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美尔不停伸手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咬牙忍着自己的眼泪。
旅行中认识的每个陌生人都是自己的财富,苏美尔一路上和这个女孩子分享耳机,累了就讲讲笑话,也不谈各自的身份和家乡,困了就头抵着头睡一觉。火车整整开了两天,他们从车上下来时,苏美尔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重装了一次。
那个女孩子夸张的呼吸了一口空气,“真爽快!”
“还可以接受,高原反应也不是那么怕人。”
她拉着他往外走,“现在才到哪儿,明天跟我去山上你再这么说才叫真厉害。”
苏美尔笑了笑,跟着她往外走。
女孩是日音爱好者,正好苏美尔懂日语,车上的后半段时间两人都是听日音听过来的,顺便跟他学学日语,她带了四个mp3,“就怕没电车上无聊呢。”
苏美尔翻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下车后我也买一个,我也要放上那首歌。”
于是这会儿他们打算出站先到市中心买个mp3,两人从车站走出来,广场上空荡荡的,苏美尔好奇的正四处张望,女孩子也叽叽喳喳的十分兴奋,不停让他看这边看那边。
突然的,“苏美尔。”
一个声音从他右后方传来,他的身体很明显的颤抖了下,停下脚步不敢回头。
“怎么啦?”女孩子奇怪的回头看他,然后同一角度不可避免的看到一个男人,倚墙站着,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的仿佛要将人吞没。收回眼神,拍拍苏美尔的脸,“走啦。”他们在车上并未交换姓名,甚至不知道彼此叫什么。
苏美尔被她拽着又走了几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硬生生的再次停下来,回头看,果然是他。
女孩子迟疑的开口,“你叫苏美尔?”
苏美尔点头。
“我住蓝错青年旅社,没事了来找我玩儿,我要在这儿待上一个月呢。”说完女孩子松开手,拿下他耳中的耳塞,背上自己的背包继续头也不回向前走。苏美尔感受到自己手里的温度消失,耳尖的温度消失,然后又是他一个人,身体冰凉的站在阳光下面。
他和苏淇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久久对望,谁都不动。苏美尔狠心回头还是决定离开,却在走出五十米后最终回过了身,苏淇奥却依然站在那里,像是笃定他会回来一样。
他一步步靠近。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和她从我面前经过,你却没有看到我。”这么多天来,他对自己说的第二句话。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什么就什么都不是,是吧。”这是第三句话。
“她是谁。”苏美尔抬头问他。
“她让你走,你就真的走。我让你乖乖听话,你听了吗。”第四句话。
苏美尔默默的心里数着,等到了他的第五句话,“过来。”
他的身体永远比他的灵魂忠于他苏淇奥。
苏淇奥抱起走到自己面前的身体,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低头吻上他的嘴。苏美尔眼泪一颗又一颗的掉落,满脑子都是那首《仓央嘉措情歌》,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最后一次哭,哭过一定坚强。
正好又是一辆列车到站,很多旅客涌出车站,全部见证了这场在阳光之下长长的亲吻。
☆、二十七
他们在拉萨待了一周,苏美尔按照那个女孩子说的地方找了过去,苏淇奥生平第一次住在标间100元的地方,陪着他住了一周。
那个女孩子见到他们找来,开朗笑道,“和好了?”
苏美尔没回答,不是他不好意思,而是他自己心里也不相信这是和好了,何况他们什么时候真正的好过,总觉得这个时刻特别像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带着很强烈的回光返照的意味。
倒是苏淇奥难得的笑了下,“这一路上多亏你照顾他了。”
“嗨,没事,你们这就要回去了?”
苏美尔摇摇头,“都来了,待几天再走。”
“我跟人约好了要去拍照,回来再找你们啊!”女孩子爽朗的笑着和她身边几个人一起走了,有男有女,晒得黑黑的都,但是每个人脸上笑容都很真诚。那个女孩是住多人间,上下铺,苏美尔好奇的往房间看了眼,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羡慕的神色,其实他也想像这些人一样能够到处结交有意思的人,拥有很广阔的朋友圈。
苏淇奥拉了拉他,带着他往青年旅社外走,苏美尔怔怔的被他拖着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除了去了趟纳木错,其他时候他们基本都是随便在街头溜达,在大昭寺前晒太阳,还有偶尔和那个女孩子聊聊天,看到很多磕长头的人,苏美尔看着他们那样虔诚的举止,认真的思考自己对待苏淇奥是否就像他们这样。
回去时是坐飞机走的,跟那个女孩子道别时,那个女孩子惊讶,“真的这么早就走了?”
