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骤雨一盏灯
→1
环形路望不到尽头,盘盘绕绕是命运的纠缠。
盘山公路犹如环绕在黑夜中的缎带,两旁连绵不尽的灯光衬托着飞驰的手术车。车头大灯雪亮,虽然光束无法刺破重重夜幕,但从烽火台往下看,犹如甲壳虫一般的渺小生命,透射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之光,足以令天地动容。
手术车后面是那辆帕萨特,交给了雇用的司机。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灞临路口,分路而行,司机听从吩咐,开着帕萨特乖乖去往南郊,手术车加速朝西郊急驰。
侯立明一言不发,紧握方向盘望着前方。从盘山路一下来,道路愈加宽阔平坦,偶有车辆迎面驶过,侯立明的脸庞在闪烁的灯光里一明一暗。
胡东海同样沉默,正摸索着在纸上描画地形图。
周亦红那神秘莫测的人脉编织力再次得到验证,她指出,西郊昆明路上的沣惠渠两旁种满了白皮松,沣惠渠从上世纪40年代初便已存在,是西京仅存的以白皮松为景观的老路。后来全城各处挖出的松树,都移栽到那里,形成了西京独一无二的松树林景观。
沣惠渠再往西一公里左右,曾经有个印钞厂,后来整体搬迁了。周亦红曾经为厂里的某人摆平过一件事。
大仙儿进一步指出:这些信息交叉起来,落点的概率百分之九十,圈定在印钞厂以西两公里范围。
胡东海画好了图,扭头瞥一眼侯立明。侯立明的姿势不变,仿佛焊在座位上的一尊铁像,但他的额头和后脖颈浸满了汗水,不停地用手背擦拭额头。
脑海中飞逝而过无数碎片……与二十多年时光尽头的一切重叠起来,侯立明的思绪瞬间跌回到命运洪流中。
如今的周亦红,可以说是当年侯立明塑造的。
周亦红小时候住在棚户区,屋子用捡来的塑料布糊着天花板。家里有个低矮的柜子、一口破箱子、一大一小两张木板床,除此之外,便是门里门外堆积的破烂。
小小年纪的她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脱胎换骨。初中一年级时,全家终于搬出了棚户区。
高中时,周亦红就认识了侯立明,被他的魅力俘获,此后便纠缠在侯立明的气息中无法自拔。两人越来越甜蜜,直至海誓山盟。不料,侯立明突然和齐芸芬结婚了。深度沉迷而执着于感情的周亦红,备受打击,不知怎么解释这一切,就开始信命,从此经过多年磨炼,终成大仙儿。
因一场错误,因一个男人的伤害,而成就了一方“扛把子”。悲也?喜也?但刚才在手机里,两人对话的声音又是那么平静。
静如止水。
周亦红谈论的,只是一个坐标,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波澜。直到最后出现了几秒钟沉默。
然后周亦红吸了口气,嗓音有一丝颤抖地说:“你什么时候……”但侯立明已经挂断了手机。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
侯立明回到眼前的世界中,不停地用手背擦拭额头。
胡东海碰了一下车载CD的开关,一首老歌的旋律飘起来:
无谓问我一生的事,谁愿意讲失落住事,有情无情不要问我,不理会不追悔不解释意思,无泪无语,心中鲜血倾出不愿你知,一心一意奔向那未来日子……
“什么玩意儿?”侯立明不耐烦地说,“靡靡之音,低级趣味。”
“这是《英雄本色2》的主题歌。”胡东海关了CD,“不过我更喜欢《射雕英雄传2》的主题歌。”
脑海中再次回荡起来: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了有情义……啊啊啊……人生匆匆心里有爱,此生有意义,一世有了意义……
“你哼哼啥?”侯立明忽然扭头瞪着胡东海。“我哼了么?”胡东海歪着脑袋。
“你再哼哼一句,我就让你驾崩算了!”
→2
野湖基地的夜色仿佛比别处更浓,黑云低低地压在半空,就连风也变得冷冽而锐利。
冯天被推进地下室时,刀疤脸和咬舌男正在戏弄胡小灿。
咬舌男的飞刀耍得溜溜转,他先在手上玩着匕首,然后叽叽地说一声:“小子,看刀!”
嗖——嘣!
