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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张嘉骏 当前章节:147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3

都是狠角色

→1

清晨,胡东海在院里跑完步,去巷口买了早点,回来时看见侯立明正在整理花椒树的根。

胡东海迈步上了台阶:“来吃饭吧。”

侯立明跟着进来,怯怯地坐在桌子对面,一半屁股搁在凳子上。

“马老兄,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胡东海用筷子夹着油条,放到侯立明面前的碗上,碗里是热腾腾的豆浆。

“哎哎,好。”侯立明接住油条。

“你会种树?”胡东海扯着闲篇。

“北郊那边有个树叶收集站,我干过。”侯立明慢吞吞地说。“还有那种单位?”胡东海有些好奇。

“有的,有的。秋天满地落叶,清洁工扫了又不能烧,就送到收集站。每个区都有。”侯立明又拿起一根油条,泡着豆浆吃起来。

这时,胡东海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还不习惯用智能手机,一手拿着油条,另一手忙乱地不知往哪儿按。

侯立明欠身看了看,伸出小拇指,轻轻戳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慈善富民总部通知,解冻民族资产,为民族大业贡献力量,巨龙腾飞就在你我手中,各位善民给以下账户存入50元可获得国家高额补贴……

胡东海有些惊讶,国家知道他正缺钱,自己只要贡献一点不成熟的小力量,还能帮助巨龙腾飞。

“你咋看?”胡东海问侯立明。

侯立明呆呆地盯着手机,露出一丝憨傻的笑容:“这是好人好事。”

胡东海抓了抓脑壳:“我侄子说,凡是甩大词的短信,都属于诈骗。”两个老男人勾着头研究着。

侯立明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着额头说:“还有富婆借种,你干不干?”

“富婆借种?”胡东海愕然。

“她老公是霸道总裁,可惜下身废了,为给家族延续香火,漂亮富婆征集男人,实际操作完,给三百万营养费。你弄不弄?”

“三百万营养费?每天吃一顿韭菜鸡蛋饺子,那得吃到啥时候?”

“你们聊什么呢?”胡小灿披着睡衣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呵欠,顺手抓起篮子里的油条咬一口,瞥一眼桌上的手机。

胡东海说:“我们谈民族大事和家族大事,我们……”

“骗子。”小灿嚼着油条回屋去了。

胡东海冲着侄子的背影,亲切地骂了一声“小兔崽子”。继续吃油条,喝豆浆。

侯立明嘟囔道:“你们叔侄俩真好,我挺羡慕的。”

“你的家人呢?”胡东海随口问。

侯立明意识到自己多了一句嘴,脑子里闪过女儿的脸庞,木讷地说:“我原来有个老婆,嫌和我吃苦,跑了,娃也带走咧。”

胡东海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侯立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

吃罢早饭,侯立明想回自己那间小破屋看看,也许猴子会留下什么东西。胡东海同意了。

侯立明离开后,小灿从屋里出来,忽然对胡东海说:“那个马达叔挺有意思。”

“哦,咋了?”

“他总是用眼角偷偷瞄着人。”

“没有吧。”胡东海有些惊讶。

“他看你和根叔、宽叔的时候很正常,看其他人挺怪。昨天晚上吃烤肉,送凉皮的女服务员过来,他的眼神尤其怪。”

胡东海笑一笑:“马达见女人不敢直着看,可又想看,这不算啥。”

“他的视线是从下往上勾,斜愣愣的,一般人做不到,眼角太深了。”

“呵,你观察得真细。”

“我是研究锁的,马达叔的锁眼不是一般路子。”小灿说,“比如一把十字锁,内部有四个工作面,每个工作面都有三个弹珠,挤占了锁孔内的空间。”小灿在空中比画个手势,“弹珠越少的锁越容易打开,锁孔越深的锁越不容易打开。”

胡东海笑容一敛:“有的强奸犯就是那种眼神。”

“啊?”

“号子里把那种人叫‘干儿犯’。有一个判了十七年的,看着老实巴交,其实不是人。先是一拳打在女人肚子上,然后捆绑,捂嘴,掐脖子。”

“畜生,应该先阉了,再活埋。”小灿说。

“那是一种病。有的狱友说,他偷瞄管教干部也是那种眼神,难道他连管教干部都想糟蹋?”胡东海嘟囔着,“不像话。”

“马达就是这种人?”

胡东海思忖着说:“还是不太像。”

“万一他就是个强奸犯,你是打死他,还是继续用他钓侯立明?”

