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消失者
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Donato Carrisi〕
译者:顾力冰
【内容简介】
突然之间,那些失踪人口回来了,穿着失踪时的衣服,怀着满腔仇恨大开杀戒。这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又回来杀人?随着线索层层递进,女探员米拉发现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和10多年前的安眠药失踪案有关,而那些服用安眠药的人最终都消失在了一家旅馆的317号房间内。米拉追踪到旅馆,电话响起,传来一首乐曲……
也许要走到地狱深处才能找到答案。
【作者简介】
多纳托·卡瑞西(1973年— ),生于意大利,法学专业,主修犯罪学和行为学。1999年,放弃法律事业,开始担任影视编剧。处女作《魔鬼在呢喃》一举成功,风靡全球,仅在意大利就售出20多万册,被译成20多种语言。之后又创作了《消失者》、《迷雾中的女孩》、《迷宫中的男人》等。同时开始尝试导演工作,陆续将《迷雾中的女孩》、《迷宫中的男人》等作品搬上大银幕。小说《魔鬼在呢喃》获得2011年SNCF欧洲侦探小说奖,2011年口袋本读者大奖,2009年意大利最高奖项之一巴卡瑞拉奖。
目 录
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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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里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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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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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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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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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
鸣谢
国立停尸房的十三号房是安放沉睡者的。
它位于地下四层,也就是最底层,宛如一个由冷冻库组成的冰寒地狱。这一层是专门放置不明身份的尸体的,很少有人造访。
然而,那天夜里来了一位访客。
看守在电梯前等候,他抬头望着显示屏上一个接着一个亮起的数字,念着轿厢下降的楼层,纳闷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不过,他尤其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这位访客来到这个远离生灵的偏僻边界。
最后一个数字灯亮起时,四下一片漫长的寂静,随后,轿厢的门开了。看守仔细打量着访客,他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和所有初次踏足这里的人一样,当他发现映入眼帘的是绿色墙壁和橙色光源,而不是白色瓷砖和惨白的氖灯时,脸上立刻露出讶异之色。
“彩色可以避免产生恐慌。”看守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随即递给他一件蓝色工作服。
访客沉默不语。穿戴好后不一会儿,两人便出发了。
“这层存放的尸体主要是无家可归的人或者非法移民。他们没有证件,没有亲属,一命呜呼后被送来这里。他们全都在一号到九号房。”看守解释道,“而十号和十一号房是给像我和像您一样的人的,他们交税,从电视上观看比赛,却在一天早晨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地铁上。某个乘客装作去帮忙,其实是拿他们的钱包,瞧,好戏上演了:那个人就这么永远消失了。不过,有时候纯粹是官僚习气惹出的麻烦:某个女公务员的文书工作乱七八糟,把你的亲属叫来认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尸体。于是,他们会继续找寻你的下落,好像你没死一样。”看守即兴当起了导游,想在访客面前出出风头,然而男人不为所动。“然后是自杀或意外,集中在十二号房。尸体状况可能实在惨不忍睹,以至于根本无法相信那原来是个人。”看守补充道,想看看访客会不会觉得恶心受不了,这看起来应该不难,“不管怎样,法律规定所有人都应得到一视同仁的待遇:在冷冻库里待上不少于十八个月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如果没人认领或取回遗体,警方也没有进一步调查的需要,他们就能被批准火化处理。”看守背出这项规定。
这时,他的语气变得不安起来,因为接下来是今晚这场怪异来访的缘由。
“接下来是十三号房的尸体。”
谋杀悬案的无名被害人。
“法律规定,在确定凶杀案被害人的身份前,尸体被视为证据的一部分。”看守说道,“在没有证明被害人真实存在之前是不能判谋杀嫌疑人有罪的。没有名字的尸体是这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所以它没有保存期限。这是律师们喜欢的那些吹毛求疵的法律规定之一。”
根据规定,只要与死亡相关联的罪行不被确定,遗体就不能被销毁或任其自然腐烂。
“我们管他们叫沉睡者。”
他们是无名的男人、女人和孩童,杀害他们的罪犯还逍遥法外。他们年复一年地等待着某个人出现,把他们从仿佛依然在世的魔咒中解放出来。就像是恐怖故事里的情节那样,解救他们只消一个密语。
他们的名字。
收容他们的十三号房位于走廊尽头。
他们来到金属大门前,看守在一串钥匙里胡乱翻找着,直至找到正确的那一把。他打开门,然后退后让出路来。访客一踏入漆黑的房间,天花板上的一排黄色感应灯随即亮了起来。正中央有一张尸体解剖台,周围环绕着数十个冷冻柜组成的高墙。
那是一个钢铁铸成的蜂巢。
“您得在这里签字,这是规定。”看守边说边递给他一本登记簿,然后带着些许不安问道,“您想看哪一具?”
