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去我的公寓接希什。”贝里什对他说,“它独自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可怜的小家伙。它需要喝水,然后出去遛遛。”
“别担心。”队长向他保证,“我马上过去。”
“谢谢。”
“别谢我,是我让你惹上这堆麻烦的。”为他解开手铐后,他把带帽舌的帽子戴在贝里什头上,“去找凯鲁斯,然后,去找米拉。”
◆◆ 62 ◆◆
贝里什坐在一片漆黑中听着远处的警报声。
他们在找他,他们在追捕他。待在斯蒂凡诺普洛斯的家里并不安全。很快他的同事就会去那儿搜查,不过不是马上,这会儿他们正忙着在别的地方找他。但考虑到队长让囚犯从眼皮底下逃跑了,无论如何他的公寓都肯定是搜查目标。
当然,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关键证人会去审讯室见他指控的嫌犯。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也开始调查了。不过就算是威胁斯蒂夫,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目前,贝里什还有一点优势。
他笔直坐着,凝望前方,双手工整地搁在膝盖上,其中一只手攥着他的警察证。
这不仅仅是一张证明身份的证件,它是打开亡者世界大门的钥匙。
贝里什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他站起来,可以动身了。
把斯蒂夫的大众停妥后,他站在那儿注视着前方。
一栋四层楼的长方形公寓楼,屋顶有一排天窗。一扇巨大的门,许多窗户。不过,和迈克·伊万诺维奇的画不同的是,窗户后面没有人影。
不过,他要找的男人就在里面。
国立停尸房是一座孤零零的巨型水泥建筑,主体部分位于地下。
有时候,必须走到地狱尽头才能了解关于自己的真相。
凯鲁斯的那名年轻门徒说得对。贝里什想要去的正是最底下的一层。
他来到入口处的门卫室,里面的门卫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某个电视节目,门厅内回响着观众的笑声和掌声。
贝里什敲了敲玻璃隔窗。门卫没想到这个点还有访客,吓了一跳。“您有什么事?”
贝里什向他出示警察证。“我来这儿辨认尸体。”
“您就不能明天早上再来吗?”
贝里什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没过几秒钟,门卫就决定照他说的做了。
不一会儿,男人打电话通知地下室的同事,有一位访客要下来了。
国立停尸房的十三号房间是安放沉睡者的。
在钢制的电梯轿厢缓缓降到地下时,西蒙·贝里什在思考选择这个数字的理由。
“您迷信吗,探员?”迈克·伊万诺维奇是这么问的。
酒店或者摩天大楼的建造商在给房间或者楼层编号时一般都会跳过十三这个数字。不过在这儿没这个必要。
不,我不迷信。死人也不会迷信,还有什么比死更倒霉的呢。贝里什心想。
下降的电梯在一声橡胶发出的嘶嘶声中停了,在漫长的寂静过后,电梯门开了,露出一位看守红彤彤的脸。
那个男人的身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贝里什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白色瓷砖和惨白的氖灯照亮的空间,让访客虽然身处地下几米的地方,还能产生这里很宽敞的错觉,也不会幽闭恐惧症发作。然而,这里的墙壁是绿色的,护墙板上有一排等距离的橙色灯。
“彩色可以避免产生恐慌。”穿着蓝色衣服迎接他的看守边递给他一件蓝色工作服边解释。
贝里什穿上衣服。两人出发了。
“这层存放的尸体主要是无家可归的人或者非法移民。他们没有证件,没有亲属,一命呜呼后被送来这里。他们全都在一号到九号房。”看守解释道,“而十号和十一号房是给像我和像您一样的人的,他们交税,在电视上观看比赛,却在一天早晨心脏病发作死在了地铁上。某个乘客装作去帮忙,其实是拿他们的钱包,瞧,好戏上演了:那个人就这么永远消失了。不过,有时候纯粹是官僚习气惹出的麻烦:某个女公务员的文书工作乱七八糟,把你的亲属叫来认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尸体。于是,他们会继续找寻你的下落,好像你没死一样。”
贝里什注意到看守想要在他面前出风头,但他不为所动。
“然后是自杀或意外,集中在十二号房。尸体状况可能实在惨不忍睹,以至于根本无法相信那原来是个人。”看守补充道,“不管怎样,法律规定所有人都应得到一视同仁的待遇:在冷冻库里待上不少于十八个月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如果没人认领或取回遗体,警方也没有进一步调查的需要,他们就能被批准火化处理。”看守背出这项规定。
的确。但对某些人来说事情并非如此。贝里什心想。
“接下来是十三号房的尸体。”看守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
他说的是那些未侦破的凶杀案的无名被害人。
“法律规定,在确定凶杀案被害人的身份前,尸体被视为证据的一部分。”看守说道,“在没有证明被害人真实存在之前是不能判谋杀嫌疑人有罪的。没有名字的尸体是这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所以它没有保存期限。这是律师们喜欢的那些吹毛求疵的法律规定之一。”
只要与死亡相关联的罪行不被确定,遗体就不能被销毁或任其自然腐烂。但贝里什知道,如果不是这项自相矛盾的规定,他今晚也不会来这个地方。
“我们管他们叫沉睡者。”
他们是无名的男人、女人和孩童,杀害他们的罪犯还逍遥法外。他们年复一年地等待着某个人出现,把他们从仿佛依然在世的魔咒中解放出来。就像是恐怖故事里的情节那样,解救他们只消一个密语。
他们的名字。
收容他们的十三号房位于走廊尽头。