“打死他?”胡东海哼了一声,“直接打死有点便宜了吧。”

→2

侯立明离开胡家后,并没有回小破屋,而是直奔骡马市街。女儿梁若在一家服装店上班,侯立明隔三岔五来附近转悠一圈。

服装店名为“蓦然星空”,门脸不算大,进出的时尚男女倒是不少。女儿新认识的男朋友,原本就是一名顾客。

侯立明在斜对面的咖啡馆前停下脚步,整了整斜挎的黄书包,坐在长椅上,拿着一份报纸假装翻看。

快到中午了,阳光有些刺眼。

梁若从店里出来,站在檐下,一边对着手机说着什么,一边望向街口方向。一个年轻男子从旁边走来,步伐自信有力,衬衫下隐约露出马甲线,看来经常做健身。

健身男悄悄站在梁若身后。梁若忽然回过头,似乎吓了一跳,然后便是“咯咯”的笑声。

健身男给了梁若一个漂亮的盒子,估计是个礼物。梁若不想要,但健身男塞到她怀里,还趁机想亲吻梁若。对面的侯立明不由得站起身,但立刻坐下了,有点担心自己动作太大,引起对方注意。不过,根本没人理睬他。

梁若红着脸把健身男推开。健身男虽然没亲成,脸上仍是自信满满的表情,有一种“迟早把你夹到碗里”的笃定。

他们约了晚饭之类的事情,梁若转身进了服装店。健身男瞥一眼梁若的背影,离开了。

侯立明跟着健身男朝前走。

十几分钟后,健身男走进停车场。

正午时分,停车场很安静,一排排汽车趴在阳光里,加重了空气中昏昏欲睡的氛围。健身男走到自己的车前,正要开门,斜刺里突然晃过一道影子。

一只手抓住了健身男的胳膊。

健身男反应迅速,用力一扭,挣脱了那只手。

待看清面前是个蔫头耷脑的粗糙男人,健身男立刻怒道:“要饭的,滚!”

侯立明知道健身男非等闲之辈,此人在一家房产公司上班,深得老板器重,是部门经理,平时耀武扬威惯了。

“你和梁若交往,我不同意。”侯立明的声调不高,沙哑的嗓音让人误以为他在求情。

健身男气乐了:“神经病,你他妈算……啊!”健身男猛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肚子。

侯立明出拳很快,出完了拳,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健身男显得异常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来。

“离梁若远点,听到没?”侯立明再度开口。

健身男拼尽一口气,力举杠铃之势,双臂往前一推:“你妈的……”

侯立明“嗖”的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根电线,绑住了健身男的胳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离梁若远点,××。”

瞬间被捆绑、捂嘴、掐脖子,健身男动弹不得。

侯立明的表情突然变得冷厉骇人,在极近的距离逼视着健身男。“唔唔唔。”健身男感觉自己的瞳孔被两道目光刺穿了。

侯立明松开手,从黄书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甩到健身男脸上。接着一拳砸下,让健身男跪倒在地。

照片散落一地,上面是健身男光着身子和一个妖艳女人纠缠的情景,那女人是房产公司老板的小情人。

这最后一击,令健身男彻底溃败。他抬头望了一眼,矗立在眼前的男人状如死神,其掌握的隐私足以要了他的小命。

不知过了多久,健身男从绝望中清醒过来,那人已消失无踪。健身男一边哆嗦着捡起照片,一边抽泣着抹掉胸前的鼻涕和眼泪。

下午三点多,侯立明回到了胡家。“胡老弟,有情况。”

侯立明走到桌前,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展示刚拍的照片:一扇破门上画了三道横线,中间一个叉叉。

“这是……”胡东海辨认着。

“有人在小破屋的门上画的。”侯立明说。胡东海有些兴奋:“是猴子画的?”

“嗯。”侯立明瞟了胡东海一眼。胡东海的注意力在照片上,侯立明接着说,“我不懂啥意思。”

“这像是一种黑话。”胡东海研究着那个符号,“猴子以前没给你画过?”

“画过别的,”侯立明想了想,说,“有三角,是提醒我抓紧时间,还有圆圈,是让我小心。只要他在门上画了东西,就表示不会发短信了,怕被追踪。”

胡东海把那个符号描画到纸上,继续研究。

侯立明自己从锅里盛了饭,捞了一大勺土豆烧菜花,蹲在门口吃起来。

他背对着屋子,倾听胡东海发出的每一个细微响动。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木然的,没有因为给胡东海提供了虚假信息而得意。胡东海不是想钓他吗?他就这么反钓着胡东海。接下来他得瞅机会找到那瓶四棱子酒,那东西是心头的一根刺。

胡东海的声音传来:“我就说嘛,侯立明那个王八蛋不会一走了之。画这个的意思,可能是问你的去向,也可能是催促什么期限。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对,你说啥都对。”侯立明用力嚼着土豆。

