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4 ◆◆
米拉希望能在中餐馆找到他。
带着这个想法,她满怀期望地走进去。挤满警察的餐厅里,西蒙·贝里什的桌子空无一人。不过,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还放着没有吃完的早餐。
米拉正打算问女服务生他走了多久了,却在这时注意到椅子下面的希什。不久之后,她便看到它的主人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餐巾纸,拼命用力擦干净衬衫上的咖啡渍。不难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餐厅最里面那群常来的警察发出嘲笑声。其中一个就是几天前把鸡蛋和培根溅到贝里什身上的那个警察。
贝里什回到自己的座位,冷静地继续享用他的早餐。米拉挤过去来到他身边。“这次我请。”她说。
贝里什惊讶地注视着她。“我已经有好一阵子不和同类联系了,所以变得有些迟钝,猜不透手势和言语的准确含义。我不懂什么双关语,也听不出话中有话,甚至连比喻也很难参透……所以,你说要请客的意思是不是在告诉我,你想要和我合作?是这样吗?”
贝里什的尖酸话语让她差点笑出来,幸好她忍住了。在第无数次被同事侮辱后,那个男人是怎么做到如此彬彬有礼的?
“我知道了,我这就住嘴。”看到米拉前后截然相反的表情,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很好,这样我们就能开始了。”米拉坐下来。她为自己点了些吃的,还有一份外带的食物。
贝里什纳闷那是给谁的,但他觉得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在等女服务生走远的时候,他看着她,提出一个在他心中藏了多时的问题。“为什么像你这么能干的警察,一个能够破了低语者一案的警察,会选择在‘灵薄狱’工作?”
米拉想了想,尽管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这样我就不用去抓捕罪犯了。我找的是受害者。”
“这是诡辩,但是很合理。那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人们管你们部门叫‘灵薄狱’吗?我一直都想知道这个名字的出处。”
“也许是因为前厅的墙上挂的那些照片吧。那些人处在某种生死不明的状态……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依然存活人间,已死的人却无法入土为安。”
贝里什琢磨这个说法,觉得言之有理。第一类人像幽灵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游荡,没有人和他们接触,他们被人们忽视,只能等待着有人告诉他们,其实他们依然活着。而第二类人被错误地归到活人之列,因为等待他们回来的亲友无法接受他们可能已经死亡的事实。
关键词是“依然”,它是一段无休无止的漫长时光,终结它的唯一方法是接受事实或释怀忘却。
“你还是认为不该告诉‘法官’、古列维奇和鲍里斯你参与了我的调查工作?”
米拉的提问把贝里什带回现实。“就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恐怖分子身上吧,我们要调查的应该是那个异教团体。”
“怎么进行调查?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贝里什压低声音,倾身向前靠着桌子。“记得我们在安布鲁斯宾馆的电话里听到的音乐吗?”
“记得。然后呢?”
“我知道它是什么曲子了。”贝里什兴奋地说。
米拉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古典乐专家……今天早上我去了音乐学院,请求和一名老师谈谈。”在讲到接下来的故事时,他有些尴尬,“我跟他描述了主旋律,他一下子就听出是哪首曲子了。”
“你的意思是你唱给他听了?”米拉忍俊不禁。
“我别无选择。但作为回报,那个老师送了我这个……”贝里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CD。
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
“这是音乐家1910年创作的芭蕾舞剧……我们跟着这条线索就能找到下一起谋杀案。”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利用这条线索……”
“在芭蕾舞剧中,我们听到的那段音乐对应着伊万王子捕获火鸟的那一幕。”
米拉开始思考。“有三个元素:捕获、火鸟和伊万这个名字。第一个元素可能意味着一种挑战。”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贝里什说道,“凯鲁斯并不是在和我们竞赛:作为传道者,他想要向我们灌输他的信仰。所以,他不是在挑战我们,而是在测试我们。每次他测验我们的时候都想要我们过关。打到317号房间的那通电话也是。他羞辱我们,让我们觉得自己略逊一筹,但从某方面来说,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些复杂的谜团的答案总是很简单。”
“火鸟这个形象里有什么简单的讯息?”米拉并不赞同。
“我不知道,但我们一定会弄明白的。目前我觉得应该把精力放在伊万这个名字上。”
“你认为他是下一个受害者的名字?”