“嗯,回去还要工作。”
“我早辞职了,这一年要好好走遍大江南北。”女孩子笑着说,“后会有期!”说完又是背着自己的背包,和几个人一起离开,他知道,他们的下一站是尼泊尔。
他很羡慕这样潇洒利落的人。
苏淇奥拉紧他的手,“想玩的话,可以去别的地方,这里你的身体吃不消。”
苏美尔敷衍的笑了笑,自己在他那里永远是一个弱弱的存在。但这并不怪他,因为自己的确是很弱,倘若没有当时的他生出援手,自己如今恐怕会更弱。
苏淇奥却说到做到,回去后,立刻就带他出国了,至于自己的护照为何会存在他也没有多想。去了欧洲,辗转于几个国家间,最后带他去了瑞士。
苏美尔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他以前在一档旅游节目中见到过介绍瑞士,漂亮的雪山,和平的环境,安逸的生活,冰雪小屋还有cheese火锅。一直很想来,没想到愿望终于实现。
他们提前预定了冰雪小屋,到那里的时候,他跑过去,拿手摸那些墙壁,回头笑道,“真的是冰做的,凉凉的!”
见他终于露出笑容,苏淇奥终于放下心,靠着另一边的墙壁站着,看他跑来跑去,“里面还有火炉,居然可以点火。”
“啊,快来看,可以看星星。”
“床也是!”
“居然桌上还有鲜花!”
苏美尔惊喜的声音不时从屋里传出来,最后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抬头看星星。
“星星真多。”苏美尔喃喃的说,“想到小时候《宝莲灯》那部动画片的主题曲,天空像□一样。”
苏淇奥伸手抓住他手,苏美尔手软软的在他手心。苏美尔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他甚至懒得再去问程清的那些事,更加懒得去问程澈的事,假如明天就被迫分开他也不会难过一丝。
太多的震撼已经给予了他,还有什么能甚过那些。而这些想法,苏淇奥是完全不知。
那些日子是苏美尔认识苏淇奥以来过的最轻松的,不想未来不想过去,甚至不想他那压人的身份,只想着怎么开心。开心就好。
[现在]
程澈在听到那样子的话显然怒气值直升,他是什么人,他从小便众星拱月般长大,何时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直接站了起来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就想把里面的咖啡泼到他脸上。
苏美尔眼睛眨都没眨,“不过很显然你姐姐还是比你有用些。”
程澈的手停住,停在半空中,半晌重新坐下来,阴阴的笑道,“我真正的小瞧你了!”
“什么时候你能像你姐那样把我逼走,你才算赢了你姐姐。”他用小勺搅动着自己的巧克力,缓慢说道。
“你在逼我,你以为我不敢?”
苏美尔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没事我先走了。”
程澈坐在沙发里,他今天明显是来显威风的,却没想到最后被摆了一道的是自己,盯着窗外那人的背影,眼睛里的阴翳良久都没散去。
苏美尔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真正地离开这里,真正的脱离那人的控制。并且再也不期待他会去找自己,如果他真的愿意找回自己,五年前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偏偏四年后才那样出现,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承认,自己心里的不平和怨恨经过岁月的历练终于在心中根深蒂固。
和他料想中的一样,苏夫人出现了。
那天他和苏浣浣在家里一起在白墙上拿着画笔随便的涂鸦,两人玩的热热闹闹,冷不防的门就被人打开,苏浣浣回头,“是哥哥回来了吗?”苏美尔还在专心的画,就听到苏浣浣有点不情愿又有点畏惧的声音,“妈妈好。”
他放下画笔,回过头。
和五年前一样美丽的脸庞,岁月似乎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黑色的套装,手里的黑色皮包,优雅的坐在沙发上,“送小姐回家。”一身令下,身后就有一个高大的男人过来抱苏浣浣。
苏浣浣挣扎,“不要回家浣浣不要回家!”