他们来到金属大门前,看守在一串钥匙里胡乱翻找着,直至找到正确的那一把。门一开,一阵污浊的空气飘了出来。贝里什发现,地狱里充斥着的不是硫黄味,而是消毒剂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一踏入漆黑的房间,天花板上的一排黄色感应灯随即亮了起来。正中央有一张尸体解剖台,周围环绕着数十个冷冻柜组成的高墙。
那是一个钢铁铸成的蜂巢。
“您得在这里签字,这是规定。”看守边说边递给他一本登记簿。贝里什觉得在那个房间里把个人信息写在一张纸上,真是个残酷的玩笑。
你的名字是你来到这个世上后学到的第一件关于自己的事情。西蒙·贝里什想。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就能辨认出它的声音,知道是在叫自己。随着你不断长大,你的名字告诉别人你是谁,也是别人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可以给自己取个新名字或者编个假名字,但你永远知道哪个才是你的真名,你绝对不会忘记。你死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是你的身体,也不是你的声音,只有你的名字。你做过的事,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遗忘。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没有名字,人们怎么怀念你?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称之为人。西蒙·贝里什做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心不在焉地在登记簿上签名。
“您想看哪一具?”看守带着些许不安问。
贝里什终于开口了:“在这里存放时间最久的那一具。”
AHF-93-K999。
贴着这个标签的柜子在左边那面墙,下面数上来第三个。看守对着访客指了指它。
“在所有的尸体中,他的故事也算不上是最独特的。”看守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解释,说道,“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几个男孩在公园里踢足球,球掉进灌木丛里:他们就这样发现了他。头部中枪。没有身份证件,也没有家里的钥匙。面部完全可以辨认,但是没有人打紧急救助电话询问他的下落,也没有失踪人口报案纪录。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确认的罪犯出现时,唯一能证明罪行的证据就是这具尸体。所以法院决定保存他,直到侦破这个案件,正义得到伸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
二十年了。贝里什心想。
看守跟他讲这个故事,八成是因为他一直待在这里,很少有机会跟活人聊天。不过,这些贝里什已经都知道了,就在今天早上,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都已经告诉他了。
看守肯定无法想象,几厘米厚的钢板后面隐藏的秘密远不止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贝里什之所以在午夜造访停尸房,是因为某个更重要的谜团,因为有太多人因此丧命。
那具尸体就是解开它的关键。
“打开吧,我想看看他。”
看守像是听从贝里什的命令一样,他转动气阀打开柜子,然后静静等待。
沉睡者即将被唤醒。
储尸柜的铰链往后缩,柜身缓缓滑动而出。塑料布套下面躺着的是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不得不向安眠主宰者付出的代价。
那具尸体。
看守揭开他的脸,尽管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年轻。这是死亡唯一享受的特权,贝里什心想,你永远也不会衰老。
根据西尔维娅的描述制成的人像拼图,凯鲁斯的身上没有留下一点岁月的痕迹。
贝里什本该唏嘘的是,这张脸竟成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执念,真正的敌人用一个雕虫小技就能骗他苦苦追寻一个死人的下落,而传道者却继续在他们周围安然自在地作案。
然而,他想到的却是自己竟然在沉睡者中找到了安眠主宰者,这是多么讽刺。
贝里什仍然觉得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直到刚才,关于这个案子的一知半解或是这几天的发现都可能是一个骗局。
他不知道,也无法证实这是不是真的。
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找到西尔维娅,更重要的是,他查不出米拉的下落。
“所以,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看守迫不及待地问。
贝里什注视着他。“很抱歉,我不认识他。”
他转身准备上楼,突然感到双腿特别沉重。
看守盖上了尸体的脸,自那刻起,他的名字依然是AHF-93-K999。
有时候,如果你知道恶魔的名字,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会回应你。
但是,贝里什这才明白,恶魔的秘密恰恰是没有名字。他无计可施,只能离开那里。
看守在他身后忙着推回储尸柜,关上柜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到一声金属的铿锵声。“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贝里什停下脚步。“什么?”