“或者是下一个凶手的名字……你好好想想:要是我们根本无法找到答案,他告诉我们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哪儿找呢?”
贝里什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得筛查失踪者档案,找到和伊万这个名字有关联的线索。”
“这牵涉二十年的时间跨度,你知道我们要调查多少人的资料吗?”
“不知道,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们没时间了。距离上一起谋杀案已经过去太久了,想必传道者的其他信徒已经准备好在不久之后动手了。”
贝里什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他的主意能管用。
“我们必须想想别的办法。”米拉为了安慰他说道,“或许我们应该问问自己,安眠主宰者真正想从我们这儿得到的是什么。”
贝里什抬头看着她。“走上这条不归路后,谜底就会揭晓了。”
有那么一刻,米拉的眼神涣散开。“我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撑到最后。”
“我猜这还是因为你的女儿。”
米拉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要是贝里什误以为她的恐惧仅仅是因为爱丽丝,那就随便他吧。如果黑暗世界中出现什么状况,我就必须过去查清楚。她本该这么警告他的。不过,米拉决定还是让贝里什相信他的推测,然后问道:“你成家了吗,贝里什?”
“我从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他想到了西尔维娅,想到如果他们还在一起的话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但贝里什不想让回忆妨碍现在的调查,“我不会像你那样冒险,这点我很清楚。但我也知道这个风险是可以被预估出来的。”
“你指什么?”
“他们也是人。”
“你说的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是脆弱的生灵。只不过我们看不见他们罢了。但是他们的行为是有合理的解释的。也许这在我们看来可能很荒唐,但人类学教会我,这种事到头来都要归因于人性。”
他们静静地思考着这句话。尽管被各种喧哗吵闹声包围着,两人都在忽然间感到寂寞的寒意。米拉准备结账,女服务生把账单和打包的食物交给她。
“你也养狗?”贝里什为了打破沉默问道,他原本决定不多管闲事的,但他食言了。
“其实是给一个住在我家楼下的流浪汉的。”她不再多说什么。
可贝里什似乎对此挺感兴趣。“他是你的朋友?”
“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说到这个,叫这个名字或叫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对于一个刻意选择被人遗忘的人来说,这完全是多余的,你不觉得吗?”
贝里什似乎赞同这个想法,而且他好像还受到了启发。“或许你刚才的话给了我灵感,我知道该怎么利用藏在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中的那条线索了。”
“怎么做呢?”
“要找到某个名字,我们需要某个没有名字的人助我们一臂之力。”
◆◆ 45 ◆◆
贝里什进了公用电话亭打那通电话。
米拉和希什一起在车里等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谨慎。通话结束后,贝里什放下听筒,继续站在那里。米拉不懂。然后,他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好像在等谁。
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米拉正准备从现代上下来,过去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贝里什返回公用电话亭。他和一个神秘人物谈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她那里。
“我们得去几个地方。”他言简意赅地说。
米拉发动汽车,虽然她有不少疑惑,但是她什么也没问。他们先去了贝里什住的地方。他没有请她上去,不一会儿,他一言不发地下来了。不过,在他上车的时候,米拉发现他外套的内侧袋里有个信封。
他给她指了路,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位于靠近城市西端的工业区,整排的仓库一模一样,货车在马路上来来往往。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肉制品加工厂。
抵达这家公司的停车场后,贝里什示意她停车熄火。
没有标识名的白色建筑物旁摆放着装卸坡台。动物就是从那儿进入生产线的。烟囱冒着灰色的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那么,你的朋友是谁?”贝里什到现在还对她守口如瓶,米拉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好奇地问。
“他不喜欢提问。”他只丢下这句话,提醒她不要多嘴。
米拉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只希望贝里什能快点停止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的可笑态度。
贝里什又一次陷入沉默。随后,从工厂后面的一扇小门后面走出来一个又矮又壮的男人,他五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戴着头盔,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快步朝现代走过来。
贝里什打开了车门安全锁,让他上来。
“你好,探员,好久不见。”小个子男人开口说。
希什冲着他大叫。
“还养着这条笨狗呢?”
显然,他们互相看不顺眼。
然后,那个男人看着米拉。“她是谁?”
“瓦斯克兹探员。”她没好气地自我介绍。“你又是谁?”
那个男人无视她的提问,又转向贝里什。“你没有告诉她我不喜欢有人问问题吗?”
