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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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东海还惦记着侯家的情况,就带着小灿在三厂路上晃悠。每次找人打听,都由小灿出面,胡东海远远地等着,以免引起老住户的反感。
小灿零零碎碎搞到一些消息,回家后梳理情况:侯立明被打死后,不久,侯立明的母亲也死了,亲人走的走,散的散,侯家已经不存在了。侯妻也带着一岁多的女儿改嫁了姓梁的人家,但听说又离婚了,独自拉扯着改名为梁若的女儿,目前下落不明。
胡东海有些困惑。
在公墓看到侯厂长坟前的四棱子酒,曾经以为侯立明的妻子还守着侯家,现在一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叔你怎么了?”小灿问道。
胡东海掰着手指头说:“你帮我分析分析。一个女人,她前夫早年死了,她带着女儿改嫁了,虽然自己又离了婚,可是二十多年后,她还会去拜祭最初那个公公吗?”
小灿抓了抓头发:“你问我我也不懂啊,这属于社会家庭学。哎,对了,我问问静静。”
“不合适吧……”
小灿已经拨通了手机:“喂?静静,比如说咱俩结婚了……嗯,婚礼再说吧,我跟你谈正事……比如结婚以后,我死了,然后你改嫁了……头七一完就改嫁是不是太仓促?好吧,又过了很多年,你还会不会去拜祭我死去的爹?好吧,爱你,么么哒。”
“她回答了?”胡东海惊奇地问。
“她说——有病才去!”这四个字说明了一切。
胡东海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些发紧,仿佛被一只冰凉的鬼手捏住了。既然不是已经改嫁的侯妻,那究竟是谁——至今还不忘祭奠侯厂长?
胡东海也想过,该不该找一找侯立明的前妻。可自己当年犯的罪,毁了人家一辈子,好不容易平静了,怎么有脸闯到人家门前?
还是先搁下吧。
这天中午,小灿的师傅忽然来了。这八十多岁的老头原本是个贼,少年时以偷猪起家,之后用两年时间,在西京城周边挨着县城往前偷,自封“省里一把手”。后来遇到一名锁匠,斗法十年,贼败,投入锁匠门下,后自立门户,已经三十年了,外号就叫“老锁”。
老锁眯缝着眼睛,眼珠子雾蒙蒙的,像两颗玻璃球。一见胡东海,“嘿嘿”一声,样子十分怪异,只从嘴里发出“嘿嘿”声,脸上却全无笑意。
“听灿儿说了你的情况,今天来看看。”老锁开门见山。
胡东海将老锁迎进屋子。老锁年轻时也进过号子,共同不堪回首的经历使两颗沧桑的心灵靠得更近。小灿却觉得师傅这趟并不是白来的。
东拉西扯中,老锁谈了许多话题,观察胡东海是否感兴趣。其中老锁提到的一个事情,引起了胡东海注意。
当年老锁挨着县城往前偷,一直偷到黄河边,结识了一位黄河捞尸人。胡东海心念一动,忍不住问道:“那人只在黄河上干活?”
“西京市境内,有水的地方跑遍了。”
“灞河呢?”
“凡是黄河的支流,他都跑。”老锁眯缝着眼睛盯住胡东海,“你咋了?”“哦,随便问问。”胡东海喝了口啤酒,“老叔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这个嘛……咳咳……”老锁忽然拿腔作调,眼神飘忽起来。
一旁始终沉默的胡小灿心知肚明,这是师傅要换东西了。
师傅今天忽然过来,小灿事先并不知道。师傅的心思就像一把锁,外表一目了然,内里七窍八孔。
小灿开始抹腻子:“叔叔,在黄河上混生活的,属于邪材,规矩多。”
胡东海明白老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干脆把话挑明:“老叔你定规矩。”
老锁“嘿嘿”一声。“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就用这张老脸蹭一蹭,黄河捞尸人平时不见人,但我能让你见他。”顿了顿,老锁又是“嘿嘿”一声,“我就想看看暗地图。”
原来如此。胡东海与侄子互视一眼。
小灿有些懊悔,前两天跟师傅随便一提,本是当作笑话说的,因为自己并不相信。却没想到,师傅上心了。
“东海老侄,你也别埋怨灿儿。雀蒙眼用暗地图,早年在西京的市井江湖中,曾经出现过。因此呢,灿儿一提到你的情况,我就奓毛了。”
“师傅,我当时没看到你奓毛啊。”小灿苦着脸说。“我是胳肢窝奓毛,你看见个屁。”老锁哼哼道。胡东海皱眉问:“你说早年就有?”