访客终于开口说道:“在这里存放时间最久的那一具。”
AHF-93-K999。
看守早已熟记那个编号,想到陈年旧案有可能被侦破,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立马找到手柄上贴着标签的柜子,它在左边那面墙,下面数上去第三个。他对访客指了指柜子。“在所有的尸体中,他的故事也算不上是最独特的。”看守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解释,说道,“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几个男孩在公园里踢足球,球掉进灌木丛里:他们就这样发现了他。头部中枪。没有身份证件,也没有家里的钥匙。面部完全可以辨认,但是没有人打紧急救助电话询问他的下落,也没有失踪人口报案纪录。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确认的罪犯出现时,唯一能证明罪行的证据就是这具尸体。所以法院决定保存他,直到侦破这个案件,正义得到伸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守都会纳闷保留一件已无人记得的犯罪证据有什么意义。他也一直觉得十三号房的无名住客早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不过,访客接下来的请求让他意识到,藏在那几厘米厚的钢板背后的秘密远不止一个身份那么简单。
“打开吧,我想看看他。”
AHF-93-K999。许多年来,这就是他的名字。然而那天晚上,事情可能变得不同了。亡者看守转动气阀,准备打开柜子。
沉睡者即将被唤醒。
米拉
397-H/5号证物
××××9月21日6时40分录音文字整理
主题:拨打到××××警局的紧急求助电话。接线员:克拉拉·萨尔加多探员。
接线员:急救中心。请问您是从哪里打来的?
×:……
接线员:先生,我听不清您说的话。请问您从哪里打来的?
×:我叫杰斯。
接线员:您必须告诉我全名,先生。
×:杰斯·贝尔曼。
接线员:你几岁了,杰斯?
×:十岁。
接线员:你从哪儿打来的?
×:家里。
接线员:可以告诉我地址吗?
×:……
接线员:杰斯,请把地址告诉我好吗?
×:我住在××××。
接线员:好。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这个是警察局的号码,对吗?你为什么打过来呢?
×:我知道。他们死了。
接线员:你刚才说“他们死了”,杰斯?
×:……
接线员:杰斯,你在吗?谁死了?
×:是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
接线员:这不是玩笑,是吗,杰斯?
×:不是,女士。
接线员: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
接线员:杰斯,你还在吗?
×:在。
接线员:为什么不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慢慢地讲。
×:好。他是昨天晚上来的。我们那时候在吃晚餐。
接线员:谁来了?
×:……
接线员:谁,杰斯?
×:他开枪了。
接线员:好吧,杰斯。我想要帮你,但是现在你得先帮我一个忙,好吗?
×:好。
接线员:你是不是说,有一个男人在你们吃晚餐的时候闯进你们家,然后开枪?
×:对。
接线员:然后他离开了,他没有朝你开枪。你没事,对吗?
×:不。
接线员:你的意思是你受伤了是吗,杰斯?
×:不,他没有走。
接线员:开枪的男人还在那里?
