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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米拉记得,但她没有告诉母亲。

“我知道,让你和我一起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承受回忆的痛苦,特别是让你来照顾一个决定活活葬送自己的母亲是不公平的。”

“你为什么没有把我送走?”

“因为一天早上,你跑进我的房间,改变了一切。你站在我的床前对我说:‘我才不管你是不是难过,我饿了,我要吃该死的早餐。’”

她们俩都大笑起来。伊内丝从来不说脏话,她很在意形象,总是生怕给人留下坏印象。听到她说那个字眼,米拉觉得特别别扭。

笑声停止后,伊内丝走到米拉面前,用沾着面糊的手背抚摸她。“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这次破例吧。”

米拉什么也没说。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有一天,爱丽丝会说出一句让你吃惊的话,或者做出一个让你吃惊的举动。到时候你会想把她带回家,再也不离开她。在那之前,我帮你照顾她,就当作是暂借给我的吧。”

母女俩看着彼此。米拉想谢谢她跟她说的话,谢谢她的安慰,但她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伊内丝都已经知道了。

“有个男人。”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这个说了出来,“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是……”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但他是会让你挂念的人。”伊内丝替她说了出来。

“他叫西蒙,是个警察。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也许……那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那么亲近。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工作,事情就更简单了。不过,我觉得我相信他。”她停下来,然后补充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相信过谁。”

伊内丝冲她笑了。“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说不定对爱丽丝来说也是。”

米拉感激地点点头。“我过去看看她。”

走廊尽头,爱丽丝的小房间被笼罩在百叶窗里透进来的琥珀色幽光下。米拉以为她已经睡了,可走到离门口一米远的地方时,她听见了她的声音,所以停住了脚步。

她从衣橱镜子里清楚地看到她的倒影。爱丽丝坐在床上,正在和那个红发娃娃说话。

“我也喜欢你。”她对娃娃说,“你要相信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米拉正准备进去,准备要亲她一下——尽管她几乎从来没那么做过。但她又想了想。

独自玩耍的孩子就像是梦游的人,不应该唤醒他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可能会给他们造成创伤,他们天真烂漫的魔力就支离破碎了。

所以,她继续站在那儿听爱丽丝用关切的语气跟她的“小姐”说话。这当然不是从她那儿学到的。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不像我妈妈,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米拉的胸口。没有哪次身体上的创伤会让她如此痛彻心肺,没有哪把刀会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折磨。只有女儿的言语才会产生这种毁灭性的力量。

“晚安,‘小姐’。”

米拉看见爱丽丝和娃娃一起钻进被窝,然后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她觉得全身无力,无法呼吸。归根结底,小女孩说的就是事实。她母亲是抛弃了她。但亲耳听见她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如果米拉知道怎么流泪的话,她一定会哭,可她的双眼却干涩灼热得发疼。

等她终于有力气挪动脚步时,她迅速奔向大门,冲了出去,然后用力地关上了门,她没有跟母亲道别,留下伊内丝一个人在厨房里瞠目结舌。

米拉把现代扔在了禁停区,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快步朝家里走去,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床底下藏了一个纸袋,里面有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消毒剂,药棉,创可贴,最重要的是,一整包刀片。

对面那栋楼的广告牌上,那对巨大的夫妇在高处看着米拉从下面经过。小巷子里的流浪汉抬头看着她,期待着今天的食物,但米拉对他置之不理。

开门的时候,她的手指因为慌乱而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拿钥匙开门。她必须控制住自己,过一会儿举刀的时候手必须要稳。米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冲进公寓里的那个隐秘空间。

堆满一间间屋子的书本此刻变得悄无声息,里面的故事和人物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张张白纸。米拉打开床头灯,连外套也没有脱。她唯一迫切想做的就是用刀割伤自己,体会她这一年来想用恐惧替代的那种感觉——看着钢片刺入大腿内侧的肉里,感觉皮肤像一层薄纱一样撕裂,鲜血像热油脂一般流淌出来。

用痛苦缓解痛苦。

米拉俯下身去取床垫下面的袋子,再过几秒钟,一切就绪,她就可以忘掉爱丽丝。很久以前,她决定戒掉自残见血的习惯后,便把东西藏在了那里。

她伸手去够那个袋子。又试了一次后,她的指尖摸到了它。再往里伸几厘米后,她抓住袋子往外拉,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打开。

但是,里面没有自残的必需品,等待她的是另一样东西。

米拉望着手里那个奇怪的东西,她根本没有多想,这个挂着钥匙的黄铜球形吊坠是怎么跑到她床下的?

