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夫走后,贝里什继续和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你找到地址了?”
“那是当然,我的朋友。”
专家说出了地址,贝里什记了下来,满心希望迈克·伊万诺维奇还住在那儿。他正准备挂断电话,然后打电话通知米拉,电话那头的声音却阻止了他。
“还有一件事……伊万诺维奇有上千种方法杀死那个医生。但有一个细节应该会引起警方和保险公司的怀疑。”
“是什么?”
“根据事故报告,烧毁的汽车的安全锁存在缺陷,但或许它可能只是被人动了手脚。另外,法医认为根据尸体的状况,他可能是被缓慢地烧死的,所以这不是‘火势迅猛的火灾’。因此我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安排了这一切,然后在现场附近享受这场表演。”
贝里什想起斯特拉文斯基的芭蕾舞剧中的火鸟。“你的意思是迈克·伊万诺维奇是个纵火狂?”
“我觉得我们这位朋友喜欢看人被活活烧死。”
◆◆ 48 ◆◆
他们约在距离迈克·伊万诺维奇的住址两条街的地方碰面。
两人是分别抵达的。贝里什让希什跳上现代的后座,然后自己坐下,没有问米拉下午去哪儿了,不过,他还是能从她的表情看出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确定他就住在那儿吗?”米拉问。
“我们的线人是这么说的。”
“那我们怎么行动?”
贝里什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他可能在家。”
“你打算搜查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也许应该通知你的朋友鲍里斯。”
米拉忍不住露出不满的表情。“你真的希望我跟他解释我是怎么得到这条线索的吗?他肯定会问的。”
贝里什没想到这点,这么做意味着暴露他的线人。米拉不可能用别的方法调查到迈克·伊万诺维奇。“你说得对。不过,如果我们发现了他的袭击目标,一定得通知警局。”
“到时候再说吧。”贝里什也同意,点点头。
环形分布的公寓共有两层,整栋建筑围着一个被污水填满的长方形池子,之前那是个游泳池。
贝里什和米拉从大门进去后立刻朝建筑物背面走去。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得走疏散楼梯上去。迈克·伊万诺维奇的公寓是4B。
他们走到楼梯下面,贝里什嘱咐他的狗:“如果有人来了你就叫。明白吗,希什?”
霍夫瓦尔特犬正如它们的名字(1),是理想的护卫犬。希什像是听懂了指令一样,乖乖地坐下来。
两人都拔出了手枪。
“这把不是我惯用的枪。”米拉告诉贝里什,“我在凯鲁斯藏身地的火灾现场弄丢的那把更顺手,所以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贝里什知道,米拉特地这么说明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他在红砖小楼的迷宫里曾有机会朝凯鲁斯开枪,但他的枪法并不准。他很感激她这么做,但“火灾”这个词同时也让他想起IT专家最后对他说的关于迈克·伊万诺维奇的事情。
我觉得我们这位朋友喜欢看人被活活烧死。
他和米拉说了这件事,但并没有告诉她那个细节令他忧心忡忡。他从犯罪人类学著作中学到的是,纵火狂是嗜虐人格最极端的表现形式。
所以像伊万诺维奇那样的罪犯会有一个专有名词。“纵火”是很危险的,因为这种暴徒的目的不仅仅是死亡,而是彻底毁灭。
他们到了门口,没办法看到里面的情况。两人看了看对方。贝里什把耳朵贴在门上,但听到的只有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有几户人家受不了闷热的天气开着窗。
两人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贝里什点点头示意,米拉立刻蹲下来仔细研究门锁的构造好把它撬开。
几秒钟后,锁开了。
贝里什推开门,用手枪对准一片漆黑的屋子。米拉在他身后打开手电筒,灯光下是一个小饭厅,中间有一张铺着旧报纸的餐桌,上面放着一些空瓶子。公寓的其他空间是沿一条走道分布的,看起来空无一物。
他们走了进去。
贝里什向前走了几步,米拉关上身后的门。那个地方应该不大,最多只有三个房间。他们在客厅门口停下,竖起耳朵听家里的动静。
“好像没人。”贝里什低声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别放下枪。”他叮嘱道,好像的确有必要这么做一样。
