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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张嘉骏 当前章节:1279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3

坏蛋从来不迟到

→1

第二天下午,西京的地头上来了四个不速之客。G640次高铁列车准时到达西京北站。

从各个车门出来的乘客汇聚在站台上,大多是年轻人,提包拉箱,如群鲫过江一般,涌向地下通道。

花花绿绿的人群中,夹杂着四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四个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穿着打扮与周围年轻人并无分别,有的脖子上挂着饰物,有的耳朵上扎个银钉,显得时尚而新潮。

他们随着人流穿过地下通道,直奔车站广场而去。

四人在行走间看似松散,其实保持着严密的组织形态。

领头的是扎着耳钉的高个子年轻人,一头长发,外号炮哥,职务DJ,是这个小团伙的队长。

炮哥不时往周围扫一眼,一瞥之下,将四周场景尽数吸入眼中。炮哥磨炼出的机警,已经变成了习惯与本能。他忽然有一种被盯梢的感觉,但周围并无异样。炮哥身旁的年轻人,外号厕霸,职务狗仔。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遮在前额,瘦削的脸颊上,有着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脖子上挂了一枚紫铜骷髅头。

厕霸始终低头摆弄手机,不时露出邪恶的笑容。玩着玩着,他的手上会多出一个手机。炮哥提醒他低调,他根本不理会,这小子恃才傲物,天生一副“我最牛×”的架势。

走在中间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有着温柔星光一般的微笑,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被那一份纯真与清澈触动,仿佛获得了都市中难得一见的馈赠。

他的名字叫冯天,但其他人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字一样。他们都来自全国各地,在社会底层磨炼,然后相遇、组合,彼此只称呼职务和外号,绝不探问真实姓名和来历。

冯天的外号是钟摆,职务是“媒人”。他一边走一边看了看身后的脏鱼。

脏鱼永远处于队伍末端,即使没有行动的时候,他也待在那个位置,仿佛是在把守自己的领地。

脏鱼戴着一顶棒球帽,神色阴郁,总是微微躬着身子,手上提着一个编织袋。他经常一两个月都不洗澡,但身上也不太出汗。他的职务是“家政员”,每次行动结束后,他要负责清理痕迹。如果留给他的是一具尸体,他就处理尸体。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炮哥忽然示意冯天走近些。

炮哥轻声说:“大家长可能也到了。”

“不可能吧。”冯天有些惊讶。

“我的直觉不会错。”炮哥拢了拢长发。

他们这个团伙的名号“PCZZ战队”,其实是把炮哥、厕霸、钟摆、脏鱼的第一个字的字母组合起来。这是个“独狼”组织,不依附任何集团。

以往,都是大家长确定了目标,然后派他们先一步前往某个城市,控制目标后,大家长才会抵达。这次却跟他们同时到达西京市,一定有特殊意义。

他们的目标,就是在西京寻找人体器官供体。客户是本地的一位阔太太,老公姓樊,是个隐形富豪。得知妻子肝、肾器官功能同时受损,樊虎不择手段,要为妻子保命。

由于妻子血型特殊,樊虎好不容易通过秘密渠道,在山西忻州市搞到了肝、肾器官。六百多公里路程,司机全力驾驶,抵达西京后快到目的地了,司机抄近路时撞上一个小子的自行车,导致严重事故,两个器官当场损毁。

樊虎心中恶气难平,一方面派人报复那个小子,另一方面紧急联络到大家长,要求大家长亲自出马,就在西京本地寻找合适的供体。

这单生意非同小可,PCZZ战队要用尽手段,捕获那个拥有合适肝、肾的人。

四人潜伏的旅店名为“城南记忆青年旅馆”,坐落在西京城南的书院门,距城墙只有五分钟路程,距地铁站七百米。选择此处,是因为这家民营宾馆不关心客人的身份,住的全是年轻旅客。

旅馆中间是休息区,有一座天井,旁边种满了蕨类植物。

冯天喜欢这种氛围,仰起脸望着天井外面的天空。无论是慵懒的午后,还是日落前的宁静,抑或寂寞的夜晚,这个天井给人一种“命运出口”的感觉。

“我的命运出口在哪里?”冯天脑中忽然迸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然而眼睛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一片虚空。

