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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张嘉骏 当前章节:136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3

大冤家

→1

侯立明给罗有根发短信,让他先去外地避避风头。

罗有根被这条短信激怒了,回复道:根叔我生在西京,长在西京,打算埋在西京!

罗有根越想越憋闷,困兽般在房间转圈,实在郁闷得不行,就出门在街上暴走。

路过一家名为“蓝贝”的大众舞厅,这是一家老字号,每逢周末有下午场,舞厅在二楼,一楼和三楼是旅馆和网吧。

下午来玩的都是纯粹跳舞休闲的,场面很干净,而且有舞林高手。

罗有根花十五块钱买了票,发现人不少,不知哪家公司搞聚会,年轻人更多,也有中年白领。

罗有根身后有个板寸头也进来玩,这小子二十岁出头,有意无意地看着罗有根。

罗有根心里有气没处撒,一进来就大声说:“斗酒!斗酒!”但没人理睬他。

有人说:“这老傻×有病,活腻了。”

有人哄笑道:“喝死这个老叫驴,谁收尸?”

有人朝罗有根嚷道:“老四眼,碰瓷你换个地方!”一时间“老傻×”“老叫驴”“老四眼”满天飞。

罗有根拿出一支香烟,点着了,慢慢吸了两口,目光掠过那群年轻人。这时,那个板寸头走到罗有根面前,问:“你想怎么斗酒?”

罗有根说:“我赶时间,一个打十个。”

板寸头说:“看你这么牛这么急,来,我跟你打。我喝一杯,你喝十杯,公平吧?”

罗有根说:“上酒。”

一群姑娘围过来,嘻嘻哈哈看热闹。

一个姑娘说:“大叔,你的身体行不行啊?”罗有根瞟了姑娘一眼:“你试试不就知道啦。”服务员送来了酒。

板寸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罗有根一杯又一杯喝了酒。服务员有些愕然,板寸头脸上的表情渐渐收紧。板寸头端起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罗有根重复之前的动作,一口气又干掉了十杯酒。姑娘们集体喝彩。“好壮——”

罗有根指着服务员,嚷道:“满上!满上!”第三轮喝过后,更多的人围过来。

板寸头说:“没劲,不玩了。”他掏出一张卡,“刚才那三轮的酒钱算我的。”罗有根呵斥道:“拿着你的钱,滚。根叔没钱吗?根叔就想找个人逗逗闷子。”板寸头恶狠狠地瞪了罗有根一眼。

有两个姑娘往罗有根身上凑:“你就是根叔啊?”

“听过我的名号?”罗有根潇洒地扶了扶茶色眼镜。“今天头一回。”姑娘掩嘴笑。

“那是根叔我的初夜喽,哈哈哈。”

这时音乐响起,姑娘们拽着罗有根进了舞池。罗有根乘兴起舞,人们再次惊呆了。

罗有根拉着不同的姑娘,从探戈到华尔兹,再到牛仔、恰恰,还不时来上一段桑巴、爵士。只见他忽而旋转,忽而慢摇,忽而踢腿跳跃,尽显豪放。最后在一支慢曲中,以摩登方步结束。

舞池里轰然响起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

罗有根走到吧台前,大声说:“给妹子们上酒,放开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拍到吧台上,“记住根叔的名号!”

然后一摇三晃往外走。

在门口,他拿出手机,拨通胡东海的电话:“龙王,我要见你。”

“啥时候?”胡东海问。

“一个小时后,建国门城墙下。”

放下手机,罗有根打个酒嗝,边走边哼着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罗有根沿着城墙往前走,心里想着见到胡东海怎么煽呼。其实胡东海不用煽呼,心里本来就有火。

罗有根刚转过一个拐角,不由得停下步子。

斜对面的小街上,突然出现了十几辆极限自行车,十几个年轻人冷冷地盯着他。罗有根定睛一瞧,为首的竟是刚才与他斗酒的板寸头。

罗有根一下明白,自己被盯上了,下场可能就是宋发宽的结果。

他往四周扫视,这是一个僻静的死角,位于一排房屋的背面,这个时间没人过来。

罗有根刚才喝的酒,被风一激,有点上头,脚步便有些不稳。

——中年男子醉卧街头,不慎死亡。

自己可能会顶着这样的标题,出现在本地新闻圈里,留下的名字只是“某人”,属于他的辉煌已经结束。

板寸头正在接听手机,抬起手臂时,露出了胳膊肘上的手枪文身。他一动,那把手枪就上下折叠。

板寸头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好的,威哥。”收起手机,朝罗有根露齿一笑:“看你这么牛这么急,来,我跟你打。”

