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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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谭医生来了。胡东海正在院里晾晒自己刚洗完的衣服。谭医生把包放在屋檐下,来到胡东海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一件衣服,用衣架撑起来,细细地抻平。
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像一首乐曲。一阵风吹来,带着皂粉气息的白衬衫飘起,在阳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翅膀。
“用洗衣机很方便的,衣服和洗衣液放进去,摁下按钮,洗净,甩干。”谭医生说。
“灿儿买了一台,我不会用。”胡东海拧干手上的一条裤子,“再说机器不一定有手洗得干净。”
“你跟我舅妈的思想水平一样高。”谭医生笑着,手指撩开额前的发丝。衣服都晾完了,映着阳光在风中飘动,地上闪烁的影子很有家的气氛。
“小灿给我打电话,说你的头又疼了。”谭医生走到屋檐下,拿起自己的包。“噢,睡了一觉,好像……更疼了。”胡东海说。
二人进了屋子。
谭医生说:“小灿给我讲了你的遭遇。”
“年轻人就是嘴不严。”胡东海从热水瓶里往茶壶里灌水。“又不是丢人的事。”谭医生说。
“很丢人了。”胡东海苦笑。
“你有我的手机号吧,没事的时候讲给我听。”谭医生看着胡东海。胡东海把茶杯放到谭医生面前:“也好,我正学着发短信,练练手。”平时也没个能练手的,谁没事老接你的无聊短信啊?
“那说定了。”谭医生笑一笑。“嗯……谢谢你。”
“空口说可不行,坐下,我给你扎一针。”谭医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啊?”
“坐下吧,给你治头疼的。”谭医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胡东海坐在窗下。谭医生弯腰在包里取东西时,胡东海望着她的侧面,光线笼罩着她,身影仿佛泛起了柔和的涟漪。胡东海不禁有些失神。
“你怎么了?”谭医生忽然问。
“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灿没告诉你?”谭医生有些惊讶。
“他可能想让我自己问……那孩子心思深。”
“什么心思?”
“不不,我的意思是……唉,你叫啥名字?”
看着胡东海窘迫的样子,谭医生忍着笑意:“谭春线。”
“嗯?”
“我叫谭春线。”
“孩子都好吧?”
“啊?”
“家里……家里都好吧?”
“我没孩子。五年前老公出国时跟我离婚了。”
“噢,这样……对不起……”
原来是家破人散的局面。
胡东海没再问什么,闭上眼睛,等着谭春线给他扎针。
距离胡家十六公里的西京友谊医院,门诊大厅还是和往常一样繁忙。络绎不绝的人流中,一个头戴连衣帽的年轻人穿行而过,他正是狗仔厕霸。
大家长在客户的施压下,催促PCZZ战队提速。可是这种事,不是想提就能提起来的,谁知道那个拥有特殊血型的供体,究竟住在哪家医院?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只能一家一家巡猎。
今天是第十二家医院。
大厅里,那个獐头鼠目的号贩子正在跟人聊天:“没有我挂不上的号,就算预约满了,我也能插上……”
厕霸走过时,号贩子挡在身前,被厕霸推开。旁边一名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厕霸找到用于查询的公用电脑,拔下网线,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医院的内网。
手机屏幕上出现网络连接提示,三秒后,“嘀”地响了一声,建立安全连接。屏幕显示“要求传送地址”,下面是“端口号码”,厕霸输入一串数字:24589452。
屏幕显示:状态,传送中……
黑客程序开始在医院的信息系统中急速工作,近期患者的数据,包括血型、细胞检测等被程序吸收。
厕霸马上转过身,按照惯例走进卫生间,用一根铜丝将另一部手机挂在厕所窗户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迅速生长。总量是17854,而他的程序已经吸取了962,屏幕显示:962/17854。
厕霸快步从卫生间出来,不料正撞上保安。
原来最近各家医院频繁遭到黑客攻击,虽然监控录像并不能锁定具体疑犯,但医院抽调人员,守住几个可疑地点,张网以待。厕霸一进医院直奔公用电脑,且行为怪异,自然难逃法眼。
厕霸撒腿便跑。三名保安扑向他。旁边又冲来两名保安围追堵截。厕霸冲进走廊,撞倒一名护士,引起混乱。身后的五名保安紧追不放,一个保安眼看要抓住厕霸了,猛地往前一扑,肚子撞上一辆药品推车。
“叮当……哗啦”一通乱响,堵住了走廊。
年轻医生大声抱怨:“搞什么名堂,误了急诊谁负责?”这边一乱,前方的厕霸消失在走廊出口。
保安们继续追捕。那个被撞肚子的保安忍痛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扭过脸,那名医生不见了。