当一个男孩开始琢磨命运时,其实他是想恋爱了……

“钟摆,行动开始了。”炮哥打断了冯天的思绪。

“哦。”冯天在椅子上坐直身,从天井外面收回目光。“从现在起,不能出一丁点差错。”炮哥压低嗓门。

“没问题。”冯天露出淡淡的笑容。

“还是按照原计划,我安排厕霸先行搜寻各大医院,寻找合适供体。”炮哥拢了拢长发,“你养好精神,下一步就该你出场了。”

“放心吧,队长。”冯天脸上的笑容浓了一些。

他偏过脸,正午的阳光遮住了他的眼睛,隐约看见厕霸的背影在旅馆门外一晃而过。

厕霸在战队中的职务是狗仔,他很喜欢这个称呼,作为一名黑客,他的一切技能都是自学。他来自父母离异的家庭,从小没人管,长期在社会底层游荡,直到接触了电脑,他的生命中开出了一朵邪恶之花,疯狂吸收着黑色能量。

十八岁那年被大家长相中,从此踏上不归路。PCZZ战队建立后,这个智商炸出蓝天,而情商在地平线以下的小子,找到了用武之地。他自认是主力队员,除了大家长,谁都不服。

每次行动时,他都要打头阵,危险又刺激,很适合他的心性。

从旅馆出来,厕霸来到南大街粉巷的西京第一医院,寻找可供入侵的电脑。

→2

上午,胡小灿看了场电影,回来时疏忽大意,拐进四府街的一条小巷,惦记这里的一家灌汤包子。

他点了两笼包子,自己吃一笼,带走一笼让叔叔尝尝。从店里出来没多久,骇然发现刀疤脸和咬舌男尾随在后。

倏地一下,小灿的头发丝竖起来,脊梁骨蹿起一股寒意。那一夜的记忆瞬间笼罩了他——咬舌男拿着匕首在他肚子上比画,阴狠的腔调和略显呆傻的目光,简直太恐怖。

本以为这几天没动静,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两个家伙阴魂不散,一直在暗中等着呢!胡小灿才想起叔叔的叮嘱:不要落单。

小灿加快步伐,马上发现自己慌乱中出了错,竟往小巷深处走来,四周愈发安静,隐约听到某处传出狗吠声,但不见人。

小灿跑起来,回头一看,刀疤脸和咬舌男不见了。刚要松口气,两个家伙又冒出来。小灿手心冰凉,攥着一把汗。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小灿的双腿越来越软,似乎在流沙中艰难跋涉。

刀疤脸脸上的刀疤已经清晰可见了。

小灿甩手扔出了食袋。袋子在空中划个弧线,刀疤脸接住了,递给咬舌男。咬舌男用匕首插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猛地一咧嘴,包子里的热油烫了他的舌头,舌尖咬掉的部位还没痊愈。咬舌男受到刺激,跃身而起,跳到了小灿身后,一只手几乎搭上了小灿的肩膀。

这时,迎面过来几个小伙子,正在吵着什么。

小灿突然指着那几个人,对刀疤脸和咬舌男喊道:“哥,这就是那几个瓜皮!”双方都愣住了。

小灿撒腿就跑。身后传来更大的争吵声。

小灿跑出了巷子,沿着四府街狂奔。他往后瞥了一眼,那两个家伙又追来了。附近有个家属院,小灿一头钻进去,随便闯入一个门洞,往楼上跑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应急。他一边跑,一边把随身带的口香糖塞到嘴里,使劲嚼着。跑到四楼时,小灿发现左户的门缝插了几张广告单,手一摸,单子上有灰尘,看来这一家没住人。但十字型门锁有些复杂,用钩针的话估计要二十秒。小灿隐约听到楼下传来说话声。

“……跑到这儿了?”

