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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鲍里斯有些吃惊。“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他试着反驳。

“告诉我,你还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不会帮乔安娜·肖顿包庇她的左膀右臂,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自保。”米拉见她的朋友犹豫了,“‘法官’会牺牲贝里什,让大家仍然以为他是叛徒。他又一次要为他没有犯下的错埋单。”

“你真的想讨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那你听好了……”在继续说下去之前,鲍里斯脱掉外套,坐在第一排的一张椅子上,“我们永远无法为迈克·伊万诺维奇的受害者伸张正义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鲍里斯靠到椅背上。“‘法官’希望我们对纵火狂启用反恐程序。她觉得我们该把他遣送到某个秘密监狱,然后严刑逼供出所有他知道的事情。”

米拉觉得肖顿又一次搬出恐怖主义理论,无非是为了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古列维奇的丑闻转移开。“检察官同意了?”

米拉的天真想法让鲍里斯忍不住摇头。“迈克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他的律师不在场,你不觉得奇怪吗?”

米拉恍然大悟。“律师在和检察官协商。”

“你知道这会儿他正跟检察官说什么吗?他说他的当事人没有行为能力。”

米拉大为震惊。“迈克的头脑很清醒,他策划了古列维奇的谋杀,聪明地骗过了我们,他怎么可能没有行为能力?”

鲍里斯指着镜子另一边的迈克,他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可能早在他计划之中的命运。“你听到那个变态是怎么说的吗?他听见脑子里有人对他说话,他想让我们以为他疯了。辩护律师称迈克还是孩子的时候被人从家人身边绑走,所以他经历了精神创伤。此外,他因为内脏逆位而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监狱规定不能关押这种人。最后,他是一个有明显精神失常表现的纵火狂。这还不够吗?”

“那你觉得检察官会怎么做?”

“他会说,只要嫌犯的精神状况不符合要求,我们不但不能启用任何反恐程序,甚至都不能把他当成普通嫌犯扣押。伊万诺维奇必须立刻被移送到关押精神病患者的地方,我们只能探监。如果医生确诊,他会在司法医院服刑,说不定哪天还能从那儿逃出去。”

米拉心灰意冷。“他杀了一名警察,检察官不该跟我们对着干的。”

“很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如果放走伊万诺维奇,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凯鲁斯了。”米拉搬出安眠主宰者,她确信鲍里斯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包括二十年前,“法官”和其他警察串通一气掩盖失眠者一案的真相。

鲍里斯犹豫了,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米拉继续向他施压。“消息早晚会走漏出来。肖顿一心希望保住自己的光彩颜面……关键就掌握在迈克·伊万诺维奇手里。如果我们能让他供出是谁教唆他的……”

“没人会承认一个虚构的怪物是真实存在的,警方以前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凯鲁斯从没杀过人,所以他不是谋杀犯。如果那些消失者又重返人间,那他也不算是绑架犯。米拉心想。安眠主宰者在法律上是根本不存在的。

就在那一刻,迈克转身看着他们的方向。他不可能从镜子里看见他们,但他却与米拉四目相接。

“一会儿他们就会过来接他,把他带到一家安全的医疗机构。”鲍里斯灰心丧气地说,“要让他露出马脚,我们必须采取一个复杂的策略,要有恰如其分的表演和明确的角色分工。我们还必须跟他玩心理战……我在升职前做审讯专家的时候会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但现在没时间了。”

米拉转身看着鲍里斯。“我们还有多久?”

“也许两小时吧。为什么问这个?”

“你知道,除了这次,我们再也不会有机会打败凯鲁斯了。”

“认命吧,我们问不出来的。”

米拉停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是个大胆的提议。“我们应该让他试试。”

鲍里斯没有明白她的话。“你说谁?”

“目前警察局最优秀的审讯专家。”

督察从椅子上起身。“你想都别想。”

“我们欠他的。”

“你指什么?”

“这是贝里什挽回名誉的机会。而且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这点你很清楚。”

鲍里斯仍然表示反对,但米拉坚持认为贝里什跟她说的关于邪恶论和传道者的所作所为的事都是真的。

他们会潜移默化地灌输理念。

米拉走到鲍里斯身边。“我也很恼火那个混蛋造成我们一死一伤后逍遥法外,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说完后,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这个举动似乎让鲍里斯吓了一跳,因为米拉厌恶肢体接触。

“好吧。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想说服‘法官’可没那么容易。”

◆◆ 53 ◆◆

“想都别想!”

