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在发挥效力,他真的太累了,很想好好睡一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这副躯壳不再属于他。他曾经为了变成另外一个人,用残酷的原始力重新塑造了自己,而现在,那个真正的自己回来抢夺这副皮囊。
他仿佛听到女儿的喊声……
他爬起来,冲进走廊,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倾斜,朝他挤压过来。
狭窄的走廊里,蜂拥而至的十几个打手拿着刀和棍棒。侯立明看不见他们,眼里只盯着走廊尽头的女儿。
第一个迎面冲来的打手,挥刀砍向侯立明,侯立明身子一歪,刀砍空了。侯立明用肩膀往前一扛,那名打手翻身后仰,侯立明夺刀砍去。
“小若……别怕……”
他挥刀踉跄前行,身边惨叫声不断。
打手们挤撞着拥来,侯立明的身上挨了刀,但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一些,他拼命冲杀着。
“小若——”
每当视线模糊时,他就自己往腿上割一刀。放血疗法,使得这个鬼隐者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
他的生命从极冰和极火的地狱中孤身爬出。他冲出一条路,孤身爬出。
狭窄的走廊里没有站着的人了,除了他。他把刀扔了,不能让女儿看见刀。
他脚步踉跄。这次听清楚了,女儿在呼唤他:“爸爸——”
他跌跌撞撞向前走,走进一个房间。门框倾斜,向他挤压。他扶着门框,几乎是摔了进去,倒地时,他看见了女儿。女儿被一个恶魔抓在手里。
→7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像个人一样活着,让你帮我守住地下黑市江湖。”袁富阳露出狰狞的笑容,“人的一生啊,就是一个一个选择组成的,可惜你选错了。”
“放了我女儿。”侯立明嘶声说,慢慢爬起来。
袁富阳躲在梁若身后,一把手术刀抵在梁若的脖子上。这世上没有他的手术刀解决不了的麻烦。
“侯立明,跪下!”袁富阳命令道。
“爸爸……”梁若看着父亲,神情悲惨绝望。
“不然我把你女儿的内脏割下来,就像那个小孩一样,不打麻药。”侯立明的身体颤抖着,眼前阵阵模糊。
“但我可以让你女儿死得舒服一点,只要你在我面前像狗一样摇尾巴。”侯立明跪下来。
“我们降生,为这个布满傻瓜的舞台而哭泣——这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我太喜欢了……”袁富阳发出恶魔的喑哑笑声。
他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舔了舔,然后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在梁若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梁若浑身一颤,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梁若的身子突然往下一沉。与此同时,侯立明一跃而起,挥拳打在袁富阳脸上,袁富阳摔在窗下,侯立明扑上去用胳膊压住他的脖子。
侯立明扭过头,嘶声说:“小若……走……不要待在这里……去找胡大叔。”
“爸爸。”
“走——”
梁若转过身,跌跌撞撞出了门,最后瞥了父亲一眼。“不要看,不要听。”侯立明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袁富阳,眼里充满不屑:“你——猪圈里赶黄牛,茄子大一个星宿,也敢冒充神仙。”
“咱们的协议仍然有效,我可以请你……”
“还是我请你吧。”侯立明从黄书包里掏出一只苹果,“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感谢你对我女儿的照顾。”
侯立明猛击袁富阳的肚子,袁富阳“啊”的一声张开嘴,侯立明把苹果狠狠塞到袁富阳的嘴里。
苹果顶在牙齿上,侯立明一拳砸到苹果上。嘭!
苹果爆裂的声音伴随着牙齿的震动声。
袁富阳的嘴角撕裂了,鼓起的眼珠几乎要迸射出来。侯立明又一拳砸到袁富阳脸上。
袁富阳顿了一下,五官仿佛软塑料,塌了进去。侯立明收回拳头,袁富阳才发出一声闷叫。
第三拳继续砸在脸上。
侯立明第四拳砸下去,袁富阳的头发像稻草一样甩动着。“我要……我要报警……”袁富阳发出微弱的声音。
侯立明掐着袁富阳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面对着窗户。“看看你建立的贼窝。”
侯立明猛地往前一推,用袁富阳的脑袋撞破窗玻璃。在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中,袁富阳的脸牢牢地卡在窗户上,四周的玻璃碴围了一圈。
就在这时,侯立明的身子突然往后一仰,被一股力量带倒了。
阿威的突袭来得异常凶猛,拿着袁富阳刚刚丢下的手术刀,刺向侯立明的咽喉。侯立明抬臂阻挡,但他喘不上气了,手术刀越压越低。
阿威的眼里流着黑血,嘴角却突然露出一抹冷笑,那张原本僵硬的国字脸,因这抹笑容变得极为诡异:“宋发宽……就是我弄死的……你去找他……”
手术刀的刀尖已经触到了皮肤,侯立明感受到冰冷的死亡气息。脑子里最后一丝闪光,是女儿的眸子。
久远的黑白色记忆,女儿在襁褓中……女儿笑了……却是他的最后一眼……“孩子……对不起……爸爸错了……”
侯立明闭上眼睛,眼角凝结着泪痕。
“认罪服法,前途光明!”嗵!