罗有根撒腿便跑,从公文包里掏手机。刚把手机掏出来,身后呼的一声,一辆自行车冲来,车上人踢出一脚。罗有根的身子往前扑,手机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又一辆自行车冲过来,从手机上碾过去。连续十几辆车子都从手机上碾过去,又稳又准。手机像一只小动物,在车轮下翻滚,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罗有根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辆自行车迎面冲来,转眼到了跟前,车手猛地提起车子,腾空而起,前轮撞向罗有根的额头。罗有根慌忙就地一滚,车子从身上飞跃而过。

罗有根捡起一块砖头,胡乱扔出去,砸在其中一辆自行车上。

但他的身后又有一辆自行车冲来,车手借助小斜坡的角度,猛冲之后,一个后空翻,在空中旋转一周,后轮撞在罗有根背上。罗有根飞出去,脑袋险些磕在台阶上,茶色眼镜不见了。

十几辆自行车围着罗有根快速转动,犹如群狼扑咬孤羊,车轮碾压地面发出混乱的摩擦声。

罗有根擦掉嘴角的血,怒喝一声:“小兔崽子,我把你们……”

三辆自行车同时冲来,三个车手抬起前轮,用后轮飞奔着挤压罗有根。罗有根拼命后退,后背撞到城墙上,已无退路。三辆车劈头盖脸地撞向罗有根。罗有根抱头往下一钻,从三辆车的夹缝逃出去。

但随后有一辆车子斜着飞奔而来,在空中一个大回旋,轮子侧面撞到罗有根肩膀上,把罗有根掀翻在地。那辆自行车趁着惯性,前轮在城墙上点了一下,再次飞来,朝躺在地上的罗有根坠压下来。

罗有根的眼前只有一团黑影。慌急中,他随手抓起一根枯树杆,往上一戳。枯树杆哪里挡得住自行车的下坠?“啪”的一声树杆折断,不过事到紧急时,必有出奇处,剩下的半截树杆有个尖,戳到那小子的手。那小子吃痛,不由得松开车把,自行车猛地一斜,“咣”的一声翻倒在旁边。

罗有根立刻上了脾气,想玩个鲤鱼打挺,猛挺几下没挺起来,赶紧爬起来,抡着半截树杆,犹如持矛血战的将军,与小浑蛋们对峙。

“老不死的,挺难弄啊。”板寸头冷笑一声,“我陪你逗逗闷子。”板寸头骑车往前一纵,罗有根连忙往台阶上跑。

板寸头提着车头,用后轮跳跃,一级一级快速追上。其他车手分作两队,呈包抄之势。十几辆自行车往罗有根身上汇聚。

到了一片空地上,板寸头朝后面的蓝帽子车手点点头。蓝帽子车手收到信号,突然加速,用前轮撞向板寸头的后轮。在相撞的一瞬间,板寸头用力踩了一下车蹬子,然后脱手而出,整个人飞了起来。自行车则像炮弹似的,射向罗有根。

罗有根的胸口迎来强烈的撞击,吐出一口酒,身子后仰着翻倒在地。与此同时,蓝帽子从自己的车上翻身跃下,空自行车继续往前行驶。

板寸头正好从半空落下,稳稳地跨坐在蓝帽子送来的空车上,车子并未停,又被板寸头猛踩一脚,冲向罗有根,径直从身上轧过去。

罗有根又吐出一口酒,四肢抽搐,躺在地上望着模糊的天空。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板寸头做个手势,六辆自行车齐头并进,飞旋在空中,依次轧向罗有根……

“啪!”