匕首正中木板中心,木板顶在胡小灿的脑袋上。“可别扎到肚子。”刀疤脸好心提醒道。
“差着八丈呢,我把眼睛蒙起来都标不到。你不服?”咬舌男问胡小灿。“我服——你——”胡小灿喘了口气,“——个变态。”
“哎?他咋骂人呢?”咬舌男那张阴狠的脸上出现了受辱的表情,略显呆傻的目光更执拗了。
“有种往这儿扎,来,我给你画个靶子。”胡小灿在自己肚皮上画一圈,“你不扎,你就是没把儿的畜生。”
“哎?他骂的啥意思?”咬舌男问刀疤脸。刀疤脸正在琢磨,冯天被推进来了。
冯天的脸颊肿着,伤痕累累,笑着说:“他骂你是畜生里的太监。”
刀疤脸恍然大悟地说:“噢,他说你不光是畜生,还不能配种。这是给你的双重侮辱。”
咬舌男变得很安静,手上的匕首却耍得更溜了,绕着手指“呼呼”转了十几圈。
“行了,忍一忍啊。”炮哥说着,拍了拍咬舌男的肩膀,“咱们是联盟,约定就是承诺,事后我们大家长会给你们老板美言几句。”
“还有事后啊?”冯天说,“你们的生命倒计时已经开始。”
“滚开。”炮哥一脚踹到冯天屁股上,直接踹进了囚室。
咬舌男对炮哥说:“我要砍掉他的手。”
“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胡小灿是供体……”
“不!我要砍他的手。”咬舌男竟指着冯天。“那是为啥?”大家都愣了。
“他说我是畜生里的太监。”咬舌男说。
“我去,我只是翻译……”冯天愕然道。
“你骂我,我听懂了!”
现场一时混乱起来,供体们抓紧时间躁动,有人拍打铁栅栏,有人要喝水。这时阿威进来了,身旁跟着鸡冠头。阿威往这儿一站,大家慢慢安静了,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威对炮哥说了句什么,炮哥朝外面喊:“兔牙——”兔牙快步走进来,手上抡着钥匙绳。
然后阿威朝身边的鸡冠头点点头,鸡冠头上前一步,和兔牙站到一起。
炮哥说:“你俩守在这儿,待会儿点到哪个供体,你俩负责把供体带出来,交给护士。”
囚室里陡然漫过一阵恐怖的声浪,头顶的灯管发出“咝咝”声,光线忽明忽暗,地下室愈发显得阴暗森冷,有女子开始哭泣。梁若脸色苍白,身子不由得抖动起来。炮哥离开时,往她这里瞥了一眼,嘴角有一抹冷笑。
隔着囚室,冯天对梁若说:“别怕,你爸爸会来救你的!”
梁若看着冯天,神情极为复杂,是爱还是恨,是不信任还是依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与恐惧、迷茫的情绪交织起来,更让她感到虚弱无力。
胡小灿试探地问:“你见过我叔叔吗?”
“当然了,他也正在找你。”冯天说,“和梁若的爸爸一起。”
“她爸爸是谁啊?”胡小灿随口问。
“侯立明。”冯天说。
“什么?”胡小灿惊讶地瞪大眼睛,“我叔叔和侯立明……不可能不可能,我叔出狱后没干别的,整天就想着怎么弄残侯立明。”
“你爱信不信。”冯天没空搭理胡小灿,眼睛望着梁若,“小若,你别生气,那样伤身体。”
“不用你管。”梁若有气无力地说。
“我对不起你……确实,我该死……我入行的时候,是炮哥跟我煽呼的,我当时对社会有偏见,就想着,能够出去闯荡江湖,能够不被人欺负,还要骗得人晕头转向的感觉,实在兴奋。”冯天说,“我上道以后,骗了一些人,也挺有成就感……直到遇见你。”
胡小灿说:“喂,骗子就是骗子,别把自己包装得像个饺子。”
“关你什么事?”冯天怒视胡小灿,但他脸上有伤,一怒的样子更凄惨。
胡小灿哼道:“我就知道你是骗子,竟然说我叔和侯立明那个王八蛋一起……”
“不准你骂侯立明!”冯天说。
“怎么,他是你老丈人,你们已经确定关系了?”
“嘴这么贱,找打啊。”冯天气势汹汹走过来。没想到胡小灿的手更快,一个大耳光抽过去。冯天的脸上流着血,一脚踢翻了胡小灿。
胡小灿往地上一滚,忽然捂着肚子叫起来:“好疼啊——疼死我了——”
“哎哟,肝脏破裂,”旁边的眼镜青年蹲下来,撩起胡小灿的衣服,摸了一把,“哎呀,肚脐眼都翻起来了。”
鸡冠头打开囚室门冲进去,冯天上前帮忙。胡小灿忽然往鸡冠头的身上撞了一下。与此同时,冯天的手疾如闪电,从鸡冠头的裤袋里拿出了手机,顺手一转,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传递给眼镜青年。
眼镜青年刚要塞进口袋——手机却没了。
“神偷啊。”兔牙的白手套上出现了一只手机,低头看了看,“还是团伙作案。”胡小灿继续扭动着身体,大喊:“疼死了”。
冯天说:“起来吧,你的伪装术还欠火候。”
兔牙挨个儿扫视三个人:“你猜咋回事?我最恨小偷……”
“供体准备好了没?”地下室入口处忽然传来问话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长得五大三粗,旁边跟着两个打手。兔牙扭头问:“第一个选谁?”