“没问题……”

小灿克制呼吸,手指哆嗦,从嘴里拿出口香糖,揪下一小团,迅速塞进锁孔,压到底。然后从自己的鞋跟上抽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片,将口香糖按实,同时用金属片转动锁孔,三秒钟,十字锁被打开了。

他推门而入。

三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响到四楼拐角时,门轻轻地关上了。前后用时十五秒。

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开一把锁,还是江湖经验不够啊,幸亏用超强的技术弥补了经验的不足。

但小灿忘了一件事:没有把广告单收回来。四张彩页从门缝散落到地上。小灿透过猫眼往外看,正对上咬舌男那张脸。

“上次出了事,老板生气了,咱俩成了边角料。”外面传来刀疤脸的声音,仿佛在与咬舌男闲谈。

“只要从那小子的右腹上面捅一刀,咱俩就能交差了。”咬舌男用呆傻却执拗的语气说着,用手在门上比画。

“咱俩不要你的命,只是把你的肝和肾捅烂。”咬舌男对着猫眼认真地说。胡小灿的后背大汗淋漓。

“我数三个数,踹门了!”刀疤脸的声音传进来。

打电话向叔叔求救或者报警都来不及。小灿冲到阳台往下看,四楼外面有棵树,但他跳不过去。

犹豫中,门外变得安静了。对方说踹门只是吓唬人,叔叔说过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

小灿忽然听到一阵“喵喵”的叫声,仔细一看,角落的阴影中竟有一只猫,看样子很饿。小灿打开橱柜,找到一盒饼干,急忙倒入瓷碟里,自己也抓了一把吃。他一紧张就想嚼东西。

猫吃饱了,起身跳到阳台上,一溜烟跑到隔壁去了。小灿这才明白,这只猫并不属于这家,是刚才跳过来的。

小灿一发狠,沿着猫离去的地方,从这边的阳台翻过一只脚,身子突然一歪,急忙抓住墙上的金属管,腾出右手扒住对面的阳台。他停了片刻,继续攀爬,翻到了隔壁的阳台上。

这家人刚刚晾晒的衣服正在滴着水珠,小灿从晾衣架上拿起一顶棒球帽,然后把一百元钱夹在晾衣架上。他戴着帽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冲过客厅,跑出房门。客厅的人惊呆了,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眼看胡小灿从隔壁冲出来,刀疤脸和咬舌男也愣住了。刀疤脸正在捅刚才那家的门锁,但锁里塞了口香糖,迟迟弄不开。

咬舌男怪叫一声,先一步追来。他是个单一脑细胞的人,最讨厌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

胡小灿逃到楼下,拼命跑着,一路朝着小南门逃去。谭医生的诊所就在这一带。

二十分钟后,胡小灿埋头冲进了“小南门博康诊所”。

谭医生正给一个病人测量血压,见小灿慌张的样子,不禁起身问:“你叔叔怎么了?”

小灿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我就不能有点啥病?”

“你?”谭医生愣住了。

“呵,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有没有锁要开?”小灿跌坐在候诊椅上。

“你果然有病,这是职业病。”谭医生笑道。

胡小灿不时往诊所外面张望。那两个家伙出现在街对面,一左一右站在路牌下,安静而阴险地注视着诊所。今天真是撞鬼了。

“小灿,你真没事?”谭医生倒了一杯水给他。“逛街累了,进来歇一会儿。”小灿接过水。

“你叔叔身体还好吧?”谭医生坐在桌子后面。

“嗯……其实不太好,经常头疼,你没事去看看他,他就信你的医术。”小灿大言不惭地说。

“哦,这是我的职责。”谭医生认真点头。

小灿又往门外瞥一眼,那两个家伙不见了。但他们肯定隐身在附近。

这时,诊所里采购药品的司机来了,问谭医生还需要什么。小灿等司机准备离开时,连忙起身,希望搭个顺风车。谭医生同意了。

胡小灿跟着司机从后门出去,院里停着一辆皮卡。

十分钟后,皮卡驶入了街上的车流中。小灿在副驾驶座上伏低身子,发现那两个家伙站在树荫下,仍然望着诊所大门。

→3

胡小灿走进家门时,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不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叔叔,叔叔忙着寻找侯立明,而且距离房屋订金的退款期限只剩七天。一个星期内,如果不能抓住侯立明,换取母亲的信任,这个避风港就没了。