一块砖头狠狠砸在一个小子的脸上。

被砖头抽了大耳光的车手顿时嘴角歪斜,在空中喷出鼻血的同时,连人带车撞向旁边的车。

六辆自行车交相碰撞。

罗有根拼尽最后一股力气,将身子滚开。六辆自行车落在地上,丁零当啷声响成一片。

一个小子刚刚爬起来,又被一块砖头砸倒,六个车手重新滚成一堆。“龙王……我的神神,你再早来五分钟多好。”罗有根抹了一下眼睛。

→2

胡东海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建国门的城墙下,却等不来罗有根,手机也没人接,感觉不对头。罗有根这家伙虽然在品性上有瑕疵,但守时和守约,却是他人性中难得的闪光点。基于对其人性底线的一点幻想,胡东海沿途寻找,正撞见罗有根受虐。

胡东海二话不说,拎着板砖,冲进极限群。极限小子们重组战队,被胡东海左右开弓,拍倒三个。

板寸头发现事情已经败露,拖延无益,喊了声:“闪!”十几个小子风卷残云一般退去。

胡东海提着板砖,有些怅然地望一眼远去的背影。“你还等他们请你吃饭哪?”罗有根嘶声嚷道。

胡东海扔了板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过来扶起罗有根。罗有根靠树坐着,抹掉嘴角的酒沫子和血迹。

“走,去医院。”胡东海准备扶起罗有根。

“我不爱去医院。”罗有根摇摇头,“我死不了,养一养就好了。”

“你约我出来,有事?”胡东海问。

“肥宽不是侯立明害死的,但他有责任。”罗有根说。

“他人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在搞什么名堂。”罗有根抚平自己的发型,“哎,我的眼镜呢?”

“说正事,侯立明搞啥名堂?”

“凭我的经验,他和那帮野路子,可能有啥猫腻,但他有苦说不出。”

胡东海皱着眉头:“侯立明找了个靠山?”

罗有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跟你透个实底儿,侯立明答应还给我三千万……”

“三千万?他有吗?”

“反正他有一颗绿宝石戒指,打算给女儿的。侯立明不会给女儿假首饰。”胡东海沉吟不语。

罗有根说:“总而言之,我最不希望他出事。”

“说了半天,他跟那帮野路子有啥关系?”

“他可能让人把蛋捏住了。”罗有根说。

胡东海看着罗有根。罗有根是老江湖,老江湖一向是话糙理不糙。

“刚才那群小子是咋回事?”胡东海问。

“可能跟野路子有关,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斗酒招惹的。他们背后有个什么威哥。”罗有根叹口气,“肥宽没了,咱俩都要当心。”

“我有数。”

罗有根忽然一把抓住胡东海的手腕:“龙王,我就说三点:一、我当年没有举报你,你被抓是你命背;二、上次在灞河偷袭你,对不住,但我不后悔;三、咱俩都不希望侯立明出事,咱俩就在这一点上没矛盾。”

“没矛盾。”

“那就赶快找到他!”

“我比你更急,可他在哪儿啊?”胡东海瞪着罗有根。“你别这样看我,我真不知道,他太会藏了。”

“先送你去医院吧。”胡东海把罗有根扶起来。

“说了不去医院。你把我送到朋友家,我要闭关养精蓄锐,我要蓄势待发。”

“你朋友在啥地方?”

“吉祥村。”

二人顺着城墙往前走,这时街灯亮了起来,他们走到路边拦出租车。“龙王,你还得去梁若家。”罗有根说。

胡东海沉默着。

“找到侯立明唯一的办法,你掂量掂量。”

吉祥村是西京南郊的一处城中村。

罗有根的朋友曾是这儿的村长,据说三年前受了周大仙儿的蛊惑,想要改命造风水,就得先造一个聚宝盆。

村长让人给家里设计地下室,挖好后,村长上瘾了,又做了全套水循环系统,通风、采光的弄齐备,居然养起了鸭子。但并没有改命,一次和开发商吃饭被一根鸡骨头卡了喉咙,险些要了老命。

但另一种说法,如果没有那个聚宝盆,鸡骨头当场就要了命。聚宝盆的作用就是把大祸变成了小灾,也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打二百军棍的意思。这里面的道道可深了。

自此,罗有根便躲在这个奇人的地下室休养身体。胡东海离开时记下了村长家的电话,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家,胡东海心情低落。两个老朋友一死一伤,这笔账不仅与侯立明有关,与他胡东海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眼下侯立明还是躲着不见影,他仿佛在一座迷宫摸索,遇到了断头路。胡东海变得焦躁。因为侯立明,自己毁掉一切,杀人犯的身份迟迟无法洗清,还给别人带来了灾祸,愤怒中的胡东海犹如笼中困兽。