“你的岁数还不到,许多奇事你遇不到。”
“不对啊。我在牢里碰到的狱友,他是独自从下水井起步,根据古代的西京城与现代的西京城,琢磨出了暗地图。”
“世上哪有独一份的事?”老锁“嘿嘿”一声,“狱友的话,信一半为妙。他纵有天大的本领,怎么弄得出一套完整地图?”
胡东海觉得那个狱友应该不是为了虚荣心,只是不想多扯麻烦吧。
“不过你那个狱友也了不起,他必然在原图上做了新的补充。”老锁说。
胡东海恍然大悟。暗地图是身处不同时代的人,以自己的时代背景进行完善并传递,就像一代代旅客不断补充完成的手绘攻略,而每一个接手这份地图的人,其实只是岁月的匆匆过客,留下一份图,而不知姓甚名谁。
那位市政工程师原本是当今时代特色的传递者,却因一场官司深陷牢狱,并在机缘中,传递到了胡东海手中——
一个被时代彻底抛弃的人,竟然成了这个时代的接续者!这究竟是个巨大的讽刺,还是天大的幸运?
→2
老锁是明事理的人,答应只看一眼暗地图,亲眼见证一个奇迹,便心满意足了。胡东海与他约定,有朝一日需要往下传递时,会把这张图交到小灿手中。
但这场约定,是胡东海与老锁之间的秘密,并没有泄露给小灿。一是不想让小灿过早地背上心理负担,二来还是看缘分。该是他的,必然跑不掉。
其实老锁看地图,并不是白看。五分钟内,他的眼睛不断变化着,原本雾蒙蒙的眼珠子,倏地透出亮光,眼皮痉挛,面部神经带动嘴角抽搐。胡东海在一旁惊叹不已。
作为一名锁匠,以他机巧复杂的心思,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这才是市井高人。随后,小灿奉师傅之命,带叔叔前往案板街。
此街在东大街西段北侧,总长不过二百米,路两旁到处是“手机批发”“维修、回收”“贴膜”的牌子,其中穿插着各式餐饮店。
胡东海在侄子的引领下来到吉庆巷。小灿在外面等,胡东海独自前往。
那位黄河捞尸人退隐后,买了个小院安闲度日,据说他教给儿子一招秘法,瞅一眼尸体就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再看尸体眼底血丝,就能分辨出是因情而亡,还是因财丧命。
坊间对奇人的传说大多云山雾罩。有的奇人深藏不露,本领早已超过了市井民众的想象。当然也有假把式,吹起牛来口吐莲花,实际上一嘴狗尾巴草。
对于这位黄河捞尸人,因有老锁引荐,必定是有本事的。至于诸多传闻究竟是不是靠谱,胡东海并不深究,他感兴趣的是,这人对西京市境内的五十四条黄河支流了解透彻。
一见此人,果然阴气森森的,皮肤粗糙,一头白发梳到脑后,深褐色的脸上一对乌青的眼珠子,令人胆寒。
更怪的是,客厅一角居然摆着个烧红的电暖器,这可是夏天,电暖器的支架上正在烤四个白生生的馒头。
胡东海进来时,老人正把每个馒头掰成八瓣,一共掰了三十二瓣,整整齐齐排列在电暖器上。他将掰好的馒头一瓣一瓣吃掉。
吃完了,一对乌青的眼珠子望了望胡东海。“说吧,找我什么事?”