“你是不是也闻到了?”米拉问。
贝里什猜她指的是那股浓烈的人造香料的气味,有点像地板清洁剂的味道。但那儿看上去不怎么干净。他不知道这味道是从哪儿传来的,于是摇摇头。
房间里的大件家具是一个褐色沙发,表面撕开了,里面的填料被人拉了出来。角落里有一台旧式阴极射线管电视机,墙边放着一个空书橱。除此之外的家具少得可怜,只有两把不成套的椅子和一张小桌子。屋子上方有一盏罩着钟形磨砂玻璃罩的四头吊灯。
这儿不像是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更像是个暂住地。贝里什立刻明白,这里肯定不是迈克·伊万诺维奇二十年来的住所。
他不久前才搬来。他对自己说。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这里被用作他的藏身处。任务完成后,他就会离开这儿。
“我们这位朋友不喜欢沙发的位置。”米拉用手电筒照着沙发下面说。
贝里什注意到,沙发其中一条木腿已经坏了。“他可能在下面藏了什么。”
两人抓住扶手把它移到一旁。他们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贝里什看上去很失望。
“也许他对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米拉边说边指着搬动书橱时在木地板上留下的划痕。
如果伊万诺维奇只打算在这屋子里暂住,为什么要变动家具的位置?贝里什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右侧有一块脏兮兮的帘子将客厅和一间小卫生间隔开。米拉掀开帘子,里面有一个开裂的抽水马桶,一个积满水垢的劣质陶瓷水槽和一个淋浴间。
“水龙头不见了。”她提醒贝里什。它们被拆了。他心想。又一个诡异的地方,他希望他的人类学知识能救急,帮他理解迈克这么做的动机。
“我们去看看那儿有什么。”米拉的提议打断了他的思绪。
最后一间房间很可能是迈克·伊万诺维奇睡觉的地方。门半开着,米拉把手电筒照向门缝里。
“看。”
贝里什走到她身旁,然后朝屋里看。
房间的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市区地图,上面有个区域被人用红笔圈出来了。
“你觉得……”米拉不需要把话说完,因为显然,那里应该就是凶手打算袭击的地方。他们只需要确认一下就行了。于是,米拉准备走进房间。
贝里什看着她自信地往前走,瞬间意识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行动未免也太好猜了。在米拉做出那个动作之前,他早就料到了。
迈克·伊万诺维奇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这么明显的重要线索?也许他充满自信,觉得自己的藏身处绝不会被发现,但贝里什不信这种解释。人类学让他想到了答案。
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贝里什把一系列表面看来毫不起眼的线索分析了一遍。
他们闻到清洁剂的气味,那是最容易买到的易燃液体。他把浴室里的水龙头拆了,而水能灭火。他搬动了家具,这样如果有人闯进来,他就不得不站在他想要他站的位置。画着红圈的地图是在诱使他们走进另一间房间。半开的房门是启动开关。
“站住!”
米拉转过身困惑地看着他。
贝里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拿起米拉手里的手电筒,照向上面,发现了灯泡插座外面的导线,钟形磨砂玻璃罩里装满了某种油状液体。
“那是什么?”米拉一边退后一边问。
“一枚燃烧弹。”
贝里什用手电照着导线,它们一直通到卧室房门那儿。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准房门侧面,其中一个铰链上连着一个简陋的装置,两个电极和一个低压电池被绝缘胶带固定在一起。如果米拉打开门,电路就会不可避免地闭合上。贝里什知道这不会引发爆炸。但燃烧的液体会浇在他们身上,迅速烧掉他们的衣服然后是他们的皮肤。
这不是死亡而是一种凌迟折磨。这是纵火狂特有的爱好。
“我们的迈克很聪明。”贝里什仔细想着这个简易而精巧的陷阱。
米拉很不安。“我应该更小心才对。”
贝里什拔掉一根线拆除了那个装置,然后两人走进房间。
他们走到地图前,发现那个红圈标的是一条街的位置。
“那地方不远。离这儿才九条街。”但米拉看到贝里什脸上露出了和刚才一样的怀疑,“谁知道这是迈克·伊万诺维奇给我们的真正线索还是又一个让我们掉进火灾陷阱的诱饵?”