胡东海一会儿在卫生间狂冲马桶,一会儿在院里对着花椒树练铁砂掌。

侯立明曾在花椒树下埋葬了一只蛐蛐,小坟头上放了一块小石头。胡东海触景生情,更加郁闷躁动。

胡小灿见叔叔有病,急忙给谭医生打电话。谭医生的业务范围不包括精神问题,但她还是火速赶到胡家,要做一道家乡菜“辣子豆腐”,请胡东海品尝。

她把豆腐切块,放到汤里煮,然后油炸豆腐,把萝卜丁、莲菜丁、肥肠等等做成拌料,再用烧好的猪油、清油淋到辣椒面上。吃的时候先舀一勺豆腐,配以拌料,最后淋上辣子油,吃一口还想吃第二口,十分过瘾。

美食的治愈作用颇为神奇,还有谭春线的温婉言语舒解愁绪,胡东海那颗饱受屈辱与痛苦的心灵总算安宁下来。

“我原来有个小名,叫‘七轱辘’。”胡东海说。轱辘是一种小板凳,能在地上滚动。

胡东海出生时,身子只有一个轱辘的长度,家人觉得他命不长。有个长辈看了,说这孩子能活,长大了就像七个轱辘垒起来那么高。于是家人给他取个小名“七轱辘”,算是讨个吉利。

后来又有人说,这个名字凶啊,“七轱辘”就是“七孤路”,这有多惨,人的一生总共就那么七条路,他条条都是孤路。

说到这里,胡东海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谭春线说:“身高只有七个轱辘,那也是他们瞎说,七个轱辘摞起来才有多高?”春线沏了一壶茶。茶越浓越苦,胡东海喝得越过瘾。

“人家也就随口一说。”胡东海喝口茶,吐掉舌尖上的茶末子,“可我长大了,还真的和轱辘有缘。”

胡东海年轻时到处惹事,跟不少人结了梁子。有一阵晚上不敢睡死,怕仇人上门。有时听到窗外叫别人的名字,他都要探到窗口瞄一眼,看是不是耍诈的。

他甚至晚上不睡床,坐在墙边的小轱辘上,脊背弯成一张弓,脊柱顶着墙壁,双腿蜷在胸前,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没一点声音,跟死人一样,老书上把这叫“龟眠”,能让气息在特定的脉节上流转。可别以为他真的睡死了,只要有一丝异响,他一跃而起,比踩了猫尾巴还机灵。

“你可真是个怪人。”春线笑道。

“又坏又怪,遇到现在的事,也是一种报应吧。”胡东海语气平静。“如果……我是说万一,你找不到那个侯立明呢?”春线问。

胡东海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听我妈说过,我还不会走路时,就练成百毒不侵的本领。”胡东海说,“而且不论爬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就好像脑子里有地图。”

在爬行的过程中,无论前面是有污物、脏水或是破东西,他都决不躲避,直行而过。有时看见地上有烟头、水果核儿,甚至小虫等,他抓起来就啃。即便在爬行中尿急,也是一边爬一边放水,无论爬多远,后面的水路就拖着走。

谭春线咯咯地笑起来。

“直到有一次,爬行中撞上了蜂窝煤炉子,炉子上放着开水壶……”

“啊呀!”谭春线捂住了嘴巴。

“我直接就把炉子推倒了,开水和煤灰撒了一地,自己却没烫着。我爸本来要揍我,我妈就问,‘这到底是幸运还是灾祸?’我爸到死都没想明白。”

“万一开水壶朝你这边倒下来,那就是……”

胡东海笑一笑:“四十多年前,我爸妈以为我躲过了一劫,其实二十多年前,它还是发生了。”

人生中难免遭遇劈头盖脸的灾祸,而在那一刻只能承受。但现在有机会推倒“炉子”,胡东海绝不会放弃。

谭春线当然希望胡东海洗刷冤屈。胡东海不拿回清白,就不会走进她的世界,而她,也无法走进胡东海的世界。

→3

侯立明不愿再等待了。

他面临着人生中最痛苦的抉择。与此刻比起来,以前在地下车库的阴暗小屋住了一年多,在克拉玛依的烈日下曝晒四个月,在深山老林里砍树杈,被黄蜂蜇的肿包又被老抽一个个切割开——全部这些,都不算什么。