胡东海坐在外屋,剥开香蕉皮,正在蘸黄豆酱。

见侄子进来,胡东海说:“你师傅说过,当年张学良就这样吃香蕉。”他咬了一口香蕉,不禁皱了皱眉头。

“什么味?”小灿问。

“唉,不好说。”胡东海又咬了口香蕉。

“我也尝尝。”小灿剥了根香蕉,学着叔叔的样子,蘸着黄豆酱尝了尝。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叔侄二人讨论“香蕉蘸酱”的问题时,似乎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马达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他俩。

小灿看了马达一眼。马达坐在窗前的小凳子上,微微盘着腿,斜挎着一个黄书包,上面布满斑驳的折痕。

小灿低声问胡东海:“你真的让他住在咱家?”

“他是唯一跟侯立明有联系的人。”胡东海又拿起一根香蕉,“侯立明是个风筝,他就是那根线,我要牢牢抓在手里。”

“你又不知道这人的底细。”侄子小声提醒。

“见面就是朋友,江湖上闯荡的,你可别轻视他。”胡东海说。“那他愿不愿意住在这儿?”小灿换了个角度。

“可能不太愿意吧。”

“那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小灿有些惊讶。

窗下的马达已经闭上眼睛,好像那两个人商量的事情与他无关。

院子里那间杂物房已经收拾干净了,虽然不算正经的好房间,却也比楼梯拐角舒服,起码没那么潮湿,更不会有人上楼下楼蹬得“咣咣”响,震下一片灰尘,床底下传来蛐蛐的叫声。

其实住在哪里都无所谓,马达的抗拒情绪,来自损失的两千元钱——他说雇主猴子每月给他两千元,可他一看胡家的情况,就知道胡东海达不到这个水准。

更让马达不甘的是,那两千块钱再也没指望了,因为猴子不会再联系他。“以前有过这种事,”马达吭哧着说,“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断线了,十天半个月没消息。”

“你放心吧,他一定会想办法找你的。”胡东海说。

马达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你给他帮了不少忙,特别是周家大院的事,他不可能随便找个人替换。”胡东海沉吟片刻,问,“下一次烧香,是啥时候?”

马达翻着眼皮掰起手指头,嘴里碎碎念:“初三横着走,初四驴打头,初五……嗯,还有六天。”

“只要他联系你,我就能找到他。”胡东海说。

“烧香不用我出面,有福童代劳。”马达解释道。

“嗯。可是他忽然发现你搬了家,不知道出了啥事,一定要提前找到你。”胡东海说,“就用他的疑心病引诱他。”

“瞎折腾半天,对我有啥好处?”马达低头嘟囔。

“我保证,一找到侯立明,就给你一笔钱,补偿你的损失。”

“啥钱?”马达直起脖子。

“侯立明很有钱,从他身上随便给你切一块,能把你撑死。”

“噫,他每个月才付给我两千块!”马达噘着嘴。

吃罢午饭,马达的态度更柔顺了,那是小灿的功劳。小灿点了蒸饺和黄桂柿子饼,马达吃过后,心都亮堂起来了,烦恼都没有了。他几乎感动落泪。

这人是有多苦,才会被一顿食物哄哭?

胡东海从年轻时就把情义放在第一位,之后经历了二十五年的煎熬,但更让他体会到信任、自由这些东西的宝贵。

他是把马达当作朋友的,得到这个缘分如获至宝。虽然马达说他从来没见过侯立明,但侯立明能够观察他半年多,然后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说明他这个“代理人”做得很成功。

马达则对胡东海以前的事挺好奇,不明白他为什么急着寻找侯立明。胡东海便把自己的冤屈告诉了马达,希望激起马达的愤慨。

但马达似乎对这个长达二十五年的冤情没多少感觉。

马达更关注细节:“就因为坟前的一瓶酒,你就觉得不对劲?”

