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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张嘉骏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3

烽火台

→1

胡小灿已经适应了地下室的环境,知道这个魔窟是个“肉圈”,也就是所谓的供养房。关在这里的人会被摘掉内脏器官,只留下一副皮囊,惨死在拂晓前。

胡小灿注意到对面囚室里的那个女孩,她的年龄应该比胡小灿大一些,但也顶多二十五六岁,明眸皓齿,却更显得虚弱,不过她表现出的镇定,让胡小灿心生敬意。胡小灿注意到她的特殊性,还是因为有个护士模样的人,定时过来给她测血压、心率,还注射一些针剂,或者服食几片药。

那女孩感受到胡小灿的目光,抬起脸,朝胡小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忧伤,却也传递出一份温暖。胡小灿朝女孩点点头,彼此鼓励。

胡小灿的目光转向囚室的链子锁。锁孔是十字型,比较复杂,估计地下室入口的大铁门也是同类锁。

铁门外的桌子上,打手们正在赌钱。他们的游戏很残忍:在手背上放一叠钞票,用刀尖去扎,谁能扎多厚,谁就赢多少,既要用刀尖扎透更多的钞票,又不能用力太猛,把自己的手背扎烂。

本来是用真钱玩,可是大家长爱钱如命,见不得有人损坏钞票,就改成了扎冥币,等游戏结束,一张冥币换一张百元大钞。

有一个鸡冠头打手最贪婪,手背已经被自己扎中两次,旁边放着一叠冥币,少说有二三十张,用烟盒压着,上面浸着鲜血,被昏暗的灯光一照,配合地下室的森冷环境,真像阴曹地府的一群鬼卒正在赌命。

囚室内,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嘟囔道:“那是从俄罗斯黑帮传过来的游戏。”胡小灿问:“俄罗斯方块升级版?”

眼镜青年苦笑道:“朋友,你是咋进来的?”

“绑架。”

“噢,我是被骗的,说这里打牌很安全,上不封顶。”眼镜青年说。“我也是被骗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子说,“在黑网吧。”

眼镜青年忽然朝墙角努努嘴:“看看,这帮畜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那个小男孩平躺着,偶尔动一动胳膊。

铁门外的赌局上忽然传来吵闹声。一个方脑壳、国字脸的年轻人走到桌旁,面无表情。

“威哥不能参加,他没有痛感,刀尖再扎都没反应。”鸡冠头说。

“是啊,机器阿威,你一刀下去,手掌扎透了都没事。”一个打手附和。阿威笔挺地站在那儿,他不走,别人就玩不成。

“哎,给威哥找个代理人。”鸡冠头忽然说道。

“对对,就从里面找,反正扎手又不破坏器官。”

很快,鸡冠头和一个打手开了铁门,走到囚室前,目光扫来扫去。眼镜青年慌忙低下头,其他人纷纷蜷成一团挤到墙边,装作过路的。

鸡冠头指着青春痘小子:“就选他!”

“我不玩……救命!”青春痘小子尖叫着。

囚室打开了,鸡冠头一把揪住青春痘的脖领子。青春痘涕泗横流,鼻涕甩在鸡冠头身上,惹得鸡冠头火起,抬手便是两个大嘴巴,把青春痘打懵了,发出鸟鸣般的颤音。

“我来吧。”胡小灿忽然站起身。“嗯?”鸡冠头瞪着他。

“我渴望寻求刺激。”胡小灿说。

“呀嗬,这么有种的,我还是头一回遇到。”鸡冠头扔掉青春痘。

囚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胡小灿。胡小灿想象自己正以慢动作在风中行走,潇洒地抹了一下蘑菇头,一个不留神,在门口绊了个狗吃屎,跌回残酷的现实中。

胡小灿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鸡冠头的嘴。鸡冠头一直在嚼口香糖。

阿威冷冷地注视着胡小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给我赢多点。六七个打手围着胡小灿。

一叠冥币放到胡小灿的左手背上,带血的尖刀塞到他的右手上。

理论上最好的结果是,刀尖把所有的冥币都刺透,却不伤及皮肤,但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扎!扎!”打手们吼叫起来。

胡小灿举起尖刀,哆嗦着无法下手。他的开锁技能全靠手上功夫,一旦受伤,跟个废物没啥两样。

鸡冠头的脑袋几乎顶在胡小灿的额头上,不断吼叫着。胡小灿一慌,刀子掉在桌子上。鸡冠头一拳打在胡小灿胸口,钞票散落。

鸡冠头偏过脸,吐掉口香糖,然后抓起胡小灿发出兽吼:“最后的机会!”