“带走。”她一句废话都没有,朝那人一看,那人帮苏浣浣穿起外套就开门离开。良久之后苏美尔都能听见苏浣浣的哭声,她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给他买的那件红色的斗篷,伏在高大男人肩头往回望的眼神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满是担忧和畏惧,连一个6岁的孩子都能察觉到的危机,却没有让他慌张,只是为苏浣浣的哭声难受,他不知道过了今天他们还能不能够再见面。
他往沙发走来,坐在她对面,身上的白毛衣上沾了很多颜料。
“苏先生别来无恙。”女人硬邦邦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您也是。”
“五年前的话你是忘了吗。”
“没有忘。”苏美尔正视她,“现在不让我走的是你儿子,不是我自己。”
她果然皱紧了眉头,“你未免把自己的位子放得太高了。”
苏美尔一笑,“我从未忘记我自己的身份,苏夫人您不要担心,只要你能劝动您儿子,我现在消失也愿意。”
“那好,我来安排,你现在就走。”
“苏夫人,我不是物品,也不是五年前毫无判断力的我。我会自己走的干干脆脆,现在我要确定的是你能否保证您儿子再也不来找我。”
对面的女人眉头皱的很紧很紧,苏美尔在心中暗叹和他真像,真不愧是母子,一样的冷冰冰一样的心狠手辣。
“淇奥那边我来说,你说到的,也势必要做到。”她站起身,仿佛一刻都不愿多待,“否则,我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苏美尔听着这样似曾相识的威胁的话语,点头道,“我比谁都清楚。”
他站在十八楼的窗户旁给苏淇奥打电话,这是一年前重逢以后第一次他给他打电话,兴许苏淇奥也惊到了,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声音甚至有些不稳,“喂。”
“你妈妈今天来过了。”他开门见山。
苏美尔没有说他妈妈来说了什么,不用多说他也明白,直接说自己的目的,“苏淇奥,放我走吧,不然我现在从十八楼跳下去。说到做到。”
很久之后,苏淇奥轻声说,“好。”
苏美尔微笑着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浅淡的倒影,“谢谢。”挂断了电话。
苏淇奥同样站在十八层楼的窗户朝外看,这是这么久来他第一给自己打电话,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给自己打过电话了,这么久来的第一通电话是让他放他走,不然他就要从这个高度跳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淇奥开始对数字敏感,文件都是十八份十八份的放一摞,订房间永远让秘书订尾数十八的,回国开公司租写字楼时也放在了十八楼,甚至那个他们的新家同样的在十八楼。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全部是他在维系,而另一个他再也不在乎。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这样的强迫症完全是因为他的生日是十八号。
可是这样的强迫症他再也改不了。
他依然站在窗前给王轩打电话。
王轩乐呵呵的接起,“苏总,好久不见啊!”
“嗯。我想问问最近你们学校有些什么比较好的公费出国留学项目吗?”
“哎呀!你是为小苏的事吧,他去年就填了申请了,你放心!肯定有他一个名额。”
苏淇奥愕然,半晌笑,原来他那么早前就开始策划,原来他那么想要离开自己。
名单下来的很快,不到一周就确定了行程,本来是年后去,苏美尔主动要求现在就过去,适应环境。东京大学和学校的交换生,李贤临行前特地到他寝室去交代了一番,“内藤道雄是个好学者,在那边好好学习,不要丢我的脸!”
“放心吧老师。”
“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回来继续给我打下手校稿子!”
“嗯,老师!”
目送李老头离开,苏美尔站在自己的寝室里打量收拾出来的大箱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天后他就回学校住了,两人也再没有见过面。
本来是自己坐地铁去机场的,拗不过高灿灿,徐泽昊做苦力帮他拎箱子送他去机场,高灿灿在后座拉着他哭,“怎么都没一点缓冲就要走了。”
徐泽昊在前面说,“就要这样才能把针扎到人心里边儿,灿灿你哭什么,人家这招使得可高了!”他到底是苏淇奥的朋友,见不得他这样,心里堵得慌。
高灿灿在后面瞪他,“再说话用针缝你嘴!”
“好好好我不说!”
