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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作者:张嘉骏 当前章节:1007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3

“不要带蜂的东西。”侯立明哼哼着说。

老抽乐了,笑容慢慢收起来,嘟囔道:“你这家伙不是人,求你以后别来了。”

→7

后半夜,胡东海和侯立明先后回到小院。黎明前静悄悄,风中不起波澜。

早晨五点五十,胡东海准时起床,洗漱后开始跑步。

口号声响起:“认罪服法,前途光明!认罪服法,前途光明!”

跑了四十圈以后,口号变成了:“反思昨天,把握今天,奔向明天!”

胡东海一边跑着一边环顾小院。今天是房屋还款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把握不住,明天就不知道该奔向哪里了。

跑完步,胡东海去侄子的房间聊了几分钟。胡东海感觉侄子似乎也有个什么计划,但小灿表现得若无其事。胡东海嘱咐他不要招惹别人,尤其是别想着报复上次那两个坏家伙,一切等他这边办完事,再集中解决。

安顿了侄子,胡东海去巷口买来油条、豆浆。侯立明自觉地坐在桌边,默默吃着。他头上的肿包确实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没那么痛苦了。

“马老兄,脸色不错,今天出去玩一趟吧。”胡东海说。“嗯?”侯立明愣了愣。

“我把罗有根、宋发宽叫来,热闹一下。”

侯立明的眉头微微一皱,不明白胡东海耍什么花招,但预感到情况不妙。是时候该做点准备了。

“行,听你的。”侯立明憨笑着点一下头。

吃罢早饭,小灿便出去了,说是给顾客开锁。

上午十点,胡东海打电话给罗有根,让罗有根把宋发宽一起接过来。罗有根正在外面办事,说了声:“先等等我,我去换辆车。”

一个钟头后,罗有根开着一辆吉利远景来了。人到齐了,侯立明才从杂物房慢吞吞出来。

罗有根嚷道:“你是丑媳妇上轿,迟迟畏畏的。”宋发宽咧嘴说:“你这轿子,难怪人家不爱上。”

“啥意思?”罗有根斜眼瞅着宋发宽。

四人坐上了吉利远景,宋发宽终于忍不住,吐起槽来。“老罗,你家里是不是办了车展?”

“到底啥意思嘛,满嘴阴阳。”

“办的是七万元以下汽车展销会。”

罗有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龇牙:“你个瓜皮肥宽,还嫌我档次低?”

“每次开车带我和龙王,你都是破、破、破车嘟嘟嘟……”

“我的神神,当心你的舌头。”罗有根哼笑道,“我明着告诉你,我的车没有超过七万的,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是低调。根叔我是什么人,在西京道上混了这些年,还需要用汽车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那倒也是。”宋发宽的气息似乎弱了,“你根叔往地上一趴,自己就是一辆劳斯莱斯。”

听着前边的两个人斗嘴,胡东海尽管不是很懂,但觉得有趣。汽车可以证明身份,此言不虚。而现在能证明自己的,只有旁边这个男人。

胡东海与侯立明坐在后排座。侯立明默默缩着手脚,黄书包揽在胸前,身子随着汽车行驶微微摇晃着。胡东海也带着一件东西,黑色塑料袋里有个长方形的盒子。

“龙王,去哪儿?”罗有根才想起来问。“往东边开。”胡东海说。

“神叨叨的,该不是把几个大老爷们儿拐卖了吧?”罗有根笑道。宋发宽说:“老眸咔嚓的,谁买你啊?”

“你不懂了吧,咱这岁数正是黄金闪闪亮,小姑娘哭着喊着往上扑。”

“就你?整天开个破、破、破车嘟嘟嘟……”

到了下一个路口,胡东海说:“往右拐。”

“哎,这是广安路。”罗有根皱眉说,“再往东就到桃花潭了。你是不是想去园艺博览会?”

胡东海没吭声。

宋发宽回过神:“灞河。”胡东海笑一笑。

罗有根瞥了一眼后视镜:“龙王,你要在灞河掀什么风浪?”

