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咖们
→1
傍晚,胡东海带着小灿来到莲湖公园,在那排平房前停下脚步。
小灿理解的“相猫师”,类似于宠物顾问,提供咨询,选购名品猫,对特定的猫进行分析研究。
第五间房子外面放着一把笤帚和一把小铲子。
胡东海上前敲敲门,没反应。他推了一下,虚掩的门开了。
外屋的面积不大,一张木板床,几样简单家具。窗下有一张桌子,上面是一只空瓷盘,窗外紧邻假山。
里间是仓房,摆着割草机、水桶、拖把等杂物。胡东海将视线投到墙上,满眼都是猫的照片。
照片上一只白身而嘴边有花纹的猫,标牌写着:衔蚁奴。一只白身黄尾的猫,标牌写着:金簪插银瓶。
一阵风忽然涌进屋子,墙上的照片哗哗响着,其中一张掉在地上。胡东海俯身去捡。
小灿忽然低呼一声。
一团黑影从窗户冲进来,直朝胡东海扑去。
胡东海弯着腰,手还没够到地上的照片,就觉得一股凌厉的风迎面而来。
往旁边躲已经来不及了,胡东海顺势往下一蹲,瞬间觉得一个东西掠过头皮,伴随着一声尖叫。
“喵呜——”
那是一只纯黑的猫,个头很大,却并不臃肿,腰身健硕,四个爪子按在地上十分有力,状如黑豹,瞪着琥珀色的眼睛。
胡东海摩挲一下头皮,感觉刚才被猫爪划了一下,幸亏自己动作快,迟几秒钟,头皮上肯定留下血印。
那黑猫又发出一声尖叫,再次扑来。
同时又从假山上冲来四五只猫,跃过窗户,扑向胡东海。
黑猫这次伏低了身子,瞄着胡东海的脸,身子一跃,右前爪猛拍面门。胡东海抬臂一挡,却有两只猫进攻他的肚子,加上另两只猫进攻他的双膝。
上中下三路齐发。胡东海最担心的是中路的猫,怕它掏裆。
胡东海赶紧护住底盘,手臂猛甩,试图吓退黑猫。黑猫换个方向,一步蹿上那张桌子,然后猛一扭身,第三次凌空飞跃,劈头盖脸击向胡东海。
胡东海再无躲避余地。
“当心!”小灿喊了一声,手中扔出了两个东西。
其中一个东西打在黑猫的头上,弹射开来。另一个东西撞到对面的墙上,“啪”的一声滚落在地,吸引了另外几只猫的注意。
是两把木锁。
黑猫吓了一跳,“喵呜”一声怪叫,准备扑向小灿。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响着。声音停在门前,随即传来一阵怪异的吟诵声,完全听不懂。
但黑猫立刻停住,低头退下,兀自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是铁猫。”来者嗓音沙哑。
胡东海缓上一口气,扭头望向门边。
来者继续说道:“古谱上称作铁猫的品种,它的眼里有泪痕。”
那人往前跨了两步,“咔嗒”一声响,一身灰衣灰裤出现在眼前。胡东海明白了此人的外号为什么是“猫拐子”,他有一只木肢。传闻中一个嗜猫如命的木肢怪人。
猫拐子怀里抱着一只猫,通身白色而布满黄点。他的手一松,那猫就自己跑到桌上,趴在瓷盆里。
“您就是相猫师。”胡东海欠身,“刚才念的那句话是什么?”
猫拐子面无表情坐在椅子里,深邃的眼窝隐藏着幽暗神情。“当年武则天改国号为周,迁都洛阳,途中出现一只黑猫拦住车驾,被认为不祥,武则天就颁布了‘大周遣猫令’。”
这个传说挺邪乎。
“可那猫为啥咬我?”
“铁猫的领地意识非常强,你不能侵犯它们的地盘,皇帝都不行。”猫拐子看了看胡东海,“你身上有奇怪的气息。”
胡东海苦笑,难道猫也鄙视他?