“老人家对灞河熟悉吗?”胡东海问。
老人没吭声。
胡东海接着说:“二十多年前,灞河曾发生过一件凶事。”
“灞河每年有近百人翻脚,一多半都是眼下这个时节。”老人语气平淡。胡东海理解的“翻脚”,应该是落到水里的意思。
“灞河惹不得,却不断有人撩拨。”老人一提灞河,语调有些激动,“当年的秦穆公称霸西戎后,把原来的滋水改名为‘霸水’。”
“我知道。”胡东海点头。
“可你知道,后来为啥在‘霸’字旁加上三点水?”胡东海摇摇头。
“因为原先的‘霸’字太硬,镇不住。”老人嘶声低语,“世人都说西京平安,外敌不侵,是因为黄河护佑,错了,那是灞河之功。”
“我明白了。”胡东海又把话题拉回来,“二十多年前的凶事,后来找到一件血衣,尸体没有下落。”
“血衣?”老人撩起眼皮。“嗯,死者的血衣。”
老人略一沉吟,问:“血衣在哪个方向浮现的?”顿了顿又问,“发现的那天是什么日子?”
“夏至。血衣漂到下游二十八里,被西南角的一块石头缠住了。”
老人起身在客厅踱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用脚尖画着什么。
“你问的是多年前的事了。”老人停下步子,目光投向窗外,语调变得沙哑,“既然你现在好好的,那过去的,就不要碰了。”老人坐到电暖器前,身子微蜷着。
“我想解开一个心结。”胡东海说。
老人看了看胡东海,乌青的眼珠子变得空远。“灞河下游二十八里,立夏之后就有漩涡,到夏至时节,漩涡更是吃人的大口,那血衣不可能自己漂到西南角,除非——”老人的语气一沉,不再说了。
“除非……是有人故意挂在那里?”胡东海感觉自己的胸口震了一下,如一块冰,在胸腔碎成无数冰碴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些,只劝你一句:你要捞起来的,可能是你自己的尸体。”
这句话很深奥,出自一位黄河捞尸人之口,想必是见过太多不堪回首的事。但胡东海已经忘了周遭的一切,呆坐在沙发上,仿佛刚刚被雷劈了。
种种迹象表明,侯立明竟然没死?郁积的痛苦爆发了,耳朵里一阵轰鸣。自己背负罪孽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是一场残忍的伤害?
→3
胡小灿半夜起来喝水,往窗外瞅了瞅。外面又下雨了,雨声越来越急。突然一道闪电,胡小灿吃了一惊——院里有人。
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小灿看清是叔叔,赤脚奔向院子。
倾盆大雨浇在胡东海身上。他伫立在院子中间,承受着天地间狂暴的涌动。“叔叔——你怎么了?”小灿使劲推搡着胡东海。
胡东海眼中充满痛苦和愤怒,嘴唇紧抿,刀削般的面颊上肌肉抖动。让这场雨来得更痛快些!
然而洗刷屈辱和悲愤,又岂是一场雨能够完成的?上苍听不见他心底暴怒的喊声。
——杀人犯!恶徒!
人人都视他为罪人之身,就连他自己也早就认命了。漫长的赎罪期过后,却发现自己赎掉的只是无辜的青春和亲人的眼泪。用二十五年抵消的,竟是人生的希望!
“叔叔,快进屋!”小灿抓住胡东海的肩膀。胡东海甩开侄子,在漫天大雨中挺立着。
小灿回屋找到一把伞,再次冲到院里,胡东海已经跌倒在地。
小灿拼命将胡东海拖回了屋子,一边给胡东海擦拭雨水,一边联络谭医生。一个钟头后,谭医生赶来,检查之后告诉小灿,胡东海身上的湿气太重,聚集到头顶了,以后不能淋雨,也不能用凉水洗头,如果再这样淋一场透雨,结果只有天知道。
谭医生示意小灿一起动手,把胡东海翻过来,脊背朝上。褪下胡东海的衣服时,她不禁低呼一声。
小灿说:“谭姐别怕,我叔年轻时被铁砂枪打过。”谭医生低语:“这个男人经历了什么啊?”