车厢里的气氛陡然降下来,在座四人都知道“灞河”代表了什么。但罗有根和宋发宽不明白胡东海为什么突然要去灞河,那可是他的“罪恶发源地”,是他的陷阱。

侯立明仍然缩着手脚,昏昏欲睡的样子。

越往东走,车辆越少,新修的宽阔马路干净整洁,飙起车来很爽,但罗有根的车一提速就飘,于是他乖乖按照七万以下的标准行驶着。

“到了吧?”罗有根问。“去霸头。”胡东海说。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霸头就是当年的罪案事发地,位于西岸上游,是个月牙形区域,胡东海年轻时很喜欢这里。霸头曾是他扬威之处,最终又成了他的沉没之地。

车停在一处斜坡上,四人下了车。胡东海忽然从罗有根手中抢过钥匙,塞到自己口袋。

“这是干啥?”罗有根惊问。“免得你乱跑。”胡东海说。

罗有根嘟嘟囔囔,一起沿着台阶走到河坝垛子上。

远处偶尔有灰椋鸟飞过。平静的河面看不出任何危险,却不知已带走了人间多少个二十五年时光。

这一带稍显荒凉,附近停着三辆挖掘机。风呼呼吹着。

四个人蹲在河坝垛子上。胡东海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酒,放到中间。“认识吧?”胡东海问侯立明。

四棱子酒重现人间,但不是那一瓶。

“胡老弟,你要请大伙喝酒?”侯立明抬头问。他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寒光,隐藏在阳光里。

胡东海打开瓶盖,仰起脖子,悬空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侯立明。侯立明迟疑一下,接过来,悬空喝一口,再递给宋发宽。宋发宽也喝一口,习惯地提了提裤子。胡东海却从宋发宽手中接过酒瓶,对罗有根说:

“政府规定开车不能喝酒,你要遵纪守法。”

“哎?今天咋回事,车钥匙收了,酒还不让喝。”罗有根问,“龙王,你到底要干啥?”

“我讲讲二十五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此情、此景,在眼前重演。那个飘着零星小雨的黄昏,水天交接之处,落日竟冲出乌云的包围,绽放出最后的晚霞。就在那凄美而壮丽的景色中,两个年轻人的命运激流,发生了剧烈碰撞。

→8

“所以侯立明故意退到了灞河边,趁你踢他的时候,自己跌到河里。”罗有根说。

胡东海并没有看罗有根,而是看着侯立明:“是不是?”“你问这个傻子干啥?”罗有根笑了。

宋发宽皱着眉头,看看胡东海,又看看侯立明。

胡东海手上拿着一个音乐播放器,打开,《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响起来:“……开口叫吧,高声叫吧——”

眼前瞬间闪过黑白画面:胡东海飞起一脚,侯立明惨叫着落入河中。此时胡东海突然站起身,踢出一脚。

脚尖以极慢的动作踢向侯立明的胸口,毫厘之间停住了。

侯立明抬头看着胡东海。时光刹那间凝固。紧接着,侯立明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动作——他用大拇指挠了挠下巴。

“侯立明……”宋发宽的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音。

“什么?”罗有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侯立明猛然间拿起酒瓶,砸向胡东海。他本来是蹲着的,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站起身,并以刁钻的角度将酒瓶抡向胡东海。

动作极快,但在震惊者的眼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凝固感。侯立明一出手就是杀招,四棱子酒奔着胡东海的太阳穴敲去。

胡东海抬起胳膊肘,撞开侯立明的手腕,酒瓶脱手而出,“嗖”的一下从罗有根头顶飞过去。罗有根慌忙低头,十分狼狈,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没有消散。

宋发宽挪动肥胖的身躯,敏捷地往侧后方闪开,嘴里喊道:“先别打,把话说清楚!”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拥,趁着侯立明调整身姿的空当,拦腰抱住他。侯立明用力一扭,没有挣脱。胡东海已经停止动作。

“我从不在背后偷袭人,今天把哥儿几个约到这里,就是做个了断。”胡东海说。

罗有根嘴唇哆嗦着,盯着侯立明上下打量,怎么也不敢相信。宋发宽放开了侯立明。侯立明也变得平静了。

胡东海语气低缓:“从昨晚到今天早晨,我有件事没想通。”

“什么事?”侯立明漠然地问。他的神态仍然是马达式,但侯立明的魂魄正在缠绕。很难说是马达附在了侯立明身上,还是侯立明附在了马达身上。

“下雨的那天晚上,我在你的小破屋堵住你,然后把你带到我家,之后,你完全可以再次逃跑,消失在更深的人海中,可为什么不跑?”胡东海说,“就是这个问题,让我不敢确定你就是侯立明。”

侯立明冷漠一笑:“你现在知道原因了?”