“没事,你别怪他。”苏美尔安慰她。
“我春天去看你,正好一起看樱花。”
“嗯,你想来就来。”
“你不要孤单,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嗯。”苏美尔应着,心里却在想,家?哪里还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不在这里,自己的家早已残缺不堪,在南方那个叫苏州的地方。
高灿灿靠在他怀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流,虽然苏美尔没有和她说具体的原因,只是淡淡的说苏淇奥的妈妈出现,但她完全可以猜到其中缘由。
高灿灿红着眼睛被徐泽昊拉出来时,看到了外面站着的苏淇奥,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着,双手插兜,抬头眯着眼睛看天空,不知道看了多久,高灿灿抬头和他一起看,红肿的眼睛有点不能适应阳光,即使今天的阳光并不强烈。
没多久,天空中响起轰鸣声,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那辆飞机往东开去,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
那辆飞机上有苏美尔。
很久之后,苏淇奥收回视线,转身看她,“他会回来的。”语气十分笃定。
高灿灿不满,“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不去留他。”
“找过太多次却换不回来他的安心。也许,这次过后就好了。”
她满脸的不明白,苏淇奥却再也不看他,只是低头又轻声说了句“他会回来的。”转身先走了。
高灿灿步子不受控制的就想要追上去,被身后的徐泽昊拉住,“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高灿灿靠在他的胸前,不由自主的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眼中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他们相遇的时间即将跨进第十年的时候,苏美尔再次离开。
只是这次,终于是他自愿,甚至迫不及待的离开。
☆、二十八
[过去]
从瑞士回去后,高考成绩出来了,他要回学校开会开始招生的一系列工作,他怎么都不愿再住回苏淇奥那个房子里,苏淇奥面对这么久来他的第一次反抗,到他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住在这里。”
苏美尔怀里抱着一大摞招生信息,抬头看他,他知道他已经让步了,这人为自己能做成这样已是他最大的限度了,低头应了声,“嗯。”矮□子从他臂弯间走开。
高一高二学生期末考试完毕放暑假那天,老校长给他们开最后一次全校教师大会,照例也是总结了本学期的成果,却在大家等着他继续提出不足以及措施,以便下学期好好改进时,老校长喝了口茶,“剩下的就再也不是分内事了。”
很多老师愣住了,这个消息目前并未有太多人知晓,苏美尔是早就知情的,他坐在礼堂的后排,怔怔的看着台上的校长,总觉得有股很憋闷的情绪在心中久久散之不去。
整个暑假异常繁忙,不时的有学生有家长打电话过来咨询,苏美尔忙的团团转,倒也忘了其他事情,所以苏淇奥再次好几天没回来这件事,他刻意又无意的完全抛之脑后,他们学校是重点,学生基本都是上本一,只有少之又少志愿没填好的孩子会在八月底再填平行志愿,而这其中的很多孩子又是不愿意这样随便流放的,多数选择了回去复读。
第一批志愿填报完毕后,他总算喘了口气可以休息休息。早晨睡到九点起床,翻身,空荡荡,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摸了摸空了的半张床,很久才起身给自己做了碗面当午饭吃。
下午在家看少儿频道时,门被敲响。
他去开门,程清那张颐指气使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让了让,“请进。”
“你还有什么脸居然还八着淇奥。”她来势汹汹。
苏美尔低着头,瘦削的身子站在门旁,不知道怎么回答,心中也是充满了不安,觉得自己是很没脸没皮。
“再给你三天的时间!”程清说完就走,苏美尔望着她的背影发呆。那时的他木讷胆小,永远自卑的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可是苏淇奥去拉萨找到他之后说的每句话他都铭记在心,他说过:你只要听我一个人的话就好。
就是这样的话支撑着他,让他即使也很厌恶自己,即使对苏淇奥的态度渐渐更改,他也依然不敢不听他的话。
三天过的何其快,他焦虑不安的在家等着程清的再次上门,却没有等到,让他放下了不少心,苏淇奥没几天也回来了,看到他陷在沙发里,走过去拍拍他头,“这次做得很好。”
苏美尔仰头看他,知道他知道了程清来找过自己的事,心里也更加的放心,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轻轻松松的过好当下每一天,既然他知道了,那边就由他去交涉便好。他把自己脑袋往他手心凑了凑,苏淇奥手顺着他脑袋渐渐往下移,移到他脸颊上,大大的手掌覆着它,“想我了?”