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

◆◆ 57 ◆◆

伊迪丝·琵雅芙在唱《一天的恋人》。

空无一人的大厅笼罩在一片藏红花色的幽光下。没有一个住客,那个穿着大方格外套、失明的年迈黑人没坐在皮沙发上,连那个骨瘦如柴、头发斑白、留着寸头、左耳戴着镀金耳环、身上有褪色纹身、像个上了年纪的摇滚明星的门房也不在。

那里有的只有音乐,像一段被人遗忘的回忆令人心碎,又像是一首摇篮曲般舒缓人心。

米拉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等待轿厢下来接她。

不一会儿,她来到四楼。米拉沿着走廊,顺着房间号往里走。她一路经过一扇扇黑色的漆木门,直到来到她要去的那间房间门口。

三个铜牌做成的数字——317。

米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挂着黄铜球形吊坠的钥匙,转动门锁。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她踏了进去,然后马上把手伸向墙壁打开开关。床上的吊灯发出朦胧的亮光,那是老式白炽灯的钨丝产生的昏暗的光。

墙纸是深红色的,巨大的蓝色花朵仿佛悬浮在深红色地毯上。酒红色的缎子床罩上有烟头烫坏的洞眼。房里有两个床头柜,右边那个的灰色大理石桌面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墙上能看到十字架留下的陈年印迹,电话旁边,那个印迹的正下方,放着一样东西。

一份安眠主宰者的礼物。

我从黑暗中来,也必须时不时地回到黑暗中去。

一杯水,两颗蓝色药丸。

◆◆ 58 ◆◆

手机一直在响,但是没有人接听。

也许她还在生气,所以不想和他说话。这完全能理解。贝里什心想。这是他罪有应得。早上这个点她不可能还在家里,他应该去一趟“灵薄狱”跟她解释清楚。

但是他起晚了,要不是希什吵着要出门,他还不会醒。

不过,更糟糕的是,他在靠窗的旧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这会儿,他的背脊疼得要命,更别说颈部肌肉了。

在贝里什的记忆里,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睡得那么沉了,机体好像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他没有因为别扭的睡姿醒过来,整个晚上他一点也没觉得不舒服。他没有做梦,从闭眼到醒来,像是经历了一段漫长而连续不断的旅程。

尽管浑身酸痛,但他现在精神百倍。

迅速冲完澡后,他换掉衣服,穿上一套蓝色西装,然后喝了一杯咖啡。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天气有些凉。秋风终于赶走了让人头疼的夏天。贝里什给希什的盆子里装满食物和水。这次他不能带上它。

他叫了辆出租车,赶紧去确认他昨晚在疲倦地入睡前凭直觉想到的猜测。

贝里什希望米拉能和他一起去,但也许她还需要点时间消消气。毕竟,他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她才好。

最多一个小时,他就能带着他期望得到的结果出现在“灵薄狱”,到时候米拉就会忘记他们争吵的原因。老实说,贝里什自己也不记得了,或者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原因。有时候发生这种事在所难免。

出租车停靠在白色公寓楼门口。英式草坪上的旗杆上,一面旗子迎风飘扬。他下车时,唯一能听到的只有旗子扣环发出的叮当声。贝里什把钱付给司机,随即走进疗养院的大门。

那个地方很漂亮,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护理病人的疗养院。主楼背后是一栋栋用钴蓝色涂料修饰的白色小屋。

前台的人告诉他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住在哪儿,这会儿,贝里什正走在建筑群的小径上寻找那个门牌。

他敲了敲门,手里准备好警察证,等着有人开门。过了几秒钟,大门开了。

迎接他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的警察证上。“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同事了。滚出去。”还没等贝里什开口,她就下了逐客令。

“等等,伊万诺维奇太太。这件事很重要。”这是他最先想到的话,然后他意识到,应该事先准备好借口才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我儿子是杀人凶手,我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了,还有什么事情很重要?”