胡小灿盯着口香糖落下的位置,众人的脚步挪来挪去,一旦踩上去就没用了。冥币重新叠放在胡小灿的手背上,匕首塞到他手上。

这时,一个厨子挤进来,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嚷道:“啊,这么多钱,我也玩两把!”

厨子自己往手背上放了一叠冥币。“等等,”阿威忽然指了指胡小灿,“你俩,互相扎。”

“威哥这个好玩儿!”鸡冠头“咔咔”怪笑。“他?”厨子摇摇头,“小屁崽子没轻重,我自己来。我削土豆皮的刀功……”

“互相扎。”阿威语气森冷。

“老子不玩了!”厨子酒气上头,甩袖离去。

阿威突然出手,一拳打在厨子的后脑勺上,厨子像一根木头,直直摔倒。阿威半跪在地,猛烈出拳,拳拳不离厨子的脑袋,嘭嘭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

阿威面无表情,以同等速度出拳,如一台冰冷的打夯机,一下一下捶击着。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嘭嘭”的捶打声。

囚室里的供体隔着铁门,虽然看不到那一幕,却已足够恐怖了。梁若用双手捂住耳朵,抱头蜷坐着。

“我有守护天使……我有守护天使……我有守护天使……”

那边的阿威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躯体。

鸡冠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厨子,抬头问:“还有一口气,要不要掐灭?”

“留着,两个小时后,就能把他掏空了。”

鸡冠头拖着厨子扔到角落。其他人忙着收拾桌上的东西,没有兴致再玩了。胡小灿故意撞上一个打手,被打翻在地。

他趁机将地上的口香糖粘在自己的袖口上。

→2

夜色渐浓,地下室一片死寂,外面传来狗吠声。

入口处留了一个打手,趴在桌上打盹儿。胡小灿捡一粒小石子扔过去。对面的梁若紧张地看着他。石子打在铁门上,“叮”的一声,打手没反应。

胡小灿走到囚室门前,拽过链子锁,把口香糖揪掉一半,塞进锁孔,压到底,然后从鞋跟抽出金属片,将口香糖按实,同时用金属片转动锁孔,锁开了。

他的动作很稳,曾经有过的压力测试,此时发挥了作用。

他没有急着行动,又捡起一粒小石子,远远地丢到铁门上,这次的撞击比较强,“叮”的一声,对面的梁若把嘴巴捂住了。打手在桌子上动了动脑袋,继续睡。

供体们全都眼巴巴地瞅着胡小灿。胡小灿朝他们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囚室出来,踮着脚尖迅速走到铁门前。他伸手摸到了大锁,把锁孔翻上来,将剩下的一半口香糖塞进去,按实,照例用金属片转动。

极轻微的“咔嗒”一声,但在供体们听来,却如轰天惊雷般,锁开了。

摘锁时,铁锁太重,胡小灿的右手有汗,一没留神,一下子滑脱了。千钧一发之际,他急忙用左手接住。

梁若远远地看着,心跳如鼓,感觉自己的晕厥症又要发作。胡小灿握着铁锁,深深地喘了两口气,抹掉额头的汗。

然后他轻轻拉了铁门一下,“吱咛”一声,门打开了。胡小灿从门缝溜出去。打手仍在睡觉。

但他猛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囚室的供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壮着胆子探头张望。

地下室入口的黑暗与亮光交叠处,一张兔脸浮现出来,上半截在黑暗中,下半截在亮光里。黑暗中只能看到眼白闪动,有淡淡的红丝。

亮光里的嘴巴忽然一咧,笑了,露出一对大板牙。

“神偷啊。”兔牙走过来,戴着白手套,手上转动着一根一尺长的钥匙绳。胡小灿一步步后退。

“你猜咋回事?我最恨小偷。”兔牙一步步逼近。“我……不是。”

“你长着一张神偷脸,还顶嘴?”

“我是比较帅,可这不是我的错啊。”

“你猜咋回事?我最恨长得帅的小偷,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去偷,浪费资源!”

胡小灿搞不懂这人的逻辑。

这人却是一位数学天才,因其个性乖张,沦落到超市当了一名小保安。超市都有监控探头,但在监控死角,往往是小偷猖狂之地。兔牙以数学方法计算人的行为模式,在空间节点上伏击,让小偷自己往上撞。

但同事们都说,这货有病。

“有病”的兔牙终于认识了黑医袁富阳。袁富阳让兔牙明白了一个道理:侍奉魔鬼能让他得到更多。于是他去网吧钓了个十二岁男孩当供体,便是他的投名状。

此刻他的投名状还在囚室里关着,而眼前这个小子,居然想逃跑!

