛,呼吸短促。
“小若!小若——”梁母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唤。
“送医院!”胡东海抱着梁若冲出房门。
“路北有医院,快快快……”梁母在后面追着喊。
胡东海沿着人行道往北边狂奔,很快看到医院楼顶的标志。他冲进西京友谊医院的门诊大厅,一边跑一边喊:“病人突然晕倒,快抢救!”
有护士急忙迎上来。纷乱的脚步声在大厅回荡。
梁若躺上了担架车,双眼紧闭,鼻孔插着氧气管。胡东海提着氧气包,跟着担架车飞跑。
梁母跌跌撞撞跟过来,一边跑一边哭。女儿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只有一死了之。梁若被推进了重症观察室。
→4
因为送医及时,梁若没有生命危险,在重症观察室苏醒了。
她今天在服装店上班时觉得不舒服,可能是感冒,向店长请假回家休息一下,却在门外意外听到关于父亲死没死的争论,心里突然紧张,导致晕厥。
梁母坐在床边陪着女儿,片刻不分离,焦虑的心情稍稍放松一些。
胡东海帮着去交费。下楼走向收费处时,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丧门星,年轻时与人讨论侯立明的父亲死没死的问题,今天又和梁母讨论侯立明死没死的问题,每次讨论完就出事。
下一步何去何从?
胡东海来到收费处,准备付款时,却被告知梁若的医疗费已经交过了。胡东海暗暗一惊——前来交费的不会是别人,只有一种可能。
胡东海急忙来到大厅。这里人很多,有抱孩子匆匆行走的,有家属搀着病人踱步的,有一脸痛苦的求医者,也有一群人围在问询台前,十分嘈杂。
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走过来,碰了碰胡东海的胳膊。胡东海迅速回头,把那人吓一跳。
“我有专家号,你看啥病?”号贩子低声问。
胡东海把他扒拉开,继续搜寻,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他立刻冲上楼,回到重症观察室。梁若又在昏睡中。胡东海把梁母叫出来,将医疗费还给她,告诉她有人交过了,问她有没有人来过?梁母摇头,满脸的茫然疑惑。胡东海不愿惊扰她,让她回去守着女儿。
胡东海快步穿行在走廊,围绕这一区域搜寻。对方交费时间不太久,也不会马上离开,肯定躲在某个角落悄悄关注梁若的病情。
胡东海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晃,连忙追上去。
那人戴着连衣帽,墨镜和口罩遮住脸,浑身裹得严实。看那装扮,应是重病患者,但动作极为敏捷,躬着腰,踮起脚尖,移动速度飞快。胡东海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行动。
那人进了电梯。胡东海赶到时,电梯已经关门。
旁边的另一部电梯开了门,胡东海赶忙跑进去。出狱后许多东西没见过,电梯便是一个。进来后他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门,是需要摁动数字键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摁了最高层的数字键。
电梯向上升了两层,门开了,有人出去。胡东海一愣,以为电梯只能到这里,急忙跟着出去。外面有人进来,胡东海又一愣,跟着进来。电梯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胡东海,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胡东海满头大汗,不明所以。“出去啊。”有人不耐烦地说。
不知谁伸手推了胡东海一下,但没推动,那人反倒往后一仰,撞到了别人,引起小范围骚乱。胡东海急忙出去,电梯门在眼前合上了。
“你这样瞎跑不行。”那个号贩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早上我手里就有八十多个专家号,没有我挂不上的。看你这么着急,一口价,四百块,随便哪个科室的主任医师,咋样?”