厕霸冲到楼下,逃向停车场,却被门口的保安围捕。
刚才的年轻医生也来到楼下,脸上的口罩往下拉了拉,是DJ炮哥。炮哥扫了一眼厕霸。厕霸退回走廊,寻找新的出口。
炮哥立刻触发火警器,“呜啦呜啦”的啸叫声中,大厅顿时陷入混乱。病人和家属们互相碰撞,病得轻的冲出了大门,病得重的跌倒在地,还有提着输液瓶、拖着氧气包的,一瘸一拐纷纷逃命。
炮哥追上厕霸,塞给他一件病号服,并用身体遮挡。
厕霸从炮哥身后出来时,已经打扮成病人的样子。炮哥抓着他的胳膊,趁乱冲出大门,在台阶下离开人群,奔向院角的汽车。
在混乱中的大门口,却有一个人逆流而上,进入门诊大厅。
脏鱼戴着一顶灰色棒球帽,神色阴郁,微微躬着身子。他的职务是“家政员”,每次行动结束后,他要负责清理现场。脏鱼冷静地走到公用电脑前,查看厕霸有没有可能留下物证。然后走进卫生间,窗口上的手机还挂在那里,保安没来得及收走。脏鱼取下来,塞进编织袋里。
他不紧不慢扫视着,任何因为恐慌带来的疏漏,都是这一行不允许的。
然后他来到炮哥触发火警器的地方。这些路径和程序全部是演习过的步骤,在每一家医院出现状况,都会依此操作,当然不同的医院、不同的对手,细节上会有变化,但只要行动地点是在医院,大的路子不会差。
混乱过去后,大厅渐渐恢复安宁,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原位。脏鱼提着编织袋,躬着腰慢慢走着。
“我有专家号。你看啥病?”号贩子凑过来问。
脏鱼瞥了他一眼,阴郁的目光让号贩子打个寒战。
但号贩子马上转过身,发现新的目标:“我手里有八十多个专家号,没有我挂不上的……”
“去去,我们已经住上院了!”梁母一手推开号贩子,一手扶着女儿的胳膊。梁若的脸色仍显苍白,刚才的火警让她受到了惊吓。二人走向电梯。
“妈,我想出院。”梁若说。
“才住了三天,医生说还要观察。”梁母不时往周围扫视,心事重重的。
“我感觉差不多了……单位的小凤结婚,我还要随份子呢。”电梯来了,梁若走进去。
梁母忽然说:“你先上楼,我去外面买点水果。”
梁母匆匆返回大厅:“喂,号贩子,你对这医院熟吗?”
“太熟了,我都不好意思。”
“见过这人没?”梁母拿出一张旧照片,上面是年轻的侯立明。号贩子摇摇头:“哟?这是哪位专家?”
“现在有四十多岁了,你要是见到这个人,我给你五百块钱。”
“你说的!”号贩子眼里放出光彩。
外面的街道上,炮哥驾驶的汽车汇入了街上的车流中。
厕霸斜倚在车后座,仍在摆弄着手机。刚才的混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反而因为把医院搅得鸡犬不宁而扬扬得意。
炮哥望一眼后视镜,嘴角一扭,看不惯厕霸那副“我最牛”的架势。
厕霸这货属于吊不甩类型,缺乏团队精神,今天的事情虽然算是正常风险,但厕霸张扬的做派容易出纰漏,而且厕霸对炮哥这个队长总是不以为然,如果不是幕后的大家长镇着厕霸,厕霸早就蹿稀了。
身边有这么一块料,炮哥经常想拿出一点威势,但效果不大。等红灯时,炮哥说:“厕霸,以后低调点。”
“智障才低调。”厕霸一句话怼回来。
遭到羞辱,炮哥也只能是嘴角一歪,低诵一句:“一片碧池风波起,唯有羊驼卧槽急”,以表达内心的愤慨。
话说,要是钟摆在身边就好了,炮哥庆幸这个战队中还有一个忠诚的手下。厕霸的手机忽然“嘀嘀”响了两声,屏幕显示:17854/17854。完成。
友谊医院的患者数据已经获得。
“骚气,我喜欢!”厕霸发出打鸣般的古怪笑声。
→2
大家长袁富阳的巡察工作已经进行了两次。
今天再次来到西京远郊这片废弃的住宅区,他的心情更好了。樊虎为了表示诚意送给他的这块地,虽然荒了七八年,但恰恰胜在无人过问。袁富阳登上别墅顶部,举目四望。
复杂的地形使别墅区更像迷宫中间的城堡,那一片野湖平静无波,水面倒映着树影。周边那些拆迁的房屋,还有其他废弃的别墅群,形成了防守带。
袁富阳站立在联排别墅的第二个单元上,其余三个单元呈拱卫之势,全部是三层联结。院子里有六七个工人正在忙碌。他们并不知道这里将变成什么,只是受雇修整房间。楼下有个工人正用大铁锤砸着墙壁,传来“嗵嗵”的声响。
司机兼保镖阿威刚从车库出来。重金招募的三十名精英打手正在陆续抵达,阿威负责带队。
两辆运送水泥的平板车去了地下室,那里将被改造成“肉圈”——集中饲养供体的地方。
别墅的二单元与三单元,将被迅速改造成小型医院。
一单元则是袁富阳的行宫,也会招聘一些医疗助手,都是无照行医或者被医疗机构开除的渣子,稍加培训,负责简单的护理工作,以防供体出现异常状况,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四单元是打手和厨子居住的地方。院里还有两座平房是狗舍,十几条恶犬已经就位。
袁富阳心目中的供体基地,初步成形。他把这里称作“野湖基地”。
在此地活动,最重要的是保密措施一定要严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政府对这种事零容忍,如果被公安机关察觉,分分钟遭到铲除。
袁富阳命令野湖基地的每个人,未经允许,禁止外出,尤其是杂务人员,外出必须由打手跟随监督。
为了防止外人窥探,门外的牌子上写着:戒除网瘾训练营,闲人勿扰。另有一些广告语:珍爱生命,远离网络!剁手党可耻!