男人耸耸肩,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几天前来这儿的那个警察。他也没认出那具尸体。”
贝里什顿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出一句话:“他是谁?”
亡者看守指了指刚才给贝里什签字的登记簿。“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就在您的前一页。”
◆◆ 63 ◆◆
被通缉的头号要犯又回到了联邦警局的总部。
凌晨两点的警察局看起来像正午时分那么忙碌,但没有哪个警察会想到,西蒙·贝里什会蠢到又回来。
他把大众停在了边上的小巷子里,然后走向他几小时前逃跑时走的紧急出口,从那儿可以直接去“灵薄狱”。
他走进前厅,数千双无声的眼睛注视着他。被这些消失者重重包围,贝里什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他充满了罪恶感,因为他还活着,或者说,他至少知道自己还没有死。
他的脚步发出巨大的回声,响彻所有房间,高调宣布他的到来,但贝里什一点都不在乎。
他确信,尽管这么晚了,但有人正在等他。
他听见希什在叫——它应该认出了它的主人。它被拴在了办公室门外。贝里什摸摸它,让它平静下来,然后解开狗链,示意它坐在那儿乖乖等他。
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是亮着的,可以瞥见一个人影。
“进来吧。”一个男人的声音请他进去。
贝里什把手掌放到木门上,慢慢将它推开。斯蒂夫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身上还穿着蓝色的运动套装,上面别着他从下午就一直戴着的联邦警局徽章。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忙着写什么。
“坐吧,我快好了。”
贝里什照他的话做了。他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等着斯蒂凡诺普洛斯写完。
几秒钟后,“灵薄狱”的队长放下笔,盯着贝里什。“抱歉,但刚才的事很重要。”他镇定自若地摘下眼镜,“我能为你做什么?”
“原来我们追查到现在的其实只是一个鬼魂。”
“所以,你找到那具尸体了。”斯蒂夫似乎很满意,但他的笑容和他苍白的面容格格不入。
“米拉第一次来中餐馆找我的时候,我告诉她,并不存在什么凯鲁斯,那只是一个幻想。我并没有说错。”贝里什沉默了一会儿,“是你让那些人消失的。二十年前,媒体和公众舆论把最初七个失踪者联系在一起,天真地称他们为失眠者,差点把真相公之于世。”
“我当时经验不足。”斯蒂夫有些懊悔地承认,“但后来我就高明多了。”
“当时你必须在我们发现你之前转移调查方向。办法只有一个:找个替罪羊。然后,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再继续开始让人们消失。但这一次就没有任何障碍了。”
“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
“二十年前,你找到在停尸房当法医的迈克·伊万诺维奇的母亲。你向她保证会救她儿子的命,给他一个新的家庭和必要的治疗……你用改变命运的承诺成功劝诱她,就和你说服西尔维娅的方法如出一辙。”
斯蒂夫合上两手放在下巴上,他的动作算是承认了贝里什所说的事。
“但你提出了一个条件:一具无名尸体。为了满足你的要求,迈克的母亲只需等待一个正确的时机,那个时机很快就来到了:几个在公园里踢足球的孩子偶然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没有人会察觉这个骗局,毕竟停尸房里的尸体来来去去,相比一个脑袋挨子弹的可怜无名氏,警察有更重要的谋杀案要调查。法医报告上的死亡日期没有任何意义,伊万诺维奇太太肯定篡改过,把它往后推迟一个月就可以了。”贝里什停顿了一下,“那个可怜的男人不能‘正式’死亡,对吗?他必须等待三十天,让你有时间实施你的计划……于是你创造了凯鲁斯。迈克的母亲拍了一张完整的尸体面部照片,你把它拿给西尔维娅看,教她如何向警方作证。”
“凯鲁斯为了让人记住他所以朝她笑了,这故事不错,是吗?”队长得意地问,“我自己都为这个好主意感到惊讶。”
“西尔维娅站出来以后,我们就把她保护起来了。但不会持续很久,因为,如果要让这一切奏效,你必须让证人也消失才行。”
“确实如此。”
“几天后,警察局收到了西尔维娅的一绺头发,证明凯鲁斯带走了她。”
“因为推迟了死亡时间,停尸房的死尸在证人被绑架那天还是活着的。没有人会识破这个诡计。”斯蒂夫说,然后笑了,“如果有人坚持找安眠主宰者,那我会想方设法让他偶然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然后结案。”
