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隐者
→1
侯立明最初注意到冯天时,并没有提升警报值。侯立明不是一个被害妄想狂,否则早就疯掉了。在没有发现危险迹象之前,他只是保持冷静的观察力。
梁若出院后,那个男孩仍和女儿保持联络,正在逐步越过普通朋友那条界线。侯立明作为一名边界守护者,开始把冯天当作一个对手。
很快,侯立明发现了冯天行为上的异常。
梁若出院后在家休养,冯天去家里看过两次。每次进出家门前,他都有一种奇怪的谨慎,经过梁家门外的街道时,他总是习惯低下头,沿着树荫遮蔽的地方匆匆行走。
这是一条溜边儿的鱼。
侯立明是资深逃亡者,多年练就的“动物本能”,让他嗅到一丝危险气息。
这小子在隐藏某些东西。在梁若面前时,他是个阳光大男孩,只要一离开梁若的视线,他的头顶就罩上了一片乌云。
且不论他的品性优劣,单凭这种不老实的状态,他就被打入另册。
侯立明一度怀疑这个人与胡东海有关,也许是胡东海通过他侄子的朋友,故意接近梁若,从而诱捕侯立明。
所以首先要搞清楚,这小子住在哪里?
冯天第三次来看望梁若。这时候梁若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按时服药以外,几乎看不出是个病人。
冯天离开后,侯立明尾随而去。
也就是这一次,冯天发现了周围的异样。侯立明一跟上他,他就转变路径,朝着旅馆的反方向,去往城市另一头——这是PCZZ战队的标准程序。
侯立明发现冯天的方向忽然改变,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对方的警醒,更让侯立明紧张起来。
冯天也很紧张,他快步走进一座商厦。侯立明跟进去,在柜台与货架间搜寻。冯天去了卫生间。三分钟后,有个逛商场的顾客走进了男卫生间,突然迎面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人出来,不禁目瞪口呆。
女人扭着小蛮腰,在香水区转了一圈,然后来到女式内衣区。不远处的侯立明东张西望,避开了内衣区。冯天安安稳稳地等待着。侯立明转悠一圈,背影远去。
这次跟丢了年轻人,侯立明不死心。他又一次来到梁若家外面,守株待兔。冯天果然出现了,但这次带着炮哥做外援。大家长要求迅速搞清楚侯立明的来头。据冯天观察,侯立明就是一个人,没有接应者。一个孤身大叔围着梁若家转圈子,看似关心梁若,可是梁若住院期间,却一次没有去病床前探望,究竟是干什么的?
冯天与炮哥做了分工:冯天负责吸引侯立明,炮哥暗中拍照取证。
冯天离开梁若家后,侯立明尾随而去。他很快发现,前面那小子的行为方式又变了,这次是在故意引导他。
侯立明最讨厌变来变去的年轻人,但他这次做好了准备,望着冯天离去的方向,并没有受到误导,而是把注意力转到另一边——街旁有个假装玩手机的家伙十分可疑。侯立明刚把目光投过去,对方便转身跑开了。
侯立明拔脚便追。
炮哥作为PCZZ战队的队长,除了日常管理、凝聚团伙士气以外,更要接应队员、负责现场安全,特别擅长追踪与反追踪。
侯立明追赶炮哥穿过一条巷子。巷子逼仄昏暗、幽深扭曲,犹如迷宫一般望不到尽头。侯立明跑过的地方,墙上爬满了藤蔓,叶片翻飞。追了七八分钟,侯立明便停下步子,退了出来,一是对方速度太快,二是要提防埋伏偷袭。
此时在外面街口迂回前行的冯天,接到了炮哥的信息,炮哥已经拍到了侯立明的照片,正赶往会合地点,要求冯天速去。
冯天甩开膀子跑起来。
街上拥堵严重,一长串汽车趴在主干道上。
这时,一个踩着轮滑的女孩从另一边的人行道出现。她戴着兜帽,上身穿着夹克衫,下身穿着运动短裤,露着修长美腿,踩着轮滑的飒爽身姿如风一般掠过。
隔着马路,她望向对面奔跑的冯天,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随即身子一转,钻进了一条小巷。
冯天背着双肩包,甩开长腿越跑越快,迎面过来的人纷纷躲避。轮滑少女从小巷出来,修长美腿一闪而过,又钻进一条小街。这是大长腿之间的战斗……
冯天不仅跑得速度快,而且步态潇洒,惹得旁观的人们艳羡不已。在众人的瞩目下,冯天越跑越兴奋,化身为风的美男子……
速度!大长腿!嗵!