那女人指向男囚室,淡漠地说:“他。”女人的手指对着那个十二岁的男孩。
胡小灿突然冲过去撞向兔牙,但被鸡冠头横着撞开了。鸡冠头的脚下没怎么动,只是侧了一下身子,胡小灿就撞到了墙壁上。
兔牙对鸡冠头说:“下不为例啊,这样会震伤供体的内脏。”
“我是在帮你。”
“不需要。”兔牙扭头对打手说,“快快,带走。”
小男孩哭着对兔牙说:“大哥哥,你答应带我回家的……”冯天抢上一步:“换我去!”
“这年头还有人当英雄?”兔牙说,“噢,在女朋友面前装大瓣蒜。”鸡冠头把冯天推到墙角:“你别急,会轮到你的。”
一个打手把小男孩掂在肩膀上,另一个打手冷眼扫视囚室。小男孩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十分悲惨。
梁若喊:“你们不是人!”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远去,消失了。
冯天双手紧攥铁栅栏:“你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3
手术设备终于安装完成,袁富阳需要检验一下,便选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袁富阳照例喝了三杯烈酒,哼着小曲,一摇三晃走向手术室。
厕霸忽然追过来,越过炮哥,直接向大家长禀报:监控显示,那辆手术车竟然开回了西郊,原本说是在万寿路交车,现在快到西郊印钞厂了,而胡东海和侯立明的帕萨特正朝南边去,目前已经出了朱雀门,直奔子午路,不知想干什么。
在微醺的醉意中,袁富阳最关心的是手术车,立刻派DJ炮哥和脏鱼把车收回来,要求将痕迹处理干净,不要在外边留下一丁点儿线索。
袁富阳走进手术室。
白色的灯光中,那孩子躺在手术台上,满脸惊恐。
“别怕,睡一觉,起来你就在天国了。”袁富阳露出麻木的笑容,“你是第一个,然后会有个姐姐去找你,她很漂亮,也很值钱。”
袁富阳说着,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舔了舔,然后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在孩子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孩子吓得惊叫一声,浑身哆嗦。
袁富阳的手指竖在嘴唇上:“嘘。”然后示意旁边的护士注射麻醉剂。
袁富阳戴上口罩,只露出两只蛇一样冷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片刻后,孩子昏睡过去。袁富阳拿起手术刀……
那个护士突然逃出门外,满脸惊惶。
在她身后,仿佛从黑暗之境传来的微弱惨叫,比人世间所有的痛苦加起来还要可怕。
松树林在夜幕中连成一片,黑压压无边际。这里的气温比别处低,风吹过,让人骨头发冷。墨蓝色的天空中,还能看到一弯残月,清清冷冷的月色,映着天边的三五颗星星。
白皮松散发的气味,被各种松树的木香遮掩,融合成一股奇怪的松香味道。松树林中间有一条水泥路,在路灯下落满了松针,平时很少有车辆经过。
之前大家长派人往外送车,选择从松树林穿过,确实利于隐藏行迹。从树林出去就到了沣惠渠的末端,从那里转向城市主干道,车的来历便无人可知。不过大家长没料到,这却让手术车的轮胎粘上了松针,成了破绽。
此刻,那辆手术车停在松林中间,在阵阵松涛中,白色的车厢显得十分醒目。远处忽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蜿蜒的马路上,一道朦胧的光忽隐忽现,炮哥带着脏鱼赶到了松林。远远地看到了手术车,炮哥加快摩托车的速度,向着目标飞驰。
嗵!
车轮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猛然翻滚起来。脏鱼往后仰翻,一直滚到树根前停住了。炮哥从车座上弹射出去,狠狠撞到一棵树上,跌落下来。
胡东海和侯立明扔了木桩,分头抓起二人,带到一棵粗壮的松树旁。“梁若和胡小灿在哪里?”胡东海蹲下来问。
炮哥和脏鱼从晕眩中缓过来,炮哥披头散发,晃了晃脑袋,脏鱼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侯立明在旁边绕着二人转圈,目光冰冷。
“我问最后一遍,梁若和胡小灿在哪儿?”胡东海逼视着炮哥。“不知……”
啪!
胡东海甩出一个大嘴巴:“想好再说。”
侯立明转动的脚步更急躁了,黄书包拍打着腰部,里面传来“哗啷哗啷”的声响。
炮哥翻着白眼冷笑:“有种杀了我啊,老傻×。”
侯立明上前,用胳膊压住炮哥的肩膀,说道:“这一招叫砍树杈,我在深山老林砍了一年多。”
他以掌为刀,猛砍炮哥的脖子侧面,耳朵到颈动脉,一股强烈的酸麻刺痛感袭来,一下把炮哥砍倒了,半边身子抽搐麻痹,呈现半身不遂症状。
胡东海面向脏鱼:“你是好孩子,你说。”脏鱼全身紧缩,躺在地上像一条死鱼。炮哥咬牙切齿道:“敢乱说,弄死你!”