“嗯,我们亲自跑一趟就知道了。”
* * *
(1) 源于德语Hofewart,意思是“守护资产的卫士”。
◆◆ 49 ◆◆
他们一看到街上的人,就立刻明白他们来对地方了。
米拉和贝里什来到一栋六层高的小楼前。楼里响着火警,居民正忙着疏散。但是现场看不到烟。
他们注意到外面停了辆巡逻警车。驾驶员那一侧的门开着,闪光灯亮着。
“这一区的巡逻警察比我们快了一步。”米拉边下车边说。他们立刻找到了正在帮忙疏散人群的门房。她和贝里什一块儿走过去,向他出示警察证,希什跟在他们后面。
“哪儿着火了?”米拉试着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警报声,大声问。
“我不知道,不过烟雾探测器显示是五楼的一间公寓。”
“谁住在那儿?”
“警察局的一位高官。他一个人住,叫古列维奇。”
听到这个名字,米拉和贝里什脸色都变得煞白。
“发生了什么事?”贝里什问。
“火警响的时候我马上就出来帮忙疏散了。你们有位同事应该在上面。”
“这是唯一的入口吗?”
“背面还有一个。”
“所以您没看到陌生人从楼里出来……”
“没有,不过现场那么混乱,我不确定。”
贝里什看着米拉。“你得打电话给克劳斯·鲍里斯,让他派特勤队过来。”
她点点头。“我们现在做什么?”
“当然是上去。”
楼梯井里的火警声更加响得令人难以忍受。
贝里什示意希什坐着等他们。它乖乖地听从指令,进入警戒状态。
他们到楼梯平台后,米拉看见古列维奇的公寓门是半开着的。她和贝里什迅速彼此点头示意,随后两人站到门的两侧。他们一起点了三次头倒数一二三,然后贝里什举着枪跨过门槛,米拉在他身后掩护。
公寓内一片昏暗,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两人往前走了几米。没有火,也没有烟。但从他们面前的过道传来一股浓郁的焦味。米拉发现这不是火灾现场常有的气味。那股臭气里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一股刺鼻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是什么,当她需要感受疼痛时,曾经用烧红的铁割开自己的皮肤,当时散发出的蒸汽就是这个味道。
她看见贝里什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忍住呕吐,看来他也知道那是什么了。贝里什示意她他们必须继续前进。于是两人一起往里走。
房间里都是古董家具和古董画。所有东西都带着浓郁的年代感。深色墙纸和地毯营造出一种肃穆的氛围。
主过道像一个博物馆的长廊。他们没时间纳闷为什么一个警局督察会过得如此奢华。他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脚下的地板上有条拉长的光束。两人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地方可以让凶手藏身,好把他们引入另一个陷阱。随后,他们又一起倒数一二三。
这一次也是贝里什先踏进门。米拉发现他突然一阵惊慌。
地上躺了两个人,彼此相距不远。
巡警躺在地毯上,鲜血从喉部的伤口涌出,浸湿了毯子。他仰面躺着,头转向他们,奄奄一息。
古列维奇面目全非。他身上冒着一股恶臭的烟。烧焦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惨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米拉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的瞳孔转向了她,好像认出她一样。
“你去照顾那个巡警。”她对贝里什喊叫着,这样才能盖过警报声,“他交给我。”
她跪在督察身旁,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的衣服像一层炽热的岩浆粘在皮肤上。不远处有一块丝绒帘子被谁从杆子上扯了下来。应该是那名巡警用来扑灭伊万诺维奇的火攻的。那儿还有一个伊万诺维奇用来泼洒易燃液体的油桶。
米拉转身看着贝里什,他盯着门口,同时弯身蹲在那个警察身边听他胸膛是否还有心跳。不一会儿后,他站起身摇摇头。
“古列维奇还活着。”她告诉他。
“警车正赶过来,肯定还有救护车。”
“我们不知道伊万诺维奇是不是还在这房子或者大楼里,他刺了那名可怜的同事的喉咙,所以很有可能持有武器。我们必须封锁现场彻底排查。”米拉看得出来,贝里什和她一样,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出对策。
“我们其中一个得去下面,告诉我们的人现在的状况。”贝里什说。
就在那时,古列维奇抓住米拉的手。“他受了惊吓,还是你去吧。”米拉说。
“我会用无线电请求业务大厅让我直接联系救护人员,这样就能马上把伤员的情况告诉他们。你不要贸然行动,明白吗?”