输液后的胡东海情况稳定了。天亮前,谭医生告辞离去。胡小灿来到床边:“叔,下次再这样,谁都救不了你。”
胡东海闭着眼睛。
小灿换了话题:“你发现没有,谭姐长得有点像那个阿姨。”
“哪个阿姨?”胡东海随口问。
“就是你从院子里挖出来的阿姨。”
“翁美玲?”胡东海的眼睛瞪起来,“不许乱说!”
“真的有点像。”
“我……昏迷了,没注意。”
“行了吧,咱哥们儿还装呢,上次去诊所就把你电了一下子。”
“你再叨叨,我……”
“好,算我没说。”小灿一笑,“明天我陪你翻修屋子吧。”
“就算把院子重新翻个个儿,又能怎样?胡家永远是凶宅,住在胡家的永远是恶人,你永远是杀人犯的侄子!”小灿怔怔地看着叔叔。
屋里静默良久。
胡东海平复了情绪,疲倦地说:“让我把自己的事做完。”小灿轻声问:“你是不是想找人?”
“嗯。”
“他是……”
“仇敌。”
小灿沉默片刻,问:“假如找到他了,你打算怎么办?”胡东海苦笑道:“翻新啊。”
“嗯?”
“我要从鬼变回人,就得来个彻底翻新。”
胡东海真正意识到,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人,对自己是多么重要。
一定要亲手抓住侯立明,证明冤屈,洗净自己的罪人之身,进而要求“国家赔偿”,用一笔钱补偿破败的人生,度过生存困境。
→4
胡东海找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初中同学,也是当年侯立明的铁哥们儿。
那同学姓杨,如今开着一间杂货铺,一见胡东海就吓傻了。“东海,你出来了,咱俩同过学,我还请你吃过水煎包。”
“出来了。”
“我当年是跟侯立明关系不错,咱俩也打过几架,可那都多少年了,你不至于还要找我报仇吧?”
“我有那么恶吗?”胡东海苦笑。
“都说你跟侯家的祖宗八代有仇!公安抓你的时候,你还说太遗憾没有杀光他全家……”
胡东海一把揪住杨同学的衣领。“谁给老子造的谣?”随即松开手,抚平衣领,“老杨,问你正事——侯立明是不是联系过你?”
杨同学一个激灵:“别开玩笑,立明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你老实告诉我,当初侯立明是什么情况?”胡东海盯住杨同学的眼睛。杨同学吓得直喘:“他呀,染上赌瘾以后,人就变了。”
“听说他打牌上瘾。”
“打牌都是小的,后来玩骰子,野得很。”
侯立明陷入赌博深渊后,表面上还端着大哥的范儿,人却变得自私冲动,新婚不久就把家里的电视机和录音机输了。那两年他心理压力确实很大,他爸躺在床上动不动就恐慌症发作,关于他爸的谣言很多,他心里郁闷,就赌。后来利用自己在供应科做采购的职务,从财务骗取大宗款项,转移到其他账目上,然后进行赌博,幻想赢了后再补上,结果越赌越输,窟窿越来越大,根本补不过来。
眼看事情败露之际,侯立明却被胡东海打死在灞河,此事不了了之。听完杨同学的讲述,胡东海终于确定了。
当年贪污公款和赌博都是重罪,侯立明一直想办法逃避罪责。当他听说胡东海当众骂他老子,便有了谋算。其实胡东海以前经常这样,但那次侯立明不再忍让,故意把胡东海约到灞河打架,造出声势,在旁人看来,恰是“以父之名”的合理行为。
侯立明之所以选择胡东海,就是利用胡东海对侯家的积怨,使他具有杀人动机。并且胡东海从少年时便有恶名,所以陷害他,精心伪造死亡现场,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因侯立明的算计,胡东海人生中最好的时光被挖掉了,他沦落成被时代碾压抛弃的残渣。这笔账必须算个彻底!