侯立明从黄书包里掏出一个空塑料袋,罩住了炮哥的头。炮哥拼命撕扯,但塑料袋紧紧套在脑袋上,随着急促的吸气,塑料袋凹下去,嘴巴那里形成一个丑陋的坑,五官紧贴袋子,里面的空气越来越少,炮哥的四肢抖动。
侯立明把炮哥提起来,像提着一只大龙虾,一把扔出去,撞到树上。“嘭”的一声,炮哥弹回来,滚到脚边。
侯立明提起炮哥,再扔出去撞到树上,“嘭”的一声,炮哥又弹回来。侯立明第三次提起炮哥……
“别打他了,我说!”脏鱼突然发出叫声。
胡东海连忙掏出那张纸,是他在路上画的地形图。
脏鱼的手指从松树林往西移动。“这里……有个废弃的印钞厂……印钞厂往西五百米,有一片野湖,野湖东南角的别墅群,外边贴着广告语:珍爱生命,远离网络……剁手党可耻……”
“他们都在里面关着?”胡东海问。“嗯,地下室。”脏鱼点点头。
“具体位置?”
“地下室在3单元……手术室在……”
“你是不是找死!”炮哥脑袋上的塑料袋裂开了,鲜血从鼻腔和嘴巴里喷出来,破口大骂。
“手术室在哪里?”胡东海追问。脏鱼看着炮哥,不敢说了。
侯立明拎起炮哥,第三次往树上扔去,快撞到时,炮哥用双手一探,借着惯性,身子扭动,同时伸出一只脚踢到树上,人已经到了七八米之外。
“×××还有这功夫。”侯立明说。
胡东海正要追,炮哥一头钻进手术车,开车撞了过来。胡东海急忙往旁边躲,不料手术车是奔着脏鱼去的,直接从脏鱼身上轧过去。脏鱼发出一声哀号,炮哥又将车倒回来,再次碾压过来,脏鱼身上响起骨头断裂声。
炮哥的车轮第三次碾向脏鱼。胡东海一把将脏鱼拽过来,奄奄一息的脏鱼呕着乌黑的血。
侯立明砸碎车窗,抓住炮哥的长发,炮哥狂踩油门,想要拖倒侯立明。侯立明生生揪下他的一把头发,带着血丝,手术车撞到松树上停了。
炮哥从车里跳下来,逃进松林深处。胡东海步步紧追。
树林在胡东海眼前是一大片竖立的黑影,风从耳边吹来,松涛阵阵。胡东海知道炮哥有很强的追踪与反追踪能力,并且擅长跑酷,但他找错了主场——暗夜之中的松林,并非城市的水泥丛林,这里正是“夜盲之狐”的天地。
炮哥在能见度极低的松林中,勉强施展着跑酷技能,脚尖点树,在空中飞跃翻滚,像一只猿猴。
胡东海视野中有个模糊的猴影,不禁冷哼道:“我看见猴子就来气,你还跟我玩这一套。”
树林外面的侯立明打了两个喷嚏。
炮哥在逃跑中,分明是朝树林外面跑,但转了一圈,突然看见胡东海站在树旁。炮哥急忙一个飞跃,脚尖点树,身子翻滚,逃到树林深处。再一看,胡东海站在树旁。夜盲之狐如影随行,炮哥像是遇到了“鬼打墙”,逃不脱胡东海的魔爪。
胡东海的追击三要素:方位、风向、脚步声。三要素归一,铁拳无敌——嗵!
炮哥胸口遭到痛击,后背撞到树上,就地一滚,纵身而起,单脚踩到树上,可惜这次算错了树的宽度,一脚踩空,裤裆硬生生撞到树杆上。还没等他自己落下来,胡东海从半空抓住,一个大背挎,狠狠将炮哥摔在泥坑里,然后倒拖着穿过松林。
胡东海把炮哥丢在地上,一只脚踩着胸口。
侯立明正蹲在脏鱼身边,脏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嘴巴往外涌动的黑血越来越少。
地上的炮哥侧过脸,毫无怜悯地看着脏鱼。
脏鱼嘴里发出气流声。侯立明凑过去听了听,点头说:“放心去吧,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叫陈展新。”
“陈展新,你妈妈跟人走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你愿意跟我们生活吗?
“陈展新……”
陈展新用最后一口气,伸出带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2”。
“啥意思?”侯立明抬头看了看胡东海。
“他是告诉咱们,手术室在2单元。”胡东海说。
侯立明把陈展新抱起来,放到车里。
沉默的动作中,侯立明忽然说:“如果搁到现在,你的案子可能不会那样子。”
“嗯?”胡东海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侯立明。
“当年灞河案发生时,指导公检法办案的是一九七九年的《刑法》,当时的背景是疑罪从有。”侯立明看了胡东海一眼,“到了一九九六年《刑事诉讼法》修改时,确立了疑罪从无原则。也就是说,没有见到我的尸体,这案子会审很长时间,会有很多反复。”
“可我当时告诉警察,是我亲手打死了你,我很骄傲。”
“你招供认罪了?”