十字街口转弯时,冯天感觉自己的双腿还在跑着,但上半身已然飞起,挟着强烈的惯性,在空中以慢动作翻动,然后猛烈而急促地摔在地上。
在相遇的一瞬间,轮滑少女身子往下一缩,一个“转体画圆规”并“单脚下蹲”的标准动作,轮滑的顶部正撞上冯天的脚尖。毫秒之间的冲撞后,轮滑少女借势往地下一滚,而冯天已经飞了起来。在旁人看来,是冯天踢到了少女,可怜的少女在地上翻滚。
七八米之外,冯天的身体狠狠地砸在人行道上。“噢——”
众人皆惊。
轮滑少女还假模假式地滚了半圈,果然是专业有“诚意”的碰瓷手法。她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
“你这人……跑步不看路!”罗丹丹揉着自己柔弱的膝盖。
冯天躺在地上,仰望着逆光中模糊的脸。明明是她斜着冲过来的……
“还躺着不起来,想碰瓷是吧?”罗丹丹揪住冯天的双肩包,强行往下撸。冯天敏捷地爬起来,并不废话,撒腿便跑。
罗丹丹突然一个腾空跳跃——360度后踹。咚!
轮滑少女的跆拳道红带技法。
冯天的胸口被一只轮滑鞋踢中,身子后翻五六米,撞到路灯上,跌坐在地。
罗丹丹上前抓住他的双肩包,野蛮一拽,里面的东西甩了出来:手机、钱包、一个手绘的笔记本、签字笔、一份西京地图册、一个小小的茶叶袋。冯天爬过去,把手机和钱包抓在手里。双肩包内还有一个夹层,紧紧锁着。
这时,侯立明挤在人群中说:“都是文明西京人,有事好商量。”他示意罗丹丹捡起那个茶叶袋。
丹丹顺手一划拉,对冯天说了句:“没空搭理你,回家写作业了。”转身时与侯立明交接了手中物。侯立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冯天捡起地上的东西装进包里,没有注意自己丢了一个小小的茶叶袋,匆匆赶去和炮哥会合。
→2
侯立明坐在街心花园,手上捏着茶叶袋。袋子上印着“城南记忆青年旅馆”。随身带着城市地图册,还有旅馆的茶叶袋,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在本地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刚来西京不久。之所以使用纸质的地图册,而不是通常的手机导航,应该是为了随时做记录。这是一个做事认真的浑蛋小子。
侯立明用大拇指挠了挠下巴,正在紧张思考时,手机发出嗡嗡的振动声,是罗有根打来的。
“我听丹丹说了,已经帮你办成了一件事。”罗有根开门见山地说。“嗯。”
“记住咱俩的交易,我只帮你三次,而且绝对不惹龙王。”“不让你和胡东海正面为敌。”侯立明不屑地说。
“现在还剩两次。”罗有根加重语气,“你一个星期内摆平龙王,然后咱俩把账一结,从此各走各的、各安天命。”
“我遇到新麻烦了,是我女儿,有一帮人围着她转。”侯立明说。罗有根沉默一下,说:“龙王不可能找一帮人去对付你女儿!”
“我没说是他。这些人比胡东海更讨厌,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罗有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迟缓:“你担心什么?”“这帮人的路子不一样。”
“新手?”
“新人,路子很野。”
“我听丹丹说,忙了半天你就让她捡了个茶叶袋。”
“别的东西不能碰,容易让人起疑。茶叶袋够了,我先找到他们的窝。”罗有根笑了:“找个耗子洞,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工夫?”
“我跟不住他们,尤其是今天来的另一个小子,神出鬼没的。”
“我的神神,还有你猴王搞不定的?”
“牵扯到小若,我要特别小心。”侯立明说,“而且我没有一点证据能提醒小若,搞不好弄巧成拙。”
无法放开手脚的侯立明,就像在脖子上套了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连接着女儿。罗有根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别的我不管,三千万是你答应的,我等着。”
“一分钱不少你的。”
“哦,这几天好像龙王的身体不好,在家养精蓄锐。”
“如果不是我被缠住了,他现在已经摆平了。”侯立明冷冷地说。“噫,你不是说过嘛——‘如果’这两个字,就是扯淡。”
一句话把侯立明噎得直翻白眼。
他准备挂电话时,罗有根又来一句:“你女儿成了唐僧肉了,不知道你这个猴王能不能保得住她?”
