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什似乎也紧张起来,它可能也有类似的感觉。贝里什把它从狗舍接回来了,因为他需要它的灵敏嗅觉。希什很高兴再次见到主人,兴奋地扑向了他。
“喂,那个动物不能进来。”门房从服务台另一侧的红丝绒门帘后探出身来,立即斥责道。
贝里什发现他的穿着打扮和上次一样——牛仔裤和黑色T恤衫。他敢发誓,和上一次相比,他手臂上的纹身更鲜亮了,向上拢起的灰头发颜色似乎也更深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时光旅行,站在他面前的是年轻时的门房。
但这只是错觉罢了,因为那种焦虑让他难以忍受,因为他需要给这些年来发生在那儿的事情一个解释,即使那个解释是荒谬的。
这个地方积蓄着一种能量。
它是数千个过客在那些房间里私会、过夜和宣泄低级本能的痕迹。每次他们都会整理床铺,清洗床单、毛巾和地毯,可房间里还是会留下原始人性的残迹,它们是肉眼无法看到的。
门房想用伊迪丝·琵雅芙悦耳的声音掩盖它们,但这是徒劳的。
他向希什投来的责备的目光,贝里什却置之不理,他从那个一直镇定地坐在旧沙发上的失明黑人身边经过,靠近服务台好和他说话。
“还记得我吗?”
门房打量了他一会儿。“祝你健康。”这算是给他肯定的回答。
“我想知道上次和我一起来的朋友最近有没有来过这儿。”
男人想了想,然后歪歪嘴,摇摇头。“没见过她。”
贝里什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从希什在他周围坐立不安,想要引起他注意的样子看,它已经闻到了她的气味。
米拉去过那里。
但贝里什没有证据,他也不能指控门房说谎。“最近有没有人订过317号房间?”
“生意不太好。”他指着身后的架子,“您看,钥匙一直在那儿。”
贝里什慢慢地探过身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喂!先生!”门房抗议着。不消贝里什多说什么,他便说:“我不知道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客人来来去去,我也不会留心去看。我是这儿唯一一个门房,还得上夜班。我就窝在这后面,有人要开房的时候才出来,这里只收现金,预先付款的。”
贝里什放开他。“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提过三十年前317号房里发生过一起血案……”
门房似乎不太乐意重提旧事,这让他坐立难安。
“我三十年前根本不在这儿工作。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尽管说,我很好奇。”
他的目光变得幽暗。“我的朋友,在这儿,好奇是有代价的。”
贝里什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伸进口袋,然后递给他一张钞票。
门房把钱藏到服务台下面。“一个女人被捅了二十八刀。据我所知,凶手一直没被抓到。但是当时有一名目击证人:死者年幼的女儿藏在床底下躲过了一劫。”
贝里什本想问他这是否就是故事的全部,他期待着一条线索,好让他弄明白斯蒂凡诺普洛斯和317号房间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特殊关联。不过,他仍然觉得他第一次来这儿时的直觉是对的。
传道者出于某种策略选择了那个房间。最受欢迎的房间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如果它靠近货梯那就是最完美的选择了。
如果米拉真的回到安布鲁斯宾馆——对此他非常确信——那么斯蒂夫帮助她消失了,而且是她心甘情愿的。
米拉的情绪已经崩溃了。她不会回头了。
现在没有人能洗清贝里什的罪名了。他们会指控他杀了斯蒂夫,光凭这一条就能把其他罪责全都推到他身上。
跟一个入土为安的传道者相比,一个活得好好的罪犯更有新闻价值。
队长说得没错。没人在乎受害者,所有人都只关心恶魔。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 67 ◆◆
河谷那一边,夕阳的余晖渐渐消逝。
贝里什坐在公园长凳上欣赏这个景象,一只手抚摸着他的狗。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闲逛,这会儿他们都累了。
希什猜到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它知道他们安静地散步到它最喜欢的地方其实是最后的道别。它把脸搁在贝里什的大腿上,一双充满人性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
希什还是小狗的时候,贝里什把它从牧场抱了回来。他还记得它在他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临时围了栅栏不让它从房间跑出去,他买了一个球给它玩,还买了狗粮,希什到了陌生环境兴致勃勃,充满了好奇,当它的新主人上床睡觉时,它绝望地哀嚎起来。
尽管牧场的女饲养员和他说过,如果他想要希什习惯独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装作没看见,但是那一次贝里什没办法狠下心来。于是,在希什哀怨地哭叫了快一个小时后,他从床上爬起来安抚它。他席地而坐,让希什趴在他交叉的双腿间,不断抚摸它,最后一起在地板上睡着了。