×:……
接线员:杰斯,请你回答我。
×:他说你们必须过来,马上过来。
通话中断。录音结束。
◆◆ 1 ◆◆
距离六点还差几分钟时,街道开始恢复生机。
市政清洁车像服从命令的玩具士兵一样,清理着小别墅门前垃圾桶里的垃圾。接着,轮到环卫车用滚动刷清扫柏油路面。之后,立即出现的是园丁的小货车。英式草坪和小巷里的落叶与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树篱也恢复到理想的高度。在完成各自的工作后,它们便离开了,留下一个有条不紊的世界和一片无声的寂静。
这片幸福之地准备好迎接这里的幸福居民了。米拉想着。
就像每个夜晚一样,这一晚也在平静中度过。快到七点时,家家户户懒洋洋地醒来。一扇扇窗户后面,爸爸、妈妈和孩子们似乎在为迎接新的一天而兴高采烈地忙碌着。
幸福生活的又一天。
米拉坐在她停靠在街区入口的现代牌轿车里看着他们,并没有一丝嫉妒,因为她知道,稍稍刮开镀金的表面,总会露出其他东西。有时候是真实的画面,有光亮也有阴影,这无可厚非。而有时候露出的却是一个黑洞。贪婪的深渊中一股腐烂的气息向你涌来,感觉那最深处有人在轻声低语你的名字。
米拉·瓦斯克兹太清楚黑暗的召唤是什么滋味。从她出生那天起,黑影就与她为伴。
她用左手食指和大拇指使劲打着响指。短暂的疼痛有助于维持注意力高度集中。不一会儿,家家户户陆续打开大门。里面的人准备离开自己的居所去迎接这个世界的挑战,这对他们来说一直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了。米拉想着。
她看到康纳一家出门了。父亲康纳律师,四十岁,瘦削身材,穿着毫无瑕疵的灰色西装,头发有些斑白,突显出他晒黑的脸。母亲一头金发,身材和面容看上去还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米拉确信,岁月是绝对不会残忍地对待她的。然后是两个女儿。大的那个上中学了。小的那个一头长长的卷发,还在上幼儿园。她们就是父母的翻版。要是有谁还怀疑进化论的话,米拉会让他们看看康纳一家,好打消这个疑虑。他们长得漂亮,完美无瑕,很显然,他们只可能住在这样的幸福之地。
在亲吻过妻子和女儿们之后,律师上了一辆蓝色奥迪A6,奔赴他的远大前程。康纳太太开了一辆绿色尼桑SUV送孩子们上学。这时,米拉从她的旧车上下来,准备走进康纳一家的别墅,也走进他们的生活一探究竟。尽管天气炎热,米拉还是选择了一套慢跑运动服作为伪装。入秋刚一天而已,但如果她穿的是T恤和短裤,身上的伤疤可能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根据她几天前监视时做的计算,大约四十分钟后,康纳太太就会回家。
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去发现这个幸福之地是否藏着一个幽灵。
她调查康纳一家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一切的开始都是出于偶然。
处理失踪案的警察不能坐在办公桌前等着案件自己送上门,因为有时候,失踪的人没有家人可以替他们报案。可能因为他们是外国人,或者他们很久以前就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系,又或者纯粹是因为他们在这个世上已无亲无故。
米拉称他们为“命定之人”。
他们被一片虚无包围,不曾想到有一天会被吞噬。也就是说,她先要找的是案件,然后才是失踪的人。米拉在街上仔细寻访那些黑暗如影随形、对你死缠不放的绝望之地。不过,失踪案也会发生在一个能给人安全感和庇护的场所。
比如,失踪的是一个小男孩。
他的父母可能忙于磨人的例行公事而没有察觉某些细微但非常关键的变化,令人遗憾的是,这种事确实会发生。可能有人在外面接近他们的孩子,而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孩子在受到某个成人的关注时往往会感到忐忑不安,因为父母通常会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见,让他们无所适从:一方面他们应该在大人面前表现得有教养,另一方面又要避免与陌生人接触,这实际上是很难选择的。不管选择哪一种行为,他们终究要隐藏部分真相。不过,米拉却找到了一个能够了解一个小男孩的生活状况的绝妙途径。
她每个月都会走访一所不同的学校。