袁富阳的房间在一单元的三楼。由于长期无人居住,虽然经过简单装修,屋里仍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天花板上有一块黑色菌斑,白天也要开灯,窗下的十几盆绿萝也是半死不活。
袁富阳不在意这些,他对生活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所有奢华的享受,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犯罪。这些年他赚了许多钱,爱钱如命,而且只爱钱本身,是彻底的守财奴,从不炫富。
此时,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现金,一张张捏起来,放到鼻子下面专注地嗅着。闻钱味儿是他最大的爱好,尤其是寂寂长夜,独自坐在桌前,闻钱闻到凌晨二三点是常有的事,陶醉的表情堪比吸毒。
这一爱好与童年经历有关,他爸吸毒,把家里吸得干干净净,受尽了金钱困扰的袁富阳,有一次看动画片《阿凡提》,里面的巴依老爷数金币时发出的叮当声,成为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怦然心动的袁富阳,对于金钱有着初恋般的憧憬。最初他闻钱味儿只是为了减压、释放郁闷情绪,渐渐上了瘾,成了纯粹的享受。
眼下的一张钞票上散发出女人的香水味,袁富阳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痉挛,额头青筋扭动,压抑的呼吸声深沉而短促。
一阵敲门声惊扰了他。袁富阳有些生气。
“谁?”
“家长,是我。”阿威低沉的声音传来。
司机兼保镖阿威深得袁富阳信任,阿威从十几岁就跟着袁富阳。
阿威面无表情,长着一个方脑壳,国字脸,身体棱角分明,外形颇像机器人,早年打架就被人称作“机器阿威”。
阿威的痛觉迟钝,这让他在打架中占尽优势,但也非常危险。人类有痛感其实是自我预警机能。阿威的后背曾被一把刀砍伤,几乎砍到脊椎了,他还是顾头不顾尾,忙着往前冲杀,险些丢了命,是袁富阳救了他。
“家长,地下室砸伤一个工人。”阿威笔挺地站在袁富阳面前。
“手术设备还没有到位,他能撑一个星期吗?”袁富阳瞥了阿威一眼。阿威摇摇头。
“那就没什么价值了,就地处理。”袁富阳的注意力回到钞票上。“我想直接砌到墙里。”阿威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一块砖头。“太残忍了。”袁富阳牵了牵嘴角,“地下室很快要住人的。”
窗外传来一阵狗吠声,狼狗们躁动不安。
“我知道怎么做了。”阿威转身往外走。
“记住,在这里办事,不能拖泥带水。”袁富阳说。
阿威出去后,袁富阳的手提电脑接到讯息——炮哥传来了友谊医院的数据。袁富阳打开数据库,开始筛选。他的目光掠过各个分类,不慌不忙地输入关键字:AB血型RH阴性血型。这便是俗称的熊猫血。
不需要逐条检视,确切地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要采集几个关键数据即可。在潮水般的数据流中,很快跳出了相关信息。袁富阳的目光掠过,注意到一个“心源性晕厥”患者的资料。
他盯着屏幕,嘴角浮现一丝麻木的微笑。除了血型以外,这名患者的群体反应性抗体水平、白细胞抗原以及氨基酸残基配型,全部适合。
袁富阳再次拿起钞票,放到鼻子下面嗅着,听见外边的狗吠声突然暴躁起来。当晚,炮哥向战队的成员宣布:供体目标已经锁定——友谊医院心内科二病区,56号病房,14床,梁若。“钟摆,该你行动了。”炮哥说。
“早就准备好了。”冯天露出自信的笑容。
→3
屋里很暗,窗帘半遮半掩,罗有根仍然戴着茶色眼镜,脸颊布满阴影。茶几对面坐着一个秃顶男人,手上把玩着一串珠子。