“我和她说了。”贝里什用责备的目光瞪了米拉一眼。“但我还没告诉她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来说明比较好。”
男人似乎很欣赏贝里什的谨慎周到,所以这次他直接对米拉开口了。“我没有名字。”他对她说,“我的工作也不存在。一会儿你听到的事情,应该全部忘光。”
“我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米拉回答。
男人微微笑了笑。“我可以让人消失。”
十五分钟后,米拉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假设你是一个碰到点法律问题的富商,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帮你销声匿迹。”
“你真是干这个的?”米拉惊骇地问,“帮助那些罪犯逃避法律制裁?”
“我只帮那些犯了税务或者金融罪的。我也有我的职业道德,信不信由你。”
贝里什开口了。“我们这位朋友是位逃脱大师,在帮人脱身这件事上,他是真正的专业人士:他用一台电脑就能侵入执法人员没有搜查令绝不可能进入的地方,清除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比如国家档案馆、银行和保险公司的数据库等等。”
“我可以把你过往生活的踪迹清除得干干净净,还能帮你制造虚假记录以防有人调查。我可以帮你买一张飞往委内瑞拉的机票,然后用你的信用卡在香港机场的免税店里购物,最后租一架派珀飞往安提瓜岛,但其实落地的时候飞机上只有飞行员一个人。反正就是这样:在追查你的人被我的花招搞得晕头转向时,你已经悠然自得地在伯利兹的沙滩上晒太阳了。”
米拉盯着贝里什看。“真能办到吗?”
他点点头。这个无声的回答意味着安眠主宰者的受害者可能也用了相同套路。就算没有高级融资经理那样的经济实力,只要有个IT高手帮忙,一样可以人间蒸发。
凯鲁斯本人可能就是这么一位专家。
“凡事都有合理的解释,记得吗?”贝里什又搬出他几小时前说的话。
这一回米拉真心点头同意。
“不过我们这位逃脱大师也能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是侵入最为机密的数据库,找到那个我们正在追查的人的踪迹。”为了说得更明白,他又补充道,“是你们‘灵薄狱’没法办到的事。”
米拉和他们聊了才不过几分钟,已经意识到自己惯常的办案手法实在太匮乏。前厅里的那些脸孔终有一天会质问她。
贝里什在座椅上转过身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那么,你能帮我们个忙吗?”
米拉从后视镜里看到贝里什边说边把那个他来这儿之前从公寓里拿的信封塞进他的口袋里。
他们把希什留下来看着车子,然后跟着那位专家进入屠宰场的走廊。
“等我们弄完了以后,你可以给你的狗带块肥美的牛排。”小个子向贝里什保证。
“你怎么会在这儿工作?”米拉忍不住问。
这次他并不生气。“我从没说过我在这儿工作。”
“抱歉,你说什么?”
“我没有电脑、手机或是信用卡。我并不存在,记得吗?这些东西都会留下踪迹,贝里什通过一个语音信箱给我留言,我平均每小时会听一次,然后依照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回拨给他。”
“那我们来这儿干什么?”米拉越来越好奇了,于是问。
“有个职员今天病了,所以有台电脑空出来了。我们就用那台。”
其实也不必追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的。那家伙在获取信息方面的确有一手。米拉心想。
他们碰上了好几名工人,但没有人注意他们。那个地方太大了,不会有人察觉到可疑的活动或者生面孔。
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那位专家四下张望着,确认四下无人,拿出万能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和两个档案柜。还有几张奶牛在吃牧草的海报,在那个地方出现这种东西倒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在那儿办公的职员的家庭照。
“放心吧,没人会来的。”男人向他们保证。然后他便在电脑前忙碌起来。“你们要找什么?”
“我们在找一个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失踪的家伙,他叫伊万或者类似的名字。”贝里什说。
“这线索太模糊。”专家表示,“没有别的了吗?”