杨同学怔怔地看着胡东海。
胡东海沉吟片刻,问:“侯立明当年交往的,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吧?”杨同学一愣。
“他不会只有你们一个圈子,听说他到处有朋友。”杨同学想了想说:“我记得他和一些怪人打得火热。”
“怪人?”
“号称有啥奇技绝活儿。”杨同学忍不住笑了,摇着头说,“侯立明常和他们混在一起,说他们是江湖圈子里的‘黑撒’。”
所谓“黑撒”就是混得十分牛逼,但从不张扬的一路人,本地方言,“撒”就是脑袋。
杨同学告诉胡东海,侯立明曾想把他拉进那个圈子,但他拒绝了,认为那是一群市井混混和骗子瞎胡闹。不过听说有些家伙的确有门道,下了苦功夫,虽然也都是一些极普通的人,却练出了非凡技能。
胡东海听明白了,那些人其实就是年轻版的老锁、黄河捞尸人。他们把已有的、常见的俗物,发掘为奇妙之能力,普通人也能拥有,就看愿不愿吃大苦。
奇人多从大苦中来,要么身世苦,要么经历苦。
侯立明当年和那些人交朋友,可能是被他们的执着与坚守感化,想求得人生之道,从另一个方向改变命运。
胡东海知道该怎么找了。
→5
早晨七点多钟,八家巷前的假日国际公寓,一群人聚集在广场上,随着舞曲扭动身姿。
其中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孩,十六七岁,短发,丹凤眼,神情淡漠,舞姿却极为神奇。更妙的是,她是踩着轮滑,一边跟着音乐舞动,一边做出高难度动作。
“啧啧,这娃厉害。”旁边有人议论。
“根叔的女儿丹丹,大冬天也穿短裙,不怕冷。”
胡东海心想:罗有根生了这么出众的女儿,当年可没想到。罗丹丹正与人斗舞,伴随着节奏有力的歌曲,场面十分热烈。
“……别让我的爱迷茫着,分手不说谁对谁错,两个人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呜——咿呀咿嘿——咿呀咿呜——哎咿耶——”
丹丹的轮滑玩到了巅峰状态,动作眼花缭乱,转体画圆规、单脚跳跃加转体过桩、咖啡壶交替脚跳。更绝的是,她把跳舞的大妈大叔当作“桩子”,一会儿蛇行而过,一会儿单脚下蹲而过,谁都碰不到。
这时,一辆白色的起亚K2缓缓停在街旁。
罗丹丹喊了一声“爸!”,踩着轮滑从舞群冲出来,奔向路边。车窗摇下,丹丹与车里人说着什么。那人正是罗有根。
罗有根这个人很复杂,当年是个墙头草,一会儿是胡东海的朋友,一会儿又和侯立明称兄道弟,虽然双方都知道这么个货色,但都容忍着他。
罗有根曾与人打架,被人暴揍,胡东海听说后不干了。他的禀性是见到不平就想铲,虽然对罗有根的品性不认同,照样为罗有根出头,不为别的,就是气不过,想讨还公道。对方四打一,他就一挑四,把其中一个家伙的脑袋开了瓢,为此进了看守所。
吊诡的是,胡东海打死侯立明后,就是在罗家被公安抓走的,胡东海拒捕袭警时,罗有根就抱着头蹲在墙边。后来有传言,说是罗有根举报的龙王。因为当时侯立明忽然失踪,侯家人在《西京晚报》刊登寻人启事,罗有根就告发了胡东海。胡东海入狱后,罗有根走在路上,天上会突然飞来一块板砖。老婆又气又怕,跟他离了婚,现在这个女儿是二婚生的。
路边的丹丹说完话后,踩着轮滑远去了。起亚车缓缓离开。胡东海大步上前:“老罗!”
车里人往外瞥了一眼。胡东海大喊:“罗有根!”