“根叔,实话讲,我没钱给你。”男人叉着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罗有根笑眯眯地看着他。
房间另一边摆着一张桌子,侯立明背对他们大吃大喝,旁若无人。
桌上是刚叫来的外卖:酱爆猪肝,红烧狮子头,焖豆腐,中间摆着一盘西京名吃葫芦鸡。
秃顶男人继续说:“根叔,我还缺钱呢。我老婆死了一个礼拜,没钱火化,现在还在冰柜里塞着。她冻得时间越长,以后火化越费钱。”
“那正好,连你一块烧了,两个人算一锅的钱。”罗有根的笑容更亲切了。
“反正我一分钱没有,你看着办。”秃顶男人梗着脖子。
“来来,逗个乐儿……”罗有根拿出一个纸盒子。
“变戏法那一套收起来吧,我从小在姥姥家长大,一星期吃两回蛇,我亲手拔过毒蛇的牙。”秃顶男人不屑地说。
“哎哟,我遇到了老赖中的极品。”
“我明着告诉你,哥们儿今天过来是再借二十万,等翻了本,才能把以前借的六十万一起还了。”
“你……”
“看到没,这儿——”秃顶男人撩起自己的T恤,露出肚皮上一条长长的伤痕。“去年的。还有这儿——”他扭过身,露出背上的伤痕,“半年前的。”
罗有根忽然转头望向侯立明的背影:“大哥,你说这事咋弄?”
侯立明手边有一瓶四棱子酒,他并没有让罗有根买这瓶酒,罗有根是故意的,一边用好菜招待他,一边用倒霉的四棱子酒恶心他。
听到罗有根的问话,侯立明并未回头,兀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五十四度的烈酒一入喉咙,就反呛到鼻子里,感觉又要流鼻血。
罗有根对秃顶男人说:“就看我大哥的意思,他要免你的债,我无所谓。”秃顶男人惊呆了:“真的?”
“人都说欠钱的是爷,我跟你透个底儿,我大哥就是爷——大老爷。”罗有根嘿嘿冷笑。
根叔的话里夹枪带棒,把秃顶男人弄糊涂了,眨巴着死鱼眼。
“我兄弟说得对。”侯立明仍然背对他们,竟把瓶中酒倒进葫芦鸡的盘子里,瓶子里还剩三分之一白酒。
然后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把酱油灌入酒瓶,稍等片刻,又把花椒油灌进瓶子里。
他的奇怪举止把那两个人弄愣了,一起看着他。
酱油的密度最大,沉在瓶底;花椒油其次,浮在中间;白酒的密度最小,漂在上端,所以,瓶子里的液体分出黑、黄、白三块。
侯立明动作优雅地夹出一小块狮子头,用筷子穿透,弄出一个窟窿。然后他把自己的腈纶鞋带解下来,用葫芦鸡里的白酒浸泡一下,从狮子头的窟窿里穿过。
最后,他把狮子头压在瓶口,挤压成一个紧实的肉丸子,塞住瓶口。鞋带的一半挂在外面,另一半浸入瓶内,成为一根导火索。
侯立明这才转过身,慢吞吞走过来。
“你顶住,五分钟,我做主免了你的债,还让根叔再借给你二十万。”侯立明说。
“真……真的?”秃顶男人惊愕地看着侯立明。
当他的目光投入侯立明的瞳孔时,瞬间被吸了进去,犹如深渊一般,令他不寒而栗。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仿佛一个怪异的生命从极冰和极火的地狱中孤身爬出,把无数冤鬼踩在了身后,独自得以生存。
侯立明已经把酒瓶放在了秃顶男人的秃顶上。他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鞋带。
被白酒浸湿的腈纶鞋带,迅速软化收缩,呈现焦糊状,白色的火焰十分明亮。侯立明收回打火机,鞋带的燃烧速度立刻变慢了,但没有停,散发出辛辣的鱼腥味,黑褐色的球状灰烬又薄又脆。
鞋带的燃烧物穿过肉丸子进入了瓶口,继续在里面燃烧,抵达最上层的白酒。蓝色的火焰起初十分微弱,很快变成了一片,瓶内起了烟雾。与花椒油的夹层部位腾起蓝红相间的火焰,酒瓶内犹如沸腾般发出咕嘟声……“不行不行!”秃顶男人猛地往后一仰。
侯立明在空中接住了酒瓶。
“你找死。”侯立明嗓音低沉沙哑,“炸到地上,你来收拾啊?”