对面的电梯门打开了,胡东海一眼望见墨镜男,就要往里冲。但被另外几个人抢了先。胡东海刚迈步进去,电梯又发出警报声。他和墨镜男隔着人群,默默对视着。
号贩子从外面把胡东海拽出去了。
“你病得不轻啊,这家医院治不了你,你得去西京市第一精神病医院,我有专家号……”
“刚才的电梯通到哪里?”胡东海问。
“坐那个电梯的,一般是去地下停车库。”号贩子说,“没有我挂不上的号,就算预约满了,我也能插上……”
胡东海跑步下楼,几乎是坠楼姿势,“嗵嗵”地跳着。
冲进车库时,电梯里的人已经出来,各自走向自己的车位。顶棚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胡东海仔细辨别着。他相信对方并不是要逃走,而是找个隐秘处躲藏。巨大的立柱后面阴影密布,墙边黑暗中的管道缓缓滴着水。不断有汽车驶出去,尾灯闪烁。
角落有一道暗光闪过,胡东海没有察觉。在无声环境下,他的夜盲症禁锢了视野。
那道暗光又闪了一下,是墨镜的光泽。对方正在悄悄移动位置。
胡东海经过一排排汽车,脚步放轻,以免干扰听觉。他走到墙边,自己也置于阴影中。他不知道的是,侯立明选择躲在这里,是因为熟悉车库环境。侯立明在逃亡期间,为了改造自己,曾特意去车库守夜,长达一年多不见天光。各地的车库大同小异,侯立明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出口。
双方都在暗处。过了三四分钟,胡东海从脚边捡了半块瓷砖,突然敲打管道。“铛”的一声,余音回荡,遍布车库。
侯立明身边的管道也在震颤中发出回响,他一惊。这是胡东海在挑战吗?胡东海用力敲了三下。车库管理员出来了。
“谁啊?”
铛、铛、铛!胡东海继续敲。
管理员生气了,跑进值班室,打开了角落全部的应急灯。
“唰”的一下,车库里灯火通明。
只见胡东海安然地站在一辆车前面,看样子像正要打开车门。而墙角蹲着一个像变态的家伙,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谁是好果子,谁是坏果子,一目了然。
“住手,不准随地大小便!”管理员指着侯立明,暴喝一声。另一个管理员冲过来配合。
胡东海立刻组团进去,浑身充满见义勇为的气势。
侯立明拔腿就跑。胡东海提气怒奔,跃过几辆汽车,截住侯立明。侯立明出拳速度比逃跑速度更快,一记老辣的嘴锤,照着胡东海的脸颊打来。胡东海侧脸躲过,自己的拳头也到了,直击侯立明左耳。
“呼”的一声,风力强劲。侯立明抬臂挡开,二人肢体碰撞,都受到不小的冲击。
侯立明借力后退一步,继续逃跑。胡东海拔足狂追。那两个管理员被他们的架势震住了,识趣地停了步子。
胡东海飞身踩上一辆汽车,从空中扑向侯立明。侯立明正跑得欢,斜刺里落下一团影子,躲避不及,被胡东海扑倒在地。二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胡东海的后背撞到了车头,侯立明的后脑勺碰到了轮胎。
侯立明闷哼一声。他头上被黄蜂蜇过的肿包疼得厉害,这一撞,像是把肿包撕裂了,咬牙吸一口气。
侯立明先一步翻身而起,一脚踢到胡东海的腹部,继续往外跑。胡东海爬起来,拼命追赶:“侯立明,站住!”
前边的人毫不理会,只是埋头狂奔。
胡东海出了车库,往外一看,人竟然不见了。他在原地打了个转转,附近只有一辆车驶向医院东北角。胡东海心念一动,朝着车子追去。
车子停在太平间外面。大门旁立着一排公告栏,左侧贴着无人认领尸体的资料。汽车正好挡在前面。侯立明从车厢旁钻出来,紧挨着公告栏往外溜。突然看到胡东海追过来。情急中,转身往后跑,一头钻进了太平间。
胡东海跟着他闯进一个房间。房屋构造狭长,约一百平方米,给人一眼望不到头的惶惑感。冷飕飕的空气中充满消毒水的味道,抽屉式的大冰柜占了一整堵墙。胡东海冲进来时,侯立明又消失了。
房间门口贴着标记,表明这间房子存放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墙上的资料写着:陈母王氏,赵某某之子……还有人干脆是一个编号:A19859无名氏。
胡东海系上西装扣子,看着森严排列的冰柜,感到震惊。居然有这么多没有身份的人死于非命,让他产生一阵悲哀。自己出狱后,如果没联络到侄子,命运是不是与这里的某个人一样?