“法官”的声音穿透了紧闭的房门,她正在她办公室里和克劳斯·鲍里斯开会。

“我绝对不允许他让警局变成别人的笑柄!”

“可毕竟我们已经走到这地步了,还会有什么损失呢?”

“我不管。”

米拉待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地板,免得让那个独自一人就引发世界末日的男主角觉得尴尬。而西蒙·贝里什双手交叉,泰然自若地靠在墙上,好像什么都不能撼动他一样。米拉很羡慕他有这种自制力。

“我们应该让他试试。”鲍里斯说,“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些年在审问犯人方面很出色。”

“我不会把我们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外行身上,让他在迈克·伊万诺维奇身上做他的人类学实验!所以,再给我想想别的办法。”

没人知道她的督察朋友为了说服肖顿会不会讲出古列维奇可能贪污的事。米拉希望他那么做了。不过,面对房间里传来的冷嘲热讽,贝里什的冷静表现令人难以置信。米拉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能忍受这一切?”

贝里什耸耸肩。“时间久了你就习惯了。”

米拉鼓起勇气问:“我从没问过你,你真的收了那笔钱吗?还是古列维奇?”

“我怎么可能知道别人做了什么呢?”贝里什立刻泼她冷水。

“难以置信,你到现在还在为他辩护。”

“我不可能对一个死人落井下石。”

米拉不知道他这种态度是勇气可嘉还是脑子有问题。“我现在为了帮你已经两肋插刀了。”

“又没人叫你那么做。”

“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显然,贝里什不想说,但他还是开口了。“当时我负责监视一个转作污点证人的罪犯。我们给了他假身份,把他保护起来,同时也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和古列维奇搭档。”

“那为什么他逃跑的时候,别人只怀疑你呢?”

“因为那天晚上我和监视对象在一起,当时他儿子得了急性阑尾炎,他求我陪他一起去医院看他。在被迫和他共同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并没有成为朋友,我也并不同情他,但他决定与警方合作,这点我很欣赏。一个人选择一条道路,不管是正道还是邪道,决定冒着生命危险改变一切谈何容易。”

“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我违反了规定,把他带去医院。后来他逃跑了,因为这件事,大家都认为我是同谋。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赃款,所以指控不成立,但既然惹了一身腥……这种印记就很难洗清了。”

“我不懂。”米拉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同事们是没有权利批判你的。”

“警察哪管什么事实真相,他们评判同事的标准又不是法律。”

米拉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挖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保护古列维奇的名声。你明明是无辜的,可你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死人无法替自己辩护。”

“重点不是这个。就像你说的,你已经‘习惯’这么生活了。事实上,你甚至还乐在其中。你就没有一点自尊吗?你把别人对你的羞辱当作折磨自己的一种方式。或许这么做你就能欺骗自己,让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因为你能接受其他人对你的不公和霸凌。”

贝里什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会做蠢事,贝里什。但我们不会像你那样因为这个忍受他人的折磨。”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保持正面形象,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有在我这样的人面前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他朝米拉逼近。“你知道为什么我成了警局里最出色的审讯专家吗?那些罪犯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一见到我就知道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我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贝里什指着米拉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就是我的强项。”

“你为此骄傲吗?”米拉决定采取和贝里什一样的尖锐态度。

“没人愿意无条件承认自己的罪行,米拉。就连你也不例外。”

她想了一下。“你记得那个住在我家楼下的流浪汉吗?”

“你给他带东西吃的那个?”

“我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无私。他在那儿至少有一年了,我只是想赢得他的信任,这样就能引他出来,让我看到他的脸,或许还能和他聊上几句。我并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要弄明白他是不是‘灵薄狱’要找的人中的一个。我不在乎他过得幸不幸福。只有当别人的不幸折射出我们自己的不幸时,我们才会关心他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也会在需要的时候扮演某个角色,但我不会因为这个牺牲我的基本原则。”

“这就是你的罪啊?”贝里什嘲讽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说你女儿的事?”