→3

很快,罗有根和宋发宽来了,二人针对那个符号展开了辩论。

罗有根认为,三道横线,中间一个叉叉,意思是“三天内咔嚓马达”,这是宣告了马达的死刑。

宋发宽则认为,这是侯立明准备给马达升职加薪。三道横线就是“三道杠”,马达将从市井小民直接升任大队委,而中间那个叉叉“×”,就是加薪的意思,是把“+”号变形了。

宋发宽的脑洞让伙计们很是震惊,但不能否认他看问题的角度刁钻。

那么究竟是“三天被弄死”,还是“面临升职加薪”,两种意见针锋相对。侯立明坐在窗前的凳子上,双手搁在膝头,脸上的表情忽冷忽热。

此事关系到马达还有没有未来,罗有根和宋发宽吵得不亦乐乎。

胡东海平息了两人的舌战,先考虑另一个问题:这个符号是不是侯立明本人画的?

这次罗有根和宋发宽意见统一:为了安全,侯立明不会自己出面,只要随便雇个人,哪怕是个学生,在门上画这么个东西,易如反掌。

罗有根叹口气,对侯立明说:“马兄呀,我感觉你遇到的侯立明,是个鬼。”侯立明木讷道:“我也觉得是,摸不着影儿。”

胡东海哼了一声:“不管侯立明耍什么花招,马达在我这里绝对安全。”罗有根和宋发宽告别时,侯立明忽然发现罗有根给他使眼色。

二人离去后,侯立明又等了五六分钟,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胡老弟,我去交话费,手机快没钱了。”

胡东海正在门口搓洗衣服,头也没抬地说:“回来捎一包卫生纸。”

侯立明出了巷口,果然看见罗有根独自站在一棵树下,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个肉夹馍,大口地吃着。看见侯立明,他扭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侯立明跟上去,与罗有根并肩而行。

罗有根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吞进嘴里,从口袋抽出纸巾,擦拭嘴角和手指上的油,说道:“马兄呀,自己人就不绕圈子了,你是不是有些话没讲出来?”

“啥话?”侯立明木然地看了看罗有根。

“你跟侯立明有过接触吧?”罗有根侧过脸,与侯立明对视一眼。

侯立明摇摇头,语气中流露出愤愤不平的意味:“早知道不该招惹他。”

“嗯?”罗有根停下步子。

“命都难保,钱算个×。”侯立明梗着脖子,表现出执拗愚钝的样子,“你们就是用我当诱饵,只等着鱼咬钩,反正我最后不落好,不是死在猴子手里,就是死在你们手里。”

“这是啥话?”罗有根拍拍侯立明的肩膀,“我认你这个朋友,话就直说了,他侯立明不是鬼,你跟他肯定有啥秘密约定。”

“没有嘛。”侯立明摇晃着脑袋。

罗有根龇牙一笑:“我也不逼你,老兄好好想一想,只要你给我提供消息,让我先找到侯立明,我给你这个数——”罗有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

“五万!”侯立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罗有根从公文包里拿出五张大钞:“这是百分之一预付款,你收着。”

侯立明一把抓过五百块钱,一边说“这不合适吧”,一边“啪啪啪”数了一下,塞进口袋。

罗有根注视着侯立明说:“你记着,千万别让龙王先找到侯立明,他憋了二十五年,很凶残,我就怕他收不住火,一把烧死了侯立明。”

“龙王是谁?”

这就是侯立明的滴水不漏。通常人会忽略熟悉的信息,侯立明当然记得龙王是谁,但此刻的他,是“马达”。侯立明甚至可以怀疑,这是罗有根故意试探他——聊天时装作不经意间,在言辞之中伏藏一只小小的话语蛀虫。

“哦,龙王就是胡东海。”罗有根并未在意这个,继续说道,“我跟侯立明有一笔旧账要算。算完了账,他是死是活我就不管了。”

侯立明低头不语。

罗有根又拍了拍侯立明的肩膀:“你放心,我答应的数儿,一分钱不少你的。”侯立明没吭声。

“你去打听一下,根叔我在西京道上是个啥人物。”

侯立明抬眼瞥了罗有根一下。罗有根年轻时就很复杂,善于在不同的圈子里打混,与胡东海是朋友,亦与侯立明称兄道弟。

侯立明抬眼的同时,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信你,他根叔。”

“哈哈哈,走,喝酒!”

“不行嘛,我得赶紧买一包卫生纸回去。”

“咋了,龙王的大姨妈来啦?”