贝里什把斯特拉文斯基的芭蕾舞剧《火鸟》中的细节,也就是王子捉到火鸟的那个场景告诉了他。“给我们留下线索的人希望我们朝着这个方向找到答案,所以这应该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挑战来了。”男人满意地说,“很好,我喜欢挑战。”
你错了,这是场测试。米拉心想,她本想纠正他的话,就像贝里什在跟她解释传道者的目的时说的。然而她并没这么做,只是认真地观察他埋头工作。在一片宗教般神圣的寂静中,他在键盘上输入指令,通过互联网进入了银行、医院、报社甚至是警察局的数字档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盈地移动着,好像它们知道通向信息世界任意一个地方的路径。密码、电子钥匙和加密代码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破解了。屏幕上显示出各种信息:新闻报道、病历表、犯罪记录、银行对账单等等。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贝里什一句话也没说。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地转悠,时不时地望向窗外。米拉走到他面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边说边用头部动作指向那位专家。
“他为证人保护计划工作过,帮助我们的证人躲避那些想要杀人灭口的人。”
米拉没再多问什么,她觉得贝里什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或许应该说,她不想知道全部真相,因为贝里什偷偷把一个可疑信封塞给那位专家的画面依然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又想起乔安娜·肖顿影射贝里什的话:“一名参与案子的特别探员涉嫌另一起丑闻,名誉扫地……他接受贿赂,放跑了一个他本该保护和监视的犯罪组织的线人。”
专家的咨询费显然不菲。更重要的是,贝里什怎么会在家里放那么多现金?
键盘的滴答声突然停止了。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准备说出答案。
“他叫迈克·伊万诺维奇,六岁的时候失踪的。”
和爱丽丝的年纪一样,米拉立刻想到这点。说也奇怪,自从她生下女儿后,儿童失踪案就特别触动她。
“大家一直认为他被一个疯子绑架了。”专家继续说,“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人的话,现在应该快二十六岁了。”
米拉看着贝里什。“他是在失眠者相继失踪的那段时间消失的。”
“如果当时我们没有把他算进凯鲁斯的首批受害者里,想必是因为他这起案子没有牵涉到安眠药。”
七个人凭空消失,再加上证人西尔维娅,她是第八个。我们现在又有了第九个。
“这段时间他跑去哪儿了?”米拉问。
“这个我不知道。”专家回答,“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一星期前,网上又突然出现他的踪迹,几乎算是‘正式’重返人间。”
“就算没有安眠药这个细节,我也觉得这太巧了,你们不觉得吗?”贝里什相当亢奋,“我觉得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米拉赞同他的想法。“我们现在怎么找到他呢?”
“我之前提到的踪迹恰恰能帮上你们。伊万诺维奇打给一家电话公司激活了一个手机号码,他留下了姓名。然后,他又申请了一个网上银行账户,不过他留了另外一个地址。这意味着迈克只是希望有谁能看懂他这么做的涵意。他想让你们知道他是谁,但同时又不希望被发现行踪。”
因为他有任务在身,他得行凶杀人。米拉心想。
“那现在呢?”贝里什问。
“我有你要的答案。”那位电脑奇才笑了。“迈克·伊万诺维奇小时候的医学诊断报告显示,他患有一种非常罕见的先天性异常,叫做全内脏逆位。”
“意思是?”米拉问。
“意思是他所有的器官都是左右倒置的:心脏在右边,肝脏在左边等等。”贝里什回答。
米拉从没听过这种疾病。“那我们能用这个信息做什么呢?”
“95%的内脏逆位患者患有心脏病,所以他们要经常去体检。”男人补充道。
贝里什抓到了重点。“我们不用调查他的名字,只要找他的病例就可以了。这样,就算他这些年来用的是假身份,我们还是能通过他的就诊信息查清他的动向。”
“没那么简单。”那个男人立刻给贝里什泼了冷水,“网上没有任何病历描述一位患有内脏逆位的二十六岁男子。”
“这怎么可能?”贝里什问。
“也许迈克·伊万诺维奇那么多年来从没去过医院,他找的是全科或专科医生。要查到他们是谁需要花些时间。”
贝里什抱怨着说。“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
男人双手一摊。“抱歉,但目前我无能为力。”
“好吧。”米拉开口说,然后她转向贝里什。“灰心丧气也没用。我确信,如果我们让他继续找资料,他会查到一些关于我们这个迈克的事情的。”
贝里什也想乐观一点。“嗯,我们试试吧。那在等的时候,我们做什么?”