秃顶男人看着面色冷静如铁的侯立明,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侯立明紧握着酒瓶,丝毫不在乎那东西很快就会爆炸。
“五分钟还不到嘛。”侯立明说着,把秃顶男人按坐在沙发上,“答应过的事,要办到。”
酒瓶再次放到秃顶男人的脑瓜上。倒计时开始了……
酒瓶里的酱油无法燃烧,但在酒精和花椒油的催发下,底部翻滚,迅速膨胀的泡沫涨满了整个瓶子。泡沫越涨越多,越涨越大。
“嘣!!!”
瓶口的肉丸子猛地喷射出去,粘在天花板上。与此同时,秃顶男人尿湿了裤子。
侯立明拿过瓶子,放到茶几上。瓶子里的混合液体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瓶口溢出大量深褐色的泡沫,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差了七秒钟。”侯立明有些遗憾地说。
“我还钱……还钱……”秃顶男人瘫坐在地上。
罗有根目瞪口呆。刚开始时他还将双臂抱在胸前,等着看好戏。然后他的胳膊放下了,双手不经意地搓动着。当酒瓶里开始沸腾时,他也害怕了。距离太近,玻璃瓶一旦炸碎,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只能强撑着面子,胆战心惊坐在原地。
侯立明这一招,是反手把他也玩弄了。
“以后别借钱了,收债的人都是畜生。”侯立明对秃顶男人说。
→4
房间只剩下侯立明和罗有根。罗有根换了一副嘴脸。
“大开眼界呀,今天。”罗有根扶了扶茶色眼镜,脸上挤出一片笑纹,“自从你现了原形,我都不敢认你了。以后就叫你‘侯真人’吧。”
“没工夫跟你废话,我女儿还在住院。”侯立明淡漠地说。
“我知道留不住你,可我忙活半天,咱俩的账还是要结一下嘛。”罗有根说。“胡东海要抓我,我女儿不安全。你帮我对付他,你的钱……”
“等等,你可能误解我了,你和龙王的恩怨,我不参与。龙王那个人我惹不起,我只要拿回自己的钱,咱俩各走各的。”
“你已经惹了他。胡东海当年被抓,传闻是你举报的。”
“你也听说了?”
“我等他判了刑才走的。”
“举报的事他不在乎,他说那是小事。”罗有根笑了笑。
“真的吗?”侯立明冷冷一瞥,“胡东海最恨背叛,那天你又偷袭他,叛徒算是坐实了。他嘴上说不在意,那是因为抓我是头等大事。等他抓住我,腾出手了,他会闲坐着跟你喝茶?胡东海有仇必报,有债必还,你比我更清楚吧。”
“哎,不对,说得好像我真的举报了一样!我没有!”
“你跟二十五年前的胡东海说去。”侯立明从沙发上站起身。“你啥意思?还黏上我了?”
“是你自己黏过来的,退不掉了。”侯立明居高临下看着罗有根。
罗有根沉吟片刻,起身,笑容变得更体贴了:“你给兄弟透个底儿,到底能不能还钱给我?”
“你说呢?”
“你骗了我三万块钱。三万块是什么概念,如果当年我去北京,一万块能买个四合院,两万块能买个大院子。这笔钱我能买一大一小两个四合院,你算算现在值多少?”罗有根掰着手指头说。
侯立明的思绪瞬间回到了过去。
那天,他坐上了逃亡的火车,可是火车还没离开西京地界,他就发现自己的钱被偷了。他甚至感觉到谁是贼,却只能咬碎牙吞到肚子里。那一刻的震惊、迷惘、悲愤、绝望……
侯立明收回思绪:“老罗,你说的有道理,但账不能这么算。二十多年变数太大,你不能拿既定事实反推当年。‘如果’这两个字,就是扯淡。”
“你是打算耍赖了?”
侯立明漠然一笑,瞥了罗有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不多说了,给你这个数。”
“三十万?”
“你太小看我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我当年是骗了你,该受罚,罚金加上利息,一千倍够了吧?”
“你要给我三千万?”侯立明点点头。
罗有根上下打量侯立明,哈哈大笑:“侯真人啊,你属蛤蟆的,口气这么大,不怕舌头抽筋?”
侯立明不露声色地看着罗有根。如此淡定,大气磅礴。罗有根笑着笑着,把眉头皱起来了:“你这……”
“看我这身打扮不像,是不是?根叔你是混社会的高人,还是通过一张皮看人吗?”侯立明冷笑摇头,一副失望至极的样子。
罗有根见识过各路怪人,其中一个印象比较深的,是在西京下辖的县城里,那人的后院养着两头黄牛,牛粪遍地。家中有个天井,罗有根去的时候刚下过雨,天井里积着污水,如果想走到灶房,必须踩着泥泞过去。
在那样的地方待一会儿,会感叹,人怎么能住在这种环境里?