他领养希什是因为他相信狗不会评判别人,所以,对一个像他这样的边缘人来说,希什是最完美的朋友。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想法变了。狗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评判别人,只不过对人类来说幸运的是,它们不会说话。
贝里什已经决定去自首了,但他还想再享受一会儿和希什在一起的时光,也再享受片刻闲散的自由。他知道,不用等到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自从警方决定追捕他之后,他就已经不是自由之身了。
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某个人,真心诚意地想忏悔他所有的罪,尽管他的同僚们唯一想听的那些并不是他所为。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这是他欠他唯一的朋友的,也是他欠一个小女孩的。
他觉得有些懊悔,但这感觉很快便随着最后一缕阳光一起消失了。黑暗笼罩着河谷,它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朝着他蔓延过来。
贝里什决定是时候动身了。
米拉的母亲一开门,立刻就认出她刚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逃犯。
“对不起。”贝里什立刻说,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来这里绝对不是要伤害您的,我不知道您女儿在哪儿,我发誓。”
伊内丝惊魂未定,她一边努力平复情绪,一边观察他。“他们跟我说了关于您的事,太可怕了。”她说。
有那么一瞬间,贝里什以为她会关上大门然后报警。然而她并没有那么做。
“米拉失踪前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她相信您。”
“那您相信您女儿吗?”贝里什不敢抱太多希望。
她点点头。“我相信她。因为米拉知道什么是黑暗世界。”
贝里什看看四周。“我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我已经决定了,离开这儿后我就去自首。”
“我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至少您有机会为自己辩护。”
事实并非如此。贝里什本想这么对她说。但他选择了沉默。
“我叫伊内丝。”她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贝里什握了握她的手。“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有个礼物要给您外孙女。”
他让到一边,好让希什进来。
“我想过要给她一条狗的。”伊内丝有些惊讶,然后承认道,“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她妈妈失踪的事情胡思乱想。”
她让他们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它很安静,也很听话。”贝里什向她保证。
“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爱丽丝呢?”她提议说,“这样她会高兴的,今天不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她在公园里奔跑的时候摔倒了。”
“小孩子常这样。”贝里什说。
“米拉没和您说吗?”伊内丝看上去有些担忧,“爱丽丝没有危险意识。”
“她从没和我说过。”
“也许这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对她女儿来说就是个危险。”
那句话让贝里什明白了许多事情。
“如果您想和她聊聊的话,爱丽丝就在她房间里。”
她陪他们过去,然后站在门槛边看着。贝里什先踏进了房间。小女孩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膝盖上贴着一大块彩色的创可贴。
她在玩喝茶的过家家玩具。所有的洋娃娃都受到了邀请,不过主宾的位置留给了一个红头发的娃娃。
“你好,爱丽丝。”
小女孩心不在焉地转过身,看看刚才叫自己名字的男人是谁。“你好。”然后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访客身后的那条狗身上。
“我叫西蒙,它叫希什。”
“你好,希什。”小女孩仿佛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小礼物,欢喜地收了下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希什叫了两声回应。
“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爱丽丝想了想。“好啊。”
贝里什坐在地上,希什立刻在他边上蜷曲着身子趴下。
“你喜欢喝茶吗?”小女孩问。
“非常喜欢。”
“要不要喝一杯?”
“乐意之至。”
她假装为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递给他。
贝里什把杯子举在半空中,鼓起勇气开口。“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好像正试着保护自己不被这个令人心痛的话题伤害。
“米拉和我说起过你,这让我很好奇。所以才会过来找你。”
小女孩指了指茶杯。“你不喝吗?”
