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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她把现代停在人行道旁,下车后环顾四周。风从树木间的空隙穿过,一阵狂风断断续续地传来远处的防盗警报声,忽高忽低的声音和其他背景杂音混在一起。瓦林旧宅的花园里有一辆破旧的深红色旅行车,轮子已经没了,只能靠四叠砖块支撑。房子里面可以瞥见新住户的身影。罗杰最多只可能离那栋房子这么近了。为了找到他来过的证据,米拉只能试试别的地方。她看了一下四周,锁定了对面的住家。

一位老妇人正在收起挂在两根杆子之间的晾衣绳上的衣服。她两手抱得满满的,走上门廊下的楼梯。米拉赶紧快步走向她,好在她进屋前拦住她。

“打扰一下。”

老妇人转过身,犹疑地看着她。米拉站在步道中间,拿出警察证件好让她安心。

“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我想要和您谈谈。”

“没问题,亲爱的。”她和蔼地笑着回答。她穿着毛巾布齐膝袜,其中一只滑落到了脚踝,睡衣料子上有斑斑点点的污渍,手肘那儿都磨旧了。

“您在这儿住了很久吗?”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但有一瞬间她的眼睛忧郁地扫过四周。“四十三年了。”

“那我找对人了。”米拉礼貌地说。她不想直截了当地问她最近是否见过她那个失踪了十七年的老邻居罗杰·瓦林,这样会吓到她。再说,她也怀疑上了年纪的她脑袋可能已经糊里糊涂了。

“要不要进来坐坐?”

“好的。”米拉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她立刻回答。

老妇人在前面带路,这时一阵恼人的风吹乱了她稀疏的头发。

沃尔科特太太拖着羊毛拖鞋在地毯和老旧的木地板上小步移动,在笨重的家具和玻璃小摆设、有缺口的瓷器、放着老照片的相框这些不同材质的物件之间沿着精确的路线行走。她手里拿着一个茶盘,上面有两个茶杯和一个茶壶。米拉从沙发上起身帮她把茶盘放到茶几上。

“谢谢您,亲爱的。”

“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很乐意这么做。”她边说边倒茶,“我这儿不常来客人。”

米拉观察着她,自问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一样孤独。唯一陪伴沃尔科特的估计只有一只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红毛猫,它时不时微睁着眼睛查探一下情况,然后又继续打起盹来。

“萨奇莫对陌生人不是特别友好,但是它很棒。”

米拉等着她在她对面坐下来,然后拿起茶杯,开始切入话题。“您可能会对我要问您的事情感到奇怪,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您是不是还记得住在对面的瓦林一家?”她指着街对面的房子,然后立刻发现沃尔科特太太变得忧伤起来。

“可怜的人啊。”她轻声说,显然她的确记得他们,“我和丈夫亚瑟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他们也刚搬来不久。他们和我们一样年轻,这个街区刚建好,是个可以和睦生活、让孩子们成长的好地方。房地产中介是这么对我们说的,这话没错,至少头几年是这样。不少人从市中心搬到这儿,大部分是上班族或是商人,完全看不到工人或者移民。”

对沃尔科特太太这一代人来说,会说出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并不令人意外。米拉听了很不舒服,但她仍旧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请您和我说说瓦林一家吧。他们是怎样的人?”

“他们很有教养。妻子照看家里,丈夫是店员,一份不错的工作。瓦林太太是个大美人,他们看上去很幸福。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每个星期天一起准备烧烤,一起参加弥撒。亚瑟和我新婚不久,而他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您还记得罗杰吗?”

“我怎么会忘了他这个乖孩子呢。他五岁就能在街上来来回回地骑自行车了。亚瑟真的非常喜欢那个孩子,他甚至为他盖了树屋。之后没多久我们确信不可能有孩子,可我们俩谁都没有怨天尤人,尤其是不想让对方伤心。您知道吗,亚瑟是个好男人。如果上帝给他机会,他会是最好的父亲。”

米拉点点头。和许多老人一样,沃尔科特太太快要跑题了,需要时不时地把她重新带回谈话的主线。“之后罗杰的父母怎么了?”

“瓦林太太得了重病。”女人摇着头说,“医生们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她不可能痊愈。但他们说上帝不会那么快带走她。在这之前,她必须忍受疼痛和疾苦。她丈夫大概是因为这事才决定抛弃家庭的。”

“瓦林的父亲离开了他们?”米拉没有在档案里找到这个信息。

“对,他再婚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就连看看他们在这儿过得怎样都没有。”沃尔科特太太用责备的口吻说道,“而罗杰,他开始慢慢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久以前,他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我和亚瑟看着他和别人越来越疏远,之前他从来不缺朋友。他连着好几个小时一个人待着或者陪在妈妈身边。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

沃尔科特太太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悲痛。要是她知道罗杰·瓦林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可能会很难过。

“我丈夫很同情那个孩子,也很生他爸爸的气,我常听丈夫说他的不是,说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但他从来不当着罗杰的面说。亚瑟和他的关系很特别,只有他才能让罗杰走出家门。”

“他是怎么办到的?”