侯立明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他挂断电话,手上捏着这袋茶叶,目光愈加冰冷。
西京城南的书院门是一条文化步行街,“城南记忆青年旅馆”与城墙只有五分钟路程,里面住的全是年轻旅客。
侯立明戴了一顶鸭舌帽,搭配一副黑框眼镜,衣着朴素,让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看起来像是从四线城市来的老教师。
侯立明长期在市井江湖游走,生存技能全部来自底层世界,因此他一到达目的地,就在底层世界寻找突破口。那些在底层谋生的人,因为别人把他们当空气,他们反而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侯立明选中了一个杂工,那人五十来岁,骑着三轮车赶往后院。车上放着两个塑料大桶,还有铁勺、铁铲等物,侯立明推测是回收厨房泔水的。
侯立明装作在后院散步,悄悄跟到厨房,听到别人喊那人“老郭”。他一直跟着,听完三句话,就能模仿对方的渭南口音。
那人独自收拾泔水时,侯立明走过去:“老郭,吃了么?”
“哦……”老郭抬起脸,有些茫然,但家乡口音让他觉得亲切。“这人太浪费粮食咧。”侯立明往泔水桶里瞥一眼。
“就是嘛,碎娃子就会糟蹋,你看这馊水。”老郭流露出不满。“我那碎崽儿也是。唉,我一骂他,赌气,跑到西京来了。”
“啊啊,你也刚来啊?”老郭抬头问。
侯立明一脸愁苦。这种愁苦只有同在异乡为异客的人能体会。“我教书教了大半辈子,儿子没教好,煎熬。”侯立明摇着头。“唉,一样一样。”
两人越谈越投机。侯立明发现老郭干活儿懒散,而且不熟练,显然是刚入行没多久,可能是某个亲戚介绍来临时顶替的,心里不情愿。
侯立明忽然拿起铁勺,帮着老郭在泔水里捞起来。
“哎哎,我来我来。”老郭忙说。“乡党,你慢些儿,”侯立明意味深长地说,“这里头有好东西。”
“好东西?”老郭退了半步,“这馊水……我家没养猪。”
“你不知道噢,”侯立明压低嗓音,“有的客人喝多了,戒指、手表掉到火锅里、碗里。”侯立明往门外扫一眼,“你好好弄,还能寻见硬币。”
老郭的眼睛放出光来,一把抢过铁勺,以热恋般的眼神望向泔水桶。
当天下午,侯立明见到了老郭的侄女,在这里当服务员的小郭。侯立明说自己的儿子被几个坏小子骗到了西京,只知道住在城墙附近的某个旅馆。
侯立明还形容了儿子的长相,无疑就是冯天。“他们一共四个人。”小郭说,“住着二楼一个套间。”
“你甭声张,也甭紧张。”侯立明安抚道。
傍晚,冯天和炮哥、厕霸、脏鱼出去吃大餐。小郭在老郭的催促下,帮侯立明打开了那个套间的门。
“谢谢乡党,最多十分钟。”侯立明说着,闪身进了房间。
→3
十分钟绰绰有余,因为根本没有值得搜索的东西。
柜子里的旅行包只有几件随身物品,衣服是随买随扔,床头柜上有两瓶矿泉水,桌上有些零食的空袋子。整个屋子就是一个大大的嘲讽。
唯一的收获,是在卫生间的纸篓里发现一管膏药,治疗皮肤过敏的,还有一瓶调节肠胃的饮品,显然是有人水土不服。侯立明结合对方的行为,以及随身物品,确定自己遇到了来自外地的团伙。
这就比较麻烦了。随机型组织是最难打的,没有形成规律,在本地没有根脉可挖。这就像四处游走的狼,找不到巢穴。
就在侯立明寻找线索时,与他相隔三十米的路南,有一家醉长安餐馆,经营西京名吃。在一处小小的竹林景观前,厕霸正在展示手机上的监控视频。
视频中的侯立明四处摸索,样子有些可笑。
“就是这个人。”冯天凑到手机前看了看,“样子变了,是高手哇。”
炮哥之前拍过侯立明的照片,若不是心里有准备,不会认出是同一人。脏鱼独自坐在桌子一角,神色阴郁地喝着冰峰汽水。
厕霸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个圈儿,然后在侯立明脑袋上弹了一下。“他什么都搜不到,可咱们对他也是一无所知。”炮哥说。
在冯天的配合下,厕霸早已黑进了梁若的手机,但查找之后,没有相关信息,所有的照片中也没有这个人。
“钟摆,你说呢?”炮哥问。冯天摇摇头:“我还在琢磨。”
“大家长下了命令,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弄清这个人的底细。”炮哥有些忧虑。“不是说三天吗?”厕霸也急了。“客户那边催得紧,”炮哥伏低身子,示意三个队员靠拢,“就怕夜长梦多。梁若这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咱们四个剖心挖肝都不够。”