贝里什把茶杯举到嘴边。他的心一阵刺痛。“你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并不知道这个承诺到底是事实还是谎话。
“‘小姐’说她再也不会来了。”
起初贝里什没明白,然后他想起“小姐”是她最爱的那个洋娃娃的名字。这是米拉在他们俩最后一次谈话,也就是那次争吵时告诉他的。
是我惹恼了她。他对自己说。
那你告诉我,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干什么?你不在的晚上,她是不是有个陪她睡觉的洋娃娃?
有!它是个红头发的洋娃娃,叫“小姐”!
“你妈妈不能没有你。”贝里什对着小女孩说,衷心祈求他的预言能实现。
“‘小姐’说反正她也不爱我。”
“那她错了。”他回答得太激动了,爱丽丝臭着脸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小姐’又不懂,她怎么会知道呢?”
“好吧。”小女孩只是机械地回答。
贝里什觉得必须继续和她谈谈。但是他还不够了解她。“你妈妈回来的那天,你们可以一块儿去游乐园,或者去电影院看一部小朋友最爱的卡通片。如果你想的话,你们还可以吃爆米花。”他意识到自己的伎俩很拙劣,因为爱丽丝只是不断地点头,小孩子拥有世界上的大智慧,有时候他们对待大人的态度就像是在迁就疯子一样。
贝里什长大后也失去了这种宝贵的智慧,变成了这个星球上无数个疯子中的一个。他决定应该到此为止,爱丽丝却在他起身前叫住了他。
“你不和我们一起玩吗?”
贝里什在这个问题面前有些不知所措。“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小女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去的那个地方,狗是不能进的……所以,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就由你来照顾希什吧。”
爱丽丝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吗?”
其实,她在问交叉着双臂站在门口的外婆。外婆点头同意后,她出乎意料地拿起她最喜欢的洋娃娃,递给贝里什。
“我想你要去的那个地方一定可以带洋娃娃,所以它可以和你在一起陪你。”
他不知该说什么。“我会照顾好她,我向你保证。我发誓,‘小姐’和我在一起会好好的。”
小女孩困惑地看着他。“她不叫‘小姐’。”
“不是吗?”
“不是。‘小姐’不是个洋娃娃。她是个真的人。”
贝里什像被施咒一般哆嗦了一下,如鲠在喉,有话说不出来。“听着。”他扶住爱丽丝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小女孩想了想那个问题,然后说:“‘小姐’是那个祝我晚安的女士。”对她而言,这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听到她用凯鲁斯的其中一个别名称呼一名女性,贝里什感觉血管中流淌的血都凝固了。等他回过神来,体内的血又像是在一股陌生的黑暗力量驱使下突然开始逆流了。
“爱丽丝,这很重要。”贝里什说,“你告诉我的是真的,对吗?”
小女孩郑重地点点头。
在你小的时候,你的房间对你来说是世上最不安全的地方。在这里,你不得不在深夜,在一片漆黑中独自入眠。衣橱里躲着妖魔鬼怪,而床底下总是隐藏着什么威胁。贝里什心想。
但爱丽丝无法察觉到危险。他想了起来……
或许这也正是她母亲要远程监视她的原因。
尽管感到恐惧,贝里什知道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 68 ◆◆
米拉的小公寓里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也就是电脑屏幕发出的浅绿色光,映照在贝里什的脸上。屏幕上是爱丽丝房间的夜视画面。他的四周围堆了数百本书,就像一座高筑的堡垒。
他在笔记本电脑里翻查前几个晚上的拍摄记录,从里面找到两天前也就是米拉消失的那个晚上的录像。
录像画面里能看到米拉在衣橱镜子上的倒影,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她在偷听。或许,她一会儿要听到的话给她带来了致命打击。
爱丽丝坐在床上,轻声地说话。
“我也喜欢你。”她说,“你要相信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但她不是在跟手中的红发洋娃娃讲话。
有人站着躲在角落里。那个人影比别的影子更幽暗,贝里什不得不靠近屏幕辨认。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不像我妈妈,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贝里什觉得难以置信,一阵冰凉的恐惧在他背脊蔓延开来。
“晚安,‘小姐’。”
说完那些话后,小女孩钻进了被子。在同一时刻,米拉狂奔离去。
那时,人影离开墙面,往前一步去抚摸小女孩。
“小姐”是那个祝我晚安的女士。
她不知道微型摄像机拍下了她的一举一动,所以抬头望向镜头的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