“听说你能断猫看主家吉凶,因为猫瞳有棱光反照人生。”胡东海说。猫拐子没吭声。
小灿接口说:“我以前养过猫,身上是干净的白色,尖耳朵支棱着,瘦脸,像个狐狸。”
网上那张照片,胡东海也看了,那猫有一双杏核眼,琥珀色的眼珠总是微微瞪着,神情显得有点好奇,也有点惊讶。
猫拐子的视线投到小灿脸上:“猫的毛色,以纯黄为上品,就是所谓的金丝猫。其次,是纯白的,称作‘雪猫’。”
“我养的那只,是雪猫吗?”
“不,那应该是‘狸奴’。你把它带来看看。”小灿叹口气:“我女朋友把它抓走了。”
胡东海还在考虑怎么把话题引到侯立明身上。猫拐子可能与侯立明有瓜葛,因为侯立明从小也喜欢养猫,至少有共同语言。
猫拐子忽然对小灿说:“你女朋友适合养这种猫——”他指着桌子。刚才蹲在瓷盘上的猫已经睡着了。
小灿问:“那是什么品种?”
“昆仑妲己。”
“呃,妲己——静静?”小灿说不出话了。
胡东海直奔主题:“二十五年前,有个人在灞河被打死了,他的猫,是不是应该提前有反应?”
猫拐子冷冷注视着胡东海,感觉来者不善。
小灿有些担心,往窗口瞥一眼,担心假山上再冲来一群猫。
胡东海语气一缓:“猫师,我们今天来,是打听二十多年前那个人。”
“我只关心猫,从来记不住人。”猫拐子说着,推门出去了。
一群猫跟着他走,聚拢在门外的草地上,围着猫拐子。胡东海说:“如果你认识侯立明,就不会忘。”
“侯立明?”猫拐子原本望着猫的眼睛转向胡东海。
小灿接口说:“那个人就是被我叔叔打死在灞河的。”
猫拐子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是你……”随即神色一暗,嘶声低语,“我就是因为侯立明,才一头扎进猫的学问里。”顿了顿,他的语气更加幽深,“当年,他领着我们到处玩,真有大哥风范。他说不久的将来猫会占领千家万户,他说猫这门学问,非常值得研究。我信了他。别人都当他开玩笑随口一说,我信了他。”
猫拐子的语气和眼神,给了胡东海不小的冲击。猫拐子所说的一切,胡东海并不知情。在他眼中的侯立明,只是一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敌人。
同样都是付出二十多年,人和人的不同命运,就在于侯立明的一个念头。“我信了他,没信错。”猫拐子猛然抬起头,“可是你把他打死了。”
“没有。”
“什么意思?”猫拐子瞪着胡东海。
“你信的那个大哥,他可能还活着……”胡东海说。
“胡扯!”猫拐子终于愤怒了。
“喵呜——”以那只昆仑妲己为首,草地上的群猫突然叫起来。
胡东海等着它们平息下来,用手绢擦了擦额头,说道:“我有证据表明侯立明可能还活着。”他注视着猫拐子,沉声说:“万一你信的大哥,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你不好奇吗?”
猫拐子回视胡东海。空气仿佛凝结了。“你到底想怎样?”猫拐子问。
“我只想知道,侯立明的朋友还有谁?”
猫拐子抬头望着天空。只是付出一句话的代价,也许一个人的命运就能改写。当年的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去找三眼老皮。”猫拐子的语调变得低沉,“当年侯立明常去他那里吃鱼,我从不掺和。”
“什么地方?”
“西二环与北二环交界处,那里有个水产市场。”
这时,一个小伙子骑着三轮车经过,扔下一句话:“拐子叔,儿童游乐场有活儿!”