米拉看了看时间。“我约了人。”
◆◆ 46 ◆◆
爱丽丝第一次问起她爸爸的事,是在她差不多四岁的时候。
不过,这个问题在她的心里酝酿了好一阵子了。小孩子经常会把疑惑用其他形式表现出来,比如手势或者言辞。爱丽丝在画她的家人的时候,忽然加上了一个她从未听人谈起的角色。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意识到自己有个爸爸的。想必是在和同龄人聊天的时候吧,或者听伊内丝谈起了她丈夫,也就是她外公。如果米拉有爸爸,为什么她就不能有呢?不管怎样,针对这点,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还算含蓄。
“我爸爸几岁了?”
这是一种迂回的问法,但主旨仍然非常明确。
过了一段时间后,爱丽丝重拾这个话题,这次问起了他的身高。好像这些特别珍贵的信息会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一样。自那以后是接二连三的问题:眼睛的颜色、鞋子的尺码、他最爱的一道菜。
爱丽丝似乎想要慢慢拼凑出她父亲的形象。
这是一个令人精疲力竭的练习,尤其对一个小女孩来说,米拉很清楚。伊内丝开始暗示米拉或许是时候让父女相见了。米拉却一拖再拖,她想等待时机成熟,尽管她也不清楚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前一天晚上,伊内丝又谈到这个的时候,米拉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好像她们之前从来没有就此有过争论一样。在她带着恐慌和不安闯入家中之后,米拉觉得自己对爱丽丝有所亏欠。她可能不是个好妈妈,但她不能阻止这个小女孩当个好女儿。
好女儿一定会去探望自己的爸爸。
此外,那个星期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低语者”的日子。答应小女孩的请求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了。或许她注定要面对过去。又或许,爱丽丝想要告诉她,人不可能对过去的伤痛置之不理。
这也是因为,如果没有那段伤痛,她也不会出生。
道路被蕨类植物的树叶轻抚着,艰难地攀爬在山丘上。
爱丽丝望着车窗外,有那么一刹那,米拉觉得好像在后视镜里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她也喜欢凝视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一幅幅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只能抓住些许碎片。一栋屋子,一棵树或是一个晾衣服的女人。
母女俩在这段短途旅行刚开始的时候就不怎么说话。米拉从现代的车尾行李厢里取出安全座椅,放在爱丽丝坐的汽车后座上,然后让伊内丝安顿好小外孙女,确认她的安全带都系好了,她最爱的洋娃娃陪着她。
那天伊内丝给她穿了一条棉质的玫红色露肩吊带裙。她穿着白色运动鞋,头上别着一个相同颜色的发夹。
开了几公里后,米拉问她热不热,想不想听电台,爱丽丝摇摇头,把红头发洋娃娃,也就是“小姐”抱得更紧了。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对吗?”
小女孩继续盯着外面。“外婆和我说了。”
“我们要去那儿了,你高兴吗?”
“我不知道。”
爱丽丝斩钉截铁的回答让米拉不知该怎么聊下去。别的妈妈应该会去追问原因。别的妈妈说不定会提出打道回府。别的妈妈或许知道该怎么做。然而米拉觉得自己对爱丽丝而言已经是“别的妈妈”了,因为真正的妈妈是她的外婆。
远处出现了那座灰色砖石建筑。
过去的七年里,她去那里探望过多少次?今天应该是第三次。第一次是事情发生九个月后,但她无法走进大门口,最后落荒而逃了。第二次她一直走到了他的房门口,看到了他,但是什么也没有说。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短到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和他在一起的唯一那个夜晚给她带来的伤痛胜过千刀万剐。她体会到的痛苦是毁灭性的,但又是如此美妙和如此强烈,任何一种形式的爱情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脱去她的衣服,露出她满是伤痕的身体,他亲吻她的瘢痕,把所有的绝望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他知道,她会沉溺在其中而无法自拔。
她至少有四年没来看他了。
一个黑人护工在停车场迎接她们。米拉之前已经电话告知她们会来。
“早上好。”护工微笑着问候,“真高兴你们来了。知道吗,今天他好多了。快来吧,他在等你们。”
这是为爱丽丝演的一出戏,这样就不会吓着她。一切都必须看起来很自然。
他们从正门进去。接待台后面一动不动地站着两个私人保安,他们问米拉是否还记得进入建筑物的流程。她交出佩枪、警察证和手机。他们还检查了那个红发洋娃娃。爱丽丝没有抗议,而是好奇地按照他们说的做。随后,母女二人通过了金属探测器。
“他还在和死神搏斗。”护工说的是他们那儿情况最严重的病人。
他们一路经过走廊,两边有好多紧闭的门。空气中有一股消毒剂的味道。爱丽丝时不时会因为跟不上米拉而不得不加快脚步。有一瞬间,她想伸手牵住妈妈的手,但她立刻意识到这个错误,马上把手收回来。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三楼。这一层也有许多走廊,但是比楼下更热闹些。房间里传出有规律的声响,那是呼吸器的声音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那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白色制服,训练有素地重复着日常工作——加满注射器,更换点滴,倾倒袋子或扔掉导液管。
每个人负责一位病人,直到其生命走到尽头。至少那儿的一位医生是这么对米拉说的。“我们之所以在这儿工作,是因为这些人出生的时候就有问题,能撑到现在他们已经是赚到了。”而在她看来,这算是造物者的一个错误,仿佛生与死在进行一场缓慢的竞赛,它们同时出发,直到死亡获胜。
但躺在那家诊所病床上的人当中,没有人奢望可以在这场旅行中回头。
死去的人不知道自己已死,而活着的人无法离世。米拉是这么跟贝里什描述“灵薄狱”的消失者的。发生在这儿的事情和它并没有分别。
护工把她们带到那个房间。“你们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吗?”