门马上要关了,贝里什不知道怎么停住已经启动的机关。他后悔没叫米拉一起来,她肯定更擅长和人打交道。他避世多年,也被世界孤立,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受讯者之外的人互动。

“我昨天和您儿子谈过。我想迈克有句话要跟您说……”

他在骗她。事实上,伊万诺维奇的态度非常明确。

她不是我妈妈。

门在距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女人缓缓打开它,注视着贝里什,焦急地想要知道答案。

她希望得到原谅,但是我没办法满足她的期望。贝里什在进屋前对自己说。

伊万诺维奇太太把轮椅推到客厅另一端的角落,贝里什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昨天晚上来找过我,说迈克回来了。他们告诉我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考虑我身为他母亲的感受。”

那个女人最多五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灰白的头发被剃得非常短,她住的地方也和她的模样很相称,功能设施齐全,像是一间医院病房,而陈设简陋得和监狱牢房差不多。

“我能坐下来吗?”贝里什指着一张盖着防水布的沙发问。

伊万诺维奇太太示意可以。

贝里什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说出安慰她或者是拉近距离的话,他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那个女人的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怒意。

“我看过您儿子的失踪档案。”他开口说道,“想到六岁的迈克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掳走,您现在都会害怕得颤抖吧。”

“天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女人否定了他的猜测,“您真的想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才是周而复始的折磨吗?如果我早一刻转过身,事情就不会发生。那个电话亭离那儿只有十米远。只要一瞬间,只要我在那通该死的电话中少说一句话就够了。我们学习要如何计算秒、分钟、小时、天和年,却没有人告诉我们一瞬间有多重要。”

那种多愁善感的表述给了贝里什希望,也许伊万诺维奇太太会敞开心扉。“当时您和您的丈夫正在办离婚手续对吗?”

“对,他有了别的女人。”

“您丈夫喜欢迈克吗?”

“不喜欢。”她立刻回答,“我儿子要对我说什么?”

贝里什从小桌子上抽出一本杂志,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笔,开始在封面的角落上画迈克·伊万诺维奇在接受审讯时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涂鸦。

“喂,您在我的杂志上干什么?”

“抱歉,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画了一栋四层楼的长方形公寓楼,屋顶上有一排天窗,大楼有一扇巨大的门和许多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有一个人影。随后,他把画递给那个女人。

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贝里什:“这是什么?”

“我希望您可以告诉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贝里什发现她没有说实话。“迈克画它的时候说了一些看似不知所云的话。”

“他们说他大概疯了。如果他杀了人,放火烧了他们,我看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可我觉得他只是想让我们这么以为罢了。我问他火里有什么的时候,他说火里有所有你想看到的东西。他的话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您一定会告诉我。”她一脸怀疑地说,看来这些年形成的戒备心是不会消除了。

尽管如此,贝里什还是想试一下。“我们总是习惯停留在表象,以至于看不到火焰背后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那个女人。“火焰隐藏了某个东西,伊万诺维奇太太。”

“是什么?”

您迷信吗,探员?

不,我不迷信。为什么问我这个?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

“所以有时候,必须走到地狱尽头才能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迈克的话。

女人睁大双眼,刹那间,贝里什觉得她儿子的表情映照在她的脸上。

“您知道地狱尽头有什么吗,伊万诺维奇太太?”

“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贝里什点点头,好像在仔细琢磨她这句话。“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在那之前……”

女人看了看瘫痪的双腿。“我是个法医。很讽刺,是吗?”她皱了皱鼻子。“我跟尸体打了十年交道。不断有人死亡,您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死因。我见过很多东西……人世间的恶魔比地狱多太多了。您是警察,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顺着女人说的,贝里什又引用了迈克·伊万诺维奇的话。

她斜着眼瞄他。“您是在挑战上帝还是挑战恶魔,探员?”

“我们无法打败恶魔。”

房间里的两人陷入了寂静的沉思。女人用疲倦的眼神观察着贝里什。

“您迷信吗,伊万诺维奇太太?”

“这算什么问题?”

贝里什冷静地说:“不知道,您儿子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您一直在耍我。您跟我说的话还有那幅画……都和我没有关系。您到底想要什么?”