她会请求校方许可,让她趁小学生不在的时候在教室里转转,驻足观察墙上的画作。那些想象世界中往往藏着真实的生活,但更重要的是,它凝结着各种复杂隐秘的情感,有时候它们是潜意识的,孩子就如同一块海绵一般吸收和保存着它们。米拉喜欢走访学校。她特别喜欢那些东西的气味——彩色蜡笔、糊纸用的胶水、崭新的书本还有口香糖。它们会给她逐渐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让她觉得自己能够一直平安无事。
因为对成年人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孩子们待的地方。
事情发生在那些探访中的一次,米拉在一面墙上展示的数十幅画中发现了康纳家小女儿的画。她在学年开始的时候随机选择了那家幼儿园,去的时候正值课间休息,孩子们都聚集在院子里。她在他们的小小世界里流连忘返,尽情享受外边传来的欢叫声。
小康纳的画中触动她的是它展现的那个幸福家庭。她、妈妈、爸爸和姐姐一起在家门前的草地上。天气很好,太阳露出了笑脸。四个人手牵着手。但是,主画面的边上有一个突兀的元素——第五个人。这立刻让米拉产生一种诡异的不安感。那个人看上去在摇摆晃动,没有面孔。
一个幽灵,米拉立刻想到。
她本想就此作罢,但继续在墙上寻找小康纳的其他画作后,她发现每次都能找到这个幽灵。
这个细节过于精确,不可能是偶然的。直觉告诉她必须深入调查。
她询问了小女孩的老师,老师非常友好,她告诉米拉这个幽灵已经出现一段时间了。老师向她解释,根据经验,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通常孩子在亲属或熟人过世后会发生这种事情,这是小孩子表达哀悼的方式。为了保险起见,老师问过康纳太太。尽管他们家里最近没有人过世,但不久之前,小女孩曾经在夜里做过一个噩梦。这可能就是起因。
但是,米拉从儿童心理学家那儿学到的是,小孩子会赋予真实世界的人以相似的幻想角色,它们不一定都是反面形象。所以,一个陌生人可能会变成吸血鬼,也可能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丑甚至蜘蛛侠。不过,总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揭开分身的面具,证实他是真实存在的人。她还记得萨曼莎·埃尔南德斯的案子,她把每天在公园里接近她的男人描绘成圣诞老人一样的白胡子男性。而在现实世界中,这名男子和在画里一样,前臂上有一个圣诞老人纹身。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所以,这个卑劣的凶手只不过佯装要送她礼物就能顺利将她绑架并杀害。
在小康纳的画作中,揭露事实的因素是形象的重复性。
米拉确信,小女孩一定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惊吓。她必须弄明白它是否真实存在,尤其要确定它不会伤人。
和往常一样,她决定不通知孩子的父母。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疑虑而制造恐慌或没有根据的忧惧。她开始监视小康纳,调查她在家外面或者离开父母视线的几个少数场合,比如,在幼儿园或者去上舞蹈课的时候接触的人。
没有陌生人特别关注这个小女孩。
她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这是常有的事,但数天的工作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这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作为补偿,她可以如释重负了。
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决定走访一下康纳家的大女儿的学校。她的画里没有出现任何模糊的元素。但是诡异的事情隐藏在女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一个童话故事里。
女孩选择了一个恐怖故事,主角是一个幽灵。
它可能只是姐姐幻想出来的,然后影响了妹妹,或许只是为了吓唬她。或者这是一个决定性证据,证明这不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也许,找不到可疑的陌生人意味着这种威胁远比一开始料想的要近在咫尺。
他不是陌生人,而是家里的一员。
因此,米拉决定进行一次新的调查,这次是去康纳家的府邸。她也得转换身份了。
从追寻儿童的下落变成追查幽灵的行踪。
快到早上八点了,米拉戴上MP3播放器的耳机,机器是关着的,这么做是让自己看上去像在慢跑锻炼,她快步通过了通往小径入口的那段街道。快到康纳家的那栋小别墅时,她右转沿着建筑物跑到了它的背面。她先试了一下后门然后是窗户,都是关着的。要是她找到一扇开着的门,那么在被人意外发现时,她可以借口说自己是因为怀疑有人行窃才进屋的。她可能逃不过私闯民宅的指控,但不受处罚的可能性更大。而如果撬锁进去,那么她就是在愚蠢而无用地冒险了。