米拉发现贝里什的口吻听起来出奇地关切,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想到了斯蒂夫。“好的。”她向他保证。
贝里什一边频频回头看,一边走下楼梯。门房说过,大楼还有一个后门,所以迈克·伊万诺维奇可能已经从那儿逃走了。
希什待在之前他们分别的地方。它很安静。
当他们走出大门时,贝里什看见街道尽头的警车闪光灯正在逐渐靠近。
警车的警报声和火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声音,让贝里什从某种程度上更焦躁不安了。
除了大楼住户外,还有许多人聚在现场围观,第一辆联邦警局的汽车就停在人群边。从车上下来了三个穿着特种部队制服的男人,其中有一个是小队长。贝里什不假思索就走了过去。
“案发现场在五楼。一个我们的人死了,古列维奇督察身受重伤,米拉·瓦斯克兹探员和他在一起。凶手名叫迈克·伊万诺维奇,他肯定持有武器。他可能已经逃走了,但我也不排除他还在楼里的可能性。”他发现小队长认出他了,八成这会儿正纳闷一个警局的边缘人在那儿搅和什么。“请您吩咐您的手下,搜查一下围观群众。”他用头指向人群。“凶手是纵火狂,他喜欢欣赏火场的景象,所以可能还在附近。”
“是,长官。救护车马上就到。”随后,小队长走到在大楼前集合待命的特种兵那儿,向他们下达命令,安排他们做好上去的准备。
为了不妨碍他们,贝里什朝那名死掉的巡警的车走去,那儿现在没有人。他坐在驾驶座上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呼叫总机,我是特别探员贝里什。请你们马上接通赶往古列维奇督察家的救护人员。”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没问题,探员,我们正在连线。”
在等待与救护人员连线的时候,贝里什食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对讲机,四处张望着。住在周边的和好奇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了。
迈克·伊万诺维奇那一刻在哪儿呢?他是不是就躲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也许他想闻一闻那股依然在贝里什鼻子里挥之不去的气味——烟和烧焦的人肉的气味。他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266号救护车组员,”无线电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情况怎么样?完毕。”
“我们这儿有一名烧伤患者。他呼吸困难,情况看上去很严重,但他意识还是清醒的。完毕。”
“他是被什么烧伤的?完毕。”
“我们认为是一种化学物质混合物。患者很痛苦,是纵火犯干的。完毕。”贝里什边说边把目光转到后视镜。
他看到希什一边叫一边在车子后面转悠。
因为警报和无线电通话声,贝里什之前一直没有听到。
“火被扑灭了吗?完毕。”急救人员问。
贝里什专注地盯着巡逻车后面,没有理会。
“长官,您听清我的问题了吗?完毕。”
“我再打给你们。”贝里什切断了通讯。
他把对讲机扔在座椅上,下车朝汽车后面走去。希什越来越激动了,贝里什看见它在冲着后备厢叫。
他在里面,贝里什对自己说。为了躲避追捕,迈克·伊万诺维奇藏在这里。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贝里什四处张望,寻找他的同事,但根本没有人朝他这儿看。他知道自己只能一个人行动了。他掏出手枪,紧抓不放,另一只手伸向后备厢。他猛地按下厢锁按钮,同时把手枪瞄准车内。
金属车盖弹开的那一刻,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气味。这个人身上有和古列维奇相同的烧伤,但比他的稍微轻些。
他还有意识,身上一丝不挂。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迈克·伊万诺维奇。尽管他没有穿制服,但贝里什记得在中餐馆吃早餐时见过他。
发生的一切像是电影般在他脑海中回放,他瞬间明白了。电影的最后一幕是他蹲下身听那名重伤的警察的心跳声,或许是他太心急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固然影响了他的判断,但他还忽略了一个事实——他把耳朵搁错了地方,他听的是左边。
内脏逆位患者的心脏在右边。他对自己说。他立刻抬头,望着大楼的五楼。
◆◆ 50 ◆◆