贝里什站起身,现在他的身躯比坐在轮椅上的女人高出很多。“您看……今天早上在来这儿之前,我还不确定这一切是否和您有关,但在您给我开门的一瞬间,我的猜测被证实了。”

“滚出去。”女人冷冷地说。

“我马上就走。”他从头开始分析,“凯鲁斯通过电话走进受害者的生活。”

“凯鲁斯是谁?”

“为什么这么问?您觉得我叫他安眠主宰者更好是吗?不管怎样,他打电话给那些绝望无助的人们,提出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但我纳闷的是,他是怎么接近迈克的……他只有六岁,不可能明白对他来说什么才是更好的生活。所以他应该是绑架了他。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冒险呢?其他消失者,或者说失眠者都是自愿把自己交给他的。他应该有什么特别充分的理由……”

“您在胡说八道。”女人想让他住口。

贝里什注视着她。“迈克得了一种叫做内脏逆位的先天疾病,这也导致了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没错,所以呢?”

“您和您的丈夫当时正在办离婚,迈克的父亲要重新组建家庭,那里恐怕容不下生病的儿子。而您又没办法照顾他,对吗?我猜那个时候您已经出现了某种退化性疾病的最初症状,这种病让您现在不得不坐在轮椅上。”

女人沉默不语,不知所措。

“迈克需要一直有人照料。无父无母,他会被送到福利机构,有谁愿意领养他这样的孩子呢?除此之外,他的治疗费用很高。您是学医的,应该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持,您的儿子能活到几岁呢?”

女人低声地哭起来。

“但是,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做了言之成理的分析,赢得了您的信任。他让您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给您带来了希望。尽管您不知道他是谁,您还是觉得他是您这么长时间来的唯一一个朋友。然后,他问了您一个问题:‘您想要一个崭新的生活……为您的儿子着想吗?’”

贝里什停下来,让这句话慢慢沉淀。

“您做了什么,伊万诺维奇太太?您做出了在您看来最好的选择:给迈克一个机会……您把他带到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给他吃下安眠药,等他睡着。然后您离开了,把他留在那张床上,您知道再也不会见到他了。然后,您编了那个秋千的故事。”

一滴滴泪从迈克母亲的脸上落下来。

“我对您深表遗憾,伊万诺维奇太太。”贝里什尽他所能地怀着同情说,“对一个母亲来说,这应该是很可怕的。”

女人咬了咬嘴唇。“当你可能失去某个东西的时候,你当然无法接受。但当你要失去一切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其实一无所有……我当时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死掉,可我居然苟活到现在。”

贝里什很想立刻离开那里,因为他觉得自己和此时的气氛格格不入。一个没有子女的人怎么可能体会类似的痛苦?而为了进门问话,他甚至骗了她。

她不是我妈妈。

贝里什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迈克那句鄙夷的话。如果他知道那个女人为他做了什么,为了他牺牲了什么……或许他真的知道,而他就是为此不原谅母亲。不管怎样,贝里什不能再继续同情那个女人了,因为在离开那个屋子前,他必须得到所有的答案。于是他继续往下说。

“正如我刚才说的,凯鲁斯冒险地选择了一个男孩,我们知道,人们特别关注失踪儿童,他们会在牛奶盒上印孩子的照片,不会轻易放弃寻找……所以,如果凯鲁斯决定铤而走险,留下一个随时可能反悔、向警方供出实情的证人,那么,他一定有相当充分的理由。”

女人摇摇头。

“作为回报,他问你要了什么,伊万诺维奇太太?”

迈克的母亲低头看着杂志封面上那栋长方形的公寓楼。“我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他还记得……您明白吗,探员?我儿子没有忘记我。这栋房子就在我一直带他去玩的那个小公园对面。”

贝里什感到难以置信,迈克失踪的公园秋千,他母亲的痛苦煎熬,他在接受审讯时的涂鸦,这一切像个完美的圆环一样全都能说得通了。贝里什举起画着那栋建筑物的杂志,又给那个女人看了一遍。“这是什么地方?”

“我做法医的时候在那个停尸房待了十年。”女人承认。

贝里什靠近她,一只手搁在她肩上。“迈克变成了怪物,并不是您的错。但是我们还能阻止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二十年前,凯鲁斯到底问您要了什么?”