“凶手意外死亡:运气真好,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尽管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是这个伪造的真相能不着痕迹地终止调查。”贝里什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他的同谋,“但并不需要多此一举,在此之前调查就被搁置了。这得感谢我、乔安娜和古列维奇。而你,你当时是我们的指挥官,你只要点头同意就可以了。万一有人——比如说我——不肯罢休,等着他的是那具十三号房的无名尸体。”
斯蒂凡诺普洛斯缓缓拍了三次手,承认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还有一个细节。”他说,“我肯定,你现在就会问我。”
贝里什照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斯蒂夫的嘴唇颤抖着,但被问到这个时,他看起来依然很欣喜。“因为我帮助消失的那些人是不幸的可怜人。生活夺走了他们所有的快乐甚至是尊严。就拿第一个消失的安德雷·加西亚来说,他因为同性恋的身份被迫退伍。或者是迪安娜·穆勒,她不得不为那个把她带到世上来的女人犯下的错付出代价。还有罗杰·瓦林,只要他母亲还在世一天,他就必须照料她。而娜迪亚·尼韦尔曼呢?她永远也无法逃离那个混蛋丈夫的家暴。更不用说埃瑞克·文森迪了,一个在我眼前,在这间办公室里,因为那些无法侦破的失踪案而日复一日痛苦煎熬的警察。他们所有人都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
“你利用证人保护计划的资源和业务之便实施了你那荒唐的计划。你可以拿到制造假身份的钱和文件,那些明明都是我们用来提供线人新生活的资源。”
“他们是罪犯。”斯蒂夫纠正他,“不值得我们出手相助。”
队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着冷静,但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是怎么在电话中说服他们的?”贝里什问。
“他们需要我。他们一生都在等我,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我从来没有现身,但他们还是信任我,这就是证明。我把所有指示告诉他们,对他们说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彻头彻尾地改变,就得去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躺到床上服下安眠药,那是一张通向未知世界的单程票。”
“或是通向地狱的单程票。”
“然后,我会去那儿,用货梯带走他们,把他们从悲惨的生活中解救出来,有时候也是把他们从自我的桎梏中解救出来。”
“最近几次还有埃瑞克·文森迪一起帮忙。”
斯蒂夫笑了。“我是刻意挑他的,我年纪大了。”
“他们醒来后会发生什么?”贝里什无法掩饰自己的怨气。
队长失望地摇摇头。“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给了他们新生。他们可以从头开始。多少人希望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贝里什知道这位年老的长官心理扭曲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脱离现实的,斯蒂夫?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辨别不了真实和虚幻的?”
队长的嘴唇仍和先前一样颤抖着。
“为什么是我?”贝里什几乎是恳求地问他,他恨自己的语气变成这样。
“你好好想想西尔维娅的事……”斯蒂夫倾身靠向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和其他警察并没有分别。你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她带给你的感觉。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或许你对她来说并不是正确的选择吗?”
“不是这样!”贝里什回应道。
“我从那么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没有人真正关心受害者,受害者对警察、对媒体或者对舆论而言根本不重要。事实上,到最后,所有人记住的一直都只是罪犯的名字,受害者会被遗忘。‘灵薄狱’的存在,证明了我说得没错。”斯蒂夫激动起来,提高嗓门说,“你们所有人都只关心抓住恶魔,只想知道恶魔的名字,然后在你们自己的法庭上判处他的罪行……所以我为你们创造了凯鲁斯。”他突然大笑起来,“那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猫的名字。我就是这么起的名字,想不到吧?”