那人晚上就睡在炕上,但即使是寒冬,他家的炕从来不生火取暖,因为炕下埋着四个大铁箱,里面满满登登装着钱、珠宝。
那样一群人是市井江湖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他们的表面卑微贫穷,但他们却追逐并收取最华丽的东西,且手段残忍。除了他们追逐的,对其他一切皆麻木,包括自己的身体。
罗有根脸色一正,说道:“讲讲你的发家史吧,我很好奇。”
侯立明不想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那些事一件都不少,全藏在头脑深处,就像大树的年轮——树在一生中遭遇了多少风雨、旱情,受过什么天灾、虫祸,年轮上都有显示。
侯立明的脑子里闪现着当年的不堪情景,嘴里却稳稳当当吐出一朵朵莲花:“离开西京后,我先去了深圳。那时改革大潮风起云涌,我用那笔钱承包了一座车库,接纳各地来运货的汽车,收取停车费和过夜费,掘了第一桶金。后来又到湖北,在武汉搞了两栋楼专门出租,其间还救了一对夫妻。那两口子知恩图报,后来介绍我去新疆克拉玛依炼油厂。那个厂现在归中国石油集团公司管辖,当年还是个中型厂子,我入了股份,这才知道,以前搞的车库、租楼都是小钱,这才是大头。”
罗有根怔怔地看着侯立明,有些疑惑,有些向往。
侯立明从斜挎的黄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放到桌子上。灯光下,那是一枚绿宝石戒指。
“这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侯立明说,“我从来没让外人看过,你是她叔叔,我让你看一眼。”
罗有根凑到灯下鉴赏。尽管他并不精通珠宝玉器,但仅凭一点知识和经验,这东西毫无疑问,是个宝物。
罗有根把戒指放到桌上:“我信你。”
这句话有点耳熟,二十五年前也说过。
侯立明把戒指收进盒子里,慢条斯礼装进黄书包:“马克思说,一切价值都可以还原为时间。这话不假。你们收债的,赚的其实是时间。时间越久数字越大。”
罗有根定定地看着侯立明。
他似乎明白了侯立明与胡东海的不同。胡东海被社会隔离了二十五年,重新进入了社会。而侯立明始终深扎在市井江湖上,是社会丛林中的优异求生者。
侯立明坐在桌旁,给自己沏杯茶,慢慢地品着:“老罗,我就愿意跟你深谈,你明白事理,不像胡东海,信奉的还是流氓无产者的侠义精神,可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是满脑子乌托邦理想,永远没长进,永远不识时务。有当英雄的心,没当豪杰的命。”
罗有根被活活侃晕了。这境界,高山仰止。
“那你……你能扛得住龙王?”罗有根低声问。
“他是龙王,我是猴王——你说说看,谁弄谁?”
罗有根不吭声了,他小时候钻研过《西游记》小人书。
侯立明吐掉舌尖的茶沫子:“当然了,胡东海也算是一块料,如果生在乱世,能成为征战一方的将军。可我刚才就说了——‘如果’这两个字,就是扯淡!”
侯立明说着,抬头望向天花板。刚才粘在天花板上的肉丸子掉下来,落到地板上,碎成了渣。
→5
午后难得一见的蓝天,然而在天空下行走的人们只顾匆匆赶路,错失了只需仰头一望便能得到的些许惊喜。只有正在康复中的病人,才会满怀期待地寻找一切美好之物。
友谊医院的花园里,梁若正在散步,身边的月季花在风中摇曳生姿,她俯身嗅了嗅花香,不由得想到了玫瑰。
花园中间有座亭子。梁若累了,绕过柱子坐在木椅上。
医院是城市中的封闭所在,围墙外正在迎接一年一度的开学季,坐在亭子中的梁若,有一种被遗忘的落寞感。
这时,一名中年妇女穿过花园,脚步匆匆来到亭子附近,显得有些茫然。她用手指梳理一下微微卷曲的头发,眼镜的光芒闪烁,深色套裙在风中轻摆。
“不好意思……请问心内科怎么走?”妇女向梁若打听。她的嗓音略显沙哑,有一丝虚弱。
梁若礼貌地站起身,指向花园东南方向:“阿姨,你往那边走,6号楼,有三个病区,进去能看到标识,也可以问导医员。”
“哦,谢谢姑娘。”妇女匆匆离去了。
她往东南方向走了十几米,快接近大楼时,右转,一直走到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片树木,遮阳蔽日,地上阴暗潮湿,不远处放着一排垃圾桶。
妇女看看四周无人,从灌木丛后面拿出一个双肩包,开始脱衣服。她麻利地脱掉上衣,然后弯腰脱裙子,露出了腿上的腿毛。她摘掉头套、眼镜,连同衣服和裙子一起塞到双肩包里。
然后他穿上裤子,套上外衣,用手搓揉脸颊,嘴巴扭了扭,眼睛用力眨着。一切准备停当,不到三分钟,一个神采奕奕的大男孩出现了。
冯天背着双肩包从角落出来,绕到6号楼另一侧,沿着石板路重新走向花园。他远远地看到梁若正从亭子里出来,身影在花丛间闪现。他深吸一口气,从一棵梧桐树后面出来,匆匆迎向梁若。冯天与梁若擦肩而过。
走过了五六步,冯天扭头:“请问——你看到我妈妈没有?”