“一具尸体。”

◆◆ 59 ◆◆

他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如此紧张的气氛了。

真相呼之欲出,只要最后确认一下就行了。他想把这事告诉米拉,她必须在场。贝里什相信,只要看着她的双眸,贝里什就能确认一切都是真的。

贝里什在前往警局的出租车上快要坐不住了,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里迅速地流动着。他不再打米拉手机了,他需要在她面前详细陈述他掌握的事实真相。

他足足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现在真相即将揭晓,他再也无法按捺住激动。

与此同时,他设想了各种可能的场面,有的合情合理,有的不合逻辑。但是他确信,每块拼图最终都会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场大骗局的始作俑者——魔术师,灵魂诱惑者,安眠主宰者或者凯鲁斯——心思缜密,肆无忌惮。

但他依然能打败他。

贝里什让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广场附近,那里有座大喷泉正对着联邦警局总部。

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午后的太阳,晴朗的天空中鲜有白云。人人都知道,星期五是一周里最清闲的一天,他一直纳闷这是为什么。也许警察和罪犯忙了一个星期,都想在周末喘口气。话虽如此,今天却能看到探员们在警局里进进出出忙碌着。

贝里什走到人群中,朝着大门走去。

前往大楼入口的一路上,他发现自己经过许多人身边时,他们都转过头望着自己,像是追逐一缕阳光的向日葵一样,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平时对他视而不见的同事,这会儿都投来异样的眼神。他们的神情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不过往常的冷漠变成了惊讶。

周围看他的人越来越多,贝里什本能地放慢脚步,他很困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在他背后大喊大叫,他起初没有明白那话是对谁说的。他环顾四周,和其他人一样害怕。

“站住!贝里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加上了他的名字。

贝里什转过身,看见克劳斯·鲍里斯伸着手朝他走过来。他居然拿枪对着他,这是真的吗?

“不许动!”

贝里什才刚举起手,其他警察立刻扑上去给他戴上了手铐。

◆◆ 60 ◆◆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沉默其实是一种拷问手段。

不过,它是一种隐形的暴行,没有任何一项法律禁止他们这么做。

就在几小时前,这里关的还是迈克·伊万诺维奇,而现在却是西蒙·贝里什。和其他在这个房间待过的人不同,贝里什知道为什么白色墙壁上包了吸音材料,这是“消声室”原理,声音无法进入这个房间。这种机制会让人在无声环境下产生假想的声音,比如耳鸣和叮叮当当声,时间越久就越难区分现实和幻觉。

长此以往会让人发疯。

不过贝里什知道,他们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很久,所以他想借着安静的机会思考。

他一直问自己他们会指控他什么,可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坐在那儿,等着有人坐在桌子另一头,好好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他拼命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在些,这样,从各个角落监视他的摄像机拍下的只有他不动声色的画面,当然他也不能表现太过分。他确信,单面镜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贝里什太了解审讯技巧了,他知道,他的同事在现身之前会把他晾几个小时。他要做的只有忍耐。他不能要水喝或是要求上厕所,因为这些请求会被视为缴械投降的征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也确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不能让他们的计划得逞。

过于激动或过于冷静的嫌犯几乎百分之百有罪。不停问为什么会被带到那儿的人也一样。太冷漠的很快就会招供。镇定的嫌犯可能会把牢底坐穿。无辜的人会有上述所有表现,不过通常还是不会有人相信他们。所以,秘诀在于泰然自若。

泰然自若会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大约过了三小时后,房间的门开了。克劳斯·鲍里斯和“法官”拿着文件夹,满怀决心地走了进来。

“贝里什探员。”警察局长开口说,“我和鲍里斯督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你们想了那么久,想必是很重要的问题。”贝里什讽刺道。可事实上,他已经害怕了。

“你和受审者打交道的经验很丰富,可以和我们耗一整晚。”鲍里斯说,“所以我们不跟你兜圈子,我希望你也不要给我们制造麻烦,希望你马上配合。”

“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西蒙,我们就不得不中止审讯,交由检方处理。我保证,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证据起诉你。”

贝里什伸出双臂,笑着说。“那很抱歉,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儿呢?”