听他提到爱丽丝,米拉很想冲过去给他一拳。

但贝里什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至少我没逃跑。我为我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而你呢?为了推卸责任,你把你女儿丢给了谁?显然,她对你来说并不存在,或者说她是否存在完全由你说了算。”

“你知道什么?”

他们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办公室里的热烈争论了。

“那你告诉我,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干什么?你不在的晚上,她是不是有个陪她睡觉的洋娃娃?”

米拉没有料到,最后那句话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打击。

要是我连我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又算哪门子母亲呢?

“有!它是个红头发的洋娃娃,叫‘小姐’。”米拉冲着他吼道。

“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偷偷监视她的时候知道的?”

米拉哑口无言。贝里什这么说只是为了反唇相讥,却没想到被他说中了。

“我必须保护她。”她辩解道。

“保护她不受什么伤害?”

“不受我的伤害。”

贝里什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他意识到自己对米拉恶言相向,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处于劣势,或者,这是多年来忍受无尽欺凌的压力宣泄方式。同样,他也没有开诚布公地对待米拉,他到现在还没和她提西尔维娅的事情。不过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向她道歉。

就在那时,另一个房间也恢复了平静,门开了。鲍里斯一声不吭地从里面出来,然后是“法官”。

乔安娜·肖顿盯着贝里什看了一会儿,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然后直接转向米拉。“好吧,瓦斯克兹探员,您的人得到批准负责审讯了。”

两人似乎都很惊讶,刚才吵架的事立刻被丢在一边。

随着细高跟鞋发出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法官”离开了,和往常一样留下一股过于甜腻的香水味。

米拉和贝里什又是一个阵营的了。

“你听到她说的了,不是吗?”克劳斯·鲍里斯的话是针对米拉的,“她叫他‘你的人’,意思很明显,你要为他负责。要是出什么差错,你们俩会一起完蛋,到时候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西蒙·贝里什希望米拉这时能转过身看他,他会用眼神告诉她一切都会顺利。但是她没有。

“我知道。”她说。

鲍里斯走到贝里什面前。“我们还剩差不多一小时。你审问迈克·伊万诺维奇需要什么?”

贝里什毫不迟疑地说:“把他从审讯室放出来,带他进一间办公室。”

◆◆ 54 ◆◆

摄像机藏在柜子里的档案堆中间。

贝里什觉得没必要把它藏起来,最好把它架在三脚架上放在显眼的地方。但“法官”听不进去,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强调她才是调查案的主导者。

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里,乔安娜·肖顿站在第一排,准备欣赏监视器前的直播画面。鲍里斯和米拉站在后面,距离她一步远。米拉还在为走廊里和贝里什的争论而心绪不宁,但她依然希望他能成功。

让这场噩梦到此为止吧。她在心里替他鼓劲。

目前屏幕上只有贝里什一人,出于安全考虑,他把办公桌上可能被迈克·伊万诺维奇拿来袭击他或是弄伤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贝里什在桌上零散地放了几份文件,免得桌面看起来太干净,他还留了一本笔记本、两支铅笔和一部电话,但距离迈克坐的位置保持了适当距离。

他之所以选了一间普通的办公室,是因为不希望让受审者觉得自己处于一个敌对的环境。

不一会儿,两名探员扣住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手肘把他押送进来。

他拖着步子,因为脚踝上的脚镣让他无法自由活动。两名探员帮他坐下,随即离开房间,剩下他和贝里什两人。

“这样坐舒服吗?”贝里什问。

作为回答,迈克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因为手腕上戴着手铐,费了些力气才把右手肘搁到桌子上。

贝里什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他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隐藏的摄像机可以拍到两人的上半身。

“你情况怎么样?他们给你吃的和喝的了吗?”

“喔,给了。他们都很客气。”

“很好。我是特别探员贝里什。”他朝他伸出手。

伊万诺维奇先是盯着那只手看,然后有点费劲地伸出带纹身的手臂,和贝里什握手。

“我可以叫你迈克吗?”