◆◆ 69 ◆◆
黑漆漆的屋子被一片寂静笼罩着。
西蒙·贝里什的幽影映在后门玻璃上,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他后悔把米拉的枪留在斯蒂凡诺普洛斯办公室里,这会儿他什么武器都没带。
不过,西尔维娅应该没想到有人会在凌晨三点过来。或许她自信满满地认为胜券在握了,又或许她一直都保持着警惕。他不得而知。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很难说。
街灯的光如同一阵灰白色的雾照进屋子。贝里什借着光亮搜查,他走进厨房边的小餐室,脚步发出轻轻的飒飒声,他竖着耳朵不放过其他任何一个声音,慢慢地往里走。
到了走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客厅看,她曾经在那张沙发上充满爱意、无微不至地帮他擦拭斯蒂夫的血。贝里什现在还能感受到她的手在他脖子上的爱抚,那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无形的邪恶烙印。
他朝着通向楼上的楼梯走。他必须弄明白西尔维娅在哪儿,这个点她应该在睡觉。他登上楼梯,一次一级台阶,木头嘎吱嘎吱作响。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走到楼梯平台后,他等了一会儿。
继续走下去之前,他驻足在墙上挂着的相框前,浅灰色的月光照亮了那些照片。那天早上,西尔维娅跟他说起她的儿子。
我儿子很帅气,对吗?
他们就在那些相框里,在游乐园里,在沙滩上,在生日蛋糕后面。如果凝神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笑容似乎并非发自内心,只是装出来做做样子的。
那个小男孩在他母亲身边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长大了,他的脸让他又一次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这次贝里什发现,他长得和迈克·伊万诺维奇很像。
她不是我妈妈。
审讯完迈克后,他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真相大白了。他曾经纳闷斯蒂凡诺普洛斯在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带走那个六岁男孩后,究竟把他交给了谁?现在他知道了:他把他给了他宝贵的证人。西尔维娅早就谈好了条件,作为回报,她收留了那个男孩。
她依照异教团体的信条把他抚养成人,然后派他回来完成他的行凶任务。她知道,就算警方抓到他,他也绝不会背叛她。
邪恶论又有一种新的表现形式。善转化为恶,恶转化为善,然后善又一次转化为恶,构成一个永不停息的生死循环。
所有碎片渐渐被拼凑起来。但是,和那个早晨一样,他仍然不知道是谁用相机定格了那些家庭时光。
随后,他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里瞥见一辆他熟悉的汽车车头。
那是斯蒂凡诺普洛斯的大众。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两名传道者。
一男一女。他从没想过,安眠主宰者具有善与恶双重性格。
快去找她……
这是斯蒂夫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指的是西尔维娅。确切地说,是凯鲁斯,贝里什纠正自己。
都是因为我们。是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拼命追查他的下落,是我们召唤他的。而他最终现身了。
斯蒂夫是这么说的。他当时以为他在胡言乱语。
不过现在没时间继续推论下去了。面朝走廊的每一道房门都是开着的,贝里什开始一个一个检查。走到最后一间时,他发现那间是主卧。
他探头过去好看清楚西尔维娅是不是在熟睡,同时也在思考能用什么方法制服她。
然而,床上根本没有人。
他陷入沉思。问自己她在哪儿是没有意义的,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但贝里什确信这栋房子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回到走廊想去楼下再找找。但警察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忽视任何蛛丝马迹。
当他转身准备下楼时,背对着唯一一扇窗户,发现对面的墙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在缓缓地来回摆动,就像一个钟摆。
他抬起头,看见头上的天花板上吊着一根细绳。
他伸手抓住绳子往下拉。铰链上的活板门滑动起来,他面前出现了一把梯子,像一个巨人嘴里的舌头,或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舷梯。
贝里什爬上通向阁楼的梯子。
他把头伸出地板,闻到一股灰尘和蜡烛烧尽的味道。透过天窗照射进来的清冷光线在偌大的空间中央形成一个白色光池。