“是的,谢谢。”米拉回答。
米拉往前走了一步,爱丽丝还站在门口,双脚整齐地并拢,紧紧抱着那个洋娃娃。
她注视着那个仰卧在床上的男人,雪白的毯子刚好盖到了他胸口,双臂露了出来,双手掌心向上摊在毯子上面。固定在喉咙处的呼吸管上包了一层纱布,这么做应该是为了避免吓到他年幼的小访客。米拉心想。
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父亲。或许她想把眼前这个人和她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形象对上号。
米拉本可以让她一开始就以为她父亲已经死了,这样对她们俩来说都更容易。不过,这是撒谎。总有一天,她必定要面对那些重要的问题,而答案远不止眼睛的颜色或鞋子的尺码那么简单。同样,她终究要跟女儿解释,那具没什么用处的躯体里困着她父亲被诅咒的灵魂。
好在对她们俩而言来日方长。
爱丽丝一动不动,她的脑袋稍稍倾斜了一下,好像察觉到这个场景中成人无法看到的某个细微变化一样。然后,她转向米拉,只说了一句:“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 47 ◆◆
在迈克·伊万诺维奇消失的年代,把失踪儿童的照片印在牛奶盒上面是很常见的寻人方法。
这是一个简单有效的调查方法,每天早上,全国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会出现孩子的脸孔。通过这个权宜之计,他们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孩子的长相,这样如果偶然间看见了就可以报案。如果是绑架犯所为,那么这种方法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全面通缉了。
但这也会产生一个副作用。
失踪的儿童变成举国上下关注的焦点,成了人们生死未卜的儿子或孙子,每天晚上,大家都祈祷他平安归来,他们的心态就像在等待彩票开奖,人人充满信心,确信一定会有一个赢家。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警方和牛奶厂家不知道孩子的照片该在牛奶盒上放多久。因为过去的时间越久,找到他的可能性就越小。到那个时候,没人喜欢在吃早餐时看到一个可能已经死掉的孩子的脸。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早晨过去了,照片忽然消失了。没有人抗议,大家都选择了遗忘。
迈克·伊万诺维奇——大家亲切地称他为“小迈克”——的照片在牛奶盒上放了十八个月。六岁生日刚过一个星期,他就人间蒸发了。当时他的父母正忙着办离婚手续。媒体含沙射影地称他们忙着争吵,没有给独子该有的关注。所以,有人利用了这一点趁虚而入,然后带走了迈克。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春的下午,就在他母亲工作地点对面的小公园里。迈克在秋千上玩耍,而他母亲正在一部公用电话上激动地和马上要成为前夫的男人争吵。她向调查人员发誓,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儿子,而且她一直能听见秋千摆动的吱吱声,所以她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块木板是一直在来回摆荡,只不过迈克不在上面。
绑架男孩的嫌犯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水管工。他的同居女性朋友在家里找到了男孩失踪那天穿的绿底白条纹T恤,于是报了案。但那个男人声称自己在垃圾桶里找到那件衣服,决定留下它,因为小男孩已经成了知名人物,而他想要拥有一件“名人的纪念品”。最后,警方相信了他的说法,只判了他妨碍公务罪。
除此之外,二十年来没有出现任何有关迈克·伊万诺维奇的线索。没人发现他的踪迹或听到他的声音,连一个错误的调查方向都没有。尽管人们不说,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和类似案件的处理方式一样,全国各地的法医会收到一份机密通知,里面是男孩的病理解剖报告,这样要是有人发现儿童的尸体,可以帮助他们进行比对。
其中有一个从未向媒体披露的细节,迈克·伊万诺维奇患有一种先天性异常,叫做内脏逆位。
多亏米拉先前给的密码,贝里什可以进入“灵薄狱”的档案库下载打印资料,贝里什看完后合上档案。
按照时间顺序,他是安眠主宰者的第九位受害人,他对自己重复着。
但是从文件里看不出谁可能是迈克·伊万诺维奇的目标。他失踪的时候年纪太小,不可能像罗杰·瓦林和娜迪亚·尼韦尔曼那样基于个人经历挑选目标。和埃瑞克·文森迪还有安德雷·加西亚一样,受害人和凶手之间的联系肯定是偶然的。
凯鲁斯这次选择了他最年轻的弟子执行杀人任务,这意味着他想要调查人员尽一切可能找到他。这是为什么?