“当然,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我敢打赌,今天你被问了很多问题,但我不想骗你:现在这个也是一次审讯,迈克。”

囚犯安静地点点头。“我明白。是不是有台摄像机在拍我们?”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

贝里什指着摄像机说:“它就藏在那些档案里面。”

看到那个男孩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打招呼,肖顿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他,害我们看起来像一群白痴。”

“你的律师非常优秀。”贝里什看着手表说,“五十分钟后你就能离开这儿了。现在你想聊些什么呢?”

伊万诺维奇觉得很有趣,继续配合他玩下去。“我不知道,您来定吧。”

贝里什装作思考的样子。“消失二十年可能也有积极的一面。比如,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身份,你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而且那种情况下还不用交税。”他眨眨眼睛,“你知道吗,在我小时候,失踪是我最大的愿望之一。它排在第二位,第一个愿望是拥有隐身的能力,这样可以偷窥别人,但不会被人发现。”

伊万诺维奇咧嘴笑了。他似乎有些好奇。

“我真希望能消失一回。”贝里什继续说,“一天天过去,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我会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晃悠,我那时候特别喜欢露营。过了一两个星期后,我会回家。我相信,大家看到我以后都会如释重负。我妈妈一定会落泪,连我爸爸也会大为感动。我奶奶会给我准备我最爱吃的甜点,然后我们一起和亲戚还有邻居庆祝。我住在北方的表兄弟们也会来,就算我从出生后最多只见过他们两次。所有人都会为我的归来到场祝贺。”

伊万诺维奇轻轻鼓起掌。贝里什点头以示感谢。

但肖顿不喜欢眼前这一幕。“他在干什么?跟嫌犯说他的事吗?应该反过来才对。”

米拉知道,贝里什正在想法建立他和嫌犯共同的对话基础。她瞥了一眼时钟,期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这故事真不错。”伊万诺维奇说,“那您后来这么做了吗?”

“你问我有没有离家出走?”

囚犯点点头。

“是的,我离家出走了。”贝里什严肃起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逃跑的时间绝对不到一个星期,事实上只有几个小时而已。我觉得时间应该够长了,于是回到了家,可是,根本没有人在那儿迎接我,甚至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

贝里什静静等待,给迈克一些时间思考他最后那几句话。

“但对你来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对吗,迈克?你当时才六岁,那么小的年纪不会离家出走。”

伊万诺维奇沉默不语。

米拉发现,屏幕中迈克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贝里什正在试图刺激他,他起身,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个小男孩在秋千上被人绑走。没有人察觉异样,也没有人看见,包括他母亲在内,即使男孩玩耍的小公园就在她工作地点的正对面。她一直带儿子去那个小公园和别的孩子玩。但是那天只有小迈克一个人,他的母亲当时在打电话,所以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二十年来,没人知道那个小男孩去哪儿了。事实上,过了那么久之后,人们把他忘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真相。其中一个是小迈克,这些年他已经逐渐长大成人。另一个就是那天带走他的人。”贝里什停下来,注视着迈克的眼睛。“我不会问你那人是谁,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但或许你愿意告诉你母亲。你不想再见见那个生下你的女人吗,迈克?她赋予了你生命,你难道不觉得她有权知道真相吗?”

迈克·伊万诺维奇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们把她接来了。她现在就在外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她进来,我们还有时间。”这是谎话,但伊万诺维奇信以为真,或者装作信以为真了。

“她为什么要见我呢?”

贝里什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这是迈克第一次向他提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私人问题。贝里什紧抓住这一线希望。“这些年来她备受煎熬,你不觉得应该让她从自责中解脱吗?”

“她不是我妈妈。”

米拉注意到伊万诺维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嫌恶,贝里什抢下了一分。

“我明白了。”贝里什顺着他说,“那就算了。”

他为什么突然停了?他好不容易才和迈克建立互动。米拉不明白。

“你不介意我抽烟吧?”还没等对方回答,贝里什就从外套里拿出一包万宝路和一个打火机。

米拉先前看见他问另一位警官借了这些东西。但贝里什没有点烟,只是把它们放在桌上。

伊万诺维奇将目光投向打火机。

“我可没同意他这么做。”乔安娜·肖顿叫起来,“他不可以冒这种险,审讯到此结束!”