兔牙使出一招保安常用的军体拳,上来就是一记强摔,把胡小灿掼倒在地。这时,炮哥从台阶下来,看到这一幕很生气。

“你摔他干什么?”炮哥质问。

“他想溜。”兔牙说。

“这里的供体可以打脸,也可以打屁股,但绝不能乱摔,万一震坏了肚子里的宝贝,你赔啊?”

“噢对,可以打脸!”

兔牙恍然大悟,看了看自己的手。可等他低头寻找时,胡小灿已经跑回囚室,把自己锁好了。

“哎哟我……”

“算了,跟我走,有大事要办。”炮哥催促道。

话说一个小时前,炮哥刚把胡小灿送到野湖基地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一个嘞?”炮哥问。

但只有风声、碰撞声,手机很快断线了。

炮哥感觉不对,连忙拨打厕霸的手机,却是“无法接通”。他立刻拨打厕霸的第二个手机,还好,有彩铃声,那是厕霸最近刚换的,用电音合成的鬼畜音乐:

“当你说哪一个嘞?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智障炮。哪一个嘞?忧伤的智障炮……”

炮哥并不关心音乐,只等着对方接通,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炮哥暗自吸了口凉气:“我弟在吗?”

“噢……你是说厕霸?他……被人打跑了。”

“打跑了?”

“他的一个手机扔在涮锅里,另一个手机落在我这儿了。”

“打他的有几个人?”

“两个……哦不,是三个。”

“什么样的人?”

“两个中年,一个小伙子。”

炮哥马上去办公室向袁富阳汇报:“家长,厕霸出事了。”袁富阳沉吟不语。

“钟摆逃走以后,我通知厕霸注意隐蔽,可是厕霸根本不鸟我……”袁富阳淡漠一笑:“可以启动止损程序了。”

“那……厕霸呢?”

“当作一次教训吧。”

炮哥望着袁富阳,永远猜不透大家长在想什么。袁富阳看看手表:“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啊……不记得了。”

“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袁富阳亲切地说。一听到“爱惜身体”,炮哥就有些发怵。

“你先去楼下休息一个小时,今晚还有活儿要干呢。”袁富阳说。此刻,大家长已经安排妥当。

炮哥领着兔牙出了地下室,一边走一边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取代一个人的位置,正式加入战队。准备好了吗?”

“好了。”兔牙说。

“这可不是在超市当保安,这是需要你突破自我。”

“我能破。”

“你以前混得怎么样?”

“以前……”

“安得广厦千万间,你只能撸一串。”

“……对。”

“我就问你,你想一辈子打地铺,还是住别墅?”

“住别墅!”

“那就跟我们好好干,给你四级上升之路。”

“哪四级?”兔牙兴奋地问。

“一级鸟不飞,落日催人归;二级月当顶,玉兔挂莲灯;三级霜冻天,金星难入关;四级金蚀火,井上蛙——吞——蛇!”

“我是理科生,听不大懂。”

炮哥瞥了兔牙一眼:“你只要明白,练到四级,你就是一只吞蛇的金蟾。”

“我一定做到!”

“冯天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冯天?”

“就是钟摆,大家长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了。他的名字曝光之日,就是他的死期降临之时。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他的骨灰盒上要写名字,因为大家长不希望他是一个无名尸。毕竟,大家长照顾了他三年多。”

兔牙抽了抽鼻子,有些感动。

炮哥点起一支烟,慢慢吸了两口,抬头望着一弯残月。月光映在他阴冷潮湿的长发上。

→3

从灞柳六路的指示路牌过去后,帕萨特经过灞临路口,驶入了盘山路。

车窗外的景色绚烂无比,如果从上往下,在骊山顶可以看到天文台和烽火台,下方便是壮观的盘山路。夜幕笼罩的环形公路层层蔓延,道路两旁连绵不尽的灯光,犹如镶嵌在缎带上的织锦,将路面映照得一片斑斓。

车厢里的三人沉默着。

前方的手术车刚转过一个弯。往上的路,有无数这样的弯道。冯天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接通了,是DJ炮哥。“冯天,很忙啊。”

“你怎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怕了?”炮哥淡漠地笑了笑。“找我有事?”

“叙叙旧嘛。三年多了,说散就散?你现在和胡东海、侯立明搅在一起,没前途的。”

“那你给我指条明路啊。”

“你想展翅高飞,以为自己找到了天空,但天空不过是大家长的一只手,这只手握着手术刀。”

冯天无言。炮哥的嘴炮功夫纵横四海无对手。

“冯天啊,我了解你,只不过暂时受到美色蛊惑。你只要把厕霸还给战队,可以留你一条命。”

“我的命不归我管啊,两个大叔捏着哪!”冯天说着,瞥了眼后视镜。侯立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坐在副驾驶座的胡东海则闭着眼睛,但耳朵不时抽搐一下,似乎在努力探测什么声音。

“别给我演,你身上几根毛我都知道。”炮哥有些生气,“那次你跟我聊命运出口,我就预感到你要走邪路。”

“我还以为你很有思想呢。”

“说点实用的。你还记得刚入行时,我教你的四级上升之路吗?”