“你要找到那瓶四棱子酒,对不对?”

侯立明默不作声。

“我可以告诉你,那瓶酒已经在公墓打碎了。”胡东海说。侯立明的目光一凛,有一种被玩弄的羞耻感。

“我一直以为你在那瓶酒上留下了指纹,为了毁掉证据,你才留在我家。可是,你在我家吃饭,睡觉,拿东西,怎么就不怕指纹泄密?”胡东海注视着侯立明,“由此我推断,其实你根本不怕指纹,因为你没有指纹,你把手指磨平了。”

罗有根冷不防抓起侯立明的手,仔细翻看。侯立明毫不在意。

每根手指上都有老茧。

“还真是,用绳子磨的?”罗有根问。侯立明一把推开他。

胡东海接着说:“既然不是指纹,那你究竟怕什么?”宋发宽嘟囔:“酒瓶上面还能留下啥印记?”

“今天早晨我终于想起来,那天在公墓看到的瓶子商标上,有一块污渍。”胡东海踱了几步,说道,“那是鼻血。”

侯立明暗暗吸了口气。情况确如胡东海所说,他给父亲坟前献上四棱子酒,跪下磕头时,不小心将一滴鼻血洒在商标上,但他没有太在意,因为那时他很安全,不会想到胡东海会找到他。然而就是一瓶售价不到十元的酒,成了破绽。

“你当时肯定也犹豫了,”胡东海说,“但你应该是天快黑才去扫墓,待不了多长时间,公墓晚上七点关门,你没时间再换酒。所以,你难得地侥幸了一次。”

侯立明低头不语,手指紧捏着。

“一滴鼻血有多重要?我问了侄子,滴血认亲这种事还真的有。现在的雷子本事可大了,查案子就坐在电脑前,打开满坑满谷的监控摄像头,然后派弟兄去现场提取一点血啊什么的,就把犯罪分子抓住了。”胡东海说。

罗有根咧嘴笑了一下,赶忙闭拢嘴巴。

胡东海接着说:“你钻进我的房间搜寻那瓶酒,假装捉蛐蛐,给自己准备好一切退路。可惜你看到那首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你哭了。”

宋发宽有些伤感地看着侯立明。那种心情他可以体会。

“不过,真正把你逼急了,是我找到梁若以后,你害怕了。”胡东海盯着侯立明,“四棱子酒已经无所谓,你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胡东海,祸不及家人!”侯立明突然吼道。

现场静了几秒钟。风越来越大,四个人衣襟翻飞。

胡东海叹口气:“就是因为你女儿,今天我决定好好和你谈一谈。如果照着我的脾气,一发现你是侯立明,早就动手了。”

“哼,你太高看自己了。”侯立明牵了牵嘴角。

“二十五年前,就在这里,你害的不光是我,也害了自己家人……”

“收起那些废话!”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是个男人,就主动站到她们面前,认罪服法。”

罗有根忙说:“我觉得吧……”

胡东海抬手制止他,仍注视着侯立明:“当年就是灞桥分局抓的我,你现在跟我去自首,十五分钟就到了,那里的老警察肯定记得……”

“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没长进,还是那么天真。”侯立明冷笑。

“我是当事人,你帮我洗刷冤屈,我帮你在他们面前求情,你关不了几年就能放出来,堂堂正正重新做人,老婆孩子一家团圆。”

“说得好听,我凭什么信你?”

“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把老罗和老宋请来,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他俩做见证,你总该信一个吧。”

“我跟他们不熟!”

场面又变得剑拔弩张。

罗有根的目光透过茶色眼镜瞄来瞄去,衡量着、盘算着。他上前一步:“立明,你这话说得欠考虑,龙王也是为你好。”

宋发宽摊着手说:“大家都别急……慢、慢、慢慢来……”

罗有根悄然侧身,一只手飞快地发了微信,接收人是“丹丹”。这时,胡东海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侄子打来的。

“叔,院子着火了。”

“什么?”