“等等,请您再给他一分钟吧。”鲍里斯恳求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没看到他失败过。”

屏幕中的贝里什把双手放在口袋里,在迈克身边转来转去。囚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漠不关心,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打火机,他无法抵挡火的诱惑,就像探测水源的人无法抵挡水的诱惑一样。

“你喜欢足球吗,迈克?我特别爱看球赛。”贝里什没来由地问。

“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我只是不知道你这二十年干了什么,仅此而已。你应该有什么爱好。人一般都会有一个兴趣或一件热衷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我和他们不一样。”

“啊,这我知道。你很……特别。”

贝里什过于夸张地强调最后那两个字。

“您不抽烟吗,探员?”

“再等一会儿。”贝里什装着在思考别的事情草草地回答,但也许他想要的恰恰就是那个结果。

尽管如此,米拉却担心起来。伊万诺维奇渴望看到火,而贝里什正在把打火机当作施压工具,想借此从他那儿问出什么。不管他在打什么主意,目前看来并没有起作用。

伊万诺维奇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心不在焉地在笔记本上涂写起来,这证实了米拉的焦虑。

“你在古列维奇督察家里对瓦斯克兹探员说过一句话,它让我很好奇。”贝里什继续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没有明确逻辑关系的话题。

“我不记得了。”

“别担心,我来帮你回想一下……你当时问她知不知道火能够净化灵魂。”贝里什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觉得这句话也没什么了不起。也许你不那么认为,但我觉得它乏味得很。”

“我不那么觉得。”迈克反驳道。

贝里什走到那包万宝路旁,抽出一根。他把烟放到嘴里,然后拿起打火机,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迟迟不点燃它。伊万诺维奇的视线跟着打火机移动,像个被变戏法的人迷得团团转的小孩子。

“他在干什么?给他催眠吗?”“法官”轻蔑地开玩笑说。

米拉希望贝里什仍然能稳住局面。

贝里什点燃打火机,举到他们俩中间。“火里有什么,迈克?”

囚犯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所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这是谁告诉你的?凯鲁斯吗?”

纵火狂的眼睛闪着光,照亮了他的瞳孔。然而,那不是点燃的打火机在他眼中的倒影,它更像是从他灵魂最深处燃起的火光。与此同时,迈克还在漫不经心地涂写着什么。

贝里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他像个魔术师那样,左手手腕轻弹了一下,在囚犯眼前打开那张纸。上面是安眠主宰者的人像拼图。他把纸凑近打火机。

“他想干什么?”肖顿抗议道,“再过两分钟,我就终止审讯!”

与此同时,屏幕里,迈克像个迫不及待想开始玩一个新游戏的孩子,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情。

“你的导师还跟你说了什么?”贝里什坚持问。

迈克似乎走神了,笔记本上的手在颤抖,铅笔快要把纸给捅破了。“有时候,必须走到地狱尽头才能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

贝里什逼问他:“地狱尽头有什么,迈克?”

“您迷信吗,探员?”

“不,我不迷信。为什么问我这个?”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他手里的铅笔像压力指针一样,在纸面上不断快速移动。

为什么贝里什要由着他装疯卖傻?米拉不明白。他正在让迈克·伊万诺维奇有机可乘,证实他确实患有精神疾病,让他所有的努力白白浪费。而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你们到那儿去给我终止这出闹剧。”“法官”下令,“我已经看够了。”

然而,贝里什并没有给他们时间干涉审讯。他吹灭火焰,取出嘴里的万宝路。伊万诺维奇脸上的狂热像被控制住的火势一般消失了。

贝里什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把人像拼图揉成一团。“好了,迈克。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米拉哑口无言。乔安娜·肖顿看起来坚决要贝里什好好给她一个交代。

克劳斯·鲍里斯转向米拉。“很抱歉。”

随后,他们一起去了用来审讯的那间办公室。

迈克·伊万诺维奇刚被带回牢房,走廊里就响起“法官”对贝里什说的攻击性言辞。“你完了,而且不只是这件案子。我会亲自确保你再也不会搞破坏。”然后,她的话更伤人了。“你就是个失败者,贝里什。我们多年前有机会把你撵走的,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米拉发现贝里什没有打断“法官”,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对那些指责无动于衷。忽然,她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这场闹剧会不会是贝里什在报复他们?他在报复古列维奇,古列维奇贪污受贿,却把罪责推在他的头上。他在报复肖顿,她为了自保一直袒护真正的罪人,即使在他死了之后也在保护他。最后,他在报复整个警局和它代表的体系。