“他应该是想让我们觉得无能为力。”贝里什大声自言自语,“这次,他有一个重要的袭击目标。”
贝里什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他的办公室等那位IT专家朋友的电话。研究完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档案后,他把它放回抽屉,看了看时间,然后看着静静待在角落没有一声抱怨的希什。已经六点多了,他们俩都饿了。于是,他决定带上狗出去。
他启动了电话语音信箱,然后和希什一起出门买点吃的。
距离警局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有个卖三明治和饮料的售货亭。热狗是希什的最爱,贝里什心想,这或许是因为它名叫“热狗”吧。
他们和别的警察一起排队,和往常一样,他们对贝里什投来了鄙视的目光。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他们的目光刺痛了自己,仿佛一直以来保护他的盔甲威力变弱了。
希什一定也察觉到紧张的气氛,它抬起头叫了一声,想要确信一切安然无恙。贝里什摸了摸它的脸。轮到他们的时候,他买了两个热狗、几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罐红牛,然后匆匆离开。回去的路上,他又想了想刚才发生的事。一切都没有变,一切似乎都变了。沉寂那么多年后,重新回归工作让他感觉自己充满活力。在十来次审讯中,他成功地让杀人犯或其他罪犯认罪,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恶徒,但他也一直认为嫌犯对他敞开心扉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他们把他当作同道中人。
我看起来不像警察,所以他们会对我吐露实情。
而此时此刻,这种天赋才露出真实的面目,它是对贝里什的惩罚。他内心有个声音在说,是时候结束监禁了。
你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了,西蒙。是时候重新做回一名警察了。
他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路走过通往办公室的走廊。贝里什一手拿着三明治袋子,一手拿着那罐红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应该腾出其中一只手来开门。
是希什把他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门是开着的。
“你好,西蒙。”
贝里什手里的红牛罐子险些掉下来。还好他控制得住,不然早就心脏病发作了。“我的天,斯蒂夫!”
“灵薄狱”的队长双腿交叉坐在办公桌前。“对不起,我不想吓着你。”随后他拍拍手吸引希什的注意。“快过来,帅小伙儿。”
希什立刻跑向斯蒂凡诺普洛斯,他双手托住它毛茸茸的脑袋不断揉搓,很是疼爱。
贝里什喘了口气,关上身后的门,然后把热狗放在食盆里。“当一个人习惯被无视的时候,有些惊吓可能会出人命。”
斯蒂夫笑了。“我知道。可我刚才敲门了,我发誓。”随后,他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商量,我也不会跑到你办公室等你的。”
贝里什观察着他这位老上司的表情。“要不要三明治?”他边在办公桌另一侧坐下边说。
“不用了。你吃吧,没关系,我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贝里什打开红牛,喝了一大口。“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直接回答我就行。”
“没问题。”
“你和米拉·瓦斯克兹是不是未经上级授权,偷偷进行调查?”
“你怎么不去问她?她不是你的手下吗?”