他四周的墙上挂着数百张照片。
那效果和“灵薄狱”前厅的墙很相似。不过,在墙上注视着他的是那些在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消失的人。
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依然存活人间,已死的人却无法入土为安。
他们那么悲伤,像久久不得超生的魂魄。他们如此疲倦,好像有太多无法忘却的记忆。
在那些眼神的尽头,贝里什认出了躺在一张帆布床上的身影。不用猜那人是谁,他立即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米拉。”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他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希望能听见一声呼吸或者感受到她的气息。可他太紧张了,没办法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于是只能听她的心脏部位。
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有心跳。
他本想感谢上帝,但随后看见了米拉不堪的模样。她身上只穿着内衣,头发被汗水湿透了,内裤沾了尿液发黄,嘴唇因为干燥而开裂。皮肤上的瘢痕是老的,但是赤裸的双臂上有新的瘀伤,伤口很深而且化脓了。
静脉注射麻醉剂,他们让她陷入类似于昏迷的睡眠。他心想。
她现在就像她爱过的那个男人一样。贝里什知道他们的事,也知道他们俩遇到相似的悲惨境遇。在陷入昏迷之前,那个男人让她有了爱丽丝。
但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米拉身上,绝不会发生在她身上,贝里什暗暗发誓。
他全然不顾屋子里潜藏的危险,抱起她准备带她离开。她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转过身后,贝里什看见了西尔维娅。她正盯着他看。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她说。
那句话听起来那么正常、合理和冷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胆战心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精神失常的神色,语气里也丝毫没有恶意。
“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帮你一起把她送下去。”她坚持道。
“不许靠近她。”贝里什冷冷地命令她。
她没有带武器,身上还穿着那件睡衣。二十年后,她又一次欺骗了他。
贝里什抱着米拉,在墙上那些消失者的注视下走到西尔维娅面前,有一瞬间他觉得她会挡住他的去路。他们像是两个努力认出对方到底是谁的人凝视着彼此。然后,她让开了。
他保持平衡,走下扶梯。贝里什知道西尔维娅还盯着他,但他选择视而不见。他一路走到楼下,听见身后西尔维娅的脚步声,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一直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魔鬼看上去是那么脆弱,那么像普通人。
在走出大门之前,他转身看着她。一个问题从嘴里脱口而出。
“你们究竟有多少人?”
西尔维娅笑了。“一个影子军团。”
跨过门槛后,警车的灯光闪得他睁不开眼睛。警局的同事们在屋子前排成一队,不过他们并没有敌意。
他瞧见鲍里斯神色紧张地朝他走来。“她怎么样?”他问的是米拉。
“她需要立即治疗。”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跟在鲍里斯身后。一名男护士从他手中接过毫无生息的躯体,在那之前贝里什轻轻抚摸了一下米拉。他们把她抬上救护车,车子拉响警笛离开了。
他沿着街走,目光跟随着那辆救护车。
“谢谢你打电话过来。”鲍里斯对他说。
然而贝里什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也没看见警察给西尔维娅戴上手铐然后默默地把她带走。
西蒙·贝里什——一个被视为边缘人的警察——只想人间蒸发。
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
2121-CLLT/6号证物
××××年2月29日23点21分录音文字整理
主题:安布鲁斯宾馆夜班门房致紧急救助电话××××来电。接线员:克莱夫·欧文探员 备注:来电日期距今已有三十年。
接线员:警察局,请说。
门房:(声音焦虑不安)这里是安布鲁斯宾馆,我是门房。有个女人死在了我们的客房里。
接线员:死因是什么?
门房:她身上全是刀伤,是被杀死的。
接线员: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门房:不清楚。
接线员:没关系,先生。凶手会不会还在酒店里?
门房:……
接线员:先生,您听见我的问题了吗?
门房:是的,我听见了。
接线员:那么您能回答我吗?