“没见啊。”侯立明转身走了。

罗有根望着侯立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侯立明走得慢,磕磕绊绊的,像是有关节炎的样子。

→4

PCZZ战队寻找器官供体的行动,已经进行了两天,还没有收到成效。

厕霸已经侵入过三家医院的电脑系统,继续沿着西京有名的医院往前梳理。这天,他来到沣镐西路的医学院附属医院,径直走到急诊化验室旁,那里有一台供群众打印化验结果的电脑。

厕霸戴着连衣帽,悄悄拔下电脑的网络插头,把自己的手机连上医院的内网,然后进了卫生间,很快便出来。

这不是黑客常用的策略。黑客总是避免出现在事发地,但那样攻取医院系统,需要时间,而PCZZ战队并没有具体目标,还属于巡猎阶段,只能采取更直接的办法。虽然危险成倍增加,但厕霸这个人与众不同,就喜欢这样玩。

厕霸凭一部手机,通过自己编写的程序,侵入医院内网,开始窃取“统方”。所谓“统方”,是医院对医生处方用药信息的统计——这就是战队把范围限定在医院的原因,能够直接获取第一手资料,找到合适的供体。

厕霸的黑客程序在医院的信息系统中急速工作,近期患者的数据,包括血型、细胞检测等被程序吸收。得到大量资料后,还可能顺便找到需要移植器官的患者,以备下一单生意。

突然,五六名安保员冲过来。

原来是医院系统的防盗软件触发了,安保锁定了信号源,直扑事发位置——信号的源头来自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

安保员飞奔着穿过大厅,凌乱的脚步声引起人群的骚动。

但安保员只看到一部手机挂在厕所的窗框上,不禁气急败坏。

此时的厕霸正在大厅的人群中,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得意地玩着另一部手机。近期患者的数据已经通过双机联网,成功窃取。

这便是“厕霸”这个名号的由来——挂在厕所里的手机,就是他在江湖上的标志。“厕所之霸,舍我其谁!”

厕霸很快将数据交给了DJ炮哥。

炮哥立即通过网络上报大家长。然而得到的反馈是:没有合适供体,并命令他们继续抓紧时间搜寻。

厕霸准备进入第五家医院。

市井之中随处可见这样的人,他三十五六岁,衣着朴素,走路一摇三晃,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但他的五官有些奇特,眼睛和鼻子很近,嘴巴却离得比较远,人中部位那条竖起来的直线很长、很深,看起来有些锐利,仿佛被手术刀割出来的。

大家长袁富阳,就是玩手术刀的高手。

此时,他正走在西郊的土门,此处位于沣惠北路与大庆路交会处,原有一座城门,名为“开远门”,是隋唐丝绸之路的起点。如今城门不复存在,放眼望去,高楼林立,行人如织。

袁富阳背着手,显得十分悠闲,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路人。

在他眼中,人,就是一个个活动的器皿,表层的皮肉就是盖子,里面包裹着内脏器官。

袁富阳作为一个南方人,虽然来到西京不久,却已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环境,置身于人群中,丝毫不显眼。

他原本是南方某医院的外科大夫,因在诊疗中违规操作,引发严重医疗事故,被省卫生厅依法吊销了《医师执业证书》。袁富阳早就对人体器官的生意有兴趣,从医疗队伍中被清除出来后,他为了报复社会并满足贪欲,建立了自己的团伙,从社会底层发现人才,以恩威并施的手段将其控制住,成为他的得力干才。

袁富阳崇尚“万人如海一身藏”的境界,平时躲在不起眼的角落,日常行动由团伙里的DJ负责。大家长暗中操控各个环节,根据订单调动资源。有生意时便悄悄跟着手下来到某地,神不知鬼不觉。

半个多月前,他才在武宁市完成一个单子。出于安全考虑,他做手术的地点不固定,通常在一辆依维柯高级手术车上割取活体器官,颠簸移动的车厢对他毫无障碍,就像在船上做手术一样。每次干活前,他还要喝几杯烈酒助助兴,丝毫不在意这会不会给手术带来麻烦。

能用手术刀解决的,都不是麻烦。如果一刀解决不了,那就多割几刀。

几杯烈酒下肚,在隐隐的醉意中,躺在面前任人宰割的供体,就是一只器皿。切开盖子,取出零件,干完就走。袁富阳享受的不仅仅是器官带来的金钱刺激,更是随意掠夺他人身体的满足感。

但这次来西京,情况有些特殊。

首先是他潜入的时间大大超前。刚一接到订单,手下的干才还没找到目标,他便已经悄悄潜入西京,而以往,只有在准备做手术时,他才会现身。

其次,那个订单只是一个引子,他并不仅仅为了那个供体,而是秘密视察。近来,袁富阳的疯狂欲念升级,他想谋划建立一个基地,用来囤积供体。这次的客户樊虎,有能力帮他实现愿望。