古列维奇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从地毯上起来了。
死而复生的警察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当米拉意识到自己掉进他的陷阱时,他正望着米拉,好像她是他的猎物一般。
发生在米拉眼前的是一幅不真实的画面。她的大脑一团乱,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想要确定那个起死回生的家伙的身份。
刹那间,她恍然大悟。
迈克·伊万诺维奇拦下了巡逻车,摆平车上的警察后穿上他的制服。他穿成警察的样子出现在古列维奇家门口,有了那身打扮,就算深夜造访,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放了火,但没来得及逃出大楼。他听见他们上来的声音,立刻用刀割破喉咙,伤口足以让他流血造成死亡的假象。
假冒警察的迈克一只手擦干净脖子上的血,果然只是皮外伤。他另一只手丢掉刀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个装满橙色液体的小塑料瓶,里面浸着两根导线,它们从瓶盖伸出来,连着一个黑色绝缘胶带包裹的盒子。
米拉马上猜到那是一个引火装置。
或许她可以在伊万诺维奇继续逼近前先朝他开枪。但因为那个东西,米拉现在不确定这是否是个好主意了。她不知道那个装置是不是靠一个按钮启动的,他会不会在中枪倒地之前就能按下它引爆。
伊万诺维奇依然在微笑。“知道吗?火可以净化灵魂。”
“不许动!”她命令他。
迈克·伊万诺维奇把手臂伸向身后,像一位准备投出完美一掷的掷铁饼运动员,做了一个优雅的动作。米拉举起枪瞄准他。正当她准备开枪时,她看见伊万诺维奇身后有一大片白色的云雾迅速将他吞噬,然后朝着她扑来。
在灭火器释放的化学烟雾中,米拉隐约看见特警的身影。他们激动地喊叫着,但移动的速度却像放慢了一样。他们仿佛是外星人或幽灵,从另一个世界或次元赶来营救她。
不到一秒钟后,他们扑到迈克·伊万诺维奇身上,把他压倒在地。特警们按住他,夺走他手里那个危险的玩具,米拉发现伊万诺维奇露出了讶异的眼神。
凯鲁斯
16-01-UJ/9号证物
××××年9月28日××××联邦警察局审讯录音摘要 时间:17:42
审讯官:她在哪儿?
嫌犯:沉默。
审讯官: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嫌犯:沉默。
审讯官:你和米拉·瓦斯克兹探员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 51 ◆◆
执念是一种日常规律的退化过程。
这就像是习惯不断重复相同行为的心理机制,在突然停止后仍会无止境地继续重复那个行为,赋予它一种不可替代、近乎生死攸关的重要意义。
不过,既然是“近乎”生死攸关,也就表示仍然有可能停止这种重复行为,让自我从这种执着的心理奴役中解脱。
西蒙·贝里什从人类学研究中悟出这个定义的那一天就意识到他无法从他的执念中解脱出来,他会一直想念西尔维娅,直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人们说,一段爱情的记忆会影响一切。爱,就像射线。
所以,每次他触碰属于短暂的二人时光的东西,比如她用过、拿过或碰过的东西,储存在那件物品中的隐形负能量就会辐射出来,从他的手进入身体,爬上手臂和肩膀,最后进入他的心脏。
在西尔维娅走进他生活的一个小时前,贝里什正在削土豆准备晚餐。他打算做鸡肉吃。虽然他的厨艺并不出色,但是还能应付。
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城里的光线变得不同了,它褪去了五月的灰色和鲜黄色基调,变成粉红色和天蓝色。二十度的气温微微透露出夏天的气息,让人忘记忧愁的天气。厨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孩童在游戏场上对决的激动声音。一阵燕子的叫声飘过,随后消失在陌生的远方。无线电开着,电台里播放的都是老歌:比莉·荷莉戴的《我爱的那个男人》,妮娜·西蒙的《希望我知道自由的滋味》,艾灵顿公爵的《给我摇摆,其余免谈》,还有查尔斯·明格斯的《Moanin‘》。
西蒙·贝里什穿着牛仔裤和蓝衬衫,袖子卷得老高,身上套着一条滑稽可笑的淡黄色围裙,正面带着一些装饰褶边,他在餐桌和灶台之间来来回回忙活,动作像一个舞者般轻松自在。而且,他还吹起了口哨。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出奇地愉快。