“当时我不认为自己是‘认罪’。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流氓无产者的标准傻×思维。”
“你无耻,是你陷害我的!”胡东海怒道。
“你当时稍微冷静一点,也不至于栽这么大个跟头。”
“那还是怪我了?”
“唉,一言难尽啊。”
“我跟你有啥一言难尽的,我跟你两句话就说清楚了!”
两人坐进手术车。侯立明用电线把炮哥捆得结结实实,脸对脸躺在脏鱼旁边。手术车穿过松树林,沿着沣惠渠向西急驶,经过废弃的印钞厂,看到了那片野湖。车在这时候没油了。
两人从车里下来,把炮哥拖出来,解掉电线,一人提着炮哥的一只脚,拖到别墅外面。
院子里隐约透出灯光,传来狼狗的叫声,不时有人影晃动,步伐整齐,显然是巡逻的打手。
两人来到基地大门外。
胡东海整了整藏青色西装,侯立明把黄书包挎到身后。
黑沉沉的夜幕衬托着夜盲之狐与鬼隐者的身躯。周围是连成片的废弃建筑,荒草围绕的野湖上,飘起薄薄的水雾。水雾蔓延到对面的别墅,那几座建筑仿佛冰冻的野兽,耸立着狰狞的轮廓。
“干吧。”胡东海说。
→4
野湖基地的大铁门关着,戒备森严,围墙上拉着电网。
第一步只能智取进入大门,若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凭他们两个不可能攻入别墅。侯立明把炮哥脸上的血迹随便擦一下,用自己的胳膊托着炮哥,跌跌撞撞走向大门。
打手们忽然看见两个人走来,其中一个是炮哥。
侯立明抬起炮哥的手臂挥了挥,学着炮哥的口音说:“开门。”
大铁门缓缓拉开。炮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脚步踉跄,看起来只剩一口气了。侯立明的胳膊稍微松了一下,炮哥突然一挣,身子往前蹿去,同时大喊:“关门!”
刚说开门,又说关门?打手们愣了愣。炮哥从半开的门缝钻进去,反手关门。
情急中,侯立明的身子猛地往前倒去,双手推开铁门,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剧烈咳嗽,吐出血沫,并发出鬼一般的号叫:“我俩有病!我俩这病传染!”
一边咳嗽,一边往附近的打手脸上吐血沫。
这“活色生香”的一幕着实刺激,打手们的训练程序里,没有对应传染病的科目。那脸上被吐了血沫的打手,用手一划拉,先就慌了。他往后退,撞倒了另一个打手,其他人惊恐起来。
门口登时炸了锅。
围墙暗处的胡东海乘虚而入。
炮哥慌急中尖声喊道:“别乱,有刺客!”
侯立明扑过去抓炮哥。炮哥一扭,侯立明撕掉了炮哥的衬衣,“哧啦”一声响。
半裸的炮哥嘶叫:“放狗!”
十几条恶犬如开闸的洪水,从狗舍里狂奔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恶犬猛然一纵,前爪奋起,将侯立明扑倒在地。
胡东海上前踢了一脚,那狗吃痛,跑开了。胡东海说:“我不杀动物!”
侯立明从地上爬起来,吼道:“你眼瞎啊,这是用草原狼和狗直接交配的,闻到血味就吃人!”
群狗直扑侯立明,吠声震天响。领先的狗前爪一纵,再次扑倒侯立明。侯立明一拳打到狗头上,那恶犬呜咽一声翻滚在地。
侯立明怪叫道:“为啥只咬我?”
胡东海紧赶几步,一把扯掉侯立明书包上挂着的一片布。原来那是从炮哥身上扯碎的衬衣,不小心粘在黄书包上,被书包的带子挂住了。
胡东海捡起地上的血衫,冲向炮哥。
院里的景象很奇怪,群狗本来追咬侯立明,忽然茫然无措,然后嚎叫着追赶胡东海,而胡东海则在追赶炮哥。
侯立明斜刺里飞身一脚,将炮哥踹翻在地。胡东海急赶数步,把血衫捆在炮哥的左臂上,然后猛地掰折炮哥的右手,就在群狗即将扑到胡东海的瞬间,他抽身而退。群狗循着惯性又往前扑了十几米,在院里大回旋,以扇形队列奔向炮哥。炮哥从地上爬起来,玩命儿逃窜。一边跑一边试图解开左臂上的血衫,但右手脱臼了,一碰就痛得龇牙咧嘴。
炮哥无路可退,朝着半开的铁门冲去,一个打手正在关门。“开门!”炮哥尖叫。
打手急忙敞开门,炮哥一头钻出去,大喊:“关门!”