对方摘掉茶色眼镜,神色一变:“你是——龙王?我的神神,你出来了?”
罗有根的脸上挤出一片笑纹。胡东海感受到老友的情谊,等着罗有根下车,不料那厮突然掉转车头,逃了。
主干道拥堵,起亚车飞速拐进一条小街。胡东海奔着车子逃走的方向追去。跑了几十米后,他钻进巷子。前方巷口闪过白色车影。胡东海拔足狂奔,在下一个巷子交叉处转弯。
起亚车慌不择路,冲进一片建筑工地。工程已进入尾声,七八个工人懒散地扛着东西。车子突然尖啸冲来,吓得工人们一阵惊跳。
胡东海追到此处,不着急了,前方的大楼挡住了起亚车。车子猛然间转头,竟朝胡东海冲来。
“罗有根,我帮你平过事,你就这样报答我?”胡东海怒道。
汽车冲过一片积水,卷起瀑布般的水流。罗有根那张狰狞的笑脸近在眼前!胡东海扭身躲过。
罗有根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掉转车头,猛冲过来。
胡东海纵身一跃,滚翻在地。汽车猛转方向,第三次撞来。
胡东海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挡风玻璃。“哗啦”一声巨响,蜘蛛网似的裂纹蔓延开来。
罗有根在驾驶室一缩脖子,车头偏了。胡东海顺势滑到汽车侧面,一拳砸向车窗玻璃。
“认罪服法,前途光明!”嗵!
哗啦——
一拳豁开的车窗玻璃爆裂成碎片。
胡东海又一个直拳,捣向罗有根的脸。罗有根拼命躲过,茶色眼镜打飞了,好在五官还在原位。他的脑袋猛然一磕方向盘,车头撞到水泥板上,不动了。
胡东海从车里拖出罗有根,扔到地上,蹲在旁边看着他。
罗有根挣扎着坐起来,挤出一脸笑纹:“龙王,多年不见,十分想念。”
罗有根是因为害怕胡东海报复,一时失去理智。关于当年举报胡东海的真假传闻,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以胡东海的性情,一出狱肯定收拾他——胡东海最恨背叛。
胡东海说:“我不跟你谈这个,这都是小事!”
还有比那更大的事儿?罗有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我要谈谈侯立明。”胡东海说。
“啊?”罗有根愕然。
“我今天找你,让你帮忙介绍一些人。”胡东海说。“啥人?”罗有根十分困惑。
“侯立明原来跟一些旁门左道的人混得熟,他们那个圈子都是黑撒。”
罗有根有些生气:“侯立明死了二十几年,你是不是痴呆了?”
“这事有点复杂,我看你现在不问江湖,我也不多说,只要给我介绍几个人,我抬腚就走。”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罗有根盯着胡东海。
胡东海冷冷一笑。能相信这个一见面就要撞死自己的家伙吗?胡东海用嘲弄的语气说:“社会复杂啊,还是号子里清静。”
罗有根说:“你当年为我平事,还进了班房……”
“不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胡东海摆摆手。
罗有根往四周扫一眼,压低嗓音:“你给兄弟透个实底儿,是不是当年还有旧账没结清,你要挨个儿收拾侯家军?”
胡东海笑一笑:“你想多了。”
沉思良久,罗有根说:“好吧,我也不管了。你想找黑撒,就去见见猫拐子。他可能跟侯立明混过。那个圈子,我就认识他一个。”
“走啊。”胡东海拉着罗有根站起身。“现在?”罗有根睁大眼睛,“我还要修车呢。”
“先找猫拐子。”胡东海抓住罗有根的胳膊。
罗有根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立刻变得怒气冲冲:“小浑蛋,你给我盯住了,别让他跑,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罗有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胡东海:“我有急事,必须办完,不然我根叔的名誉就毁了。”
这是一个爱惜羽毛的鸟人。胡东海皱着眉头。罗有根一跺脚:“这样吧,我让丹丹带你去。”胡东海苦笑:“你不怕我欺负你女儿?”