“我们什么都知道,但我想给你一个减刑的机会。”肖顿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的脸。“她在哪儿?”

贝里什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瞬间,贝里什忘了昨晚睡得很香,还真以为自己干了什么。所以他依然保持沉默,希望能突然想出答案。

两人显然不吃这一套,乔安娜·肖顿走到他右边,弯下腰凑近他耳朵。贝里什感受她温热的呼吸,过于甜腻的香水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和米拉·瓦斯克兹探员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贝里什被这个问题吓呆了,倒不是因为他被关押的谜底终于揭晓了,主要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米拉失踪了?”

在贝里什如此真实的焦虑面前,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鲍里斯开口说道:“昨天晚上她惊慌失措地从她妈妈家夺门而出。后来她妈妈打她家里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手机也联系不上。”

“我知道,我今天早上也打了好几次。”贝里什说。

“这可能是你给自己找的不在场证明。”“法官”立刻暗讽道。

“什么事情的不在场证明?”他生气了,“你们有没有找过她?”

两人无视他的质问。

鲍里斯在他对面坐下。“告诉我,贝里什,你是怎么重新卷进凯鲁斯这个案子的?”

贝里什耐心地为自己申辩。“是米拉·瓦斯克兹找我的。从红砖小楼着火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和她一起办案。”再次想到凯鲁斯的藏身处让他一阵颤栗。

肖顿靠在桌角。“你在那儿?为什么你没有站出来?为什么你让瓦斯克兹一个人扛下责任?”

“因为米拉不希望我被卷入这件事。”

“你希望我们现在信你说的,是吗?”“法官”缓缓摇头,“那天夜里,是你在红砖小楼袭击她的,对吗?”

“什么?”贝里什目瞪口呆。

“你拿走了她的枪,是你袭击了她。”

“当时有人在那个房子里,但他逃跑了。你们也确认过可以从下水道进出那个地方。”贝里什正在失去自控力,他知道这对他不利。

“如果可以从大门出入,为什么要在下水道弄脏自己呢?”克劳斯·鲍里斯嘲弄地说。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你确信如果我们搜查你的公寓,不会找到米拉的手枪?”

“为什么你们老是提那把手枪?我不明白。”

肖顿叹了口气。“你看,这是因为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完成了火灾现场的搜查。一具尸体在那么高的温度下早就化为灰烬了,塑料或者纸也是一样。但是金属不同,在找到的东西里面没有米拉的手枪。所以,它去哪儿了呢?”

“伙计们,你们如果真想把我牵扯进去,就该编造些更实质的内容出来。”贝里什讽刺地说,“不然你们只是白白浪费一个周末晚上罢了。”

两人又交换了一次眼神。贝里什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他们手里真握有什么证据。只是他们现在还在和他周旋,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打出那张决胜牌罢了。

“失眠者那个案子,付出最大代价的人就是你。”肖顿说,“我、古列维奇,甚至是斯蒂凡诺普洛斯,我们都从那个案子走了出来继续我们的职业生涯。而你,你投入了自己的感情,接连犯了一个又一个错,最后成了警察局的边缘人。”

“你我都很清楚事实是怎样的,还有我顶替了谁的罪。”贝里什挑衅地说,“你只不过是在想方设法让我闭嘴罢了。”

然而,“法官”似乎非常自信。“我不需要你对古列维奇的事保持沉默。我也不需要用什么小伎俩让你认罪。相反地,你没有受贿,贪污的另有其人,恰恰是你的动机……”

此刻,贝里什真的害怕了,但他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什么动机?”

“失去同事对你的尊重是很痛苦的。”“法官”装作同情他的样子说,“承受他们的攻击,听他们诋毁你,而且不是在你背后说,是当着你的面说。这真的很伤人,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时候。”

乔安娜说那些话想要干什么?贝里什不明白,但他已经发现情况不对。

“这会导致一个人怀有恨意,或许他会想,总有一天,所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肖顿说。

“你们是在暗示我是所有事的幕后主使?是我教唆那些消失的人再次出现实施谋杀?”