已经来不及了,十几条恶犬冲出了院子,在夜幕中追逐炮哥。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声势震天。
“还是你这个流氓无产者更狠。”侯立明对胡东海说。“我不杀动物。”胡东海说。
“那你今天晚上要破戒了。”侯立明环视院子。
打手们蜂拥而上。
→5
院子并不是战场,胡东海的目标是3单元的地下室,侯立明则要攻取2单元的手术室。
二人迎着打手们冲上去。“我们只救人!”胡东海厉声说,“杀首恶,余者不问,挡我者死!”
打手们毫不理会,各个扭曲着脸庞扑过来,似乎要凭一股威势将二人撞碎。侯立明说:“道理讲完了,该用行动教育他们了。”
两人纵身而起,挟着怒放的夜风,迎头扑入战阵,挥拳劈开一个豁口,犹如巨石从山顶掠下——激水之疾,至于漂石,锐不可当!
打手们的第一波围攻崩塌了,七八个打手翻滚在地。
二人并不恋战,趁着打手们重组队列时,急速冲过院子,在小楼前分开,胡东海跑向3单元,侯立明跑向2单元。
3单元的地下室正在吵架。
胡小灿又成功地把刀疤脸和咬舌男惹急了。
咬舌男“叽叽”怪叫,要砍胡小灿的手,兔牙和鸡冠头在囚室前挡着。“供体不许碰,只能上手术台。”兔牙一边说,一边抡耍着钥匙绳。
“砍手又不伤内脏。”咬舌男直着脖子说。
“手腕有大动脉,他那小身板,失血五分钟就得死。”兔牙拿出了理科男的严谨作风。
胡小灿在囚室里扭着屁股:“来,基佬,最漂亮的菊花摆在你的灵堂上。”咬舌男气得哇哇叫,亮出匕首就要戳兔牙。
刀疤脸赶忙抱住他:“咱们是联盟,你不能戳自己人。”
“他不让我砍那个狗东西!”咬舌男指着胡小灿。
刀疤脸紧抱着咬舌男:“兄弟,我早都认命了,那小子就是咱俩的克星……”
“我非砍他的手!”咬舌男双脚乱蹬。
胡小灿继续拱火:“你这个天赋异禀的贼胚,来呀——哈哈哈……呃?”咔嗒。
囚室的锁忽然打开了,兔牙把铁栅栏推开。
“太嚣张了,忍不下去了,动手吧。”兔牙对咬舌男说。
刀疤脸双臂一松,咬舌男如脱缰的野马,一跃而出。他的肢体灵活性极强,转眼就到了胡小灿身旁,直接把胡小灿按压在墙上,一只手上寒光一闪,匕首刺向小灿的腹部。
“救命!”小灿大喊。嗡——
一团黑影挟着大风飞过来,闪电般砸到墙上。咚!
墙上砸出一个裂口,砖石水泥哗哗落下。哐当。
那东西落到地上,是一柄铁锤。
咬舌男惊得忘了手上的动作,匕首的尖部已经刺到了胡小灿的衣服,胡小灿那娇嫩的腹肌已经感到了一丢丢凉意,距离死神只是一个呼吸之间。
“叔叔!”小灿泪崩。
胡东海甩出铁锤后,脚下未停,几个大步冲到了囚室前。
鸡冠头反应最快,扔掉手上的香烟,健步迎上,手上抡着一把短刀,劈头盖脸砍过来。胡东海一侧身,单手架开对方胳膊,一掌扇在鸡冠头的脸上,把鸡冠头扇得原地转了一圈。
兔牙、刀疤脸、咬舌男急速赶来。
咬舌男一马当先,匕首直刺胡东海的咽喉。胡东海偏过脑袋,膝盖顶上咬舌男的肚子,咬舌男扭身躲过,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仍刺向胡东海的咽喉。紧接着刀疤脸和兔牙也到了,一左一右夹击。刀疤脸出拳威猛,砸向胡东海的太阳穴,兔牙的白手套直捣胡东海的后脑。
头部的三个角度完全封死——咽喉、太阳穴、后脑勺。
胡东海的两个胳膊肘用力抬起,撞向刀疤脸和兔牙。但咬舌男的匕首躲不过去了,情急中,他的腰杆拼命往后一弯,这个弯折的动作可真要命,胡东海的老腰许久没这么弯过,感觉自己的脊柱啪啪直响,痛得直吸凉气。
动作虽然狼狈些,不过咬舌男的匕首刺空了。咬舌男立刻将匕首换到右手,用力向下一划——就这么片刻的工夫,他的匕首已经来回换手六次。
果然在第六次中了六合彩。
胡东海直起腰的动作慢了一步,“哧啦”一声,匕首划破他的衣服,在肋侧割出一道伤口,鲜血涌出,洇湿了西装。
与此同时,鸡冠头纵身而上,短刀砍在胡东海的肩膀上——扑!