胡东海对着满墙的冰柜喊道:“侯立明,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亲人不敢见,活着有什么意思?”
“喂,你干啥的?”门口传来喝斥声。
“侯立明,你躲在死人堆里,就不怕你爹妈难过吗?”
“神经病,出去!”
“你要和这些人一样,火化的时候只有一个编号……”
“谁和你一样——保安!保安!”
几个人冲过来强行驱赶胡东海。
“你要反思昨天,把握今天,奔向明天……”
→5
胡东海在太平间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侯立明始终没有现身。侯立明不可能一直躲在冰柜里,冻也会冻个半死。他可能又玩了个诈尸,然后从后门溜了,或者钻到某一辆车里逃掉。
胡东海回家一进院子,就见杂物房的门虚掩着。“马老兄——马达?”胡东海唤道。
“啊……”床板上的身影翻转过来。
胡东海推开门:“你啥时候回来的?”
“躺了半天了,就等你。”侯立明下了床,踉跄着走到门口。胡东海吓一跳:“你这脸……”
“黄蜂蜇了嘛,唉,这罪受的。”侯立明摇晃着脑袋,表情既悲惨又可笑。“那你跑回来干啥?”
“这病不好治,费钱。”侯立明叹着气,“你认识那个谭医生嘛,我上回听你侄子说,谭医生的舅舅专治蚊虫叮咬。你帮个忙,少花点钱。”
胡东海迟疑一下,摇摇头:“不联系了。”
“噢,你跟谭医生分手了?”侯立明惊奇地问,那只肿眼使劲睁着。
“什么分不分的,从来就没有牵过手。”胡东海转身走了。
侯立明望着胡东海的背影,暗暗咬着牙齿。在医院缠斗之后,他决定带着伤痛冒险回来,就是要贴身盯住胡东海,绝对不能让他再靠近女儿家半步!
胡东海走到台阶前,忽然扭过脸。
侯立明正盯着胡东海的背影发狠,冷不防对上了胡东海的目光。
胡东海走路极少回头看,一边走一边往后踅摸,绝非他的风格,龙王的目标一向是前方。但此刻……
侯立明像被烫了似的,身子微微一震。他反应神速,立刻迎着胡东海走过去。“胡老弟……有个情况,不知能不能告诉你。”
“咱兄弟有啥忌讳的?”胡东海松开西装扣子,面对着侯立明。
“罗有根给我打电话,那意思,好像是让我离开你这儿。”
“是吗?”胡东海笑一笑。
“他要给我提供住处,雇人做饭,一天三顿随便点菜,看病也管。”
“根叔是好心人。”
“我……再考虑考虑。”侯立明勾着头,做出很纠结的样子。“行,你考虑吧。”胡东海转身上了台阶。
回到自己的南厢房,胡东海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天色已暗,四周很静,不时有风从窗口吹进来,窗扇发出微弱的拍打声。
马达身上的香皂味很浓,这在以往没有过。马达是个爱干净的人,尽管生活在破落的环境中,看起来粗糙脏乱。人往往被外观迷惑,以为他像个捡破烂的,其实个人卫生搞得很好,那是一种内在的品性。但今天的香皂味超出了品性范围。
他在掩盖其他味道。是什么?