“嗯。”苏美尔眼神恋恋的看着他,从瑞士回来后已经好久不见,程清的威胁在一旁,苏淇奥此刻的存在给了自己太多安全感,他比任何一刻都清楚自己有多想念他。
苏淇奥嘴角挑了挑,弯腰抱着他往房间走。苏美尔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把自己脑袋安然的放在他的胸前,满满的温暖与安全感充斥全身,闭着眼睛,仿佛置身于天堂。
生活又渐渐归于平静,苏淇奥每天早出晚归,他不问他做什么,依然安心在家做三餐,等着开学,在想学校今年会让他教高几。
可生活又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那天是他们学校学生填平行志愿的日子,已是八月底,都快开学了,学校里老师还挺多,苏美尔早上九点也到了学校,进校门经过公告栏时发现那里涌了许多人,他平常不爱看热闹,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那里的人群很是吸引他往那里走。
他歪了歪脑袋,踮起脚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缓步往那里走去,刚刚靠近人群,人们发现了他就不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他不解,正好人群里有个跟他玩的还比较好的英语老师,就比他大五岁,他好奇地看他,却没料到那个英语老师避过了他的眼神。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到上面贴了一张照片,是一对在接吻的人,看背景就是在拉萨火车站门口,而面对着镜头的那半张脸,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自己。苏淇奥宽阔的背遮住了他另半张脸。
他双脚哆嗦,耳边一阵安静。他突然冲上去,手就直接往玻璃上砸,试图砸烂玻璃取出那张照片,可自己的劲根本不够使,他慌张的四处看,看到了地上的一小块砖头,拿起来就往玻璃上砸去,几下后玻璃终于碎了,不少碎渣还溅到了他脸上,身边的老师见到他这个举动早就散开了,谁还敢上前,他撕下那张照片,转身就跑出了学校。
不敢听身后的窃窃私语不敢看周围人的颜色,直到跑出很远很远,他都仿佛能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是在打量自己。他全身发抖,手上捏着那张照片,脸上有血,这副样子,吓得路人没一个敢靠近的。
那时的他过于胆小,遇到问题只会一味的逃避,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半晌之后,他哆嗦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淇奥打电话,打了无数遍永远都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坐在路边的花坛上。不知前路在何方。
直到有辆车停在他脚边,车门缓缓打开,后坐里面的程清笑颜如花,“要捎你一程吗?”
他呆滞的看她,摇头。
程清笑容散去,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拉着他把他送进了后座,而苏美尔早就双脚无力,司机那番举措倒像是帮助一个病人,并未引起路人的怀疑。
上车后,程清一句话没说,只是吩咐了司机,“开车。”
开了很久,她才笑着回身,“给淇奥打电话了吧?”
见他不答,继续说,“关机是吧?”
“知道为什么吗?”程清的声音越来越欢快了,“因为他在英国,在我弟弟那里。”
苏美尔总算有了点意识,不解的回头看她。
程清漂亮的笑着说,“淇奥要去英国读研了,你还不知道吧,之所以这么早就去,是我弟弟最近感冒了,身体不好,淇奥一听很担心,所以立刻就去了。”
“上次你们从瑞士回来之后呢,淇奥是陪我回了趟北京,见了我父母。”
这时苏美尔的手机突然响,他迅速的翻出来,盼望是苏淇奥,可是是自己班里的一个学生,程清露出不屑的笑容,“淇奥还真是的,居然给你买粉红色,不过你的确很像女生,一点用都没有。”
苏美尔颤抖着手摁下通话键,对面响起来他们班一个女生担忧的声音,“老师?你还好吗?”
“好。”他轻声说。
“老师刚刚我也在学校,事情都听说了,你不要难过……这个其实没什么的啦,你放心,大家都依然很支持很喜欢你的。”女生元气满满的声音安慰他,这让苏美尔顿时有了点意识,低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们。”
程清看着他挂掉电话,“人气还不错嘛,看来你很喜欢老师这个职业?”
苏美尔低着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程清笑了笑,专心的看自己的手指,车内一片安静。
差不多十来分钟后,车子缓慢的停了下来,程清率先下车,苏美尔身子软软的,望着眼前的场景还有点回不过神,司机得程清的吩咐将他拉下车。
程清仙女似的站在他身旁,反而是他自己,满身血迹,眼神呆滞,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这个女孩子,更别提她那个弟弟了。
“这里可是政府大院,也是淇奥在这里的家,估计也是你这辈子唯一来这里,好好看看吧。”说罢走上前,带着他走进一栋小楼里,早有阿姨过来开了门,热情道,“程小姐来啦。”
“嗯,苏妈妈回来了吗?”