紧跟着刀疤脸一拳打在胡东海的胸口,胡东海的后背撞到铁栅栏上,咣当一声巨响。兔牙随后赶上,白手套照着胡东海的肋侧伤口又补了一拳——嘭!白手套上顿时一片殷红。
“处女血啊。”兔牙笑道。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手臂就被胡东海擒住了。兔牙没料到,胡东海在连番遭到重击时,反应还能这么快,中年男人这不科学。
“你自己送来的。”胡东海说着,单手用力一掰。“咔叭”,兔牙的手臂折了,骨头从衣袖里翘起,正好能挂钥匙绳。
“啊噢!”兔牙怪叫一声,跌坐在地。
咬舌男和鸡冠头再次攻来。胡东海略微错步,胳膊猛地抬起,拳头狠狠顶在鸡冠头的下颏,鸡冠头的牙床都裂了,闷哼一声,斜着滚开了。
咬舌男的匕首到了面前,胡东海故技重演——不退反进,迎着匕首而上。
对于单细胞坏蛋来说,出乎意料的一招,永远是出乎意料。咬舌男又是毫秒之间的迟疑,胡东海飞起一脚,正中咬舌男的胸膛。咬舌男仰翻,后脑撞在刀疤脸的鼻子上,撞了个“满脸开花”。两人纠缠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胡小灿赶过来,一脚踢到咬舌男脸上。
胡东海几步冲到囚室里,捡起铁锤,提在手上。“一起走!”胡东海目光一扫,“梁若呢?”
“带到手术室去了。”小灿哭丧着脸说。
胡东海目光一凛,不再迟疑,抡起铁锤砸掉女囚室的锁,供体们聚集起来。眼镜青年示意胡小灿上前,一起架起冯天。冯天歪着脑袋昏迷着,嘴角有血。胡东海问:“咋回事?”
“梁若被带走的时候,他发疯,被坏蛋打晕了。”
眼镜青年对胡小灿说:“幸会啊,以后有空去南马道巷找我玩,我家开了个老年棋牌室,我天天陪着老头儿打麻将……”
就在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刚才被关在门外的打手们撞破单元门,杀过来了。
“先待在这儿。”胡东海说。“叔叔……”
“一会儿就好。”胡东海说,“你们把脸转过去。”
胡东海大步走到铁门前,一脚踢飞了桌子,后背靠着铁门,仿佛把自己焊在了门上。
纷乱的脚步声沿着台阶轰响着下来。
胡东海手提铁锤,肩膀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流,一滴一滴打在地上。他身上却透出睥睨一切的霸气。
“我只救人,挡我者死!”
十几个打手呐喊着冲向胡东海。
跑在最前面的打手一个猛子撞到胡东海的铁锤上,整个身子凌空翻起,“哗啦”一声,把天花板上的灯泡砸碎了。
狭窄的走廊里顿时变得昏暗。
一团凌乱的影子扑向胡东海,撞击声与喊叫声连成一片。那扇紧闭的铁门传来剧烈的咣咣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声浪:
“咚!”“啊——”
嘣!嗵!
昏暗的光线下,站立的影子越来越少。
只听胡东海厉声说:“杀首恶,余者不问!”
“当啷。”有人扔了刀。“咣当。”“哗啦。”几个残存的影子逃得干干净净。
胡东海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颤抖着,肩膀上的伤口撕出了很大的裂口,肋侧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靠近下腹,非常痛。
“叔叔。”小灿走到胡东海身旁。“我没事。”胡东海淡淡一笑。
“我是说……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小灿轻声问。“你要打游戏?”
“不不,我报警。”小灿说。
“哎呀……你侯大叔一见警察就疯,再缓缓吧,等他准备好。”
“那我打个急救电话。”
“好吧。”胡东海把手机递给侄子,心想这孩子真是体贴人,首先想到叔叔需要治伤。
“喂?120吧,现在有个伤者急需救助……嗯,在小南门的博康诊所,后院的房间里,有一位姓谭的女医生……对,失血严重,请你们速去速去。”
小灿打完了电话,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很大的心事。“噢,叔叔,你没事吧?”
“我刚才就说了,没事。”胡东海挣扎着站起身,“谭医生怎么了?”