更糟的是,米拉愚蠢地以为贝里什只是想挽回自己的名誉,没想到在他实施这个复仇计划的时候她助了他一臂之力。

贝里什整理了一下领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准备离开办公室。肖顿显然不习惯被人忽视,立刻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还没说完。”

贝里什礼貌地避开。“你听说过意念动作效应吗?”

他的提问激怒了肖顿。“那是什么?你的另一个人类学大发现吗?”

“嗯,确切地说是精神分析学。”贝里什强调,“指的是想象中的画面会产生下意识的行为。”

肖顿正打算开口说话,但让她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直觉让她乖乖闭嘴。

贝里什继续说:“审讯官的某个动作或某句话会引起受讯者的某种行为。所以我才让他看到火焰。”

“所以呢?”肖顿傲慢地问。

“这就像是你在餐桌上和人聊天时会把盘子里的食物摆成某些形状,或者在打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用面前的纸和笔涂鸦。通常来说,你画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但有时候并非如此。所以,如果我是你们,我现在一定会仔细看看那个……”

他指着他们身后的某样东西。米拉第一个转身,然后是鲍里斯和“法官”。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桌子上的同一个位置。

迈克刚才涂写的笔记本。

纸上画了一栋长方形的四层公寓楼,屋顶有一排天窗,一扇巨大的门,还有许多窗户。

其中一扇窗后面有一个人影。

◆◆ 55 ◆◆

他本想跟她道歉的。

然而,在审讯囚犯的那间办公室和警局高层短暂见过后,在他还沉浸在打败乔安娜·肖顿的喜悦中时,她不见了。她可能回“灵薄狱”了,也可能回家了。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她不想和他说话,所以匆忙离开了。

在走廊的争吵中,他怎么会想要提起米拉的女儿呢?他太残忍了,他无权这么做。

不过,西蒙·贝里什确信自己戳到了米拉的痛处。不然的话,米拉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个她施舍食物的流浪汉?为什么告诉他她在远程监视自己的女儿?米拉为什么要对他忏悔自己的罪行?

所有人都愿意和西蒙·贝里什谈心。他想起这一点。

这对米拉奏效,对迈克·伊万诺维奇也一样。

贝里什回到公寓,希什在他的房间门外,他的脑海里仍然回响着迈克的声音。

火里有什么,迈克?

所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贝里什把钥匙扔到桌上,他没有开灯,身体陷进靠窗的皮沙发里。街灯凄冷幽暗的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松开领带,用脚后跟脱去鞋子。希什跑来趴在他脚边。

他应该给米拉打个电话。除了请求她原谅之外,他还有一件事要跟她说。刚才他并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笔记本上的涂鸦不是审讯的唯一收获。

伊万诺维奇手臂上的纹身图案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它们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符号,一种火的语言,像是刻在皮肤上的象形文字,等待着他去解密。贝里什刚才用了同一种无形的暗语跟他对话。

你的导师还跟你说了什么?

有时候,必须走到地狱尽头才能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

说这话的并不是想要装疯卖傻的迈克·伊万诺维奇,这一点贝里什深信不疑。

地狱尽头有什么,迈克?

您迷信吗,探员?

就是这个天马行空的问题给了他启发。这个问题太即兴,太脱离语境了。那个纵火狂想要给他一个讯息。他内心的那个声音是凯鲁斯。

不,我不迷信。为什么问我这个?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

贝里什确信,那些胡言乱语中藏着一条关键信息,它能帮他找到伊万诺维奇无意识涂鸦的那栋建筑物,更重要的是,它能帮他查出窗户后面的那个人影是谁。

贝里什在昏暗的屋子里听见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在他的脑海里噼里啪啦落下,本该被冲刷干净的万千思绪却向他涌来。