她重新想了想来到那里的原因。直觉是无法解释的,所有警察都明白这一点。但对于米拉,总有一种她无法抵抗的冲动怂恿她不断越界。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直接去敲康纳家的大门,然后说:“你们好,有迹象告诉我,你们女儿因为一个幽灵正处于危险之中,这个幽灵有可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她和以往一样,不安的感觉还是战胜了理智:她回到后门,硬是破门而入。
空调的强劲力道立刻朝她扑来。厨房里还放着早餐盘,冰箱上贴着度假照和打着高分的课堂作业。
米拉从运动服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机,上面接一条传输线。多亏无线和互联网系统,她可以远距离监视家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只要找到放置微型摄像机的最佳位置就行了。米拉看了下时间,然后走进去搜查屋内的其他地方。时间不多了,所以她决定将注意力集中在家庭活动最多的几个房间。
客厅里有沙发、电视和一个有木瘤纹的移动书柜。里面放的不是书卷,而是康纳律师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或是因为为社区服务而获得的荣誉证书。他是一位模范市民,备受敬仰。其中一层展示着大女儿在滑冰比赛上赢得的奖杯。和另外一位家庭成员共享展示荣誉的空间这个想法不错。米拉想。
壁炉上放着一张照片,康纳一家微笑着,其乐融融,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宽松的红色套头衫。这很可能是一种家庭传统,每个圣诞节拍一张新的全家福。米拉永远不可能拍一张类似的照片,她的生活太与众不同了。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无法看着那张照片,于是迅速挪开了视线。
米拉决定上楼一探究竟。
卧室里的床没有整理好,等待着康纳太太归来,为了照顾家里和女儿,她辞去了工作。米拉迅速看了一下小女孩们的房间。父母的卧室里,衣橱是开着的。她停下来查看康纳太太的衣服。她对一位幸运的母亲充满了好奇。米拉体内好像有一种消除情感的抗体,所以她不知道做一位幸运的母亲是什么感觉。不过她可以想象一下。
一个丈夫,两个女儿,一个舒适的、给人庇护的爱巢。
有那么一刻,米拉忘记了搜查的目的,她注意到挂在衣架上的一些衣服尺码和别的不一样。美若天仙的女人也会发胖,她自满地想。这从来不会发生在米拉身上,她一直非常苗条。不管怎样,根据那么多隐藏严重发福身材的衣服来看,康纳太太之后为了恢复理想的线条应该费了不少力气。忽然,米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失控了。她来的目的是追查危险人物,可她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家庭的潜在威胁。
她是一个闯入他们生活空间的陌生人。
她也失去了时间观念,康纳太太现在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于是她当机立断,决定客厅是放微型摄像机的最佳地点。
她在放着家庭奖杯的移动书柜上确定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用双面胶带把装置尽可能地隐藏在装饰品中间。在她忙着动手的时候,眼角余光的右侧注意到一个红点,好像壁炉上方的墙上有个不停闪烁的红色光点。
米拉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过身,再一次盯着那张穿着圣诞套衫的全家福,先前她出于荒唐的嫉妒而匆忙地忽略了。在更为仔细的观察下,这幅田园诗般的画面出现了一些裂痕。尤其是康纳太太,她的双眼如同荒宅的窗户般死寂。康纳律师似乎努力想显得容光焕发,但是他搂着妻女的手臂传递的并不是一种安全感,反而更像是在宣示主权。照片里还有别的什么,但米拉说不上来。围绕在康纳一家周围的虚假幸福隐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
小女孩们是对的。他们之中确实有一个幽灵。
照片中的背景不是那个放满了荣誉的移动书柜,而是一扇门。
◆◆ 2 ◆◆
幽灵通常会藏在哪里?