袁富阳派手下调查过,樊虎是西京城的隐形富豪,这个身份很吸引人,表明樊虎的财路复杂,行事隐秘,善于在灰色地带游走,并通晓丛林游戏法则。而这一切,正是袁富阳所满意的。

樊虎向袁富阳承诺,只要给他妻子做成肝、肾移植手术,一定帮袁富阳完成那个疯狂的计划。

一个是扎根于当地的秘密金主,一个是充满野心的手术刀客,彼此气味相投,虽远隔万里却不惧空间阻碍,磁石般地互相吸收着能量,必将紧紧靠拢。

樊虎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据说他们还不认识时,樊虎偶遇一个女孩买鞋,见她纠结在两双鞋之间不知挑哪个,樊虎默默地把店里的鞋子全买了,由她挑拣。那时的女孩还只是个大学生。

经过十几年的岁月,当年的女孩变成了悍妇,见过的人都不理解,樊总怎会越来越爱她?然而感情本就是吊诡之事,悍妇在樊虎眼中更喜人。

由此,大家长袁富阳深知这单生意的重要——为樊虎的妻子续命,就是为他自己续流量。

樊虎为了表达诚意,先期给袁富阳选定了一块地。那是在西京远郊开发的一片住宅区,荒弃了七八年,无人过问。中心是一片野湖,周围地形复杂,有一些拆迁的房屋,还有废弃的别墅群。

其中一座联排别墅是樊虎的基地,由四个单元组成,一排三层联结在一起,独门独户,车库、地下室一应俱全。虽然内部没怎么装修,但甚是隐秘和自由,可以迅速改造成小型医院,正是袁富阳理想中的基地模型……

袁富阳收回思绪,他已经在西京的阳光下走了七八站路,身上出了些汗。他喜欢长距离散步,把它当作一种物理排毒措施。

司机兼保镖阿威按照约定,会在土门商厦外面接他。袁富阳抬头看了看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振动起来。袁富阳瞥一眼,露出一丝淡漠的笑容。是樊虎打来的。樊总不该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啊,这就是关心则乱吧。

“樊先生莫急,正在有序推进……当然需要一点过程嘛……没有我的手术刀解决不了的麻烦……”

袁富阳结束通话,目光掠过街市,嘴角仍挂着一丝淡漠的笑容。匆匆走过的每个人,都在冲动又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心中有了挂碍,就有了恐惧,身陷颠倒迷梦。世间的渺小生命,大多挣扎在自造的泥潭中,找不到方向。

这时,一位年轻妈妈领着五六岁的小男孩走过,小男孩纠缠着买雪糕,妈妈只好拿着钱包转向雪糕车。

袁富阳弯腰,笑容变得亲切。

“这孩子真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说着,他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舔了舔,然后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在孩子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孩子吓得往后一缩。

“神经病!”年轻妈妈急忙拽开了孩子。袁富阳脸上的笑容不变,凝结在阳光里。

→5

胡东海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犹豫状态。

距离房屋退款期限只有五天了。马达这条线虽然能够连接到侯立明,却有些被动。胡东海还需要一个线头,带来更强的牵引力。

侯立明冒着危险,不惜一切给女儿祈福,足见他对女儿的牵挂。

找到梁若家,再结合马达这条线,就叫双管齐下、双钩钓鱼,江湖上称作“两头堵”。一头是明线,布下疑兵阵,用马达吸引侯立明的注意;另一头是暗线,找到梁若家,张网以待,侯立明自己往上撞。

但迈出这一步的距离,却要跨过内心的深渊。胡东海要承受的是自己的愧悔之情。尽管侯立明当年陷害了他,不过梁若母女也是受害者,本不该牵扯她们。可是胡东海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寻求她们的帮助。

起始点,仍然是骡马市街。

今天是星期六,胡东海又一次来到这里。

之前的那个雨天,他见过一个女孩,恍惚中有点像当年的麻花辫儿。而且听她们聊天,显然是某家店里的售货员。

胡东海只能采取笨办法:挨着店铺往前捋。

无数的俊男靓女流水般淌过,在一个个店铺前分流。胡东海置身在人群中,浑身别扭,他敞开西装,仍感觉自己被紧紧勒着。旁边经过的年轻人,纷纷扫一眼这个奇怪的大叔,特别是他走路时踩着节拍的样子:一二一、一二一。

他接连向几家店打听,毫无收获。他这样来历不明,又让人感觉奇怪的大叔,如果贸然探问某个女孩,会让人产生排斥心理。而他除了“梁若”这个名字,无法提供更多信息,换来的只有警惕。