猫拐子返身到门前拿起笤帚和小铲子,踏着石径远去。公园里的路灯亮起,猫拐子的身影渐行渐远,一边走一边将地上的垃圾收起来。
那群猫一直跟着他,不离不弃。
→2
西京城最大的碳市街水产市场,整体搬迁到了西二环与北二环交界处。
胡东海独自穿过路口,朝东北角走去。此处位于快速干道桥下,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多,市场里传来喧闹声,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
胡东海踩过湿淋淋的路面,两旁是各种各样的鱼、虾、螃蟹和黄鳝。
几个工人穿着雨衣,从车里往外搬水箱,哗哗地漏着水,夹杂着雨靴踩动的吱嘎声。水箱忽然一斜,胡东海紧赶几步上前,稳稳托住。
“谢了叔。”一名工人说。
“打听个人,三眼老皮在哪儿?”胡东海问。工人摇摇头,继续忙去了。
胡东海往前走,又问了几个店主,都摇了头。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胳膊腿细瘦,蹲在路边看着水盆。少年的双手夹在腿弯里,身子一前一后摆动着,看起来昏昏欲睡。
两个工人走过来,“哗”一下往水盆里倒了一堆鱼。水花溅在少年脸上。少年忽然睁大了眼睛,目光投向水盆。一群鲤鱼攒动拥挤,其中一条看着脾气很大。
少年抽出手,直直戳进水中,三根手指掐住鱼头,悠然将那条鱼捞出来。鱼尾剧烈扭摆,水珠四溅。少年抱着鲤鱼撒腿便跑。
“哎,钱呢?”店主嘶叫。
“等爷给你!”少年尖细的嗓音远去了。
胡东海不禁一笑,这小子口气好大,抢鱼这么霸道。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少年的方向竟是市场出口,身影消失在一扇门内。胡东海走近了,原来这是一间门房。
胡东海往里瞥一眼。看门人背对门口,坐在小凳子上,似乎在吃东西。少年进屋后把鱼扔进桶里,“咕咚”一声,说道:“爷,人家要钱呢。”胡东海这才明白,此人是少年的爷爷。
“是郑垮子的鱼?”看门人哑声问。
“就是就是。”少年坐在旁边,高高跷着二郎腿,拿起游戏机玩起来。
“郑垮子是个蠢材,他家的鱼是好东西,正经野生货。”看门人嘟囔着。胡东海心念一动,走进门房。
看门人扭过头,年纪约莫六十来岁,团团圆圆的脸,秃脑壳。“你谁啊?”看门人问。
“叔是不是三眼老皮?”胡东海发现此人左边眉毛上有颗挺大的痣——可能是“三眼”的来历。
“啥事?”三眼老皮转回头去,继续就萝卜咸菜吃着馒头。“朋友介绍的,说你这儿的鱼好吃。”
“啥朋友?”
胡东海迟疑一下道:“猫拐子。”
“他?”三眼老皮愣了一下,捏着半块馒头转过身,“那个瓜皮还活着?”
“还能活三十年。”
“嘿,你这人有趣。”三眼老皮斜着眼睛打量胡东海,把馒头塞进嘴里,囫囵咽下。胡东海冷不防问道:“侯立明也吃过鱼吧?”
三眼老皮一下子噎住了,使劲拍着胸口。
始终沉浸在游戏中的少年,起身在三眼老皮脊背上捶了两下,生气地说:“我爷喉咙细!”
胡东海赶紧上前帮忙,被三眼老皮推开了。三眼老皮看着干巴瘦,手劲奇大,把胡东海推了个趔趄。
三眼老皮喝了几口水,缓过气来。
“你就是那个打听侯立明的人。”他盯着胡东海。
胡东海一愣,不知谁泄露的消息,但也说明他找对地方了。“你见过侯立明?”胡东海追问。
三眼老皮沉默片刻,忽然说:“来吃鱼就吃鱼,话说多了费牙口,到底吃不吃?”