突然一股更大的力量从背后卷来,铁拳正中阿威的后腰,把阿威打得飞起,撞到袁富阳背上,把袁富阳的脸庞往前送了几公分,玻璃碴子割出十几道血印。
阿威滚翻在地,还要反扑。侯立明捡起那把手术刀,扎到他的胸口。阿威抽搐几下,死透了。
胡东海一瘸一拐走过来。
侯立明抬头说:“你不是号称,从来不在背后偷袭人吗?”
“那是个人吗?”胡东海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侯立明慢慢挪到墙边,靠墙坐着。
胡东海从窗户上把袁富阳拖下来,袁富阳四肢痉挛。
胡东海说:“这个人交给警察就好了,总得有人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做的事能说得清楚吗?”侯立明瞥了袁富阳一眼。
“十二个字就说清了——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这时,窗外隐约传来警笛的长鸣声,闪烁的警灯穿透沉沉夜幕……胡东海走到一扇完好的窗户前,打开窗子。
侯立明问:“小若怎么样?”
“还好,和小灿他们在一起。”
“那个废物呢,死了?”
“刚才昏迷,现在醒了。”
“关键时刻就他妈装死!”
“哦,冯天说厕霸不见了,他们正在找,估计找不到了。”
侯立明更关心的是:“我女儿没跟那个废物一起吧?”
胡东海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墙上还剩一盏壁灯,投下朦胧的光晕,那一片光隔绝了周围的黑暗,使得这个夜晚变得平静安详,灯下静静地站着两个年轻人。胡东海看不清楚,但知道那是冯天和梁若。
“哎,我问你话呢,那个废物没和我女儿一起吧?”
胡东海从窗外收回目光:“行了,年轻人的事,你不要多管。你没听过一句流行语吗——老爸死于话多。”
“有这句话吗?”侯立明斜睨着胡东海,“你也学会骗人了。”“逃犯就是多疑。”
一群翘鼻麻鸭从天空飞过,斑斓的影子投在水面,渐渐消失在灞河西岸。胡东海从空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侯立明跟在身边。
河岸两旁高大的柳树遮天蔽日,正是仲秋时节,柳枝在午后的风中飘动,与河滩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相映成趣。
霸头——这片位于西岸上游的月牙形区域,又将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胡东海忽然问:“你知道为啥在‘霸’字旁加上三点水?”
侯立明摇摇头。
“因为原先的‘霸’字太硬,镇不住。”胡东海说。侯立明没吭声。
二人默默地走着,沿着河坝垛子向前。风有些凉了,衣襟翻飞中,他们走到河堤大道上。
远远地可以看到公安灞桥分局的威严标志。侯立明低着头,但脚步没有放缓。
“找到你不容易,抓住你更难呀。”胡东海说,“最初我是让你洗刷我的冤屈,再申请国家赔偿……”
“既然答应跟你自首,我不会反悔的。”侯立明抬头说。
“后来,我觉得国家赔偿、钱啊什么的,对我的意义,还不如把你打倒在地,让你跪在我面前磕头认罪更解气。”
“你的思想太落后了。”侯立明说。
“再到后来,我觉得自己想要证明的清白,只和最重要的人有关,他们相信我是清白的。”
“你的想法太多,心累。”侯立明往前指了指,“转过十字路口就到了。”
“昨天晚上,我想通了。”胡东海抬头看看天空,“捆着我的,其实是我自己。”他在路口停下脚步,扭头说,“侯立明,你自己决定吧。”
“嗯?”侯立明怔怔地看着胡东海。
胡东海神色淡然,历尽千帆般的平静:“我就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选。”胡东海转过身,扬长而去。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侯立明望着胡东海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尾声
一年后。
胡东海骑着单车途经丰登路,在刘家腊牛肉老铺停下。这铺子从他年轻时便存在,如今守摊的老人,应是当年那位老人的子侄吧。
胡东海掏出一个超大号的饼递过去,店家马上拿了一块三十块钱的牛腱肉剁了夹在饼里。胡东海付了钱接过饼,心满意足地去了。整个过程无须口舌,默契如亲人。
在胡东海经过的路口,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行驶,从街口转弯。
胡东海推着单车,吃着肉夹馍,这个景象出现在黑色轿车的后视镜里,那也不过是街上的寻常一幕。镜中的胡东海渐渐偏离了视野,轿车加速远去。
胡东海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灿儿,咋了?”