“四棱子只是一个线头,我又从几个方面确定了一下,就好比一张桌子,四条腿都稳住了,侯立明就牢牢地端住了。”

胡东海的神情表明,他已经知道了当年被陷害的种种细节,现在只差一个侯立明,就能“开宴”了。

马达诚恳地说:“你太灵醒了,不是一般人。”

老实人夸赞别人,是从内心深处往外翻腾的热情。

“哎对了,你说的四棱子是个啥玩意儿,让兄弟开开眼。”马达搓着手,有些羞涩地看着胡东海。

“那是一种酒,我……把它供起来了。”胡东海随口说道。“哦……”

马达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抱怨的声音。“这是啥破地方啊,车都停不了!”罗有根嚷道。

这次他换了一辆奥拓。

→4

罗有根和宋发宽一左一右坐在马达面前,盯住马达研究着。

马达背着泛黄的旧书包,躬腰坐着,显得很疲乏。偶尔将视线飘起来,有些茫然,有些羞怯。

把脸洗干净的马达,粗糙的五官与褐色皮肤没什么变化,那是长年风吹日晒、艰苦劳作沉淀的印迹。

马达长着狮子鼻,却没让那张脸显得威猛,配合下牙略凸的造型,反而有些可笑。

马达的双手磨砺得相当有力,搭在膝头的手指坚硬如铁,本应充满阳刚之气,可是无论坐着还是站着,永远是塌肩、缩胸、背略驼。

胡东海还注意到,马达是个左撇子。

罗有根与宋发宽盯着马达看了半天,开始询问马达与侯立明相识的经过。马达不得不重复一遍,与胡东海得到的信息一样——侯立明先是观察马达,然后选定他,每个月给他两千元辛苦费,让他干一些杂事。

宋发宽问了些细节,比如侯立明是否与马达通过电话?回答是通话极少,而且声音很怪。再比如侯立明付给马达的月薪,是整齐的新票子,还是乱七八糟一堆钞票?回答是有大钱也有小钱,加起来就是两千元。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马达从周家大院拿走了十二张金纸,怎么交给侯立明的?

答案很简单:马达就把金纸放在自己的小破屋,然后遵照吩咐,去秦岭野生动物园玩了一天,回来后包裹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他再拿回周家大院,悄悄放到门房。

盘问了三个钟头,滴水不漏。

罗有根得出结论:侯立明雇用马达很容易理解,就像老板雇的跟班,行使着杂役、司机或者秘书一类的职责。

接下来侯立明还会不会联系马达,只能守株待兔了。

就算侯立明给马达发来短信,也别指望通过手机号来捕捉对方行踪。根据马达所说,对方每次发来短信,显示的一长串号码根本不是手机号。罗有根自己也这么干过,办法有好几个,其中有一个“MDA桌面助理”软件,给其他用户发短信时,可以选择不以真实手机号发送。

尽管障碍重重,胡东海却有信心,只要侯立明再次露出尾巴,就能抓住他。但三人也达成了共识:侯立明跑了这么多年,狡猾机警的程度不用猜,已经达到非人级别。要捕获这么一个兽类,稍有疏忽,把他惊动了,就会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所以即使寻找侯立明的心情迫切,行动上也绝不能急躁。

要大气,要稳重。

马达勾着头坐在旁边,听三人议论。

他似乎刚刚想起什么,忽然支支吾吾,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嗯……那个猴子……他可能……可能……”

“可能啥啊?”罗有根催问。

“他可能……腿脚不方便。”马达说。“什么?”

桌旁的三人都将目光盯住马达。胡东海问:“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他发短信,让我去骡马市街。那也是个雨天,我感冒了,头疼,就给他回复:你自己去吧。他又发来短信,骂我,我只好去了。”马达嘟囔着,“我又不是他使唤的驴,驴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胡东海与罗有根、宋发宽对视。身后的胡小灿也凑近了。

胡东海问马达:“可你咋知道他腿脚不方便?”

“每次到了雨天,他的短信就奇奇怪怪。按理说芝麻大点屁事儿,干吗都指派我呀?”