“行,先吃。”
“吃完了鱼,你想问啥就问,可是鱼要自己弄。”
三眼老皮招呼孙子拿来竹篮。然后他走到水桶前,同样是三根手指掐住鱼头,以更轻巧的动作将那条鱼捞出来。鱼尾更有力地扭摆着。
三眼老皮忽然将手一翻,手指在鱼头上抹了一下,随即将鲤鱼扔进竹篮里。那一瞬间,胡东海看到他在鱼腮上贴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棉纸,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鲤鱼在篮底跃动,鱼嘴不停地张张合合。
三眼老皮顺手将一块黑布蒙在竹篮上。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拍打声。这一幕如行云流水一般。胡东海怔怔地看着。
三眼老皮把竹篮递给胡东海,木然说道:“提着篮子,去市场逛。”胡东海愣愣地看着三眼老皮。
“等鱼昏了头,你就赢了。”
“嗯?”胡东海不知所措。
“别耽误时间。”三眼老皮出了门房,站在市场门口,观望着过往车辆。
胡东海提起竹篮,里面还在有节奏地拍打着。篮子里没有水,这鱼应该很快就晕了,但实际上胡东海等了足足三个钟头。
胡东海在市场上不知转了多少圈,那条鱼终于昏了头。
晚饭时,那少年跑出去玩了,屋里只有胡东海与三眼老皮。
桌子中间摆了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整条鱼。胡东海闻到一股奇香。
他拿起筷子,在鱼身上一戳,鱼身破开了,一缕热气飘出来,香味更加浓郁。胡东海把筷子换个角度,竖着戳一下,感觉有点怪,没有鱼肉的弹性。
他稍微用力,沿着鱼头往下一划,整个鱼身像盖子似的掀开了。他这才看清,原来是鱼骨上覆着一层鱼皮,鱼肚子是空的,只在中间有一撮黄亮亮的东西。
“鱼子?”胡东海愕然。闹了半天,就吃这个。
胡东海用筷子夹起一些鱼子,放到嘴里。片刻,极致的味感直冲脑髓,一阵眩晕猝不及防,胡东海被美食的冲击力撞得头昏眼花。
三眼老皮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鱼头配鱼子,更鲜美。可是——”
“可是啥?”
“一般人消受不起。”三眼老皮的语气变冷。“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是不能撞到一起的。”三眼老皮的视线转到盘子上。
鱼头是完整的,胡东海无论如何要试试。再说,自己提着竹篮转了三个钟头,才得到这些东西,有付出就该有回报。
胡东海啃了一口鱼头,又吃了鱼子,简直要升天成仙了!
突然,他感觉四肢酸麻,脑部神经一阵急跳。“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心中大叫“不好”,拼命想站起来,眼前却阵阵发黑。他扶着桌子,咬牙直起腰,身子却往下溜,“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3
胡东海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地方。这是一间普通卧室,屋里很暗,窗帘半遮半掩。
他感到头痛欲裂,跑到卧室对面的卫生间上吐下泻。
摇摇晃晃从卫生间出来,扶着墙往前走,经过客厅时,赫然看到罗有根坐在里面。
罗有根仍然戴着茶色眼镜,脸颊布满阴影。
胡东海走进客厅,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今天什么情况?”
“你吃饭的时候昏倒了。”罗有根说。
“是你在背后捣鬼?”
“你个白眼狼,我帮了你!咱俩扯平了,你当年为我出头……”
“是我瞎了眼!”
胡东海一个猛冲,挥拳便打。
罗有根抬起胳膊肘猛捣胡东海的肚子。胡东海憋着一口气,罗有根没讨到便宜,就用脑袋去顶胡东海的下巴。胡东海往侧面一躲,罗有根趁势伏低身体,用肩膀撞向胡东海,一直撞到了墙上。
胡东海的一只手钳住罗有根的脖子,他自己的下巴被罗有根用头顶着,二人紧缠在墙角,谁也动不了。
以胡东海的实力收拾罗有根稀松平常,但今天他实在是身体虚了。“撒手。”罗有根闷着嗓子说。
“为啥要害我?”