斯蒂夫似乎不满足于这种间接承认的回答。“是我叫她去找你的。”
“这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你们会联手调查。你难道不知道这可能有损她在警局的声誉吗?”
“我觉得她可以应付这个情况。”
“你他妈的根本不懂。”斯蒂夫一贯的浮躁脾气又上来了,“黑暗对于米拉来说就像果酱对孩子一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她小时候曾经遇到很可怕的事,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可怕的事,感谢上帝。她有两种方法面对这段过去:在恐惧中度过余生,或者把恐惧当作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米拉总是挑战最危险的处境,因为她觉得必须这么做。这就像战争中幸存的老兵想要回到前线一样,对死亡的恐惧会让人上瘾。”
“我知道那类人。”贝里什打断他的话,“但我也知道,我们俩谁也不可能说服或制止她。”
斯蒂凡诺普洛斯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注视贝里什的双眼。“你确信你能抓住凯鲁斯,是吗?”
“这次是的。”贝里什确认。
“你跟米拉说过为什么你那么想和安眠主宰者做个了断吗?”他停顿了一下,“你和她说过你和西尔维娅的事吗?”
贝里什往椅背上一靠。“没有,我没和她说过。”他冷冷地回答。
“你打算说吗?或者你觉得这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细节?”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斯蒂夫用手拍了一下办公桌,希什吓了一跳。“因为就是从那时候起你开始一蹶不振。你变成了一个混蛋,自毁前程,成为警察局里的边缘人。这都是因为发生在西尔维娅身上的事。”
“我应该保护她的,但……”
“但凯鲁斯把她带走了。”
你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吗?
房间里响起了安眠主宰者在电话中对受害者说的话。不过现在只有贝里什一个人听见。
西尔维娅是不是也去过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她是不是也坐电梯到四楼?她看见了深红色的墙纸?也走在巨大的蓝色花卉图案的地毯上?然后服下一粒安眠药,让安眠主宰者带走了她?
在漫长的寂静过后,斯蒂夫又开口了。“你到底错在哪儿,贝里什?是被一个怪物欺骗还是爱上了唯一一个目击证人?你好好想想。”
“我应该保护她的。”他像一张坏掉的唱片一样,坚定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和她在一起有多久?一个月?你觉得为了那么短的时间毁掉余生是件正常的事吗?”
贝里什沉默不语。
或许斯蒂夫意识到继续说下去也无济于事,所以他站起身走近希什,弯下身抚摸它。“作为证人保护计划的指挥官,我和你一样要为发生的事情负责。”
“所以你去了‘灵薄狱’埋葬你的前途。”
队长忍不住苦笑一声,站起身,握住门把准备离开。“有些消失者相继回来了,你认为她也会回来,是吗?求求你让我听你亲口说我错了,告诉我,你不会以为西尔维娅还活着吧?”
贝里什斗胆面对老队长的锐利目光,但他其实不知该回应什么。寂静变得越来越凝重,但斯蒂夫不肯放弃。最后,是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贝里什拿起听筒。“喂?”
“一会儿你该爱死我了。”是那个无名氏IT专家的声音,背景传来工业机械的噪音。天知道他是用哪部安全电话打来的。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斯蒂夫还在门口盯着他,所以贝里什尽可能含糊其辞词。
“差不多一个月前,迈克·伊万诺维奇用假名看了一位私人医生。”
“确定吗?”
“听听这个:医生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可以为医学杂志写篇关于内脏逆位的好文章,所以对伊万诺维奇的心脏状况异常关心。但伊万诺维奇立刻发现了他的企图,马上逃走了。那个医生不肯放弃,一路跟踪他回家。迈克估计发现了,第二天,毫无防备的医生和他的车子一起被烧成灰烬。警方和保险公司认为是电气系统故障瞬间引发了火势迅猛的火灾,驾驶员在劫难逃,他甚至连离开座舱的时间都没有。调查人员不想深究下去,首先,这种事情时有耳闻,其次,那个医生不像是会树敌的人。就这样,事件以一起普通事故了结。不过,我花时间仔细研究了医生笔记本电脑里的资料,然后从他的动机出发,弄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稍等一下。”贝里什捂住听筒,转向斯蒂凡诺普洛斯,“我保证,我会跟米拉说西尔维娅的事,而且我会尽一切可能不让她惹祸上身。”
斯蒂夫似乎对这话信以为真。“谢谢。”说完后他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