此时此刻他要做的,是将自己付出的一切抹消,将他从极冰和极火的地狱中爬出来的道路,毁掉。

因为他不再想独自生存。

为了女儿,他愿意回头重新走过去。

他预感到袁富阳那边准备下手了,之前袁富阳骗他说可以放过梁若,但女儿周围晃荡的影子并没有离去,更有甚者,冯天与梁若越来越亲近,就连梁母都被冯天骗得团团转,认定女儿下半辈子必须托付给这么一块料。

为了阻断洪流,侯立明走向那个家,他要将自己的罪行,在亲人面前和盘托出,让那母女俩知道,危险已经降临。

他正准备进入家属院,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

“走进那个门,你和大家长的约定就失效了,没人能庇护你。”对方的嗓音僵硬低沉。

“离我女儿远点,××。”

侯立明挂断电话,加快步伐向前走。

与此同时,胡东海也正走向梁若家,他决定最后试一次,希望梁母明白他说的一切,他相信梁母愿意面对侯立明还活着的事实……

侯立明已经站到了门前。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一会儿。笃、笃、笃、笃。

颤抖的手指敲击防盗门,他必须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握住。这时他才意识到:我是左撇子啊。但是无所谓了,他继续用右手敲击。

手心的汗握了许久。

房门一下子打开了。防盗门的铁栏杆后面露出梁母的脸。她本来以为是冯天,随即神情一顿,有些警觉、有些茫然地看着侯立明。

“你找谁?”梁母问。

瞬间,侯立明往后退,他的双腿发软,膝盖抖得哗哗响。再退两步,他就到台阶前了,然后转身就可以逃掉,如同二十五年前一样,逃回温暖的黑暗中。

梁母准备关门。

侯立明站住了,右手扒着防盗门的铁栏杆,整个人似乎要倒在门上。这个动作把梁母吓了一跳,身子一晃,里面的房门即将合上。

“芸芬……”

屋里的人颤抖了一下,很多年没有人叫出这个名字,但又仿佛昨天听见过。房门半掩,梁母的神色既惊讶又惶惑,嗓音有些尖:“你是谁啊?”

侯立明的全身重量都撑在手臂上,手掌紧紧攥着栏杆,用一种垂死的、绝望的,同时又透出愧疚的声音说道:

“我是……侯立明。”

胡东海加快步伐穿过马路,能看见那座家属院了。他迟疑了一下,在街边买了一个果篮。

他刚才先去骡马市街看过,梁若在几个同事的陪伴下,进了服装店。今天是梁若病愈后第一天上班,很难说会不会中途回来,胡东海要抓紧时间说服梁母。

胡东海提着果篮一走进门洞,就听到一阵哭声,他紧赶两步跑到门前。防盗门虚掩着,胡东海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

赫然看到侯立明双手放在梁母的脖子上……

胡东海甩起果篮砸过去,同时飞身向前,猛踹侯立明的肋侧。侯立明一惊,横臂挡了一下。胡东海冲力太大,两人翻滚着撞到茶几上,客厅响声一片。胡东海的胳膊肘猛击侯立明的面门,侯立明用左臂挡住,右拳暴击胡东海的腰部。胡东海翻倒,侯立明双拳下捶,奔着胡东海的脑袋砸下来。胡东海用膝盖猛顶侯立明的小腹,侯立明的脊背一拱,向前倒翻过去,狠狠撞上电视机。同时他也把胡东海带翻在地,就地一个反身,用自己的额头猛击胡东海的鼻子。胡东海侧脸,侯立明一头磕在电视柜上,嘣的一声震响。

“都滚出去!”梁母发出尖厉的哭叫声。胡东海和侯立明缠在一起,四肢交错。胡东海说:“侯立明,你竟敢杀人灭口!”侯立明说:“你眼睛让鸡屎熨了?”

“你连你的结发妻子都要掐死……”

“我掐死你!”侯立明猛然腾出手,“嗖”的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根电线,绕着胡东海的脖子勒住,往后一拽。胡东海咯喽一声翻起了白眼。

梁母突然走过来,脚步踉跄,拖鞋甩丢了,抬起光脚板踹到侯立明脸上。侯立明冷不防吃了前妻一脚,脑袋一歪,胡东海趁机挣脱。

梁母失去了力气,跌坐在沙发里,掩面哭泣。那哭声不仅有痛苦和委屈,还有怨恨、困惑和一种虚无的宿命感。

侯立明走到沙发前,低头说:“芸芬,你别激动,你一激动就喘不上气……”他又想上去抚弄梁母的脖子。

“芸芬死了!齐芸芬早就死了!”梁母虚弱地喊叫着。胡东海怒视侯立明:“你终于有脸回来了。”

“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是你害了人家东海。”梁母嘶声说,“要不是东海前两次来家里,把你的事跟我讲了一些,让我有了心理准备,你今天回来……我……”梁母无力地哭着,眼里似乎要滴出血,“我以为你是鬼!是厉鬼!”