“哎,这个智障私闯房间,要不要报警啊?”厕霸忽然怪笑着问。炮哥脸都白了,狠狠瞪了厕霸一眼:“你收敛点儿。”
“切,又一个智障。”厕霸毫不在意地撇撇嘴。
炮哥似乎要发怒。
“呵呵,厕霸是想调剂一下气氛。”冯天忙打圆场。
炮哥压住心头火气,不敢和厕霸闹崩。
夜里,冯天拿着炮哥拍的照片,结合厕霸的视频截图仔细检查。此人善于变装,而且手法高明。冯天联想对方在路上追踪、拦截他的样子,以及炮哥对此人的描述,做出了推测:“这个人使用了伪装术。”
“什么?”炮哥在床上抬起脑袋。
“我使用伪装技能是随时要变化的,针对不同的场所、不同的人,进行不同的展示。但这个人有点奇怪,他的肢体动作与他的身体特征不相符。但那是在紧急情况下,平时他肯定保持一致……”
“什么一致?”炮哥插嘴问。
“他的面容是憨厚木讷的,相应的,他平时的行为举止应该是慢,或者懒散,或者拘束。可是他在追踪我们,尤其是追踪你时,动作变化很大。”
“所以这就是特殊情况。”
“对,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他暂时脱离了自己伪装的壳。等到事情结束后,他会立刻恢复到原来状态,回到壳里。”
“那你的意思是——”炮哥直勾勾地盯着冯天。“这个人整体就是一个假象!”
冯天和炮哥住在外屋,厕霸和脏鱼住在里屋。
冯天进去时,厕霸正在微信聊天,对方昵称“骚板”,是厕霸在西京认识的新朋友。厕霸一边与骚板聊着,一边同时和三个人下五子棋,这是他的放松方式。
脏鱼躺在床角,仍戴着棒球帽,一动不动,像一条死鱼。“厕霸,该你出马了。”冯天笑眯眯地说。
“噢,咩事?”厕霸头也不抬地问。
“调查那个智障嘛。”冯天说。厕霸抬起脸:“有线索了?”
“你先把他的照片分解一下。”冯天坐在床边。不一会儿,炮哥也进来,坐在另一边。
厕霸打开平板电脑,插入U盘。侯立明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厕霸将照片导入一款面部识别软件,五官分解,出现在屏幕右侧的方框内,依次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在冯天的要求下,厕霸对五官做了适当的修正,并将脸部进行降噪处理,除去面部的斑点、伤痕,使粗糙的脸部趋于年轻。
然后将五官重新归位。出现在屏幕上的男人,只是显得年轻帅气一些,但主要特征仍不明显。冯天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拿出自己常用的一款化装软件,输入电脑。每次做任务前,他要把不同的形象用软件描绘出来,做成三维立体图像,细节完善后,再准备相应的化装物品。化装之后,还要把自己的照片输入软件,全方位检查。之前在医院伪装“母亲”,在商场伪装“时尚女郎”,什么情况下以什么面目出现,全都是事先演练好的。
冯天用化装软件分析侯立明的脸,同样收效不大。侯立明这张脸是岁月之手的神奇作品。
炮哥在屋里踱步,不时看看表。凌晨三点多了,大家长要求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得出结论,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炮哥很少在队员面前流露出烦躁情绪。
厕霸也开始抓耳挠腮。
这时,一直躺在床上扮死鱼的脏鱼,抬起脑袋瞟了一眼,阴郁地说了句:“骨头不变。”
其他三人的目光唰地投过去。
冯天最先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脸部再怎么伪装,骨骼的构造是不会变的。即便做了整形手术,也是难逃法眼,人类的水平还达不到鬼斧神工的地步,通过注射、垫假体、削骨改变面貌,不仅会在局部留下僵硬、突出的痕迹,而且后续维护麻烦。但照片上这个人,脸部是自然的,没有不协调的状态,除了鼻子有点奇怪。
“看看他的骨骼图。”冯天催促。
厕霸歪着头,双腿习惯性抖动着,然后打个响指,埋头在电脑前。
他进入一家海外网络平台,灰色的背景显得单调沉闷。他的手指划动,光标移向按钮。冯天认出来,厕霸准备使用比特币。