他喜欢他的工作,喜欢他的生活。他很满足。在部队待了两年后,他知道自己的职业归宿非警局莫属。贝里什在警校脱颖而出,没多久就出人头地,晋升特别探员的速度大大快于那一区的惯例。他被提拔加入斯蒂凡诺普洛斯负责的证人保护计划更是锦上添花,那一年他永生难忘。
所以,在那个工薪阶层居住的街区,在这间旧公寓的厨房里,他完全有理由快乐,也完全可以用烤鸡的香味、明格斯、艾灵顿、西蒙和比莉·荷莉戴犒赏自己。他余生都该记得那些时光。因为一个小时后,一切都变了。这些让他志得意满的事情在西尔维娅出现后,终将变成他余生的慰藉。
一星期前,贝里什用假名签约租下房子。他从证人保护计划的经费里取出需要的数目。除了假证件和医保卡之外,他还拿到一笔日常开销的钱。
公寓里的家具基本齐全,但为了让邻居注意到37G单元的新住户,西蒙还是在那天早上集中把自己家的家具和装饰品搬了进来。
要想不引人注意,你就得把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他只是悄悄地住进去,大家肯定会打探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神秘住客的事情。对于干他这一行的人来说,流言蜚语是最大的危险,它会以光速迅速扩散出去。不过,他仍然有必要保持低调。
如果你和别人并无不同,那么没人会窥探你,也没人会对你感兴趣。
所以,把东西从货车上卸下来后,他打开窗户散散密闭房间里的气味,然后把每件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在扮演一个为家人准备爱巢的细致周到的丈夫,但这出戏里还少了新婚妻子。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贝里什从没见过她。
不过,他在斯蒂夫给他的档案里看过关于她的信息。这不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但直到那之前他还没有演过丈夫这个角色。“这就像是相亲结婚,明白吗?”队长是这么和他说的,他给了他一枚结婚戒指,不过只是镀金的。
公寓位于一楼。它的位置看似危险,但贝里什特意选了这间,万一需要撤离,可以有更多选择的路线。“在保护证人的时候别去做什么枪手,你应该和他一块儿逃跑。”斯蒂夫总是这么叮嘱他。
门铃响了,西蒙放下正在洗的盘子,在围裙上擦干双手后把它脱了,随后走到大门口迎接他的新婚妻子。
对讲机旁站着一头亮眼金发的乔安娜·肖顿,她一看见贝里什就立刻露出她一贯的灿烂微笑。贝里什纳闷,为什么像她那么可爱的姑娘找不到男人。警局的其他男同事都对她这种魅力望而生怯,或许因为这个,他们才给她起了“法官”这个外号。但西蒙觉得她很好相处,而且也很有能力。
乔安娜像老友一样热情问好。“我看你气色不错。”边说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肚子,“看来婚姻生活有助于保持身材。”
他们哈哈大笑,像两个交情很深的老朋友。
接着,乔安娜说:“我把我的朋友给你送过来了,我刚从车站接到她。她说这几天很想你。好好照顾她。”
于是,她退到一旁,贝里什看见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女人,她编着乌黑的辫子,身上穿的蓝色外套对她瘦削的身材来说太大了。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重量让她的身体微微歪向一侧,另一只手握着拳头,免得手指上的婚戒掉下来——他们没有找到合适她尺寸的戒指,现在这个太大了。
西尔维娅带着困惑和忧伤的神情四下张望着。
西蒙想要补救气氛,于是笑容满面地朝她走去。她接受了他的拥抱,贝里什用力亲吻她的脸颊,然后轻轻在她耳边说:“你最好给我一个拥抱,不然我们的开场就太惨了。”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她放下行李箱,然后照他说的做了。但她不只是简单回抱他而已,她的动作持续时间未免太长了。西蒙发现她不想放开他,在她用尽全力抱住自己时,他感受到她的恐惧。
那个动作足以让他决定,就算远远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他也一定要保护她。
乔安娜在确认他们没有其他需要之后向他们道别。不过,她在门口把西蒙拉到一边。
“她情绪很不稳定。”她指的是西尔维娅,“我觉得她支撑不住,她可能会让这次行动告吹。”
“不会的。”
“搞不好事情可能更糟。”她带着女性典型的黑暗心理说,“总的来说,她挺可爱的。你还记得斯蒂夫让我‘嫁’的那个一头头皮屑、戴着啤酒瓶底眼镜的程序员吗?你算走运的了。”
西蒙有一瞬间走神了。
“你怎么了,脸红了?”乔安娜不留情面地问。
“对,对,你高兴了吧?”不过随后他严肃起来。“你觉得安眠主宰者会来找她吗?”