雨声也唤醒了过往的回忆。

工薪阶层居住的街区内,老房子的灯关着。快六点的时候,下起了大雷雨,顷刻间,天空一片漆黑。西尔维娅发着高烧,西蒙不得不出门买抗生素。通常是古列维奇负责这些事情的,乔安娜说得没错,新来的同事很能干。他帮他们买生活用品、付账单,有时候还会留下来吃晚饭。贝里什对外宣称古列维奇是他的弟弟,时不时来他们家做客。

但那次算是突发状况。

西蒙觉得都是他的错。他应该好好检查药箱,以防遇到这种情况的。家里有纱布绷带、创可贴、阿司匹林和消炎药,就是没有抗生素。把西尔维娅一个人留在家里太危险了,他之前从没这么做过。但是因为雷雨的缘故,古列维奇被堵在了路上,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后才能到。

西尔维娅昏迷了一下午。刚开始的时候,西蒙还能用家里的东西应付过去,他在她额头敷了一块冰凉的毛巾,给她吃了扑热息痛,但效果并不怎么样,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所以,最后他还是拿着伞,没穿外套,跑到了街尾的药店。在柜台前面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从那儿可以看到他们家的大门,但贝里什焦急万分,因为如果有人从窗户进去,他就看不到了。

付完钱后,他一把抓起纸袋,连伞都没有撑开就匆忙赶回家。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他走上那几级台阶,感觉心脏快要跳到喉咙口了,生怕自己打开家门发现最可怕的噩梦成真了。一进屋他就立刻冲向卧室。

她不在那儿。

恐惧让他无法思考,他本能地把手伸向手枪。贝里什本想大声喊她名字的,但他没有。倾盆大雨倒在屋顶上。他转过身,在客厅看到了她。

西尔维娅站在窗前,因为出汗的关系,睡衣贴在了皮肤上。她背对着他,所以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两手握着听筒,好像它无比沉重。

她在和谁打电话。

起初,西蒙没有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没有说话,而是在静静聆听。

“是谁?”他警觉地问。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他,她额头冒着汗,因为发烧的关系眼神迷离,颤抖着说:“电话铃响了,我起来去接。但电话那头没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听筒,听见电话占线的声音。之后,他陪她回到床上,想着或许是她生病产生幻觉了。

你想要一个崭新的生活吗?

那天晚上,西尔维娅听到的是不是这句话?这个年轻的姑娘遭受过生活虐待,而凯鲁斯的话打动了她?是不是安眠主宰者说服她去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把自己交给黑暗世界?

许多年后,西蒙·贝里什在家里的沙发上又一次受到执念的折磨,它像一位故人,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膀,叮咛他千万别把它忘了。

作为回报,贝里什看到了希望。痛苦而毫无意义的希望。

几年前,他学会接受西尔维娅已经消失的事实,然后,某个月某个星期某一天的晚上,电话铃响了。他一接起来就听到雷雨的声音。他第一反应就是朝窗外看,却只看到天空中皎洁的月光,这才明白那场雷雨一定距离他很遥远,非常非常遥远。

在暴雨声中,他好像听见了呼吸声。

然后电话挂断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残忍的问题。他全身毛骨悚然,直觉告诉他是西尔维娅打来的。她要让他想起那个她发烧的夜晚,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

自那以后,贝里什便不再颓唐下去。或许她还活得好好的,这一线希望该给他带来些许安慰,毕竟,在他那么多愿望中,至少有一个实现了。然而,他又多了一个新的疑问。

为什么她没有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在昏暗的屋子里,街灯的光线从窗外照射进来,贝里什突然觉得很疲倦,不过,他离事情的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你的导师还跟你说了什么?

有时候,必须走到地狱尽头才能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

地狱尽头有什么,迈克?

您迷信吗,探员?