“手表。”沃尔科特太太一边把空茶杯放到茶盘上一边说,米拉意识到她刚刚才尝了一口自己的茶,“亚瑟有收藏手表的爱好,都是他从旧货店或是拍卖会上买来的。他会一整天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拆卸或者维修它们。他退休后便进入废寝忘食的状态,每次都要我提醒他。真是难以置信,他周围都是手表,可他就是不知道时间。”

“罗杰也和他一样有这个爱好。”米拉已经知道瓦林的嗜好,于是敦促她继续说下去。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他。那孩子为了那个充满嘀嗒声的精密世界疯狂。亚瑟说他真的是很有天分。”

郁郁寡欢的人都向往沉浸在微小至极的事物之中。米拉对自己说。这就有点像在别人的视线中消失,但在这个世界上还发挥着某种作用,比如计算时间这样的重要作用。然而,到了最后,罗杰·瓦林还是决定就此消失。

“这上面有个阁楼。”沃尔科特太太解释道,“本来是想当作儿童房的,但我们没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们总说要把它租出去,可后来它变成了亚瑟的工作室。他和罗杰把自己关在上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四处看不到他们。后来我丈夫病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孩子不再来这个家了。亚瑟还为他辩解,说所有青春期的孩子都有点冷血无情,罗杰这么做并非出于恶意。况且他已经不得不每天看着他妈妈慢慢走向死亡,他不能指望他愿意目睹另外一个人的生命终结,即使这个人是他仅有的唯一一个朋友。”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干眼角上的一滴眼泪,然后把它握在拳头里放在膝上,以备不时之需。“但我确信亚瑟当时很难过。我想他心里每天都在盼望罗杰会再次走进这个门。”

“所以之后你们就失去联络了。”米拉下结论道。

“并没有。”沃尔科特太太有些讶异,否认道,“我丈夫死后,罗杰连葬礼都没来,之后过了大概六个月,一天早上,他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我家门口,问我能不能上阁楼给手表上发条。自那天起,他就经常一个人来我家。”

米拉本能地抬头往上看。“来这上面?”

“当然。”老妇人确认,“他从学校回来以后马上去照顾母亲。要是她没有别的需要,他就来这上面待几个小时。在找到会计的工作后他还是继续这样,不过,从某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米拉知道她说的是他消失的那一天。“根据您对我说的,除了她母亲和同事之外,您是最常见到他的人。可是向警方报案的并不是您。非常抱歉,我就直接问了,罗杰再也不来了,您不感到惊讶吗?”

“他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上阁楼的唯一办法是走屋子外面的楼梯,所以我们有时候根本不会打照面。”女人说道,“他总是很安静,可奇怪的是,只要他在上面,我一定能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一种直觉。我能感应到他是不是在这个屋子里。”

米拉发现老妇人眼中和脸上的不安。她担心没有人相信她,担心被人当成一个发疯的老太婆。但还有别的什么。是恐惧。米拉靠向她,握住她的双手。“沃尔科特太太,请您跟我说实话,最近这十七年来,您有没有感觉到罗杰和您一起在这个屋子里?”

女人的眼眶满是泪水,可她绷直着身体,紧闭着嘴唇,试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然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果断地点了点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那个阁楼。”

◆◆ 10 ◆◆

刚到这个街区时听到的防盗警报还在远处响个不停。

踏上通往阁楼的室外楼梯时,米拉本能地把一只手放在手枪枪托上。她并不觉得罗杰·瓦林会出现在她面前,但年老的沃尔科特太太对她最后一个提问的反应让她觉得这也不无可能。那或许只是一个独居老太婆的无稽之谈,可米拉确信,恐惧绝不会是毫无根据的。

这个家可能来了一位安静的不速之客。

这是米拉今天第二次搜查别人的居所了。清晨她去了康纳一家,在地下室找到一个幽灵女婴。计算一下可能性的话,她现在应该不会有相同的命运,不过这种事也很难说。

阁楼的门上了锁,但沃尔科特太太把她的钥匙给她了。在她忙着开门的时候,防盗警报声变成了一种恼人的警告,那声音好像在守卫这扇门,又好像在捉弄米拉。

米拉把手掌放在门把上满怀希望地朝下按。她以为会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可门却随着一声轻响开了。她面前是个夹在屋顶斜坡下的长条形小公寓。里面有一个五斗柜,一张弃置的床,床垫被卷起来放在一边,一个带两个煤气灶的小厨房,还有一个壁橱改造的小厕所。公寓的最里面,日光穿过天窗照射到靠墙的工作桌上,上面摆放着一个布满灰尘的玻璃柜。米拉松开手枪缓缓走过去,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某个私人空间。