他越是紧张,越让人疑惧。

他不敢再打听,随着人流到处走,到处看。

快到中午了,胡东海走进“蓦然星空”服装店,仍然一无所获。他并不知道,梁若正在休假。

胡东海从“蓦然星空”出来后,又在街上徘徊一大圈,失望而归。

路上他心情沮丧。在这个时代中,他注定总是在寻找,从一出监狱就在街上寻找公用电话开始,他的脚步就不曾停止。他忧虑的是,也许所有的寻找,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胡东海回家睡了个午觉,下午三点多钟被宋发宽的电话叫走了。

胡东海来到大吉昌巷的新园社区,宋发宽正在楼顶等他。这上面盖了遮凉棚,一扇简易木门后面是层层垒起的鸽舍,最高处镶了几片琉璃瓦,作为标志。

一群鸽子组成半圆形排列在眼前,共有二十只,行话叫“一盘儿”。随着宋发宽的一个手势,群鸽骤然腾空而起,翅膀发出有节奏的振动声。空气化作一团锐风袭来,扑向胡东海脸庞。

风与阳光之中,鸽影耀目,十分壮观。这叫作“打盘儿”,通常一天两次,用来锻炼鸽子。

群鸽在空中仍保持半圆形队列,先在头顶盘旋,然后整齐地飞掠而过,远远地消失在天际。

目光追随鸽子而去,胡东海暂时忘了烦恼。

这一带没有高楼大厦,视线不会被反光的楼层玻璃切碎,望着鸽子在空旷的天上飞翔,令人油然生出一种激动。

宋发宽从空中收回目光,搓了搓胖手,双眼明亮地看着胡东海。“老宽,你的鸽子牛气。”胡东海由衷地说道。

这简单的一句赞美,使得宋发宽的眼睛顿时眯起缝来,胖脸全部展开了,浸着汗油的额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彩,鼻头凝结的一粒汗珠,竟如同慈禧老佛爷凤冠上的一颗绝世东珠,泛起高贵华丽的光泽。

平心而论,宋发宽的鸽子,绝对称得上“高贵华丽”。

他的鸽子是高贵血种,被鉴鸽大师钦点,从一出生便注定不凡。它们掌控着鸽舍,占领着上层的所有巢格,是鸽子世界的王者。

“终南山下有个田峪沟口村。”宋发宽说。

胡东海听说过那个村子,那里也是西京市的城市饮用水源地。

“这水就是从那里取来的。”宋发宽一边说一边给鸽舍前的水槽里加入清水。“你真是下本啊。”胡东海看着宋发宽的胖手捏着小水壶,动作轻盈。

“这还不算什么,那个村里有个隐世高人,一只手摸遍了名鸽。”宋发宽看了看鸽舍里的其他鸽子,“神奇的双手,有感应的,他挑鸽子的眼光,不输于国外的选鸽大师。”

宋发宽放下水壶,抬头望着天空。胡东海问:“会不会跑丢了?”

“丢是不会丢的,如果它们真的要走,自己会选择方向离开。”

“怎么讲?”

“终南山是西京鸽子的归宿。回到终南山,它们就能自由自在。”

约莫三四分钟,方才消失的鸽群回到视野中,依然是整齐的半圆形队列,翅膀有节奏地振动着,空气扰动,化作锐风袭来。

鸽舍里的其他鸽子全都肃穆不动,仿佛在迎接远征归来的将士。片刻后,鸽群还巢,发出“咕咕”的鸣声。

“意志力顽强,宁死不屈的。”宋发宽的语气充满了感情。“等我哪天闲下来,跟你学着养鸽子。”胡东海说。

“关键在调教。”

宋发宽背着手,绕着鸽舍巡察。他走到哪儿,鸽子们便把头转向哪儿,他是太阳,鸽子们是向日葵。

宋发宽离开楼顶平台时,鸽子们目送他的背影。

胡东海跟着宋发宽回到家里。宋发宽全身陷在沙发里,又变成了那个愁容满面的胖子,默默吸着烟,烟气笼罩在圆滚滚的肩膀上。

电视机的声音吱吱喂喂地响着。

胡东海感觉宋发宽在犹豫什么,便问:“你今天叫我来,还有别的事吧?”