“所以你就觉得他……可能怕下雨路滑?”胡东海若有所思。

马达点点头:“我都是瞎猜。还有些爬高上低的事,他肯定给我发短信。”宋发宽说:“这猜测倒也合理。”

似乎不难想象,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深藏在地下室,厚厚的窗帘遮着天光,眼前一抹鬼火幽幽闪亮。或者有可能坐着轮椅,甚至可能就住在医院,在一间豪华病房里,用不同的手机遥控着不同的人,如同一只蜘蛛。

神秘,阴险,欠揍。

大伙又议论了一会儿,却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话说着说着就到了傍晚,罗有根请吃烤肉。一行五人来到夜市,找了一家大排档,坐在门前的树下。马达坐在桌角,嘴角不时抽一抽,鼻孔不经意地张开,从空气中贪婪地吸吮着羊肉与炭火交缠的味道。

胡小灿不时往四周扫一眼,寻找刀疤脸和咬舌男的踪影,并没有找到。小灿的注意力转到马达身上。

罗有根正在吹嘘他收债的趣事,从他的言辞中不难听出,根叔在西京的民间金融界颇有名气。

“……遇到老赖,我就给他们变戏法……”宋发宽吸着烟,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胡东海坐在马达身边,见他不时往旁边的大排档张望,便问:“你想吃啥?”马达说:“先吃碗凉皮吧。”

女服务员送来一碗调着辣子香醋的凉皮和一杯冰镇酸梅汤。“香,真香。”马达低声嘟囔着,忍不住吞咽口水。

胡小灿一直看着马达。马达与胡小灿的视线碰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烤肉端上来了,盘子里放着二三十串,滋滋地冒着油花。

“开吃!”罗有根吆喝道,率先抓起五六串,迫不及待地啃起来。

胡东海给马达拿了几串,马达急忙用左手接住,侧过身,埋着头,小心却又贪婪地吃着。

胡东海吃东西前总要静默一下,这也是监狱的习惯。然后示意宋发宽一起吃。宋发宽每喝一口酒,就提一下裤子。

小灿边吃边问:“那个侯立明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罗有根笑道:“哈,侄儿也想见一见啦?”

“反正我叔叔恨透了他。”小灿说。

“当年女人都爱他,男人都崇拜他。当然你叔是例外,他俩的情况,一晚上说不完……”

“说你变戏法的事吧。”胡东海打断罗有根的话。

罗有根扶了扶茶色眼镜,眉飞色舞地说:“我就拿出一个盒子,让欠债的家伙用手指碰一下——我的神神,一条黑斑毒蛇蹿出来,‘咝咝’吐着芯子,都快沾到他的鼻尖了,那个家伙立马就吓尿啦!”

在他们畅聊时,马达始终闷头吃肉,第一拨端上来的烤肉,他吃掉一半。他忽然问胡东海:“胡老弟,找到那个侯立明以后,你打算咋办?”

胡东海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冷光。马达吃肉的动作毫无察觉地停顿一下。

罗有根说:“反正龙王办他之前,先让我把债收了!”马达吃完了竹签上的最后一块肉,打了个饱嗝。

→5

夜深了,小院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更加重了夜的寂静。

睡不着,竖起耳朵能听到巷子外面的车辆轧过路面的声音。这间杂物房也偶尔发出嘎吱声,仿佛年久失修的屋顶正在一点点裂开。

马达在床板上翻来覆去,但声音很轻。

收拾干净的杂物房仍有一股浓浓的霉朽味。但马达已经习惯了,无论住在哪里,寂寞、孤苦、杂乱、霉朽,都是永远甩不掉的。

马达只是不太适应这里的安静。

他慢慢起身,盘腿坐在床板上,黑暗中呈现一个凝固的剪影。

“哧”的一声轻响,一道亮光突然闪现,他手指上捏着一根火柴。火光衬托下,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用火柴点燃一截蜡烛,放到桌角。在昏暗的光芒中,靠在墙上的一块玻璃出现了映像,玻璃中间的裂痕使他的影子有些扭曲。