“一直在呢,快进来吧。”
程清昂首挺胸的走进去,苏美尔缩在门口不知道怎么才是好,那个笑眯眯的阿姨人很好,“这位小先生也快进来吧。”
“哦……”苏美尔总算出声,把照片塞到自己裤子口袋里,木木的被带了进去。听到程清欢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缩了缩脖子,被阿姨带到那里,见到了程清,同时还见到了一个特别有胁迫感的中年女人,脸庞很漂亮,严肃地坐在那里,不笑,这让他立刻想到了苏淇奥,没错两人的相貌如此相似,想到这里他双腿就发软了。
“坐。”那个女人瞄了他一眼,命令道。
他趁势坐到沙发上。
“苏妈妈,这个就是那个人,我给你带来了。”程清邀功道。
“嗯,清清总是这么乖这么能干。”
程清露出得意的笑容,悠闲的吃着水果,好不惬意。苏美尔却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那种巨大的胁迫感让他特别恐慌。
“你就是那个和淇奥住一起的人?”她问道。
苏美尔咽了几口唾沫,开口,“是。”
“具体的清清都和我说了,你这就走吧。”
走?走到哪里?他疑惑的抬头。
“淇奥这几年也要谢谢你陪在身侧,不然他着实无趣。”然后道,“你要多少?”
多少?多少什么?
程清开口,“苏妈妈愿意给你钱你该感到庆幸,难不成你还想一直和淇奥在一起?”她故意说道,果然那个女人皱眉,“开玩笑,我儿子怎么会和你这样一个小东西在一起,玩玩你罢了。”
苏美尔不能接受这一句,他抬头,小声的一字一句的说,“他到我家找我,还去拉萨找我,帮我不让别人欺负我,还给我过生日……”他努力的举出例子,试图反驳这一个观点,他可以走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推翻苏淇奥对他的感情呢,即使那不是喜欢不是爱,也是一种难以割舍的不舍啊。
谁知程清一听这个就笑了,是很好笑的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女生了?被一个男生这么护着很自豪?”
“不,不是……”
“淇奥平常学习很累,还要打点他自己的生意,当然需要有个人照顾生活,所以才会有你,你明白吗?”
苏美尔一片茫然,他还有生意要打点?
对面那位女士很赞同程清话般的点头,“本来我无意干涉你们年轻人的事,但如今清清是我们苏家未来的人,我自然要替她做主。”
程清感动的看了她一眼,再自豪的看向苏美尔。
苏美尔嗫嚅了半天,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把他送回去之后,程清给了他一张卡,“是我给你的。算是谢谢你这么久来照顾淇奥。”
苏美尔接过那张卡,站在晦暗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他开始发了疯的打苏淇奥的电话,每次都是关机关机关机,终于有一天打通了,一个清朗又陌生的声音,“喂?”
他抓紧自己的手机,“苏淇奥,在吗……”
“淇奥不在,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可以转告。”
“你,你……是谁。”
“程澈。”
苏美尔“啪嗒”合上手机盖子,坐在地板上,脑中再也没有任何思维。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已经到了最后的三分之一阶段了。一直在思考改文名,思来想去想不出改成什么,从小写东西就因标题而烦躁,更有高中考试时经常直接忘了写作文题目交上去的事情发生。幸好高考时没忘 =。= 不枉我父母前晚交代了半天不要忘了写作文题目咳咳。这个题目吧,是我当时发文前一秒写上去的。本意是因为苏淇奥先生的名字取自诗经中的《淇奥》这篇,有一句是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其实原文中锡读作“ying”四声,本意也不是金属的锡,但我觉得当做金属锡用正好。因为锡就是一种外表冷冰冰泛着冷光,但实际很绵软的金属。不就如同苏淇奥先生吗。再说到苏先生的名字,苏淇奥,其实原文中是这么读的,淇奥(yu四声,音同玉)。但我觉得读作淇奥(ao四声)更好听,至于大家怎么读就全凭大家的喜好啦哈哈。
☆、二十九
八月二十九号,是他难以忘记的一个日子。
那天他去了学校,尽管之前闹出那件事,但至今并未有学校领导找他谈话或是什么,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一进学校就感受到了很多视线,刚刚走进办公室,一个老师就好奇,“苏美尔?你怎么还来学校?”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壁班那个一直考不过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嘲讽一笑,“学校把你开了,你不知道?前天教师大会上可当着全校人的面说的。”
“我……我不知道。”
“忙着见男人吧。”
“小胡你少说两句!”另一个年岁大点的老师训斥道,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苏啊,你去刘主任那儿一趟,他有话和你说。”
苏美尔转身,如行尸走肉般往他办公室走,三年多前的事情之后,他和刘主任之间的关系出奇的好了起来,刘主任就像待自家孩子般的待他。
去了办公室,刘主任像是一直等着他一样,叹口气,自己起身去关了门,“坐吧。”苏美尔坐在木椅上,“主任……我被开除了,是吗。”
“是。”刘主任看着他说。
苏美尔嘴唇颤抖,眼睛瞪的特别大,泪珠子在里面转了很多圈,终究是没有掉下来。
刘主任吸了口烟,当年苏淇奥为他大打出手的事,学校很多老师见到了,那天那个照片出来时,有眼人都可以看出另一个人是谁,可现在这么多矛头指向苏美尔,新校长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除苏美尔,苏淇奥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刘主任心里也有数,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削的孩子,真不敢相信自己当年也曾想过害他。
“我在苏州三中(随便写的,不要对号入座哦。)有点关系,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先回去,剩下的我来安排。”
“主任……”
“老校长交代的,这事他也不好出面。新校长来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刘主任抽着烟想到,校长八成都是那边人指来的。
“谢谢主任。”
“唉,你先回家吧,到家了给我来个电话。”
“嗯。”
苏美尔去了学校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校门,他先去了移动营业厅,把自己的通话清单拉出来,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死心,结果拉出来最近的那个电话是国际长途。
国际长途。
苏美尔再次逃离这里,回了苏州的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刘老太好奇道,“小苏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快开学了哇。”
“刘奶奶我回来拿点东西的。”
“哦,晚上来奶奶家吃饭!”