罗有根一咧嘴:“丹丹是跆拳道红带,练到这个级别,天天都想打人。”
罗有根拨通了丹丹的手机,劝说女儿辛苦跑一趟,最后他说:“我欠这个叔叔一份人情,欠了二十几年了。”
→6
“丹丹,你不用上学吗?”走在路上,胡东海问。
“暑假啊,大叔,你没上过学?”罗丹丹有些不耐烦。
“听说你冬天也穿短裤,不冷啊?”
“啧,看你浓眉大眼的,咋也这么猥琐呀!”
“我的意思是女孩子冬天不能冻了膝盖,等你岁数大了,腿就会很疼的……”
“喂,我是看我爸的面子才带你的,你再这么烦人,我——”丹丹气得脸都红了。
胡东海闭上嘴巴。平时与侄子交流都困难,何况丹丹这样的新新人类。
一路上罗丹丹不停地摆弄手机,拍天拍地拍自己,完全忘了胡东海的存在。二人在路上也是强烈的反差萌。丹丹身材高挑,衣着短而轻,展现一双修长美腿。胡东海在监狱养成的习性不怕热,八月下旬的天,太阳当空照,他里面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一件藏青色西装,似乎天然与社会隔了一层绝缘体。
胡东海还发现一个现象,他年轻时,都是男子穿着大裤衩露出双腿,而如今的情况相当复杂……
“快点啊,大叔。”丹丹在前面催促。
“噢……”胡东海加快步伐,随口问道,“你的轮滑技术那么好,怎么不去电视上比拼一下?”
丹丹不屑地说:“让一帮傻咩给我打分,决定我的未来,活着有什么意思?”
“嗯,自由是世界上最可贵的东西。”胡东海想到这么一句。
罗丹丹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到胡东海脸上:“大叔你深邃的眼神藏着多少故事呀?”
胡东海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忙问:“你见过猫拐子吗?”
罗丹丹点一下头:“去年秋天,也是无聊,陪我爸去玩的。”
“那人本事有多大?”
“是个相猫师。”
“哦?”胡东海一愣。
“吹得可神了,说什么‘西京城唯一的相猫大师,能断猫看主家吉凶,因为猫瞳有棱光反照人生’。哼,骗子一枚!”
胡东海产生了兴趣。
丹丹接着说:“我家经常来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光是神棍我就见了不少,各式各样的。”
胡东海眉头一皱。这和罗有根的说法不一样,他说那个圈子只认识猫拐子。
胡东海对丹丹说:“既然你不信,还去他那里干啥?”
“就当玩呗。他说我养不了猫,因为我是火命,猫是水命,水火不容。如果我非要养,就养一只克死一只,克着克着,猫就开始反克我。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不过他说我是火命还挺靠谱,我确实不怕冷。”
“那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胡东海问。
丹丹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摇摇头:“我懒得管,他在外面还有房子,反正按时把钱拿回家就行了,我们家特民主,有钱就是大爷。”
胡东海无语。
走了半个多钟头,来到莲湖公园外。
二人穿过大门,绕过一片湖水,往公园深处走去。在胡东海的印象中,莲湖公园的变化不大,但感觉中间的湖水似乎缩小了,有人在岸边垂钓,一大片荷叶在风中轻舞。
“看那儿。”丹丹往前指了指。
十几米外有一排平房,平房前面是一片草地,后面是座假山。四周绿树掩映,除了阵阵鸟鸣,再没有其他声响。
胡东海茫然问:“猫拐子呢?”
“在第五间房子里。”
“他是干啥的?”
“好像是勤杂工——割草、收垃圾、扫地、清洗公告栏。”丹丹朝胡东海摆摆手,转过身去。
“谢谢你了……”
“欠你的就算还了,以后别来找我爸了。拜拜。”罗丹丹灵巧的身姿远去。胡东海望着那排平房,沉吟片刻,也离开了。
→7
胡东海回家时,胡小灿正穿着睡衣蹲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撮小米,远远地撒到院里,一群麻雀争相扑食。
胡东海气喘吁吁进了院子,样子有些狼狈,低头匆匆回屋,换了件衣服,出来蹲在侄子身旁。侄子脚边放着半瓶啤酒。
小灿紧张地问:“你跟人打架了?”胡东海摇摇头:“公交车太可怕。”
“啊?”