此时侯立明在杂物房,也在愣神中。
刚才胡东海突然扭头往后看,这个异常举止表明了一种猜疑。胡东海在怀疑什么?侯立明一点一点复盘——从自己赶到女儿家外面,看到胡东海抱着梁若狂奔而去,就知道女儿出事了。女儿以前也晕厥过,他很担心。看到前妻在街上跌跌撞撞赶往医院,他更担心了,怕她没带钱,延误了女儿的治疗。
尾随至友谊医院,一看到女儿进了重症观察室,他就不顾一切去交了费。这不是理智能决定的,作为一名父亲,在这种情况下无法产生任何利害得失的想法,正如他给女儿祈福以及守护女儿的每一个时刻,只求女儿一切平安。
该上学时,顺利上学;该上班时,顺利上班;该结婚时,顺利结婚;该治病时,顺利治病。
不要坎坷,不要用困难考验孩子。
所有关于“人生需要磨难”的废话通通见鬼去,磨难由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
但在他交费不久,胡东海就出现在收费处。之后开始搜寻他。
接下来的追打与对抗,侯立明自信没有任何破绽。他把全身包裹得像个木乃伊,肢体动作和行为举止,也和平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虽然胡东海知道他在与侯立明对战,那又怎样?侯立明这个人还是会彻底消失,留在胡东海身边的,仍是马达。
自己在医院只是演了一个鬼影子,让胡东海触手可及,却又如水中捞月。这种鬼打墙的游戏,他可以玩到地老天荒。
可是胡东海为什么起了疑心?
侯立明皱着眉头,用手在头发上抓了抓,放到鼻子前一闻,是香皂味。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抬起另一条手臂,仔细闻了闻。为了掩盖医院太平间的消毒水和异味,他回来后换了上衣和裤子,然后用香皂洗了头。他的时间很紧张,前后与胡东海只差了一个多钟头。使用香皂时,自己感觉并没有过量。
可是他算到了第一步,却忽视了第二步——胡东海的嗅觉这么厉害吗?难道夜盲症患者真的会激发鼻子的嗅觉?
早知如此,用一点白酒也能解决这个麻烦。或者干脆把自己弄臭。但此刻切不可自乱阵脚。侯立明让自己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在南厢房,胡东海正在打开那口箱子。金属扣的卡槽生锈了,胡东海用力一扳,“咔叭”一声,箱盖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他当初摆放的时候,并没有严格设定位置,传呼机、录像带滚落在地上,然后是一堆磁带和海报。
这些东西看不出异样。
胡东海扒拉着地上的磁带,发现少了一盘《〈射雕英雄传〉主题曲》。那支熟悉的歌又在时光尽头回响着:
“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了有情义……啊啊啊……人生匆匆心里有爱,此生有意义,一世有了意义……”
这时胡东海发现,海报上面扔着那张宣纸,这好像不对,宣纸本来是压在海报下面的。
胡东海拿起纸,那首诗再次映入眼帘。
这次他盯住了诗文中的一个字:谁。
“谁”字稍微有点模糊了,上面有一片不规则的圆形痕迹,像是水斑,但更像是泪痕。宣纸的特殊材质,在那片痕迹的洇染下,造成了水雾状的印迹。谁抱着这首诗哭过?
→6
今天晚上应该采取措施。侯立明心里很清楚,麻烦已经堆到了眼前,再不铲除,就把自己埋了。
可是他有心无力。黄蜂蜇起的肿包更加疼痛,感觉整个脑袋又胀又重,好像脖子上扛着一个铁球。
一般人被蜂蜇了,拔掉蜂刺,上点药,一两天就能好转,有的人几个小时就会慢慢消肿,可是他却牵连不去,而且越发难受。
侯立明从床上坐起身,从抽屉拿出镜子照了一下,不忍看自己。他沉吟片刻,从杂物房出来,轻轻打开院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没有逃过胡东海的耳朵。侯立明前脚刚走,胡东海便跟了上去。侯立明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朝南边驶去。胡东海也拦了一辆车,一路跟踪。约莫半个多钟头,前方的出租车停下了,这里位于雁塔区丰盛路。下车后,眼前是一大片楼群,都是城中村的风格,三层以上都有加盖,新旧明显。楼群之间纵横交错的线缆犹如蛛网,巷筒子里挤满了商贩,夜市摊很热闹,猜拳行令不亦乐乎。
侯立明沿着小街往前走,在一个丁字路口向右拐,五六分钟后,停在一扇黑漆铁门前。
胡东海隐蔽在不远处的墙角。视野中的侯立明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脚步声清晰入耳。
侯立明使劲敲门,“咣咣”声响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找谁?”