“杂物房烧毁了,就是马达住的那间屋子。”

“啥时候烧的?”

“我刚回家,已经烧过了,他屋里的东西全烧坏了。不过还好,火没有引出来。”

“嗯,等我回去再说。”

胡东海放下手机,看着侯立明。

侯立明嘴角微微上扬,回视着胡东海。

自己可能在胡家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一场延迟的火灾中消失了。自己刚才离开胡家时,预先设置了一场二十分钟后起燃的火灾,简单得就像挖自己的鼻孔。

那场火是在向胡东海宣示:我不可能去自首。

既然四棱子酒已经打碎,眼下杂物房也毁了,唯一留给胡东海的,就是一滴眼泪,但那不过是一滴含盐分的水而已。

侯立明突然从河坝垛子上一跃而下。逆光中,他的身姿如一只凶猛的泼猴。

→9

胡东海紧跟着一跃而下,追击侯立明。

侯立明沿着河滩奔跑,躬着腰,踮起脚尖,移动速度飞快。二人都是逆风,速度不相上下。

罗有根和宋发宽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罗有根哼唧着说:“肥宽……咱俩怎么摊上这么两个货?”宋发宽呼哧喘不上气。

常言道:话怕三头对面,事怕挖根掘蔓,只要几个人对应,把事情弄到底,就没问题。可是眼下来看,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前边的胡东海和侯立明已经打到一处。

胡东海的刚勇之姿不减当年,拳头更显得老道,每一击都是挟风带浪。侯立明在出拳的速度上似乎比胡东海更快一些,收拳也很快,别人打一拳,他能打个来回。

侯立明一拳打到胡东海的胸膛,自己的肋侧也挨了一拳。侯立明不愿恋战,主要是脑袋上蜂蜇的肿包虽然平复了不少,但还没痊愈,不能过多消耗体力。

侯立明从黄书包里掏出一根铁链,抡起来虎虎生风。胡东海捡了一根树杆,以棍为枪,双方都讨不到便宜。侯立明的铁链抽向胡东海的脑袋,胡东海身子一蹲,用树杆去戳侯立明的腿,侯立明跳起来,从半空狠狠甩来铁链。胡东海稍一停顿,肩膀上挨了一下,打得他身子趔趄。

这时候罗有根和宋发宽赶到了。罗有根大喊:“凡事好商量!”

宋发宽弯腰扶着双膝,喘不上气:“老罗……说说说说的……在在在理……”侯立明突然冲上旁边的挖掘机,把里面的人扔出去,自己钻进驾驶室,按动操作器。挖掘机发出轰鸣声,长长的铁臂晃动起来,带动着前方巨大的铲斗,朝胡东海砸过来。

胡东海翻身躲过。铲斗里的沙子铺天盖地倒下来,腾起一片沙尘。

胡东海被逼到了河边。挖掘机轰响着,铲斗朝胡东海砸过来。胡东海后退时,脚下忽然一空,身子后仰,翻倒在河里。

罗有根和宋发宽追了过来。宋发宽跳到河里,艰难地往前挪步。但身体肥胖,浮力大,滴溜溜在河面打转儿。反倒是胡东海把他推向岸边。罗有根伸手抓住宋发宽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宋发宽拖到草滩上。

胡东海从河里一爬上来,又朝挖掘机冲去。挖掘机狂吼着迎面开来,对着胡东海碾压。胡东海捡起一块石头,向上一纵身,另一手扒住铁齿。再一纵身,跳上了铲斗。

侯立明在驾驶室急忙调整方向。胡东海已经爬上了铁臂,身子摇晃着。侯立明疯狂扭动操作杆,车身剧烈摆动。胡东海身子一滑,差点儿掉下来,一只手牢牢抱住铁臂,身子往前拱动。再一跳,跳到了驾驶室顶上,俯身用石头猛砸窗户。

侯立明打开车门,翻身跳下。

胡东海被激怒了,一个猛扑,撞倒侯立明,铁拳击向侯立明的脑袋。侯立明用膝盖撞翻胡东海,爬起来继续跑。胡东海再次扑倒侯立明,大手牢牢钳住侯立明的肩膀,不料身后突然袭来一阵风,胡东海的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子前倾,摔在地上。