侯立明蹲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间,低声说:“芸芬,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是罪人,让你们受苦了。”

胡东海说:“现在忏悔还来得及,把你的罪行说出来!”

梁母哽咽地说:“他刚才讲了……他是个恶人……坏人……我没想到,自己当年不顾一切要嫁的,是个人渣,是个厉鬼。”

梁母的声音虚弱无力,但发出的诅咒却让人不寒而栗。

侯立明更深地垂着脑袋:“我当年诈死,也是担心债主逼迫,让你们母女俩担惊受怕……”

“你闭嘴!”梁母从沙发里站起来,她身着紫衣,高领卡在下颏,仿佛一幅旧画,生生地印在了岁月中。她那薄薄的嘴唇紧抿,眼皮发青,颧骨微微哆嗦。胡东海也吓了一跳。这女人怨毒执念之深,还有那种白昼梦魇般的样子,形如鬼魅,阴气森森。

确实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这样的欺骗、背叛和逃离。曾经为一个男人笑过、哭过,因他的横死,伤心欲绝,更恨过凶手,发出过最强烈的诅咒。当初给法官上书,要求枪毙胡东海的,齐芸芬是请愿名单上的第一个。

如今竟是如此……

梁母缓缓开口,嗓音嘶哑低沉:“侯立明,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从我家出去。”

侯立明慢慢站起身:“我可以跟胡东海去认罪。”他轻声说,“可我要等女儿回来。”

“你想干什么?把女儿也害死?”梁母浑身颤抖着。“我让你带女儿离开西京。”侯立明说。

“什么?”梁母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侯立明。

胡东海沉默地注视着侯立明。

“我一认罪,肯定就关起来了,没人保护你们。”侯立明说。梁母皱着眉头,一时难以理解。

“小若身边那个男孩,是个坏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坏人?”梁母冷笑。

侯立明低下头。“正因为我是坏人,更了解坏人。那男孩有一个团伙,他在你们面前表演的都是假的,可我没一点证据可以报警。小若随时可能……”侯立明突然紧张地问,“她今天去上班干什么?”

“去辞职。”梁母淡漠地说,“是你口中那个坏人劝她辞职的。”

“辞职?”侯立明愣一下,“对,应该辞职。那个店长不是个好鸟,在外边包了一个女的,又整天盯着小若。我本来打算收拾他,这几天耽误了,没腾出手。”

胡东海说:“你现在不能跟孩子见面,她禁受不住,病刚好。”

“我告诉你了,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指手画脚!”侯立明极不耐烦。“东海说得对!你现在没脸见孩子。”梁母忽然说。

“是啊,你把脸丢在哪里,就在哪里把脸洗干净捡回来。”胡东海说。侯立明看看梁母,又看看胡东海。

梁母补了一句:“你那张脸还是侯立明的脸吗?你简直是个画皮!”侯立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个青苹果,啃了一口。

梁母又补了一句:“让一个妖怪见我娃,等我一金箍棒打死你!”

侯立明又捡了个苹果,正要吃,忽然停下动作,盯着地板愣了片刻,嘟囔道:“不对。那骗子让小若辞职,是为了切断小若的社交圈,准备下手了。”

他把苹果塞进黄书包,起身往外走。梁母质问:“你干啥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扑腾”一声,有人跌倒。胡东海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梁若倒在地上。

侯立明和梁母跑到门口,梁母发出嘶哑的哭叫:“小若——”梁若刚刚听到了屋里的议论,在震惊与绝望中,旧病复发。

→4

侯立明抱着女儿冲向友谊医院。梁母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几次摔倒,被胡东海扶起来。梁母又急又怕,对胡东海说:“你快去,他一个人不行!”