“半条命挤没了。想当年……”
“就说现在吧。”
“我被两个胖婆娘夹在中间,旁边还有个汉子,胳肢窝正对着我……唉,不提了不提了。”叔叔一副一言难尽、不堪回首的样子。
小灿的眼前出现了一幅鲜活的画面,他使劲憋住笑:“您这么好的身手,也有施展不开的时候呀。”
“那两个女的死死瞪着我,看她们的嘴型,‘流氓’两个字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我一动,她们就喊。我大气都不敢出。”胡东海长叹一声,“叔我这辈子遭受女人的毒手,两次。二十多年前的冬天,在雪地上被女人追打一次;今年这个夏天又算一次。”
小灿扑哧喷出笑声:“我提醒过的,你坐不了公交车,让你打出租车嘛,自己要省钱。”
“不是省钱……今天出门带的钱花光了。”
“咦,你不是那样的人啊。”小灿盯着叔叔。
“从公园出来遇到一个学生,说是快开学了,自己家里有病人,没钱交学费。我就把钱给他了。他很讲义气,退给我一块钱的钢蹦儿。”
“让我说什么好呢?”小灿歪着头,喝了口啤酒。
“人家并没有朝我要钱,只是讲他的身世,我是自己悟出来的。”胡东海大手一挥,“江湖救急嘛!”
“下次有人突然抱住你的腿,喊你爸爸,你怎么办?”
胡东海仔细盘算一下,严肃地说:“我当然不会随便答应,要滴血认亲的!”小灿把嘴里的啤酒全喷了。
午饭时间到,胡小灿叫了外卖。为了给叔叔压惊,特意点了一份葫芦头泡馍。这是西京城独有的美食,把上好的白吉饼掰碎了,泡在鲜美汤中,配以肥肠、
肉丸子、鹌鹑蛋、木耳、粉丝,等等,当真是“神仙一闻味,都要跌三跌”。吃着饭,小灿问:“你找的人有下落了?”
胡东海摇摇头,看了侄子一眼,平静地说:“我要找的人,叫侯立明,就是二十多年前,被我打死的人。”
此言一出,胡小灿顿时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就是因为他,我犯了故意杀人罪,判了死缓。”
“这……这什么意思?”小灿呆呆地看着胡东海,“那……那你是杀人犯这件事……”小灿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原本已经接受了叔叔是杀人犯,事实却一下子颠倒了。
“我被他陷害了。”
小灿慢慢站起身,又坐下来,思绪很乱,跟不上这突发的变故。居然有人那么狠心,陷害一个人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
小灿忽然想哭:“我爸临死前都认定,你不该是杀人犯。”
“算了,不提了。”胡东海也感到眼窝发热。
“可你怎么找那个家伙?”小灿问。
“一点一点接上线头。”
“那……不能让警察找吗?”小灿又问。
胡东海苦笑道:“现在还没影儿,你都不一定全信,人家更认为我疯了。”胡东海的目光投向院子,一群麻雀正在争食,“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让他把我的二十五年还给我!”
外面的阳光变得炽烈了,一道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小灿问:“有啥我能帮忙的?”
“你养过猫吗?”小灿摇摇头。
胡东海有些犯愁。他也没养过猫,见到猫拐子说什么都不知道,话不投机,会被当作心怀叵测之徒,再想深入交流就难了。
小灿一咧嘴:“切,这也叫事儿?”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猫。一大片资料铺天盖地涌出来。
胡东海凑过来看了一下,眼晕,全是猫的照片和无穷无尽的文字。“这人是谁啊,这么有知识?”胡东海愕然地问。
“千千万万个我。”小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