他扭头看了一眼玻璃,感觉正被另一个自己监视着。

他从黄书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缘已磨损,上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年轻漂亮的妻子依偎着英俊的丈夫;丈夫一袭黑色风衣,系着白色围巾,衣领高高竖起;妻子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是幸福的微笑。

马达深深地凝望着照片,手指忽然抖了抖,意识到自己沉浸得太久了。

他收起照片,望了窗户一眼,用大拇指挠了挠下巴——这是他唯一没有克服的习惯性动作,这个动作属于侯立明。

马达——侯立明,自信已经躲过了第一道难关。当胡东海把他堵在原来那间小破屋时,他感觉到世界的崩塌。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到正常。

那一丝战栗,只是因为自己长年恐慌而落下了病根,即便无比自信,心底深处也会有一丝抖动,特别是“杀死自己的凶手”突然站在自己面前时,就像罗有根讲他的收债往事——巨大的黑斑毒蛇突然昂首出现,猝不及防的恐怖,猛然到了眼前,毒蛇的芯子几乎沾到了他的鼻尖。

此情此景,自己仍保持镇定,足见修炼之深。

回想二十五年前,他精心设局陷害胡东海,实施了灞河诈死计划。

在那之前,他已经从罗有根那里借了三万元巨款,作为翻身的本钱。他自信逃到外省足够开创一番新事业。万万没想到,上火车的第二天晚上,三万块钱就被贼偷了,而他不敢声张,硬生生咽了这杯苦酒。

设定好的新人生,还没开始就终结了。到了外乡更是步步碰壁。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很快花光,先后在深圳、新疆、湖北等地打零工,怕被人认出来,只能在城乡边缘干最苦最累的活儿。除了身体的折磨,还因为找工作的不易,屡屡受到欺辱也不敢声张,精神苦闷。

决定回到西京,一方面是父亲的本能使他牵挂女儿,另一方面是他认为自己的伪装术可以瞒天过海了。

在外面逃亡了十一二年,侯立明终于潜回西京,暗中守望。那年女儿刚上初中。

因为对女儿的关爱,反而让他不自信,怕自己前功尽弃,更怕女儿通过照片认出他,把他当作僵尸复活。尤其不敢靠近前妻,害怕毁掉她们已经平静的生活。他一听到警车响,就双腿发软,膀胱发冷,肛门发紧。一见到穿警服的,就心中大喊饶命。

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出色了,多年折磨自虐,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马达”这个名字,是他借用的。

当年侯立明和马达都在棚户区,比邻而居将近一年,侯立明才惊讶地发现,左边隔壁的马达,其实与右边隔壁的老头,是同一个人。

人可以伪装到这种地步,实属厉害。

市井江湖中总有些隐世奇人,为了生存或者欲望,能在自己的身体里开发出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侯立明绝不探问马达的来历,更不好奇马达为什么这样做。他只是立刻臣服于马达,让马达教他,如何把自己隐藏在人海中。

接下来的一年多,侯立明随着一大批外来人口跑到深圳,彼时改革大潮汹涌澎湃,侯立明并无感觉。他专门在一座车库找了个守夜的工作。白天在小黑屋睡觉,晚上去车库上班。一年多不见阳光的日子,让他生了两场大病,也让他变得阴气森森。然后,他特意逃到新疆的克拉玛依市,那里的酷暑才是煎熬。他在工地搬砖,干了四个来月,硬把自己晒得不像人样。

人常说烈日暴晒会把一个人晒脱形。此言不虚。

原本阴气森森的侯立明,再经火炉一炼,整个人完全变了。脸上的皮晒翻,露出白肉,白肉又晒黑,再翻出白肉,风沙中也不洗,最后变成黑一块白一块。离开新疆很长时间,他的脸皮才得以复原,并形成如今的浅褐色。