“嗯。”

“那四句话就是你的人生密码。”

冯天笑起来:“别扯了,只有妹子才会相信人生密码的鬼话。”

“一级鸟不飞,落日催人归,自己想想是什么意思?还有二级月当顶……”

“你是不是突然离开我,精神崩溃了?”冯天一边开车,一边寻思着从炮哥嘴里套点情报,“梁若的病你也知道,你要让她多喝水。”

炮哥冷笑一声:“你还是先去黄泉路上等你的妹子吧。”

“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突然俯冲过来。

胡东海的耳朵已经捕捉到异响,迅速发挥空间辨识能力,找到逃生角度。千钧一发之际,胡东海全身扑向驾驶室,强行扭转方向盘——

车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整个车身几乎侧翻,一半轮子空转着,车头强力扭动,眼看要撞向护栏。但在最后一瞬,帕萨特从卡车与护栏的缝隙中穿过去,在滑行中,车身贴着护栏一路挤撞摩擦,咔咔嘭嘭声连续不断,终于刹住了。

那辆卡车狠狠撞到石壁上,引擎盖翻起,冒着烟。静默。

冯天的手机里传出炮哥阴冷的声音:“你们的死期到了。”

胡东海抓起手机说:“年轻人,你这么牛,我给你立个无字碑吧。”

侯立明一把推开车门,到驾驶室前把冯天拽出来,抓着他肩膀吼道:“开车不打手机,记住没!”

“记……记住了。”

冯天脸色菜青,跑到旁边吐去了。他一边吐一边说:“我没想到,他们连厕霸的死活也不管。”

胡东海走到那辆卡车旁,车斗里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旧轮胎、破木箱。他又来到驾驶室前,只见司机的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一动不动。司机的头顶有个挂件摇晃着,是个自由女神像。

胡东海冷哼一声:“美国菩萨也救不了急死鬼。”与此同时,胡东海突然看见冯天撞飞了。

冯天正在吐的时候,冷不防被一股力量撞上,身体从空中划过,摔在地上,又在滚动时撞上断裂的护栏,悬空出去了。他拼命一抓,手指抓住栏杆,没有落下去。

“当心!”胡东海喊道。

侯立明背对盘山路,他身后,一群极限自行车汹涌而来,约有三十几辆,如一大片汹涌的幽灵之潮席卷而至。为首的正是板寸头,冯天是被他的前轮撞飞的。

疾驰的车流,排山倒海般涌向侯立明。

侯立明已无躲避空间,他迅速半跪在地,抬起右臂横在脑门儿前,准备接受第一次冲撞。

但车流突然在他身前分开,化作一左一右两股车流。

侯立明稍微放松戒备,只见分开的车流末端冲来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车轮狠狠撞到侯立明身上。自行车随之翻滚而起,在上方三米高度,一个前空翻,稳稳地落到侯立明身后。侯立明被撞得就地打滚,同时十几辆自行车蜂拥而上,朝他碾压过来。

刚才分开的车流,有一股涌向了胡东海。胡东海左冲右突,眼前是一片凌乱闪动的光影,他身上挨了十几下。车手们各显其能,或用车轮撞,或拳打脚踢……

这边的侯立明在滚动中,从黄书包里掏出一根铁链,借助一个翻滚,将铁链甩出去,链头钩住最前面的车轮,顺势一拽。说时迟那时快,自行车原地腾空,车身扭动,车手试图控制平衡,但被侯立明更用力地拖拽,自行车硬生生坠落,“咣当”一声砸在公路上。

一切发生在数秒之间,那蜂拥而上的十几辆自行车瞬间分散,犹如怒放的花朵,只有二三辆车躲避不及,被裹带着摔倒,又将侯立明撞了一下。

分散的十几辆车迅即合拢。侯立明正要爬起来,单手拄地还没挺起身,十几辆车子俯冲而来,势能极为迅猛,无法再躲了。

“低头!”胡东海突然大喝一声。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挟着巨大的风势,擦着侯立明的头顶飞过去。呼——

嗵!