“找你——老抽!”
“哎?”
侯立明一把掐住老抽的脖子,推进院里,老抽挣扎时,胡东海趁机进了门,藏在黑影中。
老抽干巴瘦削的身子抖晃着,对付凶残的黄蜂他有本事,但对付凶残的鬼敲门,他不行。
侯立明没对他客气,上手就让他认了。
“看我头上的肿疙瘩,今晚必须治好。”侯立明的声音不大,却充满老辣狠毒的气势。
“你自己没安好心,老天爷整治……”
“少废话。天亮前不把我弄舒服了,我让你后半辈子不舒服。”
“你这人……”
胡东海趴在窗缝往里看。屋内最醒目的是一台冰柜,旁边的货架上堆放着坛坛罐罐,还有一些土黄色的干瘪蜂窝。灯光下,侯立明坐在椅子上,老抽正在检查他的脑袋。
“咋这么严重?”老抽嘟囔着,“你这体质,热天不能捂,你这两天又干了啥坏事……”
“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舌头拔出来。”
侯立明的脑袋映在灯光下,五官扭歪,配以肿眼睛里射出的毒辣目光,极具恐吓性。
“那你忍住疼,可别嫌我下手狠。”老抽不安地说。“动手。”
老抽先用药水在侯立明的脑袋上喷了喷,然后剥了几瓣蒜,加了些草药捣碎,用蒜泥将草药糊在肿包上,然后用粗粝的手指揉压起来。
“你的疙瘩不在脑袋上,在心里。”老抽低喃。
侯立明狠狠瞪了老抽一眼。老抽闭上嘴巴,继续揉压了三四分钟,然后拿出一根扁平的针,在酒精里洗了洗,割开了肿包。
侯立明在椅子上猛一挺身,却一声不吭。
老抽本想趁着治疗,报复一下侯立明,让他感到痛苦。此刻却受到震动:“我敬你是条汉子。”
“哧”,又是一下,扁针割开第二个肿包,溢出一颗深紫色的血滴。窗外的胡东海都觉得自己脑袋疼起来。
老抽念叨着:“一般人受不住第二下,更别提第三下了……”
“哧”,扁针继续割着。
“第四下……老子都受不住了。”老抽嗓音发颤。侯立明微微哼了一声,后背被汗水浸透了。
胡东海没想到那个人这么能忍痛。世间已经没有力量能阻挡他自虐的步伐。老抽正在割开第六个肿包。
“×××,你手别颤!”侯立明发出声音。
老抽呼呼地喘着气,停下动作,让自己心情平复一下,然后继续干活。窗外的胡东海想:那个坐在椅子上受虐的人,会是侯立明吗?
胡东海真的怀疑自己判断错了。不认识侯立明的人,见到马达后,无法想象彼此之间的差异。胡东海记忆中的侯立明,与目前朝夕相处的马达,这种分裂感,很难一下子抹平,他已经颠覆了正常人的观感。即便种种迹象表明,马达与侯立明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胡东海还是觉得差一步。
也许只有侯立明亲口承认,才能确信吧。
他又想到那瓶四棱子酒,那东西既是一个引子,也是一个答案。
屋子里安静了。老抽在割开的伤口上抹了药膏,又让侯立明吞下一颗药丸。然后扶着侯立明躺在木板床上。
“你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免费送你一杯野生蜂王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