“她还好,你千万别着急。”小灿扶起叔叔。
→6
侯立明闯入手术室时,先看到地上的血迹,门口的地上扔着一只鞋,是男孩的球鞋,同样沾满血迹。
屋里环境简陋,是仓促中胡乱拼凑而成的设备,手术灯散发着阴冷的光线,散乱的刀具和针管摆在小车里,几个冷藏箱扔在角落,现场没有专业的抢救设备。
侯立明的心脏怦怦狂跳,踉跄着冲到手术台前。梁若平躺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服,闭着眼睛,身子纹丝不动。
侯立明拼命摇晃女儿的肩膀:“小若——小若……”
绝望和愤怒使得侯立明浑身发抖,呜咽着摇晃女儿,碰倒了旁边的灯架。
梁若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半睁半闭,眼里是空洞的光泽。不知她是被吓住了,还是注射了药剂,整个人呈现出涣散的状态。
侯立明又惊又喜,女儿还活着。他刚把梁若扶着坐起来,自己的脖子突然被一条手臂勒住了。
阿威面无表情出现在身后,他的脚步极轻,等侯立明意识到危险时,已经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侯立明伸手去抓阿威的胳膊,梁若身子后仰,跌回到手术台上。
侯立明用肘部击打阿威的胸口,连击三下,阿威的胳膊却越勒越紧。侯立明的呼吸卡住了,眼睛瞪起来,流出了鼻血。
梁若的脖子僵硬,看着父亲的脸色由紫红转成了铁青。
梁若想帮助父亲,但她的手指徒劳地颤抖着,在手术台上滑动。
父女二人对视,互相目睹着对方走向死亡。侯立明拼命向前伸手,却够不到女儿。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女儿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
“爸爸……”梁若发出细弱的声音,“爸……爸……”像婴儿咿呀学语……
侯立明的眼里流出了泪水。他的肺腔里积蓄的气浪突然冲破喉咙,发出吼声。他猛地将脑袋后仰,后脑击打阿威的面部。他感觉自己的颅骨砸到阿威的鼻子,但阿威仍然勒着他。他拼尽力量,全身后仰,阿威的脚步一动,踩到了地上的血,滑了一下。侯立明顺势后跃,将阿威带到地上,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阿威的手臂松开了。侯立明反手一扭,按住了阿威的脑袋,膝盖往下砸。阿威出手极快,膝盖还没到,便被手挡住了。阿威身子扭动,凌厉地翻腾而起,同时用膝盖击打侯立明的下颏。侯立明侧脸避开,膝盖擦着面颊,掠过了耳朵,“嗡”地响了一声。
侯立明还没缓过劲,阿威连出两拳,打在他的胸膛和腹部。侯立明滚翻到墙边,一堆东西甩落下来。侯立明趁机拾起一把手术刀,等阿威再次扑来时,侯立明向上迎击,手术刀插在阿威的肚子上。阿威低头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照样出拳猛击。
侯立明愕然,这家伙难道是“机器人”?
侯立明挥拳迎击,同时从黄书包里拿出铁链。但铁链刚甩起来,就被阿威反手抓住,向后一跃,再次勒向侯立明的脖子。
侯立明急忙放掉铁链。就在这一瞬间,阿威竟将肚子上的手术刀拔出来,刺向侯立明。侯立明躲避不及,手术刀插在肩膀上,被锁骨挡住了。侯立明一脚踢开阿威,忍住疼痛,一声不吭。
阿威也愣了愣,难道遇到了同款型的上一代机器人?
这时,门外突然闯进来四个打手,从手术台上抢夺梁若。
侯立明怒吼一声,砸倒两个打手,又将一个打手的脑袋猛磕在手术台的角上。第四个打手扛起了梁若,跑向门口。侯立明去追,但阿威将他摔翻在手术台上,一把刀狠狠刺向侯立明的手掌。侯立明躲避不及,反手攥住刀锋,以额头猛击阿威的脸,顺势甩掉手上的刀子,向门外冲去。不料阿威一个扫堂腿,侯立明摔在地上,脑袋险些撞到门框。
阿威抓住侯立明的双脚,往后一拽。侯立明对门外大喊:“小若,别怕!”
他翻过身,猛踢阿威。阿威跳起来,朝他受伤的手上踩了一脚,侯立明猛地一抽。阿威的身子半跪在地,猛烈出拳,拳拳不离侯立明的脑袋。
侯立明从地上抓起一把手术刀,扎到阿威的胸口,刀柄几乎深陷进去。阿威捂着胸口,往后跌了一下。侯立明起身往外冲,去救女儿。
阿威再次抓住侯立明的脚,拖拽回来,接着,一支针管刺向侯立明的脖颈。
侯立明勉强躲过,然而针管扎到了上臂。侯立明甩掉针管,双拳猛掼阿威的颧骨,阿威的脸庞顿时变形。
侯立明正要使出最后一击,突然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他握紧拳头,却在颤抖,他瞥了眼地上的针管,是麻醉药。
阿威躺在地上,歪着脑袋不动了。侯立明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脚下一滑,又摔在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休息没有吃东西,也许他的一生都是这样。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缘于自己在二十五年前犯的错误。一个错误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抓挠自己的喉咙,想让呼吸顺畅。
所有的罪孽都是无法逃脱的。他向外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