“我们连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都不知道。不过,虽然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是……我真的被他吓得半死。”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在大家印象中,乔安娜·肖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警察,或者说,她至少是个绝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的警察。但当时发生的一切也改变了她。安眠主宰者的人像拼图让所有人都神经紧绷起来。
稚气的面部轮廓,一动不动的双眼如此深邃,看起来活灵活现。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是警局最优秀的调查人员。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怪物却是他们的超级劲敌。
“我一小时后就下班了。”乔安娜边准备离开边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今晚有个新同事值班,他叫古列维奇,我觉得他不错。”
他和西尔维娅在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几乎没有怎么接触彼此。
贝里什打开电视,把音量调高,让邻居觉得这里确实有人住在里面,不过事实上他们俩都没在看电视。西尔维娅把带来的寥寥几件物品放在卧室里,她没有关门,刻意留下一点缝隙,这样她随时能看见贝里什。西蒙时不时地从门口晃过,好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不会离开她的视线。
其中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注视着她把衣服挂到衣橱里。贝里什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她看,直到西尔维娅看到他,吓了一大跳,这才让他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很失态,立刻走远一些。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晚餐。鸡肉和土豆不算美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两人在用餐时说的极少几句话只有递面包或者矿泉水。
快十点的时候,她去了自己房间。西蒙把枕头和毯子放到沙发上。他一只手臂放在脖子后面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他在想西尔维娅的事情。除了在档案上看到的资料以外,他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无亲无故,在孤儿院和寄养家庭长大。她没有什么梦想,一直靠着不起眼的工作维持生活。没人喜欢她,也没人注意过她,除了她在安眠主宰者的某个受害人最后被目击者看见的地方撞上了一名可疑男子。
“我没有注意到他,是他看到了我。他朝我笑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忘记他的脸。”
西蒙躺在沙发上思考着,就在不久前,七名消失者的案子,也就是媒体说的“失眠者”案子只是报纸和电视新闻上的报道。联邦警局启动正式调查只不过是为了应付舆论的声音,免得丢了颜面。
然而,大家并不知道有一名目击证人,也不知道人像拼图的事情。
斯蒂凡诺普洛斯说服上司把调查工作交给证人保护计划小组。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他们负责这个案子的,但警局的督察长眼也不眨地同意了,他这么做主要是因为调查很可能无疾而终,而他不必为它带来的麻烦而烦恼了。
起初没有人愿意相信西尔维娅。只有斯蒂夫觉得这不是一个为了吸引媒体注意力而编造的骗局。见到她之后,西蒙也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发现西尔维娅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门口。他转过身,看见她穿着睡衣。一开始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正打算开口问她,但她先他一步朝他走来。西尔维娅一声不吭,慢慢地准备躺下。西蒙有些吃惊,挪开身体为她腾出地方。
西尔维娅背对着他蜷缩起来,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西蒙把头重新枕到枕头上,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羞怯地对他说。
二十年后,一想到他们一起在沙发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贝里什依然无法忘记西尔维娅的身体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她孱弱的身躯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希望他可以保护她。
或许某个人对她的影响更大。
你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吗?
凯鲁斯在电话里对受害者说的话让贝里什产生新的设想。直到不久前他才参透这一点。有一群人相继来到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现在他们时刻准备为传道者做任何事情。这个设想让贝里什不寒而栗,就连今天发生的那起事件,都无法让他不去思考这一点。
古列维奇的死让警局上下大为震惊。不过更重要的是,它让大家看到那个男人私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一面。
仅靠一个督察的工资是无法负担那间摆放着昂贵家具的公寓的。显然,他的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贝里什觉得这事另有蹊跷,包括乔安娜·肖顿在内,其他在火灾后踏足那个房间的人肯定也都起了疑心。许多年前,一个污点证人给某个特别探员打了一大笔钱,在证人保护计划的监视下逃之夭夭。