所谓“相由心生”,侯立明从恐慌和郁闷中磨炼出老辣阴狠之气,竟内化在骨头里,流露在外的反而是一种粗糙忠厚之色。

通体来说,侯立明炼出了“侯氏三层立体伪装术”。是伪装,而不是化装。伪装的精髓在于透骨蚀心。

第一层是表层伪装,面貌经过暴晒后,最成功的改变是眼睛的形状,眼角下垂,眼眶变形。但鼻子却是太阳晒不掉的。年轻时挺直的鼻梁迷倒不少姑娘,逃亡中却成了人体特征。

幸好,一次在工地干活时,侯立明被脚手架上掉落的水泥板砸倒,鼻梁断了。那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小城的医疗技术跟不上,几番折腾后,鼻翼两侧鼓凸,意外形成了狮子鼻。但后遗症是经常流鼻血,量不大,两三滴。

为了彻底让面部大变样,他又戴上牙箍,从内部改变了嘴型。

第二层伪装是形体动作上的。那种“在鞋里放两颗尖石改变走姿”的做法,只能一时糊弄人。要想长久地变化,就要改掉习性。那位马达老师特别叮嘱的,一个人改掉旧习性很难,尤其是二十来岁已经定型的年轻人,有些东西根深蒂固,自己并不察觉,但在旁人看来,却是认识某个人的特点。

所以在改变之前,要透彻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细微之处,然后逐级修改。侯立明把自己的走路姿势,由脚上的“外八字”改成“内八字”,手上变成“左撇子”,至于体形姿态,由于重体力劳作,自然而然形成了塌肩、缩胸、背略驼的样子。

第三层伪装,更深入,是对性格的改变,按照马达老师所说,这一层演不好就砸了,因此在伪装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自己适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侯立明选择成为一个装傻充愣的家伙——反应慢,木讷。

装傻,说起来简单,其实并不好演,因为眼神很难骗人。比如他听到一句话,可以假装呆愣,从表情看似乎是没听懂,但是眼神却动了动,这说明他已经反应过来了,万一被人窥破,就演砸了。

所以眼神和面部表情永远一致,都要慢半拍,这就是伪装术的升华。否则,就会变成疑点。

除此之外,侯立明装病是一绝,紧急时刻,他能伪装出通常可见的所有急病,尤以传染病为佳。

随着自虐的深入,他内心有个感觉:只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就不再是有罪的侯立明,而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假装与当年罪行无关的人。

一个对别人不择手段的人,是禽兽。一个对自己不择手段的人,禽兽不如。

从禽兽到禽兽不如,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毕竟成功了。但就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运转下去了,不料竟撞上了出狱的胡东海,过去的噩梦再次缠住他。

因为他在父亲坟前放的四棱子酒露出破绽,又因为给女儿祈福的行为暴露了行迹,侯立明确信,胡东海已经知道了当年被陷害的种种细节。

但这次不能一走了之,逃也没用——胡东海手上掌握着证据。

至于福帽上的“梁若”二字,侯立明并不担心,那最多算是间接证据。

最大的问题是那瓶四棱子酒。万一胡东海反应过来,把酒瓶交给警察,并且警察提取到了证物,发现二十五年前死了的人,居然还活在世上,一切都将崩毁。

一想到胡东海,侯立明就感到一阵战栗。其实是他自己再度唤醒了胡东海。

时隔多年再次遇到的龙王,眼眸深邃,犹如一把刀,二十多年沉睡于鞘中,如今再次苏醒,那眼神犹如开刃的一面,在岁月洗礼下,如同一片雪光,冷而亮。

侯立明还得防着胡小灿。那小子从来没见过侯立明,所以不会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反倒是胡东海和罗有根、宋发宽他们,因为早年的熟识,此刻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马达”,与他们脑海中的翩翩公子、三厂许文强完全不搭调,正常人不会产生“马达很可能是侯立明”的臆测。

胡小灿却未必,侯立明在他脑中本就是一张白纸。如果马达在无意中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都可能在胡小灿的眼中变成疑点。

“是不是我想多了,神经过敏?”侯立明问自己。但不管怎样,先摆平胡东海是正经营生。

侯立明人生的唯一残念就是守护女儿,在胡东海破坏这个心愿前,必须尽早下手。

冥冥中,似乎有三声乌鸦叫在催促侯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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