叮啷咔嚓哗啦……

那十几辆车子被一只破轮胎横扫而过,瞬间撞得七零八落。有的车手翻滚在空中,有的狗吃屎栽到地上,自行车更是交相碰撞,撞得火花四处飞溅。

“下次注意点,蹭到头皮了!”侯立明跳起身冲着胡东海嚷道。

“失手,失手,本来是连你一块收拾的。”胡东海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说好了先救孩子,咱俩的恩怨回头再议!”侯立明说着,抬脚踢倒旁边一个小子。

“我和你哪有恩,只有怨!”胡东海猛出两拳,打翻了两个小子。冯天从护栏边爬上来,还没缓过劲儿。

“瓷锤,过来帮忙。”侯立明说着,把一个小子横空扔过去,摔在冯天脚边。“小心——”冯天忽然嚷道。

夜幕中,又有十几辆自行车席卷而来。

第一波的冲锋失败后,板寸头率领精英车手,发动第二波冲击。胡东海指着板寸头,说:“就是那小子打伤了老罗。”

胡东海和侯立明迎着车流,怒奔而上。

领先的两辆车撞向胡东海,胡东海紧握双拳,泰山压顶般,砸向两个前轮。两辆车从胡东海面前翻滚而起,从空中翻过去,一个撞到了石壁,一个跌下了公路。自行车发出剧烈的破裂声,地上擦出一片火星。

与此同时,侯立明的铁链缠住了板寸头的车头,顺势一带,板寸头向前俯冲,眼看要撞上石壁了,他的人已经离座,双膝微弯,双手猛地一提,将车头抬起,前轮在石壁碰了一下,借助于反弹力,板寸头竟将全身扭过来,面对后轮,同时脚踩车蹬,用后轮朝侯立明撞来。

侯立明甩动铁链,但被其他五六辆车干扰。侯立明停顿瞬间,板寸头的后轮到了眼前,突然一个乌龙摆尾,车子以轴心旋转,前轮狠狠扇向侯立明的脑袋。侯立明抬臂阻挡。板寸头却将车子整个提起来,掼压侯立明。

那边胡东海也被七八辆车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侯立明被板寸头的车轮压在地上,前轮缓缓挤向侯立明的脖子……

冯天突然冲过来,挥舞着火把,板寸头连忙后退。侯立明爬起来,抡着铁链追击。胡东海冲开车群的围攻,与侯立明会合。“他们在拖延时间,”胡东海说,“照着头打!”

这句话是两个意思:一是照着头打;二是照着头领打。头领自然是板寸头。

极限小子们知道两个老男人的目的,疯狂上来堵截。

侯立明把铁链甩给胡东海,胡东海抓住一端,两人一左一右,将紧绷的铁链划向车群。前车撞上铁链,后车撞上前车,一番剧烈无比的碰撞,公路上一片喧嚣。

胡东海踩着一地自行车,跃身直扑板寸头。板寸头骑着车子往坡上跑,后轮却被侯立明的铁链钩住。侯立明将铁链一拽,自行车僵持住了。胡东海扑向板寸头的同时,胳膊肘猛击其后脑。板寸头弯腰,胡东海的胳膊肘砸到他的头顶,板寸头翻身倒下。胡东海飞起一脚,将板寸头踢向了石壁。

“哥,看车!”蓝帽子车手突然将一辆空车推来。

板寸头单手在石壁上点了一下,身子一扭,落到空车上,循着惯性向前骑了几米,然后原地掉头,朝胡东海俯冲下来。胡东海蹲踞在公路中间,如一尊兵马俑。

自行车冲来的瞬间,胡东海的脚伸出去,眼看前轮轧上了脚面,胡东海踢了一下,随即脚尖一转,车轮紧贴着他的鞋侧滑过去。刹那间,胡东海的膝盖往前一顶,车头歪了,与此同时,胡东海的手臂往上一推——就在这一踢、一顶、一推的三股力量作用下,板寸头整个连人带车飞旋着翻滚到空中。

胡东海从空中翻滚的自行车上抓住板寸头,硬生生拽下来,狠狠摔翻在地。自行车坠落到前方二十多米外,与一堆自行车撞到一起。

胡东海一拳砸向板寸头的脑袋:“这是老罗还给你的!”板寸头喷出一口血。

胡东海起身离去。

→4

胡东海从一地狼藉中走过,极限小子们丢盔弃甲,拖着板寸头逃走了。不远处,侯立明和冯天站在帕萨特的后备箱前,正在说着什么。

“胡大叔,厕霸跑了。”冯天沮丧地说。

胡东海瞥了一眼空的后备箱。

侯立明说:“那个兔崽子倒是会挑时候。”

冯天说:“他跑不远。”扭头往公路外面的黑暗中望去,“那家伙是个宅男,全靠手机续命,没了手机,他就是个瓷锤、瓮子。”

“兵分两路。”侯立明对冯天说,“我和胡东海追击手术车。你这个废物去抓另一个废物。”

胡东海问:“你会开车?”