“问问你自己,二十多年前杀了人,现在还敢乱打听。”
“当年你是个墙头草,没想到你跟侯立明这么近。”
“松手,松手……”罗有根被胡东海掐得快不行了。
胡东海把钳子般的手松了松。罗有根刚吸一口气,胡东海又掐住了。“说,你和侯立明什么关系?”
“松手……我不瞒你,侯立明当年欠了我的钱。”
“你是他的债主?”胡东海惊讶中松开了手。
罗有根挣脱出来,躺在墙角呼呼直喘。“我一点没听说。”胡东海喃喃低语。
“谁都不知道……侯立明没让我漏半个字。”
“你借给他多少?”
“三万块!三万——那是什么年代,挣一万块比吃屎都难,我给了他三万!”
胡东海苦笑摇头:“你为啥要给他?”
“我他妈的信他。他在三厂供应科,有路子有手段,能做大买卖。可一转眼人没了,被你打死了!”罗有根从墙角爬起来。
“人没了不假,可是被我打死,我不认。”
罗有根盯着胡东海,皱眉说道:“你是不是坐牢坐出病了?”
胡东海研究罗有根的表情,不像在演戏。之前他还怀疑三眼老皮或者罗有根窝藏包庇侯立明。
“我们都被骗了。”胡东海说,“侯立明当年贪污公款,全都糟蹋在赌博上,眼看事情败露,他耍个阴招,给我设了局。”
“不可能吧!”罗有根直直地瞪着胡东海。
“我当然有依据。”胡东海说,“我现在只想问,你是不是和猫拐子、三眼老皮,合起来害我?”
“这事跟他们无关,是我想弄清你的目的。”罗有根坐到椅子上。
他告诉胡东海,三眼老皮的“无水送鱼”是祖传的,以往是用扁担挑竹篮从城南到城北,篮中的鲤鱼鲜活,只在鱼腮上贴一片指甲盖大的棉纸,三个钟头后,鱼就昏了。用这一方法获取鱼子,烹调后奇香,但不能和鱼头同食,相克。
“三眼老皮提醒你了,你自己要试。我也不是想害你,一般人很快就好了,你可能有别的病,比别人痛苦大。”罗有根说。
“侯立明真的没找你们?”胡东海只关心这个问题。
“废话,你到处打听侯立明,他要跟我们有联系,你还能坐在这儿?”胡东海沉思片刻,点点头。
罗有根眉头紧皱,神色极复杂:“说实话,当年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他借了我的钱没多久,突然就……人一死,一了百了。”罗有根边说边摇头,“人心难测啊。这些年我到处收债,见到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借钱的时候一副嘴脸,到了还钱的时候,所有你能想到的丑事都能做出来。”
“原来你是个讨债人。”
“就是因为侯立明,我变成今天这样。”罗有根忽然一咧嘴,“龙王呀,你和侯立明的关系,就像鱼头和鱼子,各吃各的,都香;合到一起,就撞邪。”
胡东海哼了一声。
罗有根冷不丁一拍桌子,笑道:“对啊,既然侯立明没死,我就能收债了!”
“过了二十多年,你还能……”
“欠的债,迟早要还。你不是也在收债吗?”
胡东海默然无语。
“再说我手上有欠条,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你还留着欠条?”胡东海有些惊讶,“你真是天生收债的,死人都不放过。”罗有根目光幽远。“当年我借钱给他,是因为崇拜他。他一死,我难过了好一阵子,留着他的字,也算一个念想。不过,”罗有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芒,“按照利滚利的算法,二十多年滚成天文数字了。龙王,你给兄弟送来一笔横财!”