贝里什想了想,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我让他变成了你的执念。”队长继续说,“这些年,你是靠着他才活下去的。”
“是我让他存活下来!”贝里什的拳头捶向办公桌,“他夺走了我的生命,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他停顿了一下,试着冷静下来,“事实上,是你夺走了我的生命,因为你就是凯鲁斯。”
斯蒂夫觉得好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邪恶论。”贝里什突然说出这句话。
但队长不明白。“什么?”
“出于行善的目的伤害别人。善可以转变为恶。”
“我救了他们!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贝里什注视着他。“不,你伤害了他们。你一直在盯着那些消失的人,或许是为了你做的好事而自鸣得意。你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大恩人。但是,当你发现你赋予他们的新生活并没有带给他们快乐时,你就说服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报复一切,报复所有人。你就是那个传道者。”
“不,不是这样的。”斯蒂夫听到贝里什的指控惊慌失措,试图为自己辩解,“安眠主宰者是真实存在的。”斯蒂夫像是被恐惧击垮一般睁大双眼。“都是因为我们。是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拼命追查他的下落,是我们召唤他的。而他最终现身了。”
“你说的是一派胡言。你疯了。”
斯蒂夫把手伸过办公桌,一把抓住贝里什的胳膊。“因为这个,我几天前去了停尸房。我必须确认凯鲁斯还在那个储尸柜里,他没有醒来,用他的双腿走出那里。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他的创造者——必须当面看看他。”
贝里什抽开胳膊。“够了,斯蒂夫。是你把我和米拉卷进这件案子的。”
然而,斯蒂夫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了。“我没办法阻止他。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瘫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间。
“不,你可以的,告诉我她在哪里。”
斯蒂夫突然看着贝里什。
贝里什看到他从办公桌底下取出手枪,抵着自己下巴。枪响的那一刻,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快去找她。”
斯蒂凡诺普洛斯的身体向前倒下,脑袋摔在了办公桌上,盖在桌上的纸散落在房间里。那时,贝里什才一下子站起身。
外面的狗叫了起来,贝里什转到桌子另一侧扶起尸体,让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沾着血,后退一步。他也有错。斯蒂夫流汗的额头,颤动的嘴唇,还有苍白的脸色已经预示着他会做出那个疯狂的举动,但贝里什没能解读出来。
就在他忙着理清思路时,他的目光落在斯蒂夫身旁放着的那把用来自杀的手枪上。
他望着枪把上的刻字。除了一串编号之外,还有拥有这把佩枪的警官的名字缩写。
M.E.V.
玛利亚·埃莱娜·瓦斯克兹,他自言自语着。那是米拉在红砖小楼起火前弄丢的手枪。贝里什不敢相信,那天晚上斯蒂夫竟然在凯鲁斯的藏身地。他在贝里什朝他开枪的时候逃走了。如果当时他打中他的话,那么整起事件早就落幕了。
不过,贝里什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事实——他完蛋了。
“法官”和克劳斯·鲍里斯早就认定是他拿了那把该死的手枪,现在他们正好可以把斯蒂夫的死归咎于他。他们会指控他杀了想要指证他的证人。就算他让那把手枪消失也无济于事,因为只要一份弹道测试报告就能确定凶器是米拉的佩枪……对了,米拉——他不安起来。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会儿,贝里什把她给忘了。
斯蒂夫死了,找到米拉的所有希望也化为泡影。
西蒙·贝里什一动不动地看着现场许久。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指控他是杀人凶手。他得到了答案,可代价呢?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或者米拉会有什么下场。