侯立明傲然一瞥:“我开过挖掘机,你忘了?”

胡东海在灞河边留下的第二个创伤,就是挖掘机带来的。

侯立明已经坐进驾驶室:“你是跟着车跑,还是趴到车顶上?”胡东海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室:“话咋那么稠呢?”

冯天站在公路边,目送帕萨特急驰而去,拐过弯道,尾灯消失了。估计前方的手术车快到骊山烽火台了。

侯立明提高车速,全力追赶。幸好这不是纵横交错的城市街道,否则刚才与极限小子们乱斗,手术车早就跑没影了。

帕萨特接连拐过七八个弯道。“追上了。”侯立明说。

前方隐约浮现出手术车的影子。

但胡东海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侯立明,你不觉得古怪?”

“我开车的时候,旁边坐着你,这才叫古怪。”

一个被杀了的人,和他的凶手挤在狭窄的金属壳内,这就像两个仇恨满满的男人,火化之后竟然装在一个骨灰盒里。

“我说的不是这个。”胡东海望向挡风玻璃,尽管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光影中心的手术车却更像一只白色幽灵,“那辆车并不刻意隐藏行迹。”

“别神经过敏!”侯立明斥责道。

“你是太着急救人了,脑子乱了。”胡东海说。

侯立明一愣,失去女儿的煎熬,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想把伤害女儿的人渣撕得粉碎。

胡东海说:“如果这是对手故意给咱们设的目标……”

“嘘,手术车停了。”侯立明的声音有些紧张。

帕萨特跟着慢慢停下来,隐藏在树荫里。两人悄悄下车。

接下来手术车的车厢可能会展开,面积将扩大三倍,给手术腾出空间。胡东海听见那边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但再也没动静了。

巨大的夜幕下,烽火台巍峨耸立,犹如一座古老的舞台,曾经上演了烽火戏诸侯的戏码。风在树枝和石缝间呜呜地鸣响,仿佛两千年前的警报声。

二人悄然而迅速地靠近手术车。

手术车停在石壁前,下方是一片草地,附近的灯光交织在车厢上,四周一片寂静。二人分开包抄。胡东海突然嗅到一股臭味,他皱了皱眉头,看着不远处的侯立明。侯立明位于上风口,闻不到,胡东海正好处在下风口,夜风送来的气味,表明坏蛋在拉屎。

胡东海等了等,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草丛里站起身,提上裤子,哼着歌……胡东海疾行十几步,扑倒司机,捂住他的嘴,司机吓蒙了。

这边的侯立明冲进后车厢,发现板壁上一片血污,大惊,扑到手术台上,却只是一个医疗模型。

侯立明抓着医疗模型,震惊与茫然令他无法呼吸。“怎么了?”胡东海拖着司机走过来。

“小若……”

“人呢?”胡东海追问。“不知道……”

这时,胡东海突然听见一阵嘀嗒声——侯立明晃动医疗模型时,似乎触动了什么。胡东海来不及多说,一把从侯立明手中抢过模型,用力扔出去。

轰隆——

医疗模型在空中爆炸。

侯立明脸色铁青,看着空中绽开的火光,很快被夜幕吞噬。

他从车厢跳下来,朝司机冲过来,司机已经吓瘫了。侯立明揪起司机,挥拳便打,胡东海挡住他。

“先别急,审一审。”

“为啥只有你一个人?”侯立明快把司机的脖子掐断了。司机双腿乱蹬,嘴角喷着白沫。

胡东海上前掰开侯立明的手,司机咯喽一声缓上一口气。胡东海问:“你车上的人呢?”

“就我……就我一个……是别人花钱雇我开车的……”

原来司机接到订单后,雇主先付了一半佣金,并约定,等到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手术车返回万寿路,再将剩下的一半钱付清。除此以外,司机什么都不知道。

胡东海看了司机的身份证明,这个人完全不知情。

侯立明狂暴的力量无法释放,猛烈捶击手术车,在咣咣声中,二人陷入困境。

冯天听见远处的爆炸声,看到空中绽放的巨大火花,愣了一会儿,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想打电话问问,一摸口袋,手机落在车里了。

冯天继续往坡下走,虽然担心二位大叔的处境,但从刚才爆炸的火光来看,是在空中的,想来不会伤到人吧。

忽然,冯天看到一个身影在悄悄移动,是厕霸,冯天顿时兴奋起来。

冯天走进草丛,伏低身子,借助暗影地带曲折前行,打算从侧面撞翻厕霸。

那个身影溜到树后去了。冯天暗笑,飞快地跑过去。

跑得太猛了,以至于从树后伸出的鞋底,戳到眼前时都没看清,紧接着就是下巴的痛击,冯天“啊呀”一声跌倒在地。

一个人蹲下,揪着冯天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抬起来。冯天以巨大的夜幕为背景,看到DJ炮哥的脸。