“晚上要早睡觉,明天还要赶回去,就不去了奶奶。”
“哦哟这么忙啊,那好,奶奶等会儿做几个菜给你。”
“谢谢刘奶奶。”
苏美尔自然不敢说真话,并且也无从说起,他蹲在自己的房间里的矮柜前收拾里面的东西,他把自己的东西都带了回来,彻底的带了回来。
写的情书,以前收藏的苏淇奥的板书,苏淇奥给自己买的每一件衣服的标签,他偶尔给自己留的字条,一个个的放到柜子里安顿好。
像是要再确认最后一次,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按下那个号码,颤抖着手摁了通话键,甜腻又机械的声音告诉他: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凄凉的笑了笑,关门去街上买东西。
绕了许多家药店,每家买一点,一共买了一百多颗的安定,放在自己贴身的书包里,兜兜转转自己离开苏州四年多了,一直陪着自己的也只有这个书包,这是唯一让他在此刻感到安心的东西。
冒出死的念头,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父母均过世的时候,第一次被班里学生揍的时候,写情书送给他被拒绝的时候,见到程清的时候,甚至是即将踏上去往拉萨的火车,看着火车轨道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想到了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总是哭,总是依附着别人,总是只知逃避,既然自己一直都是个错误,那么就彻底消失好了。
背着包,最后去了他父母的墓地,小县城的墓地多年前的时候并不贵,因而父母的位子风水很好。路边很多卖茉莉花和栀子花的,他买了满满一大捧,坐在自己父母的墓前,一句话不说,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白云朵朵飘,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转向墓碑,笑着轻声说,“爸爸妈妈,我也要来了,你们要来接我。你们要找到我。一定要。我一个人,真的,太孤单,太孤单了。”
随后起身离开,裤子上的灰随着他的步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在他身边飘荡,他却浑然不知。
路过小河时,他掏出用了几年都没换的那只玫红色手机,取出里面的手机卡扔到了河里面,再蹲□拿起砖头把翻盖手机砸成两瓣,手平行置在水面上,手指一松,两瓣都落入了水里,打出了漂亮的水花。
[现在]
苏淇奥开车回去时,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好的时候,即使今天的阳光并不强烈,他也需要戴起墨镜,否则像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那光线,实则墨镜下自己的眼睛酸疼无比。
他苏淇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生会是天之骄子,长相,家庭,甚至是智商,拥有这三者的人不少,同时拥有的人却很少。苏淇奥是其中之一。几乎任何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直到他十七岁的时候,才发现也有他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那个叫做程澈的人。
几乎是带着逃避的念头他跟随自己的父母去了南方的那个城市,是的他也曾逃避过,谁都有过青春年少无知时。那些日子他比平常的自己更加沉默寡言,可在学校里依然有那么一群人围绕着自己。
最先察觉到有人偷窥自己是一个午后,他睡了一觉刚醒,耳中是化学老师讲题的声音,他有点不耐的把头转向窗外,结果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一扇窗户有个亮点不停的闪啊闪,那天的阳光很强,他开始以为是镜子,刚睡醒的大脑比较混乱,便好整以暇的看着,结果那个亮点一直在那里,差不多十分钟后才离去。这一刻他还不确定是在偷窥自己,结果下一节课是数学课。