梁若转脸望向冯天。她看到一个神色焦急,为亲人充满担忧的男孩。
“你妈妈……”
“噢,就是头发……嗯……眼镜……咖啡色裙子……”冯天似乎不善和女孩交流,有些生涩与紧张。
梁若很少见到男孩会在女孩面前红了脸,不禁歪着头,多看了两眼:“哦,她去心内科了。”
“谢谢。”冯天转身时脚步踉跄一下,接着跑开了。“6号楼,有三个病区——”梁若在身后提醒道。冯天远远地挥了一下手,身影消失了。
梁若低头笑一笑。这场邂逅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冯天在PCZZ战队中的职务是“媒人”。
狗仔厕霸搜集到猎物的信息后,媒人的任务便是设法接触猎物,博得对方好感。尤其是病中女孩,情感脆弱,需要内心的温暖抚慰。厕霸给冯天提供了关于梁若病情的一切资料,掌握了这些信息,就是获得了通向灵魂彼岸的路卡,接下来全凭冯天临场发挥了。
冯天的外号“钟摆”,有两个意思。其一,这是个很污的戏称,戏谑他的生理构造。那是同伙们初见面时,为了增进友谊,一起洗桑拿。他们意外撞见冯天的物件儿,惊为天物。后来炮哥经常说一句话:莫与钟摆论短长啊。其二是正经的关于冯天的技能,形容冯天的伪装术极强,钟摆从左侧到右侧一个摆荡,他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冯天加入团伙的原因,是他曾经受过大家长的恩惠,大家长给他的亲人做了器官移植手术。但他并不知道,那对于大家长来说,只是一个普通单子,要求速战速决,以防供体反悔。只要配型合适就干,干完就走,不管器官来源的质量,也不做淋巴毒试验、群体抗体测定等生死攸关的检查,更没有术后治疗管理。不仅让供体受到严重伤害,更导致患者的存活率极低,属于双杀。
冯天的亲人,便由于处理不当,在痛苦中存活几个月,死了。冯天受到蒙蔽,只知道自己欠了钱,又欠了情,不得不“卖身”偿还大家长,为团伙贡献才行。
第二天,梁若在花园散步时,再次遇到了冯天。
冯天低着头匆匆走路,差点碰到梁若:“噢,对不起对不起。”冯天连忙道歉。梁若微微一笑:“是你啊。”
“噢……昨天谢谢你,我找到我妈妈了。”冯天说。
提到妈妈,梁若自然而然有一种亲近心理:“你妈妈怎么样?”