炮哥的身旁站着厕霸,正咧着嘴,冷笑着俯视冯天。

紧挨着厕霸的是家政员脏鱼,戴着灰色的棒球帽,提着编织袋。

另一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兔子相的年轻人,戴着白手套,手上转动一尺长的钥匙绳,眼白一闪一闪透出淡淡的红丝。

炮哥揪着冯天的头发,把他的脸扶正,然后咬牙切齿地说:“莫——与——钟——摆——论——短——长。”每个字,配合一记耳光,七个大耳光扇得冯天眼冒金星。

冯天想:原来这就是第三级——三级霜冻天,金星难入关。

“别打脸……”冯天抗拒道。

“只能打脸。”炮哥微笑道。

厕霸走过来,对着冯天的脸,一正一反,抽了两个大耳光:“智障钟!”

“他的名字叫‘冯天’,所以你要称他‘智障天’。”炮哥说,“来,介绍一下,这位取代冯天的人——”

兔牙走过来,手上仍在抡着钥匙绳。炮哥说:“这是兔牙,职务:门卫。”兔牙敬了个礼。

然后炮哥把冯天的胳膊反拧,两个大拇指交叉起来。兔牙把钥匙绳套在两个大拇指上,用力收紧。冯天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鼻子哼了几声。

冯天抬起脸,认真地说:“你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炮哥踢了冯天一脚:“我只知道天亮前你的身子就要掏空了。”几个人快步走向夜幕深处,脏鱼一边走一边清理着现场痕迹。然后他们把冯天塞进一辆车里,加速往西边驶去。

现在是午夜两点。

→5

把对手玩弄了大半夜的袁富阳,正在野湖基地的休息室陶醉地闻着钱味儿,等待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吠。别墅的外墙刷成了白色,一侧长满了爬山虎,窗户都装上了向外伸出的钢框。简易药房只是象征意义的,挂了几件隔离衣,环境脏乱,配备了简单的麻醉、抢救药物,但没有专业抢救设备,因为袁富阳不需要。

院里还有一辆手术车,另一辆已经开出去了,正在外面当诱饵。袁富阳按铃叫来阿威:“手术室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加紧安装。”阿威语气僵硬,“刚才电路有点问题,已经抢修好了。”

“要快。”袁富阳闻了闻钱味儿,“当然了,久不住人的地方,是有各种毛病,我们也是没办法,客户催得紧。但这又是好事,客户急,就愿意付出,正好借助他的势头,一鼓作气建立基地。”袁富阳难得唠叨,这说明他的心情不错。

在很短的时间内,居然把野湖基地搞起来了,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此时的袁富阳踌躇满志,有一种“天下何事不可为”的黑熊之气。

阿威面无表情地听着。

袁富阳接着说:“地下室的供体一个都不能损伤,这二十几个,拆解后价值很高。第一批做稳了,以后就是水到渠成。”

阿威继续面无表情地听着。

袁富阳已经习惯了对着一堵会呼吸的墙说话:“尤其是那个梁若,碰都不要碰,听懂了吗?”

阿威点了一下头。

袁富阳看了看手表:“客户早晨六点钟拿货。我必须在凌晨四点之前切割梁若。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先把焚尸炉准备好。”

袁富阳摆了摆手,阿威挺着腰杆出去了。

这时,袁富阳的手机接到了炮哥的讯息:厕霸已经归队,冯天已经捕获。袁富阳淡淡一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幕下黑沉沉的野湖。

盘山路上,胡东海和侯立明从愤怒和绝望中平静下来。

胡东海再次盘问司机,得知这辆手术车是在友谊医院的大门外接的,司机并没有见过雇主,双方联系、打款,都是通过网络。

这进一步确定了胡东海的推测:这辆车不是属于医院的,否则医院就会知道这辆车已经脱离管控系统,那个大家长不会冒险,去偷去抢一辆手术车。

这辆车的出发地,必然来自大家长的秘密窝点,也就是冯天曾经提过的,一个什么基地。

车是新的,司机接车时,油箱是满的。

胡东海忽然想起冯天:“小冯怎么还不回来?”

侯立明的全部心思都在女儿的失踪上,听到胡东海的话,他一皱眉头:“那个废物把手机落在驾驶室了,没法联系。”

“厕霸能跑多远呀,这么久追不上?”