“叔,静静非让我陪她去海南玩。”
“噢,好事嘛,去散散心。”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傻小子,我乐得自由自在。”
“我的意思是……你对谭姐怎么不积极不热情啊,您都是老前辈了怎么脸皮越磨越薄啊?”
“人家的前夫从美利坚回来了,人家两个才般配。”
“这种事情你还要谦让啊?你是孟尝君礼贤下士?”小灿的声音里透出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掏出雄心壮志,叔!谭姐那是故意考验你,女人的心思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能给你讲得太细太深,一切靠你自己努力!”
“可我现在……”
“谭姐最近回合阳老家了,你速速去找。多的不说了,地址发你手机,拜拜。”
当天下午,胡东海便赶到城东客运站,买了去合阳的车票。他走进大厅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广场上缓缓经过。
车里有个戴口罩的人,坐在后座的角落。光线映在他的身侧,一条手臂上露出输液器留下的针孔,手臂有些浮肿,显然是大量输液造成的。除了手臂,他的大部分身体隐没在黑暗中。脸部露出一点侧面,隐约看到口罩边缘扭结的疤痕,耳垂上有一枚银色耳钉。
这人微微动了动,往车窗外看去,然后发出嘶哑的声音:“告诉你们樊总,那就是其中一个。”
黑色轿车远去了。
合阳县距离西京市一百八十多公里,紧邻黄河。胡东海赶到县上的百良镇,然而谭家的屋门紧锁,邻居说她和家人外出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胡东海拨打谭春线手机,对方却是关机状态。
傍晚,胡东海缓步走在黄河边,发现岸上挺热闹。每年的七月八号,在黄河上放河灯,是百良镇延续千年的传统习俗,凡是希望完成心愿的人,到水中捞起河灯带回家,第二年再来还愿。
胡东海身旁有不少准备放河灯的人,这古老的习俗已经演变为一场愉悦的祝福仪式。有很多年轻人慕名前来参观。
晚霞没有散尽,在西南的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形光彩。高高的树梢上洒满余晖。
胡东海站在河边,望着夕阳中的远方。
顺水而行的河灯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漂去,摇曳的烛光与晚霞映射在河面的光泽交织起来,呈现一片斑斓的色彩,既神秘又浪漫。
接着有人开始下河捞灯了。
胡东海萌发了一股冲动。放眼四顾,下河的都是小伙子,大叔级别的一位都没有,胡东海更是迫不及待,想一试身手。
一位老婆婆放出了自己的两盏河灯,巧手折叠的莲花状,中间小小灯烛一照,红通通,十分喜庆。
“捞上来一个就可以,许了愿就灵。”老婆婆的脸庞映在晚霞中,剪影透出神秘气息。
胡东海脚下一滑,身子就倒到了河里。他慢慢划水,游向河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仿佛卸去了沉重的负担,在水的微波中浮动着。洗去了一身尘埃。
上百盏河灯在他的周围,向着水天交接处漂去。他注目于那两盏河灯,一下子捞了起来。
他双手举着河灯,慢慢朝岸上走来,仿佛看到谭春线的笑靥在风中绽放。
一抹阳光投进室内,罗有根把窗帘拉开,更多的阳光洒进来。
他提着喷壶,给十几盆植物洒水。他最喜欢富贵竹、发财树、元宝草。门从外面推开,罗丹丹那轻盈纤美的身姿出现了。
“爸,有人给你这个。”丹丹递来一个信封。罗有根伸手接住:“谁给的?”
“我也没见到,是个小孩帮忙传递的。”丹丹走向自己房间,“噢,说是归还你的东西。”
罗有根捏了捏信封,眯缝着眼睛说:“凭我的江湖经验,是支票。”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句话:千万不要相信逃亡二十五年的人;千万不要相信脸上抹粉的家伙;千万不要相信整天背着黄书包的人。
“球!这就是我等来的三千万?”罗有根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他把那张纸扔到茶几上,继续浇花,嘴里念叨:“这个世界啊,不是你玩弄他,就是他玩弄你,很简单的事。但时间久了,你忽然发现,曾经玩弄你的人,居然是你一直挂念的人。呸,恶心。”
罗有根放下喷壶,扶了扶茶色眼镜,拿出一筒玉溪特级烟丝。
他捏了一撮金黄色的烟丝,撒到那张纸里,细心地卷成一支香烟,然后拿起打火机。他沉吟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欠条,用打火机点着,然后用欠条上的火,点起香烟,吸了一口。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根叔莞尔一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