“你成功地说服他们,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一生都在忍受凌辱。古列维奇还有整个警察局都是你憎恨的对象。”肖顿言辞激烈,“恐怖组织需要一种意识形态和一项计划。把政府机构作为目标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你可以用武器摧毁它,但这造成的损害远不及诋毁它的公信力来得大。你一直都对警局怀恨在心。”

贝里什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和米拉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发现了你的阴谋。”鲍里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你手里的棋子,是你把她引到红砖小楼去的。”

“我没有。”

“法官”装作质疑的样子说:“你玩弄了瓦斯克兹探员,让她相信你在同她合作。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她不会对上司透露任何你们的事。”

“你想想,如此一来,你就能身处最有利的位置进行调查。”鲍里斯帮腔说,“你可以袖手旁观,同时对一切了如指掌。”

“不过,瓦斯克兹探员发现了,然后你就杀了她。”

“什么?”

“我昨天听见你们在走廊里激烈争吵了。”鲍里斯确信地说。

“一次争吵并不能说明什么。”贝里什也坚定地强调。

“对,它不能证明什么。”“法官”显得镇定自若,“但是有目击证人昨晚看到你把她带走了。”

贝里什觉得这不是真的,他们在故弄玄虚。“是谁?”他挑衅地问。

“斯蒂凡诺普洛斯队长。”

◆◆ 61 ◆◆

他们手里没有证据。

审讯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断告诉自己,肖顿和鲍里斯指控他绑架米拉只是在给他下套罢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斯蒂夫?为什么队长要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有一瞬间,他害怕他们对他隐瞒了米拉的事情,搞不好她真的遭遇了不测。可随后他又放下心来,因为对他们来说,最省事的办法是直接指控他……即使是在心里,他也不想说出“谋杀”这个词。贝里什在这个问题上已经绕了有段时间了,迟迟不能面对它。

不过现在,他有别的事情迫切需要解决——喝水和上厕所。他们还把他关在那儿,显然,表现得泰然自若这个策略不管用。

此时此刻,检方应该已经起诉他了。他对自己说。我应该会被转移到牢房。

对了,现在几点了?为了迷惑嫌犯,让他失去时间概念,审讯室里没有时钟。他的表在被捕的时候和手枪还有警察证一起没收了。但是,贝里什心算了一下,应该是晚上八点多了。

可以说,今天开始是一帆风顺的。见过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后,他或许拿到了破案的关键信息,但荒谬的是,他现在并不能用上它。他曾想过和“法官”还有鲍里斯谈条件,但作为回报,他能问他们要什么呢?他们不会放他走的。

而且,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他。

贝里什唯一的希望是肖顿灵光一现,觉得自己可能从中获益。他太了解她了,为了把古列维奇的丑事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愿意接受任何条件。但要想乔安娜这么做,必须让她看起来是这场比赛的真正赢家,一个在二十年后揭开凯鲁斯和失眠者之谜的赢家。贝里什确信,媒体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事情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

他们瞒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他看见审讯室的门缓缓地开了,于是立刻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看来,他的对手回来了。贝里什忍住口渴和上厕所的冲动,准备好第二轮对峙,祈祷自己能尽可能撑得久一些。

然而,进来的那个人一直背对着他,他是一个身穿蓝色运动服的男人,别着警局徽章,戴着一顶帽子,帽舌压得很低,快要遮住眼睛了。贝里什的直觉立刻告诉他,需要这么遮遮掩掩乔装打扮的人肯定不怀好意。

贝里什站起身,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男人转过身。是斯蒂凡诺普洛斯。

队长关上门。贝里什困惑地看着他。

“我们时间不多了。”斯蒂夫摘下帽子立刻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你陷害我的吗?”

“确实如此。”他轻易地承认了,“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贝里什觉得难以置信,他怒火中烧。“必须?”