“冯天那小子会不会耍诈?苦肉计用完了,回到团伙了。”

“你猜疑心太重。小冯这一路上,哪是苦肉计,分明是苦命计。”

侯立明一摆手:“不管他,他不回来更安全。”

“我担心他中了圈套……”

“担心有啥用,先把正事办了!”二人再不多言,开始寻找线索。

胡东海检查手术车的轮胎,侯立明搜索车厢内部,希望借此探明犯罪团伙的窝点。

这辆车跑了大半夜,带有复杂的气味。在车的右侧有比较明显的狗毛味道,轮胎上也粘着狗毛。车顶上有灰末儿,像是一种扬尘,颜色偏红。

胡东海继续检查轮胎,发现左侧后轮的缝隙里夹杂着一些松叶,各种叶型都有。四个轮胎上还有一种油墨的气味,有非常淡的荧光。但一路追踪而来,并没有相关的厂子。另外,沿街也没有成行的松树景观,这么多叶型的松针聚集起来,肯定是一片林子,但侯立明也想不起来,西京城哪里有松树林。侯立明在落叶收集站干过,他倒是认出了其中一种松针,这种叶子属于一种少见的老白皮松,由于树皮和叶子都容易脱落,且气味难闻,市内很少种植。随着城市建设的步伐加快,白皮松已在市街两旁绝迹。

这时,侯立明在副驾驶座的底下,发现了半张撕掉的加油站发票,日期显示是昨天,残缺的印章上显示“大庆路加油站”。

大庆路在西京城的西郊,但这个信息太宽泛、太模糊。

两人把目前的信息汇总了一下。

→6

手术车昨天从贼巢出来,到西郊的大庆路加油站加了油,然后到了友谊医院外面,等雇用的司机上车,一路出了东门,开到盘山路,抵达烽火台。

换言之,手术车从西郊出发,直至抵达了最东边——对方玩弄人的伎俩,不可谓不高。

烽火戏诸侯,应当改成现代版的“烽火戏猢猴”。

如果不是胡东海和侯立明从车上发现一些细微的线索,这局棋到此,完败。然而发现这些蛛丝马迹,也只不过是漆黑夜里的一点荧火之光。

知道手术车从西郊来,又能怎样?整座西京城区总面积是10108平方公里,按简单四区划分粗略计算,西郊至少有2000多平方公里。在这么大的区域内,他们现在得到的,只是萤火虫屁股上的一丝亮光而已。

即便他俩使出吃奶的力气、发挥非人的力量,要找到贼窝,至少也得三天。可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锅底都长毛了。

两个老男人蹲在车旁,侯立明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胡东海什么都看不清。头顶有一弯残月,一抹淡淡的青白色光芒洒在公路上。

侯立明划拉完了,问:“你看呢?”“我看不见。”胡东海说。

侯立明“啪”的一下把树枝撅了:“看不见你不说一声,耽误事嘛!”“我以为你画完了就有主意了。”

“啥都是你以为的,那你号称龙王,现在全靠你了!”

“你别跟我嚷,我也着急。我侄子还在他们手上呐!”

“侄子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小灿是我们胡家唯一的种!”

“看看你这流氓无产者的腐朽落后思想……”

“老子也想先进啊,当年要不是你陷害老子,老子这都生二胎了!”

侯立明把脸侧过去,嘟囔道:“……你动不动翻旧账,你的层次也就跟罗有根一样,两个低端货。”

“罗有根咋了?罗有根——”胡东海忽然眼睛发直,“对呀,我咋把根叔忘了。”

胡东海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吉祥村前村长家的电话。经过传递,电话到了罗有根手上。

罗有根气急败坏地嚷道:“凌晨两点半,哪个东西骚扰我?”

胡东海简略介绍了一下情况,说道:“老罗,我们正在寻找贼窝的位置。”罗有根平静了:“你想问啥?”

胡东海把汇总的信息告诉了罗有根。

罗有根是职业讨债人,走遍西京地头,可以说熟悉西京所有路面。“松树林我倒是知道,在西郊。”罗有根说,“这些年道路拓展,尤其是地铁建设加快以后,地铁经过哪里,就需要把大树连根挖起、移栽。后来就形成了北郊的槐树林、西郊的松树林。”

胡东海这才明白,难怪他的那位狱友绘制的暗地图中,没有相关信息,因为那人入狱时,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建设和移栽。所以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当然也是空白。

“可是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罗有根有些沮丧。

胡东海打电话时,侯立明就在旁边盯着,发现胡东海的脸色一沉,知道不顺利,他一把抢过手机。

“罗有根,你答应帮我三次,现在就算是第二次,第三次可以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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