不会被打扰的暗处,比如阁楼。或者像这起案件一样,待在地下室里。轮到我唤醒它了,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米拉想。
她低头看了看,这时候才注意到木地板上的划痕,这是家具经常被移动的迹象。她移到书柜一侧,瞥见了那扇门。她把手指伸到缝隙里拉书柜。纪念品叮当作响,柜子险些倒下来,不过米拉最后还是成功地挪出一个足够她通过的空隙。
她打开门,日光立刻照射进地下室的空间。但米拉反而觉得是里面的黑暗向她袭来。这扇门包裹着隔音材料,为了阻断外面的声响或者不让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她的脚下,两面粗水泥墙之间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找出一个小手电筒,开始往下走。
她保持着警惕,绷紧的肌肉时刻准备行动。底下的楼梯转向了右边,地下室很可能就在那里。到了最下面以后,米拉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深陷黑暗之中的空间。她移动光束搜寻着。光照亮了不该出现在那下面的家具和物品。一个换尿布台,一张小床和一个游戏围栏。围栏里传来了有规律的声音。
它是活着的。
她调整步子慢慢靠近,免得吵醒那个睡着的生物。它的装扮的确像个幽灵,被床单包裹着,背对着米拉,露出一条腿,看起来营养不良。缺少光照是不利于生长发育的。它的肤色苍白。应该有一岁了,或者更大一些。
她必须摸摸它,确定它是真实存在的。
眼前的东西与康纳太太的饮食失调和装出来的笑容有关。那个女人并不是发胖那么简单。她怀孕了。
笨拙的小生物动了,它被手电筒弄醒了。小生物转过来看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米拉以为它要哇哇大哭了,但它只是观察她,然后冲着她笑。
幽灵有一双巨大的眼睛。
它向她伸出两只小手,想要被抱在怀里。米拉满足了它。小家伙马上用尽全力抓住她的脖子。谁知道它是不是预见到米拉会出现在那儿营救它。米拉注意到,尽管它的身体很虚弱,身上却干干净净的。那种照料预示着爱与仇恨之间的摇摆冲突,是存于善恶之间的某种矛盾。
“她喜欢被人抱在怀里。”
女婴认出了那个声音,高兴地拍起手来。米拉转过身。康纳太太站在楼梯底。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总是喜欢掌控一切,我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当他发现我怀孕时,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她说的是她丈夫,却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父亲是谁。我们的生活原本应该很美满,可我毁了他的计划。这才是让他恼火的原因,不是出轨。”
米拉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女人。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因为发现一个陌生人而吃惊。好像她已经等了她很久了。也许,她也想得到解救。
“我求他让我把孩子流掉,但是他不愿意。他让我对所有人隐瞒了怀孕的事情,九个月来,我一直相信他内心深处是想要留着这个孩子的。然后,有一天,他给我看了他是怎么改建这个地方的,我才恍然大悟。鄙视对他来说还不够,真的,他必须要惩罚我。”
米拉感觉喉中凝结了一股怒气。
“他逼我在地下室分娩然后把她留在这里。我一直告诉他,就连现在也依然没有放弃,我们可以把她留在警察局或者医院门口。不会有人知道的,但他再也没有理睬我。”
女婴在米拉的臂弯里微笑着,似乎没有什么能打扰到她。
“他不在的时候,我常在夜里把她抱上楼给她熟睡的姐姐们看。我猜她们应该察觉到婴儿的存在,但可能以为只是一个梦。”
或者是个噩梦,想到画里和童话故事里的幽灵,米拉自言自语着。她觉得已经听得够多的了,她转身朝着摇篮,拿出里面的布娃娃,想要尽快离开那里。
“她叫娜。”女人说道,“至少她是这么叫的。”她停顿了一下,“要是我连我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又算哪门子母亲呢?”
那你给她取名字了吗?米拉怒火中烧,但是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外面的世界对这个小家伙一无所知。如果她没有来,她会有怎样的结局,自然也不难想象。
没有人会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女婴。
女人看出了米拉眼神中的厌恶,转而怀着敌意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不是谋杀犯。我们不会杀她的。”
“是没错。”米拉回道,“你们在等她自己死掉。”
◆◆ 3 ◆◆
要是我连我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又算哪门子母亲呢?