“听着。”斯蒂夫抓住他的肩膀,“在米拉失踪前,他们就决定要抓你了。你对他们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怀恨在心的警察做了恐怖组织头目。他们不必把二十年前的事情再拿出来跟媒体说,只需要讲你和西尔维娅的那部分,那可以证明你有多靠不住。”

“但你的口供给了他们之前缺少的证据。”

“对,但等我翻供的时候,他们的指控就站不住脚了,到时候他们就不得不跟媒体解释了。”

贝里什陷入沉思。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只要斯蒂夫愿意翻供就没问题了。就在那时,他想起有好多摄像机正对着他们。

“他们正在监视我们,而你刚刚承认了……”

“别担心。”斯蒂夫急忙说,“所有人都在和‘法官’开会。而且,我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关掉了闭路电视的录像系统。现在说我来这儿的第二个原因……”

贝里什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斯蒂夫的双眼流露出忧虑。“等他们知道真相后,他们就不会再找她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关于失踪案,距离受害人上一次被人看到至今超过三十六小时才能启动搜寻工作。如果受害人是警察,这个时间会缩短到二十四小时,即便是这样,对她来说还是太长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米拉的妈妈今天早上报案说她失踪后,他们去她家查了。现代还停在大楼下面。家门没有非法闯入的迹象,不过这也不代表什么。她没有带手机和钥匙,甚至连备用手枪也没带,自从在火灾现场弄丢了执勤用的佩枪后,她就一直带在身上的。”

贝里什慢慢懂了。“如果这可能是一起犯罪事件,就不需要等一天的时间。你指控我绑架她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展开搜查。”

“为了给她一个机会。”队长纠正他,为自己辩解道,“反正你已经被栽赃了,他们本来就准备用恐怖主义起诉你。”

贝里什紧盯着他的老上司。“你觉得这次轮到她了,对不对?你觉得她是自愿消失的……”

斯蒂夫看起来很沮丧。“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绑架了她,然后把她的东西带回公寓,让我们以为她是自愿消失的。但我跟你说过,米拉习惯以身犯险。她有一种自我毁灭倾向,总是被危险事物吸引,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贝里什试着理清思路。“据肖顿和鲍里斯所说,昨晚她离开女儿的住处时非常惊慌失措。”

原因很有可能和那个小女孩有关。或许,什么积蓄已久的东西突然爆发了。贝里什想起迈克·伊万诺维奇母亲的话:“当你可能失去某个东西的时候,你当然无法接受。但当你要失去一切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其实一无所有”。

贝里什恍然大悟,“一切”和“某样东西”之间的差别就在于凯鲁斯能否有机可乘。

“我想米拉想亲眼看看黑暗世界里有什么。”斯蒂夫说,“但是,黑暗世界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贝里什觉得自己必须当机立断,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下定决心说:“我知道凯鲁斯是谁。”

队长哑口无言。他好像突然心肌梗死一般脸色惨白。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贝里什继续说,“你得帮我从这儿出去。”

斯蒂夫想了想。“好。”

队长离开房间,几分钟后,他带回了贝里什的警察证和一副手铐。贝里什刚才没有请求要回他的枪,追捕逃犯的时候,他有没有携带武器是有很大区别的,他不想给同事多一个朝他开枪的理由。

“你要警察证做什么?”斯蒂夫一边把东西还给他一边问。

“我要去个地方。”他没有再说什么,然后立刻把手腕伸进手铐里。

斯蒂凡诺普洛斯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进入走廊。

负责看守的警察诧异地注视着他们。和所有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指挥官一样,斯蒂夫选择无视他们。他甚至还命令其中一名警察和他一起押送囚犯去厕所。

贝里什之前没有提出上厕所,所以这个请求听起来是合情合理的。

他们一边沿着走廊往前走一边四下张望,希望不会撞见鲍里斯或者肖顿的其他跟班。快到被捕或被拘留的犯人专用厕所时,斯蒂夫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往前走。

“长官,您要去哪儿?”一同押送贝里什的警察问。

斯蒂夫转过身,斜眼打量着他。“在他没有被定罪前,我不会让我们的警察兄弟去囚犯厕所撒尿!”

于是,他们朝着警察专用厕所走,里面的窗户没有装铁栅栏。到了那儿以后,斯蒂夫让那个陪他们一起去的警察在门口守着,自己和贝里什一同进去。

“五分钟后,我就会通报有紧急情况。”他指着窗户对他说,“你有足够的时间跑到‘灵薄狱’,那里有个从大楼背面出去的紧急出口。”他把办公室钥匙、自己家的钥匙和他那辆大众的车钥匙一起交给贝里什。“车子停在中餐馆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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