静了静,宋发宽把香烟摁在烟灰缸里,轻轻拍抚着肚皮说:“罗有根不知搞啥名堂,那天从你家出来,他、他在路口磨磨蹭蹭的,忽然说想吃肉夹馍,让我先走。我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看见马达从巷口出来,两人不知嘀咕了什么。”

“哦,就是马达买卫生纸那天。”胡东海若有所思。

“老罗那家伙心思深,我本来不该嚼舌头,可是你要找侯立明这件事,大。”宋发宽又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事,咱都没见过,让你摊上了,二十多年,鸟屎落你头上了。这事,太大了。”

胡东海喝着茶水,手指有些颤抖。

宋发宽叹口气:“年轻时候,我信服侯立明,大哥,情义无比,服。我对他,是同辈的崇敬和仰视。他死的时候我难过极了,也恨透你,可没想到,情况是颠倒的。妈的,这世道。”宋发宽很少爆粗口,一时情绪激动,嘴唇哆嗦起来,“他、他他……侯、侯……他妈的立立立……明……做出这种事……”

胡东海忙劝:“老宽,你别激动,你一激动舌头转筋。”

宋发宽憋得脸庞涨红,衣襟上撒着烟灰,肚皮起伏,终于平息下来,迸出一句话:“日鬼捣棒槌。”

胡东海慢吞吞地说:“你是担心罗有根背后捣鬼。我觉得他不敢,也没必要。他跟侯立明,说到底是一笔旧账,他就想把欠债收回来。”

“事情就怕搅腾。我也相信罗有根没那么坏,可是找侯立明本来就不容易,大家一门心思,他偏要起个歪心,往后的事真不好说。”

胡东海沉吟着说:“你提醒得对,我还是多注意一点。”

宋发宽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沉默一会儿,说:“你知道鸽群里出了害群之鸟怎么办?”

“害群之鸟?”胡东海抬头看着老宽。

“只要有一个祸害,其他鸽子就像得了精神瘟疫,白天不吃不喝不动弹,到了晚上就互相啄咬。盘鸽子最怕这个。”宋发宽说。

“那咋办?”

“通常的做法,就是把它做了。”宋发宽说,“可是太残忍,我舍不得。”“那你的办法呢?”胡东海问。

“把它单独关在笼子里,然后抓一只鸡,在它面前拔光鸡毛。”

“杀鸡儆鸽?”

“再用拔下来的鸡毛铺满笼子,三天就治好了病。”胡东海愣了片刻,苦笑道:“你这招儿也不弱。”

“治病嘛,哪有不狠的?”宋发宽说完后,就不再张嘴了。

→6

侯立明下午也出去了一趟,回到胡家时,发现院门锁着,便知道胡东海还没回来——胡东海只要在家,白天这扇门是不锁的。

侯立明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返身锁上。他回到自己的杂物房,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陶罐子,塞到斜挎的黄书包里。

他穿过院子,来到正屋,经过会客室时,放慢脚步仔细听了听,胡小灿也没在屋里。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走向胡东海的房间,准备寻找那瓶四棱子酒。

南厢房的门虚掩着,这就是胡东海的特点,他总是随手带上门,然后大步离去,从来不管门是不是锁上了。年轻时他把摩托车随意停放在面馆门外,因为没人敢偷他的东西,偷了,就要付出代价。后来他进了监狱……锁还是不锁,就不是他能决定的。

侯立明进屋后,迅速而有序地翻找起来。

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口箱子,一把椅子。侯立明确保每个动作的准确,翻过之后立即恢复原位,丝毫不差。胡东海并不是粗疏的莽夫,只是不屑于操心一些事,这并不表示可以随意欺瞒他。

屋里有蛐蛐的叫声,“啹啹”声时断时续。

侯立明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没有酒的迹象。一瓶白酒最可能藏的地方,一般是柜子,可是柜子里一目了然,除了一些衣物,就是几个纸盒。盒子都不用打开,看看盒子大小,掂一掂重量就知道了。

侯立明又走到胡东海的床边,趴着往床下看,什么都没有。

最后就剩那口箱子。侯立明一上手,发现箱子很难打开,金属扣的卡槽生锈了,活扣儿变成了死扣,顶着不动弹。侯立明龇牙咧嘴,用力掰扯着。越难打开就越有希望,箱子的重量也对,晃荡几下,里面有碰撞声。

侯立明有些着急,那叔侄俩随时可能回家。他咬牙切齿,用力一扳,“咔叭”一声,箱盖一下子弹开了,稀里哗啦,东西撒出来。侯立明低头一看,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

五六部传呼机,两盒录像带,一堆磁带,还有几十张海报,全是同一个人。这不是翁美玲嘛。

侯立明更喜欢赵雅芝,自从她演了《上海滩》的冯程程之后,就成了他的梦中情人。作为“三厂许文强”,侯立明一度尽享荣耀,许多女孩在他身上投射出对许文强的迷恋。在众多追求者中,其实周亦红是最接近冯程程气质的,但新娘却是另一个姑娘。究其原因,有一部分是那姑娘在雪地上追打胡东海,感动了侯立明。自己当时被胡东海撞倒,那姑娘竟去撕扯胡东海,而胡东海竟然狼狈逃窜——那一幕,使得侯立明有一种被母性保护的温暖……