冯天轻轻叹口气,让梁若看到他眼里的忧色:“我妈妈有心源性晕厥症……”
“哦,跟我的病一样的。”梁若说。
“我听说这家医院治这种病很好,可是不知谁给我妈妈灌了迷魂汤,不愿在这里治疗。”冯天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超过四十岁的人,要特别当心的,就算这种病没犯,也不能疏忽大意。”梁若说。
“嗯,我都跟妈妈讲了。我还有这个——”冯天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本图册,“我把西京各家医院的资料集中收集起来了。”
这本精心装订的图册上,是各医院治疗心脏病的优势对比。
“啊,真好。”梁若认真地看着,“对了,友谊医院就要找丁宏涛主任,他很厉害的。”梁若指着图册上的照片。旁边还有几行介绍文字。
“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冯天看了看梁若。“我三进宫了。”梁若笑着说。
冯天的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光泽,是同情还是……这个漂亮女孩说到自己的病情时,似乎毫不在意。
冯天拿出一支笔,认认真真在丁宏涛那一页勾了个重点符号。梁若知道了他叫冯天。
又过了一天,梁若远远地看到那名中年妇女来到6号楼,当时梁若正跟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眺望城市的风景。她扭头时,认出了妇女的样子,微微卷曲的头发,戴眼镜,穿套裙,去了丁主任办公室。
梁若和母亲回病房时,妇女在一名护士陪伴下出来了,梁若本想打个招呼,但妇女在打电话。
“……小天你别说了,我刚刚咨询过……这事儿先这样吧……”梁若瞥了一眼妇女的背影。
“你认识?”梁母问。
“见过面,跟我的病一样。”梁若说。
“那可不能耽误。”梁母也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好像说是不太想在这家医院治疗。”梁若的语气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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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若以为再也见不到冯天了,但冯天第三次出现在她面前。冯天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正在一个本子上勾勾画画。
梁若招呼道:“你好,冯天。”
“哦……梁若,好。”冯天抬起脸微笑。
这男孩有一副清俊的面容,双眸间有着温柔星光一般的微笑,他的纯真与清澈仿佛不容于这个世界,仿佛是在星河深处另有家园。这让始终对神秘之物充满好奇的梁若,有一种莫名的触动。
“你写什么呢?”梁若走过来,马尾辫在阳光下摇曳。
冯天愣了一下:“我记一点常识。”
“是吗?我也学习一下。”梁若坐在冯天身边。
本子上全是关于心源性晕厥的日常护理、注意事项、急救措施。比如,不要大口大口喝水,以免加重心脏负担,应该小口啜饮。
“给我妈妈准备的,她的眼睛不太好,不能长时间看手机和电脑,所以我把资料记在本子上。”
“你……”梁若竟不知如何表达了,“……真是太少见了。”
“这是表扬吗?”冯天笑着问。
“应该是吧。”梁若回以微笑。
“别人都说我很怪,我朋友很少的。”冯天说。
“因为你太认真,别人会受不了。”梁若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啊,梁大夫真厉害,一下就点出我的病症。”冯天认真地说。梁若笑了。
梁若这个女孩需要什么?
冯天在观察中发现,这女孩生活中缺少父亲和兄长。冯天一次也没有见到有男性亲属看望梁若。这几天来过的,明显是同事或者朋友而已。
冯天有一种天赋,即使自己不去刻意迎合,也能根据猎物的心理需要,自动调整状态。第四次见面后,他便让梁若在他身上找到了依存感。
“我研究过手相的。”冯天说。
这一招屡试不爽。女孩,即便不相信,也出于好奇想看看自己手上的纹络,是否真的展示出命运的走向。
“你这么认真的人,肯定厉害。”梁若笑着说。
“跟一个老头学的,其实就几招,你就当开心吧。”
梁若伸出右手,手指圆润柔软,掌心泛着淡淡的光泽。冯天低头审视片刻,忽然抬起脸看看梁若。
“怎么了?”梁若问。
“啊,你有个‘劫宫’,好大一个劫,应该就在今年。你差点死掉,好在有‘贵人线’相助。”冯天全神贯注地看着,“没错,是有贵人。但这个贵人嘛……”
他似有意又若无意地用自己的食指在梁若的掌心画了个水波样的圈儿。
当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仿佛清水入骨一般,心中一颤儿。他心里对她有了莫名的幻想。这个女孩子真神奇啊,怎么随随便便就在他灵魂深处撞出一圈涟漪呢?
冯天微微吸口气,继续说道:“我看‘劫宫’最准了,是那个老头指点我的,算是他的独门绝技。只要掌纹中显示出来,就一定应验。”冯天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他一笑,显得嘴巴很大,半张脸都咧成了花,“我付出两瓶好酒的代价,把老头灌个半醉,套他吐了真言。”
梁若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你刚才说贵人怎么了?”
“这个我看不懂了。”冯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玩这个套路的关键在于,欲言又止的分寸。让女孩觉得你掌握了她生命的某个秘密,而那些秘密,她自己并不知道,却心向往之。一个掌握了自己秘密的男孩,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她,使她莫名产生依赖感。
“其实相书上很多东西是故意写错的,还有的把顺序弄颠倒,就是为了误导后人。真正的看相,都是口耳相传。有一次,我在一个人的手上看到一条‘打劫纹’,相书上也说过这道纹,就在食指和中指下面交叉的地方,不过根据相书的说法,她在二十二岁必死,可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当时我就感觉到头皮发麻——你知道吧,有时看相很吓人的,明明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却活生生坐在跟前,紧张得要命。我什么都没说,又仔细看她的手纹,终于发现她的生命线内缘布满了保护线,很浅很浅,我暗暗数了数,竟然有八条!”
冯天喘了口气,看着梁若。梁若惊讶得说不出话,她已经沉浸在其中了。
冯天接着说:“后来我不敢看手相了,害怕,不该是自己看到的。特别是有的人,手上分明有了灾纹,同时又有福线护佑,就觉得冥冥中自有安排。那样的人,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