他们班那个小老师,自己很少在意,只记得有次他被班里的学生揍,自己凑巧碰到了,良心发现想要伸手拉他时,那人却拒绝了,眼神中满是防范。吃力不讨好,他转身就走了,却又好奇的没有走远,一直观察着那个小老师,见他缓缓爬起来,擦自己的眼泪,认真的洗脸洗手,当时只觉得这个小老师其实还挺让人钦佩的。
小老师抱着教案拿着大大的三角尺走进教室,走进的一瞬间,一道光线正好照到他身上,胸前衣服上的拉链一闪一闪,他的眼睛就亮了,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他盯着讲台上的他看,正好小老师也走上讲台往下看,两人眼光对视。他很快一缩脑袋收回了视线,他则低头笑了笑。
他和他都不爱笑,他见过很多笑容,但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无疑是苏美尔的。
只是当时当他下车冲进病房,见到的是一个戴着氧气罩虚弱躺在那里的仿佛全无生命的人时,他才发现当年那个仅仅看流浪猫打架就能露出单纯笑容的他再也不见了。
那时他刚从英国回来,刚下飞机,马不停蹄的赶到医院,病房里只有一个老人,用他听不懂的苏州话在和他说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硬邦邦躺在床上的身体,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不管能否得到,他都再也不需要了。他仅仅需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能够再次活蹦乱跳起来,能够再次蹲在阳光满满覆盖的草地上,能够继续那样开朗的笑着喂那群爱打架的猫。
后来医生的声音是他一生的魔咒,“三天没有进食,安眠药又吃太多,发现较晚,再晚一步就真的拉不回来了。”
刘奶奶依然在不停地哭,依然在用他听不懂的苏州话和他说话。
他怔着看刘奶奶把一张照片塞到他手里,终于那句话他听懂了,“小苏子一直抓着这个。”
只一眼,他就全然明白了。手心里那张照片被他攥的全部皱了起来。
在马路上飞驰的车子突然急刹车停了下来,苏淇奥脸上露出少见的慌张,太久没有想起的事情突然全部从脑中涌现,眼前全是苏美尔当时那张白如纸的脸,胃迅速的绞痛。
他伏在方向盘上不解,为什么那一次他已经主动的放手了,却没能够换来他这一次的留下。
(本来不打算写苏先生视角的,甚至番外也不打算补的,可想了想,这样的话苏先生看起来实在太渣了,于是写了这么一段,正好也完整一下文章的描写。)
回到办公室,秘书一看他的脸色便识趣的避到了一边。林助理跟她对视了一眼,止住了要跟进去的步子,待门关上后,轻声说,“去备些胃药,唉。”
“嗯。”秘书转身就去拿了。
他坐下,习惯性的先看电脑,看邮件,邮箱里又塞满了邮件,他大致的掠看一遍,先挑些重要的看,却在拉鼠标拉到最下边时,看到了今天早上一封四点多发来的邮件,看内容看格式都不是工作类邮件。
对方邮箱名一个苏字。
他轻点鼠标打开那封题目只是三个句号的邮件。
五年前你欠我一个解释,我欠你一声再见。
如今解释我不再需要,却要真正的和你说一声再见。
苏淇奥,再见。
秘书敲门送药进来时,看到的是自家老板僵硬了的身子,右手死死的抓着鼠标,一动不动,入定了一样,脸色更加苍白。
她担心的出声,“老板!”
苏淇奥这才慢慢抬头,看向门口。
“药和热水。”秘书往里走,递上手里的东西。
“放桌上吧。”
“我看着您吃下。”
“我等等就吃,你出去吧。”
“老板……”
“出去。”
“是……”
“等等。”
秘书转身,“什么吩咐?”
“谢谢你。”
秘书愣住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往外走。
苏淇奥看都没看药和水一眼,而是继续看那封邮件。冷冰冰的三句话,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再也自己打一个电话么。那样的字,组成的句子,看得他眼睛疼。
正在此刻,他手机响,他接起来,“喂?”
“淇奥,那事儿成了。”
苏淇奥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谢谢。”挂掉电话,低头不知思索什么,嘴角随后翘了翘,拿起药和水,慢慢吃了下去。再看电脑屏幕时,看着每句最后的那两个字,心念,是的会再见的。
☆、外篇一·五二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