门房:房间里有个小女孩,我们听到叫声后赶到那儿,是她帮我们开的门。
接线员: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门房:听着,我不想失礼……可您没明白我刚才跟您说的吗?我们赶到的时候,317号房间是从里面锁上的。
接线员:明白了,我马上派巡逻警车去你们那儿。
录音结束。
◆◆ 70 ◆◆
他为她买了鲜花。
经过十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重症治疗和十天普通的住院治疗,米拉准备出院了。
贝里什不想错过机会。他几乎每天都去看她,夜里他会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观察那具熟睡中的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在被囚禁的短短几天里,米拉摄入了药力很强的麻醉剂,这让她出现了药理性昏迷,医生唤醒她的时候贝里什也在那儿。当时米拉情况非常危急,阿片制剂放慢了她的呼吸,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她在慢慢地走向死亡。
不过,医生最终还是成功地把她救了回来。检查报告显示,缺氧并没有造成太多损伤。
米拉有一些肌肉运动障碍,特别是一条腿有些问题。但除此之外,她恢复得不错。
米拉在苏醒后被送回普通病房,之后贝里什的探病次数少了很多。米拉成了被媒体捧上天的女英雄,他不想撞见蜂拥而至、挤在她病床前探望的市政府官员和警察局要员。
凯鲁斯事件引起了轩然大波。
贝里什是唯一一个没有从中得益的人。不过,总的来说,作为警局之耻的他躲开了所有麻烦事,比如,他不用像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曝光在麦克风和镜头前。
继续做个边缘人其实也有他的好处。
不管怎样,有些事情还是起了变化。再也没有同事在中餐馆里找他麻烦了。几天前,有个警官甚至还跟他打招呼。当然,这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他知道。就算真正受贿的人是古列维奇,在他们眼里,他永远也无法彻底恢复自己的名誉。不过,现在他走进餐馆时,至少能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了。
贝里什手里拿着一束剑兰,走向医院大门,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非常可笑。花店的人说服他买下它,但现在他不太确信这是否是最适合米拉的礼物。她身上真的没有什么娇柔的女性特质。不是说她男性化,只是她体内隐藏着某种狂野不羁的东西。正是这一点吸引了贝里什。
快到自动玻璃门的时候,贝里什在吸烟区看到一个大烟灰桶,于是把那束花塞了进去。
随后,他走进了医院。
米拉的房间是私人病房,位于警方管辖的那栋楼。贝里什恰好赶上最忙乱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群警察,他们刚护送某人进入病房。
贝里什认出了克劳斯·鲍里斯,前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到他家,叫他今天过来一趟,这会儿他正友好地伸出手朝他走来。
“她今天情况怎么样?”贝里什边回握他的手边问。
“比昨天好多了,明天还会越来越好。”
贝里什指指房门。“我们现在进去?”
“这次他们没有请我。”督察递给他一个黄色文件夹。“看来你是唯一一位男性。祝你好运。”
“我们还要核实一些信息。”说话的是乔安娜·肖顿。“法官”坐在两张单人床中的一张上,双腿交叉着摆在身侧,好显出她穿的丝袜。房间里弥漫着她的香奈儿5号的香味。
米拉在另一张床上,她已经不用再躺着了。她脸色苍白,眼睛凹陷下去,黑眼圈很深。她身上穿着连帽运动服,但脚上还没穿鞋,双脚悬空在地板上来回摆着。她虽然坐着,不过还是要靠双臂维持平衡,身边放着一根拐杖。不远处有一个放着她个人物品的包,已经准备好和她一同回家。
“过来吧,西蒙。”
“法官”的语气很亲昵,和他们还是朋友那会儿一样。
贝里什手里拿着黄色文件夹朝屋子中间走去。米拉朝着他默默地微笑。是她提出见面的。贝里什真心希望这是个好主意。
“我刚才正在讲最新进展。”乔安娜·肖顿跟他解释,然后立刻继续刚才的话题,“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找不到罗杰·瓦林、埃瑞克·文森迪和安德雷·加西亚的下落。我们怀疑这个异教团体的其他成员协助窝藏了他们。”
贝里什觉得欣慰的是,警局高层已经不再执迷于恐怖主义这个无稽之谈了。
“正如我们所知,娜迪亚·尼韦尔曼和迪安娜·穆勒死了。”肖顿继续说,“迈克·伊万诺维奇在一家精神病院,依然宣称自己精神失常。最后,传道者,也就是我们认识的‘西尔维娅’已经入狱,她一句话也不说,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贝里什注意到米拉的脸上闪过焦虑的神色。
“至少你们知道有多少消失者加入了那个异教团体。”米拉大胆地试探。
“他们囚禁你的阁楼墙上贴了许多照片。”“法官”承认。
米拉点点头。
“不过,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疑问。”肖顿看看贝里什,示意让他继续说。
“所以,斯蒂凡诺普洛斯自杀了。”米拉仍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贝里什明白她的感受。“他受到良心的谴责,在我眼前自杀的。”
所有人都愿意和贝里什谈心。她想起这个来。
“斯蒂夫知道自己要为西尔维娅的所作所为负连带责任。但对他来说,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住址,让我去找这个谜团的答案要比承认自己的过错容易多了。”
“所以真的有两个人……”米拉不敢相信地失神了片刻。
乔安娜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和贝里什交换眼神,然后看了看时间。“我四十分钟后和罗奇市长有个会,所以得走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瓦斯克兹,贝里什会告诉您剩下的事情,然后回答您的所有疑问。”“法官”伸出一只戴着几个夸张的戒指、涂了指甲油的手,“您要快点好起来,亲爱的。我们还需要您。”
肖顿在出去的时候,再次回避贝里什的目光。门关上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米拉到那时才注意到贝里什带在身边的黄色文件夹。“那是什么?”