→4
罗有根换了一辆卡罗拉双擎,载着胡东海去见一个人。
罗有根说,当年侯立明真正的好朋友,其实是这个人,他叫宋发宽,绰号叫肥宽。
侯立明和宋发宽原是赌友,宋发宽崇拜侯立明,一直跟着他混。侯立明死后,他就变得孤僻了。
“肥宽有两个爱好:养鸽子、抓娃娃。”罗有根说,“就是纯粹为了开心。不高兴了就用鸽子怼无人机。”
宋发宽每天伺候完鸽子,就去开元商城抓娃娃,据说他家里的娃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靠啥养活自己?”胡东海问。
“他家办了个快递承包站,全由老婆管。”罗有根说,“肥宽的鸽子是优良赛种,但从不拿鸽子赚钱。”
胡东海从年轻时就欣赏这样的人。
来到商城负一层,放眼望去,抓娃娃店里摆了三十几台娃娃机,围满年轻人和熊孩子,又嚷又笑好不热闹。宋发宽混迹其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的形象与街上常见的胖子无异,拖鞋,宽松裤衩,黑T恤被肚皮撑高。
罗有根上前拍了宋发宽一下,指了指胡东海:“这是我的老朋友。”
宋发宽瞥一眼胡东海,嘴角一歪。胡东海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西装,仿佛独自生活在深秋时节。宋发宽又盯住娃娃机里的抓手,前挪后推。有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宋发宽身后,宋发宽每抓出一个娃娃,女孩便欢呼一声。
宋发宽把刚抓到的小熊、史努比、kitty猫都给了身后的情侣。罗有根笑道:“肥宽是抓娃娃界的高手。”
宋发宽没理他。
罗有根语气一转,严肃地说:“我们今天来,是要谈一件重要的事。”宋发宽有些奇怪,扭头看着罗有根。
“走,出去谈。”罗有根搭着宋发宽的肩膀一推。“等一下。”
宋发宽甩开罗有根的手,全神贯注地操作娃娃机里的抓手,一口气抓了三个娃娃。
三个男人每人拿着一个娃娃离去。
商城茶社的僻静角落,宋发宽突然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你……罗、罗……有根你、你……脑子有、有病吧?你、你……人都死、死……二十多、多……”
“肥宽,你别激动,你一激动就咬舌头。”罗有根说。胡东海独自坐在另一张桌子前。
宋发宽说:“我、我不相信!”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龙王仔细给我讲了,这事前前后后确实有问题。你想想,胡东海他一个杀人犯,蹲了二十多年号子,他杀的人还活着,能不查清楚?”接下来是一阵嗡嗡的说话声。
只听罗有根问:“你看呢?”
“我、我没啥看的。”
静默很长时间,宋发宽将视线转向胡东海。罗有根示意胡东海坐过来。胡东海忽然看到宋发宽的眼圈泛红,似有泪光。他竟然哭了?
罗有根说:“侯立明拿着我的三万块钱跑路,以他的本事,到外地肯定发大财。”
胡东海说:“我很奇怪他回到西京没跟你们任何人联络。”
“怕是没脸吧。”宋发宽嘟囔道。
“可他总有线头扯到某个地方。”胡东海说。
宋发宽忽然想起什么,扭头与罗有根嘀咕起来。罗有根一拍大腿。“对,周亦红。”
胡东海摇头表示不认识。
罗有根说:“现在人称周大仙儿,漂亮娘们儿,当年也追过侯立明,听说为了侯立明割过腕的……”
“那是瞎、瞎传,人家就是手腕子被蚊子叮了,挠了一晚上,挠得血肉模糊啦,让人说成割腕。”宋发宽说。
“好像亲身经历的一样,你在她旁边睡着?”罗有根咧着嘴。“可不敢乱说,现在的周亦红,那是一方‘扛把子’。”
罗有根扭头对胡东海说:“周亦红确实玩得大,人脉广,资源多。”宋发宽低头嘟囔着:“侯立明能去找她?”
胡东海说:“不管怎样,去碰一下吧。”
宋发宽忽然有些迟疑:“真的要、要撕开过去的事?”罗有根扭头看着他:“肥宽,你害怕啥?”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没底。”宋发宽愁容满面。罗有根站起身说:“你俩先等等我,我去换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