尽管他觉得很难做到,但他还是必须保持冷静。不然的话,他就得马上自首。如果有哪怕一种可能性可以洗清他的罪名,他现在就得找到它。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以后了,以后已经是个毫无意义的字眼了。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忆自他踏进这间办公室后发生的一切。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犯罪现场的漏洞,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他回想起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斯蒂夫请他进去,但当时他已经坐下了……他在写什么东西。
也许是一张解释他为什么要自杀的便条。
贝里什立刻查看散落在地板上的纸。他不可能知道那张便条上写了什么——他居然没有留意,该死。他像疯子似的拿起一张又一张纸,看完后就把它们扔在一边。一张便条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的字迹潦草慌乱,那是一个陷入绝望的男人决定结束一切时写下的。不管这是不是正确的调查方向,贝里什别无选择。
“快去找她……”斯蒂夫在死前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 64 ◆◆
小镇距离市中心约两百公里。
他开了斯蒂凡诺普洛斯的车去。现在的处境下,坐火车或公交车都是非常冒险的。他没有走高速公路,而是选择支线公路,这样可以避开两个检查站。
开死人的车绝非上策,尤其是当你被指控杀了那个人时。但贝里什别无选择。他开了一整晚的车,估算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迫切希望办公室里的尸体要过几个小时后才被发现。
他在出发前把希什寄放在狗舍,跟他们解释说因为有紧急状况才这么做。他不想带着希什,因为他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发现,他怕他唯一的朋友会受到伤害。
也许这种恐惧是毫无根据的,但贝里什最近这段时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妄想症。他喜欢的人都从他生活中消失了。西尔维娅是第一个,然后是米拉。他路上一直都想着米拉。米拉会出事,他也要负部分责任,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他。
可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因为迟迟找不到答案,他决定再次冒险。比方说,开车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小镇找一个陌生地址。
快到早上六点的时候,他到了那栋房子门口。街上除了几个慢跑和遛狗的人之外冷冷清清的。公司职员们的汽车整齐划一地停在一条条小道上。
贝里什在服务站买了一份地图,根据上面的指示,他来到那个地址所在的区域,那是一片安静的社区,位于小镇另一头的边缘地带。这里直到不久前应该还是农田。
他照着门牌号码找到了一栋两层的白色房屋,斜坡屋顶,还有一个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他把车停在人行道一侧,没有下车,试着透过窗户观察里面的情况。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审视眼前的这座房子。
首先,房子不像是个藏身所或监狱。屋主看上去应该有一定经济实力,是为了送孩子上大学省吃俭用的人。有家庭的人。他心想。
但这可能只是表象罢了。
贝里什无法判断里面是不是藏着传道者的信徒,他们是不是把米拉关在那栋房子里。也许不用多久他就会看到“灵薄狱”的同事埃瑞克·文森迪从门口出来,那么,他就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都是对的。但目前,他只能在车子里等待。急于打探情况是毫无益处的,况且他身上没有武器。他能做什么呢?
他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而且还孤身一人。
影子军团在他的周围,他们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每一个人背后暗藏着多重样貌。这就是他的敌人:一个邪恶的灵魂和许多张脸孔。但所有这一切和恶魔之类的超自然现象无关。贝里什想道。凡事都有合理的解释。所以,他知道,他仍然有获胜的可能。
他太久没合眼了,现在疲倦慢慢袭来。背上的肌肉因为压力而酸疼,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竟出乎意料地觉得如释重负。紧张的神经开始放松,车内的温度让他的眼睑低垂下来。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他快要睡着了。
他忘记一切,闭上双眼。突然之间,肾上腺素把他猛地带回现实。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从小径上取好报纸正准备回家。