“好吧。”他近乎郑重其事地说着坐到她身边,“那么,我们从头说起吧……”
◆◆ 71 ◆◆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邪恶论吗?”
“善与恶无法被分割开,它们同时存在,甚至交织在一起。”
“正是如此。斯蒂凡诺普洛斯是这件案子中的善。正如你所知,大约二十年前,队长决定利用证人保护计划的资源帮助人们消失。在他看来,那些人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根据他的思维,解决这些人的问题的方法就是重新开始……他为他们准备了新的身份和足够的钱,让他们可以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往罪孽的地方生活。”
“斯蒂夫是个好人。”米拉替他辩护,好像任何对老队长单纯的质疑都会让她受伤一样。
“他觉得自己是在行善,可是他对现实的看法是扭曲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本加厉。”贝里什并没有说斯蒂夫的心理很可能出了问题,但他就是那个意思。“我想,他最后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吞噬了。其实,当他发现他创造的这套体系出了问题后,他没有站出来说出真相。与此同时,像瓦林或文森迪这样的人能够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大开杀戒。为了不让更多人被杀,斯蒂夫唯一采取的实际行动是叫你来找我,让我们俩认识。”
米拉叹了口气,算是赞同他的说法。“他想要我们侦破这个案子,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确信这一点,他跟踪我们来到凯鲁斯的藏身地。在我们发现后,他便放火灭迹。”
米拉带着疑惑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开口问:“斯蒂夫当年失算的地方在哪儿呢?”
“在他那个乐善好施的计划里有一个邪恶因子。这还是能用邪恶论来解释。”贝里什停顿了一会儿,“有两个传道者,一个行善,另一个作恶。西尔维娅就是这个案子里的邪恶元素。”他仍然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为了误导调查方向,斯蒂夫选择她作为关键证人,证实凯鲁斯是真实存在的。斯蒂夫很信任她,所以把小迈克交给她照顾。但西尔维娅并不像她看上去那样善良。她把继子养育成一个纵火犯,而且还利用了那些斯蒂夫帮助过的人。她是他的影子,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背着他行事。就这样,她和斯蒂夫自以为救助过的人取得联系,说服他们加入异教团体,因为对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来说,仅仅是再给一次机会是不够的。这也是斯蒂夫真正的错误。他们是疲于生活的人,想也知道,这些人没办法应付新的环境,他们会心怀怨恨。对他们而言,这种改变最终只是一场令人痛苦的白日梦。”
“所以西尔维娅成了他们的领袖,斯蒂夫其实是为她招募了这些人。”米拉总结道,“那个女人和队长从一开始就有联系。不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贝里什吸了一口气。“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
米拉将信将疑地挑眉看着他。
“我们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门房跟我们提过三十年前的一起血案。因为那起案子发生在最早一批失眠者消失的十年前,所以当时我们没有在意。我们错了。”
“在凯鲁斯出现之前,317号房间发生了什么?”米拉迟疑了一下,然后问。
“一起谋杀。”贝里什努力保持镇定,不让米拉看出自己有多焦虑,“酒店刚开业没几天。一天晚上,一个女人被人刺死。但真正引起众人注意、轰动一时的是,被害者的女儿目击了谋杀,她一直躲在床底下,所以逃过了一劫。”
“西尔维娅。”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贝里什点头确认她的直觉是对的。“因为她可以辨认凶手,小女孩立刻被交给了证人保护计划。当时的负责人就是斯蒂凡诺普洛斯。”
米拉似乎吓了一跳。“他们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找到。”贝里什对她说,“但事情并没结束,还有一件事不太合理……有人听见女人的尖叫声,但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难道是她的女儿……”她没有问完。
“谁知道呢。也许是杀人犯逃跑后,那个小姑娘害怕他又回来杀她,所以锁上了门,恐惧会让人做出各式各样的事来。不管怎样,警方认为她是无辜的,还有,凶器一直没有被找到,而法医确定,尸体上的伤口很深,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似乎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然而,米拉注意到贝里什的异样,他忧心忡忡的,欲言又止。“还有别的事情,对吗?”