人人都认为贝里什就是要为那件事负责的探员,尽管没有证据,他一直被同事嘲弄和鄙视。
但是,古列维奇可能才是罪魁祸首的事实并不能还他清白。相反地,他的死可能让所有平反的机会化为泡影。
迈克·伊万诺维奇在另一边的某个房间里接受审讯,而贝里什和希什一起待在自己办公室里等待他的命运。
上司们应该会决定如何对他未经授权私自展开调查进行处罚。
谁知道“法官”会不会借机彻底毁掉他这个警局的边缘人,这样一来,一个过世的督察的人生就不会有污点了。不过,他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让他最焦虑不安的是“影子军团”。
他不得不问自己,他的西尔维娅是不是也是其中一员。
◆◆ 52 ◆◆
房间里笼罩着柔和的暗光。
屋里没有窗户,墙壁被涂成黑色。里面的陈设包括三排一模一样的座椅,像电影院一样面朝同一方向摆放,不过,它们前面不是大银幕,而是单面镜透光的一面。
克劳斯·鲍里斯正在玻璃另一侧审讯迈克·伊万诺维奇。
米拉是唯一一名观众。
其他人宁可舒服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监视器前,看闭路电视摄像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审讯画面。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去那个有单面镜的房间了。
所以,这里是避开众人的绝佳场所。
米拉双臂交叉注视着玻璃。审讯室里开着氖光灯,中间有一张巨大的桌子和两张面对面摆放的椅子。伊万诺维奇戴着手铐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督察像一只猫一样焦虑不安地在他身边转悠,在扑上去之前要先研究一下他的猎物。鲍里斯戴着耳机,应该是为了及时接收“法官”的指示。
红发绿眼的纵火狂迈克脱去了警服。他们给了他一件绒布T恤和一条运动裤,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这么看上去,他似乎是个性情温顺的人。但他隐藏着的危险就像是灰烬中的余火一触即发。
米拉看到他手臂上不同寻常的纹身,令人触目惊心。
上面没有纳粹十字或者逆十字图样,也没有象征仇恨或死亡的标记,只是一连串和谐共处的符号。它们从手腕攀到二头肌,然后被T恤衫遮住了。戴着脚镣的脚腕上也有类似的图样。
它们不是纹身。我打赌,它们是你自己弄上去的,因为你喜欢皮肤被灼烧的感觉。米拉心想。
伊万诺维奇看着他的审讯官。
“你有麻烦了,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什么状况吗?”鲍里斯问道。尽管他在里面已经待了三个小时了,他一直没有脱外套,连领带也没有松开。“我们可以指控你伤害巡警,谋杀警局高官,搞不好还杀了那个想要写一篇关于你的学术文章的医生。”
在长时间的对峙后,是时候摊牌了。伊万诺维奇自顾自笑了,他没有看审讯官,露出了嚣张的表情。
“我很高兴你这么自得其乐,但这意味着你最好的下场就是把牢底坐穿。”
“随您怎么说,长官。”
“你在耍我吗,迈克?”
“没有啊,长官。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那是谁做的?”
“我脑袋里有个声音,是它告诉我该做什么。”伊万诺维奇像是故意复述某段台词那样,语气平缓地说。
克劳斯·鲍里斯倾身向前。“还在用这一套糊弄我?”
“我说的是真的,长官。您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他的口气变得无礼。
“我不信你的鬼话,迈克。比你更厉害的角色我都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听话。”
“真的吗,长官?”
“嗯,真的。你编这些故事出来根本不管用。”
“随您便,长官。”
鲍里斯静静注视着他。随后,他觉得受够了,于是打开门,不一会儿,他走进米拉待的那个单面镜房。
审讯室里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不断传来,鲍里斯索性把它关掉。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他一边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一边不容她反对地说。
“好吧。”米拉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临,但她不想直视鲍里斯指责的目光。
“我来‘灵薄狱’斯蒂夫办公室找你,提议让你加入调查小组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一个星期后我们的友谊会面临考验。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我应该随时让你知道最新进展的。”
“你真认为这是唯一的问题吗?”
“那你直说吧……”
鲍里斯喝了一小口水,然后闷哼一声。“我以为你相信我。”
“你知道我是忠于职守的。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但我真的没办法及时告诉你我的调查进度,因为你一定会阻止我或者觉得应该报告‘法官’。说实话,鲍里斯,现在你是体制内的一员了,而我不是,我也永远不会是。”
“在你眼里,我哪里做错了呢?我们倒来听听看……因为我有家庭要记挂在心上?我在乎工资和前途?好吧,事实确实如此,你说中了。我是一个循规蹈矩、听从上司命令的人,而米拉·瓦斯克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他捏扁杯子,怒气冲冲地把它扔到一旁,“你说你尊重我,你忠于职守,可你居然相信西蒙·贝里什那种人。”
克劳斯·鲍里斯和别的警察一样,在评判别人的时候总是盲目从众。米拉不禁想起她之前也对贝里什产生了误解。当时他拿出藏在家里的那个神秘信封,然后把它交给IT专家。她说服自己她压根不在乎,但这其实并不能真正消除她的疑虑。直到进了古列维奇的家,她才恍然大悟。这会儿,鲍里斯这样对待同僚,不肯承认他可能是无辜的,米拉感到很气愤。“迈克·伊万诺维奇杀死古列维奇的动机,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贪赃枉法,你难道还认为是西蒙·贝里什吗?”
这就是邪恶论——杀掉一个伪君子警察,为同胞们做一件好事,米拉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