最后一次见到西尔维娅是一个六月末的晚上。在她消失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所以,这二十年来,她唯一的形象被珍藏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知花了多大力气,连那张脸上的一条细纹都不忍忘却。有多少次他的记忆蠢蠢欲动地想和那些过往一起溜走。那天,他惊觉自己不记得她的声音时,他是多么痛苦。
六月的一个晚上,也就是他记忆中永恒的“最后一晚”,他们像一对普通夫妇一样在露台上吃晚餐,对潜在的危险毫无所知。
任何看到他们的人都会以为他们是37G单元的年轻夫妇。没人会怀疑他们其实是一名警察和一个他正在保护的证人。或许这是因为他们真的彼此相爱。
在他们第一次接吻后,贝里什对她产生了情愫,他本该毫不犹豫地辞去任务的。他知道,感情牵绊会给她也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但是他却继续留在那里。他为他们两人做出了决定,这不是诚实的做法。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命中注定的最后一晚之后的那个早晨,他才看清了事实。
入睡之前,他们做爱了。她热情地接受他,把头埋在他赤裸的双肩下嗅着他皮肤的气味。
黎明时分,西蒙仍然留恋她的气味,于是伸手穿过床单想要抚摸她。可她已经起床了。所以他躺在她的床单和枕头上,想着至少还能感受一下她的体温。
然而,一片冰冷。
当时他惊慌万分,多年来,这种感觉一直让他难以忘却。他立刻跳下床,把被子裹在身上。贝里什在整栋房子里到处找她,但他心里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胃因为恐慌一阵难受,马上跑去厕所呕吐,这当然不是一个老练的警察该有的行为。他从洗脸池里抬起头的那一刻,看见镜子前的搁板上有一样东西。
安眠药瓶,他恍然大悟。
二十年后的一个类似的早晨,贝里什又一次有想呕吐的感觉。
“快去找她……”斯蒂凡诺普洛斯指的不是米拉,现在他明白了。
尽管西蒙觉得自己已经有所准备,他还是害怕了。每次他想象自己可能会再找到她的时候,画面总是停留在与她重逢的那一刻。之后会发生什么依然是个谜,只有由他自己去发现。
他走下车,无视一切,朝门口走去。
◆◆ 65 ◆◆
西尔维娅开门的时候,她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除了略微有些灰白之外,那条乌黑的辫子也一点没变。
她裹紧自己的睡衣,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男人是谁。“哦,我的上帝……”她突然惊呼。
贝里什不知道该做什么,直接把她抱进怀里。自她离开后,他很少和人有肢体接触。他愤怒、失望、痛苦。不过,这些负面情绪慢慢消失后,留下的是无害的麻木,它像是宇宙中的一股无声的力量发挥了作用,让一切归位。
西尔维娅从他怀里离开,露出不可置信的微笑。但那欣喜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担忧。“你受伤了?”
贝里什朝她看的方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衣服上沾了干掉的血渍。他忘了先前扶起斯蒂夫的时候弄脏了自己。
“不,那不是我的。”他马上澄清,“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把他拉进屋。
她帮他脱去外套,让他坐在沙发上,这会儿正用一块湿海绵帮他擦拭脖子上的血迹。
那个亲昵的举动让贝里什有些受宠若惊,但他还是任由她那么做了。“我必须离开这儿。他们在找我,我不能留在这儿。”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现在哪儿都不准去。”她温柔却坚决地回答。
他乖乖配合,有一瞬间,贝里什觉得自己回到家了。但那儿不是他的家。家具和墙上的相框里的照片就是证明。照片上的西尔维娅和他认识的不同。她微笑着。贝里什焦虑不安,觉得自己真没用,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这么笑过。
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小男孩,然后他变成了一个小伙子,贝里什的面前摆着他的整个成长历程。奇怪的是,他的脸有些眼熟。他不禁想到,如果他们在一起也许也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然而,真正折磨他的是没有出现在照片上的那张脸孔,为他们拍照的那个人的脸。
西尔维娅发现贝里什的目光在扫视这间房间。“我儿子很帅气,对吗?”
“你一定很为他骄傲。”
“确实。”她满意地说,“那会儿他还是个孩子。可你知道吗,他现在长大了。看到他长大成人会让人觉得自己老了,过时了。”
“他是不是随时会回来?万一他看到我在这儿怎么办?”