电脑“嘀嘀”响了两声,厕霸的购买生效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下载安装软件。打开的界面上有一大堆复杂的指示框。
接着,侯立明的照片导入框内,脸上出现了无数的横线,又细又亮,随即被竖线切割成无数的细小网格。然后每个区域都在变化。左侧上方的字符迅速跳跃闪现。有一个计算装置,不断出现各种数字。
大约一分钟以后,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头骨像。
黑色为底的白色头骨像,宛如X光片呈现在眼前。冯天有些兴奋。“智障骷髅。”厕霸怪笑着说。
这次就连炮哥也笑了,还故作亲切地拍抚着厕霸的肩膀。
不料厕霸倏地一震,犹如触电般抖落炮哥的手,扭头恶狠狠瞪了炮哥一眼。炮哥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厕霸的这种眼神。
“我最讨厌男人碰我!”厕霸发出威胁的声音,满脸的恶心与厌憎。冯天连忙自觉地挪开了屁股,但目光始终紧盯着电脑屏幕。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侯立明的鼻子有点怪——那里有过损伤,处理后形成了狮子鼻状态。
冯天提醒厕霸集中注意力。厕霸回到任务中,在冯天的指点下逐层复原头骨面相。
第一步是将颅骨定位后,根据绘画中的“三庭五眼”理论,用四横五纵的九条直线,确定其五官位置和大小。第二步是将现有的面相信息,输入“人像模拟组合系统”,并按照人体解剖学原理,从系统的部件库中寻找与颅骨匹配的五官部件。最后运用美术、医学等知识进行制作。
颅像复原法,曾用于长沙马王堆女尸的复原工作,并成功复原多具腐烂无名尸的面相。
冯天目测此人的年龄约在四十八九岁,于是让厕霸描绘出三张不同年龄的面相图,一张是现在,一张是三十岁,一张是二十岁。
三个多小时后,制作完成的面相复原图展现出来。“好帅!”冯天惊叹道。
当冯天盯住那张二十岁俊朗的脸时,不由暗自打个激灵,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了?”炮哥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这么帅……我接受不了。”冯天掩饰地笑一笑。这人有点像梁若啊。
应该说梁若有点像他!
炮哥急于完成任务,催促厕霸:“下一步就是找到这张脸的主人。”厕霸没理他。
冯天想了想,说:“只能去图书馆碰运气了。”
早上八点半,位于长安北路的省图书馆一开门,冯天和厕霸便走了进去。
他们来到六楼资料馆,找到一台用于查询报纸期刊的电脑。往年的报纸内容已经有了电子版。冯天示意厕霸打开《西京晚报》,输入“1980——2010”,先查这三十年的。
厕霸将手机连接到电脑上,他的软件能在海量的电子世界中,进行数据追踪、深入挖掘。
软件启动了,侯立明的新照片呈现在手机屏的左侧,右侧飞速闪烁的图文资料如瀑布般滚过,与那张照片形成一动一静的状态。
比对过程只进行了七秒钟,手机便响起嘀嘀的蜂鸣声。
电脑上跳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显示是二十六年前的6月15日,《西京晚报》的一则寻人启事:侯立明,男,现年二十二岁……
冯天与厕霸对视一眼。厕霸咧嘴轻笑,冯天也很激动。在茫茫人海中,剥开层层伪装,把一个从来不相识的鬼隐者挖出来,这种如神加持的感觉,就像刚打了四百毫升鸡血,忍不住想引颈长鸣。
冯天又看了一眼侯立明的照片。难道他真是梁若的父亲?
厕霸正准备拔掉插头,忽然,手机又响起嘀嘀的蜂鸣声,仍在继续挖掘数据的软件,通过名字与照片双重线索,发现了新目标。
1990年8月29日《西京晚报》第二版的社会新闻:灞河凶案是典型的寻衅斗殴型杀人案件,犯罪嫌疑人在与侯立明互相斗殴过程中致其死亡……
冯天的脑子瞬间卡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则新闻。厕霸急忙进行交叉比对,结果大吃一惊——
那个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