不,我不迷信。为什么问我这个?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

他就会回应你,贝里什对自己重复着最后一句话。迈克·伊万诺维奇消失的时候只有六岁,他年纪太小了,不可能知道恶魔的名字,别人也不可能问他是否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他根本不会想到这种问题。他太小了,不可能一个人去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

贝里什突然有一种直觉。但他必须等到明天才能证实他的猜测。

“她不是我妈妈。”伊万诺维奇在审讯过程中提到他母亲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贝里什注意到他的话中带着强烈的怨气和恨意。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迈克要特意强调这一点。

只有他的亲生母亲才可能知道个中原因。

贝里什决定第二天一早给米拉打电话,跟她解释一切。然后两人一起去一个地方查明真相。

在去那儿的路上,他会想办法跟她道歉。

就算他是边缘人,但至少米拉会原谅他。

◆◆ 56 ◆◆

她突然想看看爱丽丝。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米拉突然担心自己会失去她,这很荒谬,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产生这种想法,而且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开着现代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母亲家,上次她这么冲过去是因为自己愚蠢的幻觉,但这次的心急如焚却与上次不同。米拉想在爱丽丝睡觉前看看她。她不想半路折回,没有看到爱丽丝,她绝不会走,只要几分钟就够了。

米拉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妈妈。但经历了和贝里什的争吵,目睹伊万诺维奇在审讯中的反应之后,她开始觉得自己的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

她不是我妈妈。

迈克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在六岁的时候被人掳走,他不肯相认的母亲有什么错呢?或许,父母永远要为发生在子女身上的事负责,原因很简单,是他们把孩子带到这个黑暗无情又毫无理性的世界的,除了邪恶之外,这个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是不合理的。

米拉开着车,但她眼前看到的并不是道路、车辆或房屋。挡风玻璃变成了回放记忆的屏幕。她的双眼在玻璃上投射出遥远过往的影像。

没有七年前的那一场恶行,爱丽丝就不会出生。如果那些小女孩没有被绑架杀害,如果那些父母没有痛失爱女,米拉就不会遇见她女儿的父亲。是低语者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

是他让他们成了一家人。

他是始作俑者,他预见了这一切。他们掉进了他设计的圈套。然后,爱丽丝出生了。为了保护她,米拉不能靠近她,她也不想知道低语者是否也给她的女儿打上了黑暗的烙印。

邪恶论在她身上也适用。或者说,对她来说尤其适用。

杀死斑马幼崽,给孩子喂食的母狮是好的还是坏的?因为无辜女孩的死,爱丽丝才来到这个世上,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如果米拉决定履行母亲的职责,像个正常家庭一样,在女儿身边照顾她,那么她就得承认,发生的那些恶行是她获得幸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幸的是,米拉快乐不起来。她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是爱丽丝有权利过上开心的生活。她和这一切无关,就算直到最近这星期,直到那个下午前,米拉都没有明白这一点。现在,她必须赶快冲到女儿身边,弥补这一切。

今晚,光是透过小型摄像机在电脑屏幕前盯着女儿,已经不够了。

家里的灯还亮着。她走过门口的小径,拿起海棠花盆下面的钥匙开门。

屋子里有一股饼干的香味。

她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身,身上穿着围裙,手指上沾着面糊。“我们不知道你要来。”她一脸疑惑地说。

“我待一会儿就走。”

“不,不,留下来吧。我正在做巧克力奶油酥饼,爱丽丝的学校明天组织野餐,她要早起。”

“那她已经睡下了。”

伊内丝看出米拉有些失望。“发生什么事了?”

“关于爱丽丝的问题……我担心她会不会是一种自闭症。”

女儿终于流露出对爱丽丝的关切了,伊内丝觉得有责任打消她的疑虑。“她没问题。”

米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愿你是对的,如果真是这样,等她长大了就会慢慢有危险意识了。不管怎样,我们只能等。在这期间,我们要好好盯着她。我不想她在屋顶上玩杂技或者放火把房子烧了。”

“不会的。”伊内丝努力表现得很自信,好安慰女儿,也是安慰自己,“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你可以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一个吻。”

米拉起身,随后她又转过身。“爸爸死的时候,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伊内丝在围裙上擦干净双手,靠在门柱上。“我那时候很年轻,没什么经验。你爸爸在照顾你这件事上比我强很多。我以前一直开玩笑说,他才是你的妈妈。”她笑了,但很快又忧伤起来,“他死后,我无法接受失去他的事实。我卧床不起,无力照顾我们,照顾你。我的悲痛变成了最好的借口:你爸爸不在了,我也不是一个好妈妈。也许你不记得了,当时有好多天我几乎都没办法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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