罗有根扔掉树杆,嘶声说:“对不住,我不能让你打死侯立明!”说完,撒腿便跑,与侯立明会合。

胡东海大怒,起身狂追。

宋发宽被这一幕骇住了,没想到罗有根偷袭胡东海。等他反应过来,胡东海已经追远了。

那三人沿着河滩往前猛跑。胡东海越追越近。罗有根体力不支,侯立明不想管他,但架不住罗有根的念叨。

“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我再给你个惊喜……”

这时,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从远处驶来,风驰电掣一般,转瞬间到了跟前,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门猛地弹开,罗丹丹往外探一下头,眼神淡漠,短发飞扬。

“好闺女,来得及时,回去给你买装备!”罗有根抓住侯立明的胳膊,拼命往车里推。

胡东海已经追来了,手上握着石头。

“快快!”罗有根猛踢侯立明的臀部,侯立明拼命爬向后排座。

一块石头从罗有根头顶飞过去,罗有根吓得嗷嗷怪叫,抱头钻进副驾驶室。胡东海的距离不到十米。

宝马的车门来不及关上,罗丹丹强力掉头,但后车轮陷在沙地里,引擎低吼着,轮子卷起一大片沙粒。

胡东海正往上冲,被迎面飞来的无数小石子挡住了,急忙抬臂护住脸。小石子如冰雹一般倾泻在身上。

车里的罗有根“嘭”的一声关上门:“快快快,龙王疯了!”宝马的车轮在沙坑里越转越快,更多的沙粒飞射出去。

车头猛地往前一拱,冲出了沙坑。

与此同时,胡东海扔出石头,狠狠砸在车身上,“咚”的一声巨响。车里的罗有根一阵揪心疼痛。

宋发宽也追上来,将一块更大的石头扔出去——“咚!哗!”——尾灯砸烂一只。

“暴民!暴民!”罗有根吼着,“跟这帮暴民出来,只能开七万以下的车!”头顶突然传来“嗵”的一声震响,有人跳到了车顶。

罗有根气急败坏:“有完没完啦!”

胡东海趴在车顶,但还没开始动作,手脚就失控了。他平时坐车都晕,上了车顶更是天旋地转,还没缓过劲,汽车一个转弯,将他狠狠甩下。

宋发宽跑上前,费劲地搀起胡东海。胡东海扶着腰,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宝马冲上河堤大道,绝尘而去,车身在太阳下化作一道亮银色的光影。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丹丹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上次那个叔叔要打死你?”

罗有根语重心长地说:“你爸我是个好人,好人常常受到误解。”

丹丹做个呕吐动作,朝后视镜里的侯立明瞥一眼,漠然地问:“那你也欠了这个叔叔一份人情?这个欠了多少年?”

“闺女,风水转过来了,咱家要发啦!”

自始至终,侯立明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样子。

罗有根把自己的气息调理顺了,扭头往后看一看:“美猴王,你不说点啥?”侯立明的头枕着椅背,闭目养神。

→10

胡东海和宋发宽站在河堤大道上,望着长堤尽头。柳树枝条在风中轻摆,留下婀娜舞姿。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良久,宋发宽问:“咱还回去取车不?”

吉利远景的车钥匙还在胡东海手上,但胡东海一摸口袋,早就打没了。宋发宽说:“丢了也好,反正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他往路中间凑了凑,准备拦一辆车。“我想走回去。”胡东海说。

“一起走吧。”宋发宽背着手,走了很远,他说,“人活着,各有各的道,猪吃食是朝前拱,鸡觅食是往后刨。”

二人一直走到夕阳西沉,晚霞中的剪影勾勒着金黄色的边线,风渐渐小了,暮归的小鸟飞过头顶。二人的影子在路上越拖越长。街灯亮起,风又变大了。

身上的衣服吹干了,途中找了个小饭馆,两人各自喝了六碗八宝稀饭。回到街头,宋发宽说:“我去抓娃娃了,你来不来?”