米拉一路上在车里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它的回答一直是一样的。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每一次浮现这个意识,就好像同样的伤口一再被撕裂。
十一点四十分,她踏过了“灵薄狱(1)”的门槛。
他们都是这么叫联邦警察局总部失踪人口办公室的。它位于西翼,在距离大门口最远的一栋小楼的地下室。它的名字暗示着没有人在乎那个地方。
迎接米拉的是一台旧空调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和一股陈烟的味道,那是办公室允许抽烟的那个遥远年代遗留下的产物,此外还混杂着地基下面冒出来的湿气。
“灵薄狱”有好几个隔间,外加一间存放旧纸质档案和证据的地下室。这里一共有三间办公室,除了队长的那间以外,每间办公室里有四张办公桌。但是最开阔的空间在进门的地方。
前厅。
对许多人而言,这里就像是路的尽头。踏进这里你会注意到三件事。第一是空无一物:因为没有一件家具,回声在这里自由回荡。第二是幽闭恐惧感:尽管有挑高天花板,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来自灰色的氖灯。第三件,你会注意到数百双眼睛。
墙上贴满了失踪者的照片。
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还有小孩,你会在他们中间一眼看到小孩。米拉从很久前就在思索个中原因。后来她明白了。他们之所以如此突出,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人产生一种令人惴惴不安的不公平的情绪。小孩不会自愿消失,肯定是某个成人抓住他们,把他们拽到一个隐形空间。然而,他们在这些墙上并没有受到任何特殊待遇,他们的脸孔被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和其他人排在一起。
这面寂静无声的墙上的居民一律平等,没有种族、宗教、性别或者是年龄的分别。这些照片只不过是他们还活在世上的最后证据。它可能是在生日蛋糕前拍摄的相片,又或是监控录像里定格的画面。他们可能无忧无虑地笑着,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拍下来。最重要的是,他们中没有人会想到这将成为最后一次留影。
从那一刻起,世界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继续运转。但是他们不会被抛弃,“灵薄狱”的人不会遗忘他们。
“他们并不是人。”米拉的上司斯蒂夫这么说,“他们只是我们工作的处理对象而已。要是你不这么想,你在这儿是待不久的。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了。”
但米拉无法把这些人当作“工作的处理对象”。在其他部门,他们会被称为“受害者”。这是一个笼统的术语,纯粹表示他们遭受了某种暴行。然而,米拉那些不在“灵薄狱”工作的同事不知道,能够用这个词语是多么幸运的事。
在失踪案件中,他们无法立刻确定失踪者是受害者还是自愿人间蒸发。
事实上,在“灵薄狱”工作的人不知道自己调查的是什么案子,可能是绑架,也可能是谋杀或是离家出走。在“灵薄狱”工作的人不会因为伸张正义得到嘉奖。他们办案的动机不是抓到歹徒。在“灵薄狱”工作的人只要有机会发现真相就应该感到心满意足。对一切存疑可能会变成某种偏执,这种情况不仅仅会出现在那些挚爱失踪后一直耿耿于怀的人身上,“灵薄狱”的警察也是一样。
米拉对此感触很深。在那儿的头四年里她有一位同事,名叫埃瑞克·文森迪,他是一个安静友好的小伙子,有一回他告诉米拉,女孩子总是因为同一个理由把他甩了。因为他带她们出去吃晚饭或喝一杯的时候,目光总在桌子或者过路人之间打转。“我女友跟我讲话的时候,我总是心不在焉。我也试过专心听她们说的东西,但我就是做不到。其中一个还对我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许看别的女孩子。”
米拉还记得埃瑞克·文森迪说起这件事时淡淡的微笑,他有些沙哑的细小声音,还有他点头的方式,好像他对此已无可奈何,现在说出来也就是个陈年笑话罢了。但是随后他变得严肃起来。
“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在找他们。我一直都在找他们。”
寥寥数语让她感到一阵出乎意料的寒意,自那以后那种感觉再也没有从她心头消失。
三月的一个星期天,埃瑞克·文森迪失踪了。他的单身公寓里,床铺得整整齐齐,家钥匙搁在进门的家具上,衣服全挂在衣柜里。他们找到的唯一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老友的合照,他微笑着,骄傲地展示着刚刚钓到的一条鲇鱼。最后,他的脸和其他人一起出现在东面的墙上。
“他再也承受不住了。”这是斯蒂夫的判断。
是黑暗带走了他。米拉心想。
她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边观察着埃瑞克·文森迪的桌子,从他失踪到现在的两年间,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这是他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就这样,只剩下两个人在“灵薄狱”工作了。
局里其他部门的警察多到不得不挤在一起办公,还得为上司定的绩效标准发愁。而她和斯蒂夫有大片的地方可以用,而且不必说明他们的办案方式,也不用保证任何结果。然而,但凡有一点最起码的抱负的警察是不会想待在那儿的,当墙上那一起起悬案的主角盯着你看的时候,建功立业的希望也就变得渺茫了。