胡东海追上了侯立明。冲进医院大门时,胡东海把梁若接过来,按照上次的路子走。

梁若被推进急诊室后,梁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是泪。胡东海安慰了几句,瞥了眼侯立明。侯立明勾着头坐在长椅上,浑身缩着。

胡东海走到一边,想给侄子打电话,让小灿送点钱过来,以备急用。

但电话没人接。胡东海皱了皱眉头,小灿向来是手机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胡东海给梁母打个招呼,赶回家里,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

屋里没人,但厨房里的锅是热的,掀开锅盖,笼屉上放着一盘灌汤包子——小灿从北院门买来给叔叔尝的,怕凉了,就在锅里捂着。

胡东海再次拨打侄子的手机,接通了,他松了口气,只听一声:“叔——”便突然断了。

“灿儿!灿儿!”

胡东海一惊,急忙又打,再也接不通了。

他怀疑手机有毛病,在桌上磕了磕,然后给谭春线打过去,想试试电话,却也无人接听。

胡东海脑子很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迈步往外走。这时,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来了短信。他连忙打开,屏幕上出现几行字:你马上去医院引开梁若的父母,否则你侄子身上的零件都会取下来。

小灿被绑架了!

胡东海又看了一遍短信,别无选择了。

他拼命赶往医院,像发疯一般。小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哥哥把小灿留在他身边,是一份体贴,更是一个托付。他本来就一无所有,现在连最后的亲人也要被夺去!

胡东海冲进医院后,迅速冷静下来。走廊里灯火通明,胡东海的步伐迅速而沉稳,一边走一边扫视周围,医生、护士、病人及家属……尤其不放过各个昏暗的角落。

夜盲症似乎更严重了,但激发出的空间辨识能力随之增强。为了救回侄子,他不惜一切代价。

“咦,又是你?”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冒出来,“你还没挂上号?”胡东海把他扒拉开。

号贩子扯住胡东海:“我手上有专家号……”胡东海凌厉的目光一扫,号贩子慌忙缩回手。

这时,胡东海注意到从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有两个身影晃来晃去,一高一矮。但那里太暗,看不清楚。

“见过那两个人吗?”胡东海悄悄问号贩子。

号贩子扭头瞥了一眼,摇摇头:“从来没见过,肯定不是病人或家属。”

“你能肯定?”

号贩子龇牙一笑:“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俩不是黄牛也不是医托儿。”那两人忽然朝三楼走去。胡东海快步跟上。

两个家伙穿过走廊,在52号病房外面放慢脚步,探头一看,赶快走开了。胡东海从52号病房外经过,发现梁若躺在9号病床上,侯立明和梁母守在床前。胡东海脚步没停,继续跟踪而去。

两个家伙突然跑起来,奔向四楼。在拐角处,胡东海疾步上前,左右开弓,将二人打倒。

高个子趁胡东海不备,抽出腰上的匕首,刺向胡东海的腰肋。胡东海没防备这家伙有刀,身子一斜,刀刃划破西装,在皮肤上割了一道,渗出血。

胡东海连出两拳,将高个子砸翻在地。矮个子想跑,被胡东海脚尖一钩,绊倒在地上。

胡东海将二人拖进卫生间,把矮个子扔在地板上,用脚踩着;把高个子顶在墙上,用胳膊压住对方的脖子。

“谁派你们来的?”胡东海问。

“唔唔唔……我们是看病的……”

“啥病?”

“气……气管炎……”

“气管炎还敢抽烟?”胡东海捏起高个子的手,手指熏得焦黄。“就是抽烟才得了气管炎。”高个子说。

“呼吸内科在二楼,往三楼跑啥?”

“我……我眼瞎了……哎呀——”

胡东海捏着高个子的食指,“咔叭”一下掰折了。

矮个子在地上想爬起来,胡东海狠狠跺了一脚,响起一声怪叫。胡东海的眼睛仍然盯着高个子:“最后问一次,胡小灿在哪里?”

“谁是胡小灿?”

“一个钟头前,你们抓走的小伙子。”

“不知道……哎呀!”

胡东海捏着高个子的无名指,“咔叭”一下又掰折了。高个子脸色蜡黄,身子往下出溜。胡东海松开胳膊,高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胡东海蹲在高个子面前。他一蹲下来,高个子更加恐慌,胡东海的目光并没有多少压迫力,但高个子就是觉得头皮发紧,感觉胡东海蹲在那儿,有一种古风。

胡东海捏住了高个子的小拇指……

“我说——那小子被抓到红庙坡了……”高个子目光闪烁,“我就知道这些。”胡东海松开了高个子的手指。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矮个子立刻发出汽笛般的长鸣声:“救命——有坏人!”常言道:不要随便在医院许愿。

果然有一个坏人走进来,正是侯立明。

→5

侯立明上前一脚踹在矮个子肚皮上:“谁是坏人?”胡东海问:“你来干啥?”