胡东海摇摇头。

宋发宽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挺着肚皮远去了。

胡东海站在街边,望着宋发宽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异常孤独。

晚上八点多,胡东海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到家。明天这个家就不是自己的了。他到杂物房看了看。那场火不大,只烧毁了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危及其他地方,墙壁都没有完全熏黑。角落只有一小节融化的蜡烛,不足以提供任何证据。深藏不露啊。以后再想找侯立明就更难了,有罗有根帮他,如虎添翼。

胡东海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正屋。北厢房的门虚掩着,侄子破天荒的没有打游戏,屋里传出音乐声,小灿正跟人视频。

“灿儿,我把你的音乐播放器弄丢了。”胡东海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准备回自己房间。

“叔叔,等一下。”小灿跑出来,随意扔给他一个包。

“这是啥?”胡东海捏了捏,感觉包里好像是钱。

“那是房子的订金。我给中介打了电话。”小灿转身回屋。

“等等,这是你妈妈给的?”胡东海拉住他。“你猜呢?”小灿笑一笑。

“不可能啊,你——”胡东海忽然心念一动,“你把防盗锁的设计图卖了?”

“嗯,孺叔可教也。”

“原来你神神秘秘,这几天是在办这事儿?”胡东海嘴唇颤抖。

“反正是要变成产品的,谁做都一样。”

“卖了多少钱?”

“五万啊。”

“你耗费心神设计,那图纸的价值……”

“我也是着急卖,人家就出五万现金。”小灿大度地摆摆手,“这家公司还是有实力的,他们愿意跟我继续合作。”

西京市凯威锁具有限公司,是一家提供先进技术设备,以生产销售家居锁具及其配件的高端企业。

小灿说:“上次你提出的问题,我改了,效果不错,客户很满意。”胡东海不知该说什么。

小灿想了想,又说:“这次卖房的事,是我妈错了,我当然有责任。”

“不怪你妈妈,摊上我这么个亲人,谁都恨,谁都怨,你妈妈不是恨我这个人,是恨我的杀人犯身份。”胡东海轻轻叹息一声,“我有时想,哪怕是个无名氏身份,也比杀人犯身份好吧,起码是自由自在的。”

“叔,你的事没弄成?”小灿试探地说,“那个马达——”

“他就是侯立明。”

“噢,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是我被他迷惑了。”

“现在怎么办?”小灿思忖着说,“可以报案了吧,你已经确定侯立明是诈死,可以洗脱冤枉了。”

胡东海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哪有证据啊?”

“根叔和宽叔都可以做证呀!”

胡东海苦笑:“老罗没指望了,老宽……唉,把他折腾起来也没用,凭我俩的口头说明,去指认一个完全不像侯立明的人,那不是笑话吗?就算公安立了案,侯立明那个贼货,有一丝风吹草动,只怕逃得更远,藏得更深。”

“叔,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担忧?”小灿轻声问。

胡东海在窗前踱了几步,说:“如果公安介入,为了搜集证据,肯定要扰动梁若母女。”胡东海叹了口气,“梁若那孩子有先天疾病,受不了这种刺激。”

这始终是胡东海的心结,不愿连累无辜家人。所以他今天才把侯立明约到灞河,劝他自首,否则之前也有机会报警。

胡东海沉声说:“不管怎样,这是我和侯立明之间的事,我必须亲自解决。”

“我相信你,叔叔。姓侯的已经现了原形,迟早落到你手里。”小灿说。

“谢谢你,灿儿。”

“这是啥话?咱是一家人!”

胡东海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融化了挫败感。但他还是感觉头很痛。谭医生提醒过,不能用凉水洗头,今天落入河中,虽然时间不长,却还是不舒服。

“我头疼,先去睡了。”胡东海朝自己房间走去。“叔——”很认真的呼唤。

“嗯?”胡东海艰难地转过头。

“现在社会上流行异性按摩,要不你适应一下?”很认真的商量脸,“你的任督二脉也该放松放松。”

胡东海嘴唇一扁:“那是资产阶级剥削压榨劳动人民……”

“好好,算我放了个屁。”

胡东海回到自己房间,整个身子砸在床板上。出狱以来,第一次安稳地躺在床上,像个正常人一样,沉入梦乡。

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他还没想好怎么迎接明天,但明天很快就会变成“今天”。一定要抓住侯立明,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侯立明永远逃不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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