不过,七年前,米拉侦破了一起空前重大的案件,他们给了她一个升职机会,但米拉却刻意选择了“灵薄狱”。上司们大为吃惊,对许多人而言,把自己埋没在那个小地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米拉并没有改变主意。
她已经脱掉早上用作乔装服的慢跑运动衣,换上平日里常穿的衣服——没有牌子的长袖T恤,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准备坐到电脑前撰写康纳事件的报告。那个没有人给她起名字的幽灵女婴已经移交给社会福利部门。两名女心理学家在巡逻警车的护送下去女孩们的学校接她们。康纳太太被捕了,就米拉所知,一旦警方在她丈夫上班的地方找到他,他也会有同样的命运。
在等待那台老电脑启动的时候,一整个早上萦绕在她耳边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那一刻,她抬头望向斯蒂夫办公室的房门。他把门关上了,平时他都是开着的。正当她琢磨这个异样时,队长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头向外张望。
“啊,你在啊。”他说,“过来一下好吗?”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米拉察觉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不待她向他提出任何问题,斯蒂夫便消失在视线外,只留下半敞的门等她进去。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在走近那儿的时候,她听到了一段对话的只言片语。但说话的不止一个人。
没有人会下楼跑到“灵薄狱”来。
但是,似乎有人和斯蒂夫在一起。
* * *
(1) 在天主教中指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区域,那些不曾判罚但又无福与上帝共处天堂的灵魂在此居住。
◆◆ 4 ◆◆
来访的事由想必很重要。
高楼层的同事都对“灵薄狱”敬而远之,仿佛这里受到了诅咒,会给人带来厄运一样。上司对这里不闻不问。与其于心有愧,他们宁可将它抛诸脑后。或许大家都害怕被吸入前厅的墙上无法脱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米拉打开门,斯蒂夫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他肩膀很宽,褐色的西装都快包裹不住了。男人身材发福,发际线后移,那条领带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更有型,反而像是勒得他快要窒息了一样。尽管如此,米拉还是一眼认出了克劳斯·鲍里斯的亲切笑容。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你好吗,瓦斯克兹?”他本打算拥抱她,但是突然想起米拉不喜欢被人触碰,于是别扭地打住。
“我很好,你瘦了。”米拉为了缓解尴尬的场面说道。
鲍里斯发出洪亮的笑声。“我能怎么说呢,我是靠身手吃饭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
他不再是过去那个鲍里斯了。米拉心想。他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当上了督察,成了她的上司。也因为这个,她更确信他的来访绝不是客套寒暄。
“‘法官’对你今天早晨的破案成果表示祝贺。”
甚至连“法官”都与此有关。米拉心想。如果警局的最高长官对“灵薄狱”某个警官的表现感兴趣,事情一定有蹊跷。这很简单:如果可以确定一件失踪案的始作俑者是个杀人犯,那么这件案子会被自动移交给凶杀案小组,一旦破案,所有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了。
论功行赏,根本轮不到“灵薄狱”的人。
康纳的案子也是一样。米拉得到的回报是,他们对她不符合惯例的办案手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犯罪侦查小组非常乐意接手调查。毕竟这就只是一起绑架案。
“‘法官’派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她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鲍里斯又笑了,但这次很勉强。“我们为什么不放松一点……”
米拉看了一眼斯蒂夫,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队长刻意回避她的目光。现在没有轮到他说话。鲍里斯又坐了下来,向米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却转过身关上门,仍旧站着。
“说吧,鲍里斯,发生了什么事?”米拉看都没有看他,问道。当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看到鲍里斯的额头出现了一道深纹。房间里的灯光好像不知不觉地一下子暗了。好了,这才是重点,客套话已经结束了。米拉心想。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事情是高度机密。我们不想让媒体知道。”
“为什么这么小心?”斯蒂夫问。
“‘法官’下令对此要严格保密,所有知道这个案子的人都会有正式纪录,这样如果有消息泄露,可以查到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嘱托,而是一个隐晦的威胁。米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