他准备起身,但她轻轻把手搁在他肩上,让他重新坐下。“放心吧,他离开家已经有段时间了,他说得自己‘长长见识’。”她皱着额头说,“我又怎么阻止得了他呢?孩子就是这样,前一天跟你吵着要喝巧克力牛奶,后一天他就嚷着要独立了。”
刚见到西尔维娅的时候,贝里什还担心斯蒂夫也就是“传道者”也找上了她,想说服她去杀人,作为他二十年前有恩于她的回报。不过,也许斯蒂夫连试都没有试过,因为西尔维娅已经拥有一个彻头彻尾的新生活了。那个屋子里看不出一点能被他利用的沮丧或仇恨的迹象。
贝里什将目光从西尔维娅身上移开,只有这样他才敢问出他迫切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我很好奇,是谁帮你和你儿子拍照的?”随后纠正道,“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丈夫或者伴侣,我不知道……”
她忍不住做了一个被逗乐的鬼脸。“我的生活中根本没有男人。”
西蒙不想喜形于色,但听到这个回答,他的确很开心。不过,他几乎是立刻就后悔自己有这种自私的想法,因为西尔维娅在世上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比其他人都更值得拥有一个家庭。
“这二十年来你都在做什么?”他期待她的回答能赋予逝去的时间某些意义。
“遗忘。”西尔维娅的口吻很坦率,“这很难,你知道吗?需要决心和毅力。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个郁郁寡欢的女孩。我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收容机构度过了大部分的童年时光。没有人真正在乎我。”说完最后那句话后,她后悔地垂下眼,“当然,我指的不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我正好相反,这些年来,我一直拼命想要牢牢记住关于你的一切。但是那些细节还是模糊了,而我无能为力。”
“对不起,西蒙。”她打断他,“抱歉二十年前你因为我被卷入那场风波。毕竟,你是个警察。”
“风波?”他有些惊讶,“我当时爱着你啊,西尔维娅。”
但西尔维娅的表情让他明白,对她来说,事情并不是这样。
原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竟然没有早点明白。
“你不可能把我从我的不幸中解救出来。”她试图安慰他,“只有靠我自己才行。”
西尔维娅最后几句话让贝里什想起米拉跟他说的那个流浪汉,他住在她家楼下,米拉总是给他带吃的东西。
我想引他出来,让我看到他的脸……我并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要弄明白他是不是“灵薄狱”要找的人中的一个……
寥寥几句话勾勒出她完全没有共情能力的特质。
我不在乎他过得幸不幸福。只有当别人的不幸折射出我们自己的不幸时,我们才会关心他们……
贝里什忽然明白自己和米拉并没有很大差别。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西尔维娅的感受。因为他自己很快乐,所以理所当然地认定她也一定很快乐。
我们总是期盼自己的感情得到回报,当事与愿违时,就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贝里什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不需要多解释。”他抚摸着西尔维娅,对她说,“有人给了你一个新生活,而你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为此撒谎了。”她指的是关于凯鲁斯人像拼图的伪证,“最重要的是,我骗了你。”
“重要的是你安然无恙。”
“这话是认真的吗?”她的眼里含着泪水。
贝里什握住她的手。“是认真的。”
西尔维娅感激地朝他笑了。“我去给你冲杯咖啡,再给你找件干净的衬衫。”她对他说,“我儿子有件衬衫应该可以。你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贝里什看着她站起身,拿着帮他清洗血渍的海绵离开房间。他没问她儿子叫什么名字,她也没告诉他。但或许这样更好:西尔维娅那一部分的生活并不属于他。
他现在意识到,为了了解人性,他多年苦心研究人类学,但是他却一直忽略了一点,分析人类行为必须基于情感层面。因为每个举动,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举动,都受到某种情感因素的支配。他和西尔维娅只聊了一会儿,就能猜到米拉发生了什么事。
克劳斯·鲍里斯说过,她心慌意乱地从母亲家中跑出来。
贝里什先前没有在意那句话。而现在,他觉得米拉很可能在消失前的那个晚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肯定和她女儿有关。
他想起来,自从米拉发现凯鲁斯是一个传道者后就不愿继续调查了,这个案子和低语者一案的相似之处让她害怕了,她怕这会影响到她的女儿。
如果她和她女儿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么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对许多人而言,包括西尔维娅在内,那个地方可以让不幸终结。就像斯蒂凡诺普洛斯说的,在那里,米拉可以拿到一张通往未知世界的单程票。
“我怎么会这么迟钝?”贝里什没有意识到他在自言自语。
他看到西尔维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干净衬衫,她肯定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找你的原因呢?”她阴沉着脸问。
“说来话长,我不想把你再卷进来了。所以,我这就离开,而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你的生活。没有人会把我和你或者和你的儿子联系起来,我保证。”
“至少睡一会儿吧,你看起来很累。你可以躺在沙发上,我给你拿条毯子。”
“不了。”他说,这次他很坚定,“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而且是我最希望的那个答案。现在我得走了,还有人需要我。”
◆◆ 66 ◆◆
旋转门里映出贝里什的身影,他又一次来到安布鲁斯宾馆这个架空的空间。
贝里什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家单纯的酒店。他仿佛又一次踏入一个平行世界——一个蒙蔽人们的造物主照着我们熟悉的世界虚构出来的世界。如果说,地心引力在这里起不了作用,人可以在墙上行走的话,他也不会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