侯立明突然醒过神,自己傻坐在地上,竟被一堆旧物件拖回到记忆的深渊中。这是最令他痛恨,也是最令他恐惧的事情。他从骨子里把自己塑造成了另一个人,可是记忆,却猝然袭击了他,让他在绝望中产生亦真亦幻的可耻感觉。

侯立明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箱子里的位置已经散乱,他把海报叠起来,发现箱底还有一张纸。

拿出来一看,瞬间又是一击: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当年最喜欢的一首诗,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恍惚间似有无数童声齐诵,带着节奏,夹着鼓点,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然后倏地安静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侯立明突然流下了眼泪。风雪中的迷途孤雁,谁又知道,那个我,在哪里?

他嘴唇颤抖着,泪珠滑落,洇染了宣纸,留下一片泪痕。

外面院门一响,有人回来了。

侯立明深吸一口气,将起伏的心绪压制,抹掉脸上的泪痕。尽管手指有些颤抖,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着箱子。

从院门到屋里需要三分钟。

侯立明将传呼机和录像带归位,磁带收拢整齐,海报重叠放入箱子。来者已经迈步上了台阶。

侯立明用力挤压着箱盖上的金属扣,但卡槽死死地顶着。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会客室。侯立明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咔叭”一声,金属扣合上了。侯立明移动箱子时,这才发现箱子后面漏了一盒磁带。

侯立明一只手捡起磁带塞到胸前的黄书包里,另一只手把箱子推回墙角。房门推开了。

胡东海看到侯立明撅着屁股,趴在墙角一拱一拱的。

“马老兄,你干啥?”胡东海问。

“哎呀,跑了——”侯立明扭头爬过来,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白色陶罐子。一个小东西跳过来。胡东海上前一脚踩死。

“呀,我的蛐蛐。”侯立明伸出的手僵住了。“我以为是蟑螂。”胡东海蹲下来。

地板上有一只扁扁的蟋蟀。

侯立明捏着蛐蛐的触须,叹口气,放进陶罐里,脸上露出羞怯的憨笑:“我只顾捉蛐蛐,不小心进了你的屋,对不住。”

“你还玩这个?”胡东海颇为好奇。

侯立明憨憨地笑着:“你家的院子邪性,出的蛐蛐都是硬种儿,杀气重。”

“你这个是啥品种?”

“愣头青。唉,可惜了,本来要把将军虫儿卖给虫贩子哩,拿到天津、杭州,一只卖个几百、上千块稀松平常。”侯立明叹着气站起身,“前几天刚跑了一只棺材板儿,这又损失一只愣头青。”

“没玩过,不懂。”

“蛐蛐是有德的虫儿,斗输了的蛐蛐不会叫,老话说‘败则不鸣,知耻也’。”侯立明说着往外走。

“你干啥去?”

“埋了吧。”

“等你忙完,我有事要问。”胡东海说。

→7

侯立明把蛐蛐埋在花椒树下,在上面盖了一块小石头。

胡东海坐在屋檐下,看着侯立明煞有介事地忙活。侯立明并没有偷瞄胡东海,兀自搓掉手上的土,直起身走过来。

胡东海面前有一张小方桌,两杯茶准备好了。侯立明洗完手,坐在凳子上。“胡老弟,有啥事要问?”侯立明端起茶杯,用双手拢着,搁在膝头。

胡东海开门见山,问他那天跟罗有根聊了什么。

侯立明有些惊讶,心里猜到八成是宋发宽看见,透露给了胡东海。

侯立明略作权衡,便把罗有根的意思和盘托出,说老罗想先一步抓住猴子。胡东海点点头,这与他的推测一致。

侯立明进而表示,以后无论谁找他谈话,只要跟猴子有关,他都和胡东海通气,表现出无比的忠诚。他甚至把罗有根预付给他的五百元钱交代了,表示愿意上交给组织。

胡东海比较感动,让他留着买茶叶。

两个人的交情进一步加深了,友谊的小船稳稳当当驶入航道。

“现在不兴拜把子,要是二十多年前认识你,咱俩跪下磕个头,就是一辈子好兄弟。”胡东海说。

“那是那是。”侯立明点着头。

天黑了,二人仍然坐在屋檐下,欣赏天空中看不见的月亮。

附近高楼上闪烁的灯光,凝结成类似星河般的意境,夜风仿佛变成了墨蓝色,徐徐吹过耳畔。

“胡老弟,你晚上在院里走路时,跟白天不一样,身子不太稳。”侯立明说。胡东海苦笑:“你说得对。其实我现在看的景儿,都是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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