“是的。”贝里什带着沉重的口吻承认,随后把黄色文件夹递给她。
米拉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
“没关系,慢慢来。”贝里什安抚她说。
她终于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在凶案现场拍的。”他解释。
米拉认出了317号房间,深红色的墙纸,地毯也是相同的颜色,不过上面装饰着巨大的蓝色花卉。那张床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墙上钉着一个十字架,其中一个床头柜上有一本《圣经》。唯一缺少的是历经岁月的那种暗淡破旧的气氛,他们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还鲜有客人踏上那儿的地板,睡在那张床上。一切看起来都是崭新的,完好无缺的。几名酒店员工在门口站成一排:一个黑人行李员,身上穿着白色和酒红色条纹制服,两个女佣,扎着头巾穿着雪白的围裙。照片里的房间装饰一新,安布鲁斯宾馆当时还不是艳遇或幽会的场所。
就像贝里什说的,照片拍的是凶案现场,所以上面有忙着工作的警察和科学鉴证人员。被害者躺在床上,从头到脚盖着一张被鲜血浸湿的床单。不远处,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抽泣着,一名女警官正陪她离开房间。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西尔维娅。她们身边站着年轻的斯蒂凡诺普洛斯,好像在叮嘱同事要好好照顾她。
米拉继续仔细观察那张照片。所有人似乎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或者惊恐地看着床上那具尸体。
只有一个男人看着镜头。
他在房间的角落,也是照片的角落,手里拿着挂着317号房间钥匙的黄铜球形吊坠。他身上穿了一件深红色制服,是酒店门房的工作服。脸上隐约露出微笑。这个刻意摆出照相姿势的男人,就是低语者。
米拉盯着他看。
贝里什握住她的手。“为什么要去安布鲁斯宾馆?为什么吞下床头柜上留给你的安眠药?”
米拉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抬起头。“因为我从黑暗中来,也必须时不时地回到黑暗中去。”
“你想说什么,米拉?我不明白。”
她注视着贝里什。“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知道这一点,他了解我。”
贝里什猜她指的人就是低语者。
“他知道我会这么做,因为这种召唤的力量太强烈,我无法抵挡这令人痛苦的诱惑。”她停顿了一下,“要是你不明白这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贝里什猜到了她的意思。如果他不理解是什么促使她接近未知世界,他就不可能走进她的内心。
不过,米拉又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安慰他。“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在七年前。他对我说的唯一几句话,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那就像是一种预言,或者它只是他随口乱说的,却正好被他言中了。实话说,我不认为那是什么邪恶的魔法。在这件事上,道理也是一样的。因为就像你说的,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米拉合上放照片的文件夹,“他和其他人并无不同,他要吃饭,睡觉,和所有人一样有相同的需求。他有他的弱点,也终究会死。我们要做的只是抓到他罢了。其余的只是对邪恶的幻想,是毫无意义的。”
最后这些话让贝里什稍稍放宽了心。“你被关在西尔维娅家阁楼那几天的事,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一直在昏睡。”米拉边把放着照片的黄色文件夹还给他边说,“我没事。”她笑着向他保证,“现在我只想去看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