“我还问你呢。”侯立明冷冷地瞥了胡东海一眼。“这两个家伙没安好心。”胡东海站起身。

侯立明弯腰看了看高个子:“刚才就觉得不对头,有人鬼鬼祟祟的。”

“我侄子让他们绑了。”胡东海说。

侯立明冷笑一下:“节哀顺变。”

“是绑架,不是死了!”胡东海生气地说。

“绑匪也是瞎了狗眼,你们身上有啥油水?”侯立明不屑地打量胡东海。“这事儿跟梁若有关。”

“少往我女儿身上扯,你们叔侄俩造的孽……”

“小灿的事我自会处理,咱们各管各的。”胡东海指着侯立明,“你只要别忘了,等女儿病好了,去自首!”

“我最烦别人指着我,上次指我的人,手指头已经喂狗了——”躺在地上的高个子急忙捂住自己的手。

矮个子安静地躺着,左一眼右一眼看着两个中年男人言语交锋。在卫生间朦胧的灯光下,两个伟岸的身影透出浓浓的火药味。矮个子满怀期望地等待他俩打起来,不由得握着拳头,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卫生间顶棚的灯炮突然熄灭。四周瞬间一片漆黑。

侯立明说了声“糟了”,冲出卫生间。

胡东海经过短暂的适应,重新调整听力和嗅觉,大步出了卫生间。

外面也是一片昏暗,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得六神无主,走廊里到处是乱跑乱撞的人影。

胡东海和侯立明冲进52号病房。借助窗外的迷蒙光线,只见梁母倒在床上,梁若不见踪影。

胡东海愤然道:“中计了!”

显然刚才那两个家伙是诱饵,高个子提供的关押地点自然是假情报。

友谊医院采用的是双回路供电模式,当一条线路有故障停电时,另一条线路可以马上切换投入使用,四台专用变压器,进行不同范围区域电力的供给。

但黑客远程侵入了医院的电力系统,切断了两条线路。医院备用的发电机组需要启动时间,停电、倒电有一个短暂过渡期,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反应最快的是UPS设备,断电后即自动连接供电,但只能保障手术室和消防通道的用电。

胡东海和侯立明冲进走廊。之前躁动的人群在医生、护士、保安的协助下,逐渐稳定下来。

侯立明喊了一名护士去照顾梁母,自己和胡东海寻找梁若。但去哪里找?

二人往楼下跑去。楼梯上迎面过来的号贩子撞到胡东海身上,胡东海抓住他,急着问:“有没有病人出院?”

“到处都是人,堵住了。”号贩子说着,继续往下跑。

胡东海和侯立明跟着往楼下冲去。忽然听到一名医生问护士:“十楼的手术室怎么样了?”

“刚刚进去一名病人,UPS设备能坚持一个小时。”护士说。

胡东海与侯立明对视一眼,昏暗的光线中,两人都觉得不妙,于是又掉头往楼上冲去。

他们一口气跑到十楼,不顾一切闯进手术室,却是一名老者在接受心脏手术。二人随即往楼下冲去,从消防通道奔向停车场。侯立明突然明白了,消防通道维持紧急供电,是坏蛋为了迅速带走梁若。

二人跑进停车场,侯立明远远看见一辆手术车正在离去。“站住!”侯立明大喊一声。

胡东海往前狂追,侯立明紧紧跟随。

手术车从出口驶离,开始加速,进入了街道,很快消失在漫无边际的车流中。胡东海和侯立明飞奔到出口,在手术车离开的地方,落下一个东西。侯立明捡起来,是病人戴在手腕上的住院手环,上面写着:心内科……52号病房……梁若。侯立明攥着手环,紧咬牙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中沸腾的血液烧灼着心脏。

“当心!”胡东海推开侯立明。

只见一辆白色帕萨特猛地开过来,司机似乎失控要撞向二人,但紧急刹住车。车门打开,竟是一脸伤痕的冯天。

“大叔,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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