这是某个人的藏身地。她心想。

没有罗杰·瓦林来过的迹象。所有东西似乎一动不动,多年来不曾受过任何惊扰。她在工作桌前坐下。一个夹钳被固定在桌角,桌上有一个台灯,一盏中间配有放大镜的圆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有序的小工具。她认出了螺丝刀、镊子、一把用来打开表壳的小刀和一副修表匠专用的单片眼镜,许多装满了零部件和齿轮的小盒子,一个装配用轴承,一把木槌还有一个油壶,还有其他她不认识的精密器材。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警报一直在疯狂地响着,那些东西的寂静应该会引起她的注意。米拉抬头望着面前的玻璃柜。里面有两层,整齐摆放着沃尔科特先生收藏的手表。

所有手表都定格在唯一能够打败时间的力量——死亡的魔咒中。

大约有五十来块,有腕表也有怀表。米拉隔着玻璃检查了一遍。她认出几块浪琴、一块天梭、一块放在银质盒子里带蓝色皮表带的梭曼和一块非常漂亮的钢质芝柏。米拉不明白,在她看来,沃尔科特太太的丈夫给她留下了一小笔财富,而她似乎全然不知。她只要卖掉几块表就能过上更富裕的生活。但米拉转念一想,一个孤身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最期许的是什么呢?她只需要一只猫对她慵懒的爱以及陈旧的装饰物和老照片承载的无数回忆就够了。

透过阁楼的天窗可以看到对面的小别墅。米拉试着和罗杰·瓦林的思想交流。你可以看到你的家,这样你就会觉得从没把母亲一个人扔在那儿。但同时,坐在这儿可以给你一个逃离她的机会。她死后你为什么消失了?你去了哪儿?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你那迟来的复仇有什么意义?现在你又要做什么呢?

这些疑问和防盗警报铃声交织在一起,让人越来越无法喘息。为什么罗杰·瓦林在贝尔曼家进行大屠杀前穿上了他失踪时穿着的衣服?为什么那个晚上他打电话给一家自助洗衣店?为什么没有人接听电话?罗杰,向我证明你来过这里吧。你的心灵深处还是眷恋这个你逃离的世界的,你想要回来看看你从前的老巢。

突然,警报声停了。但那个声音仍然回荡在米拉的脑海中。要让阁楼和她的内心恢复平静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滴答声。

这声音像加密讯息一般规律,又像是一种无休无止的秘密召唤,仿佛在重复叫着她的名字,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就在那时,米拉打开了玻璃柜寻找那块发出含糊信号的手表。

那是一块不值钱的旧兰柯,仿鳄鱼皮印花表带,表壳生锈了,玻璃碎了,象牙表面因为时间久远变黑了。

靠着发条的机械功能,即使过了许多年后,一块手表或许还能重新走动。但米拉把这块表拿在手里时,却发现它并非在沉睡多时的状态下缓缓醒来。

有谁最近给它上过发条,因为表面的时间是准的。

◆◆ 11 ◆◆

“毫无疑问,他来过这儿。”

米拉坐上停在沃尔科特太太家门口的车。晚上十点刚过,直到这会儿她才和鲍里斯联系上,他整个下午都忙着在各种会议上讨论是否向媒体公布大屠杀事件以及凶犯的身份和照片。鲍里斯觉得这样做有助于孤立罗杰·瓦林,说不定有人认出他,至少可以帮助警方解开他消失十七年的部分谜团。但古列维奇非常强硬,他认为散播这个消息正合瓦林的意,搞不好会促使他再次犯案。最终警局的幕后掌权者占了上风。

“干得漂亮。”鲍里斯对她说,“不过我们目前有其他要事。”

罗杰·瓦林在大屠杀后完全销声匿迹。他们手里没有任何线索。夜幕又要再次降临。这次他会闯进哪户人家?他会对谁宣泄他的仇恨?

“问题是促使瓦林杀害贝尔曼一家的动机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也过于随机。他屠杀了医药企业老板一家,因为救命药过于昂贵但不能说明他是有计划行凶,你不觉得吗?现在瓦林要针对谁?‘抛弃生病的妻子和子女的丈夫联合会’主席吗?”

米拉理解鲍里斯的挫败感。

“对不起。”然后他对她说,“今天实在很难熬。不管怎样,你真的带来了一个好结果。也许我可以叫人监视沃尔科特太太的房子,希望我们的嫌犯会再次出现。”

米拉转身观察街对面的那栋小别墅。“我觉得这不可能,瓦林给我们留下的那块手表只是某种暗示。”

“你确定不是老太太自己给机械装置上了发条?这个线索有点站不住脚,我不知道这对我们追查出瓦林的下落有多大帮助。”

鲍里斯没有错,但米拉觉得这还有别的含义。不过,考虑到瓦林可能再次袭击这个实际危险,她目前很难弄清个中原因。

“好吧,我们明天再说。”米拉说,和朋友告别后,她发动汽车准备回家。

到了晚上那个时间,她唯一能找到停放现代的地方离她的公寓楼有三条街远。太阳下山后,白天近似夏天的气温被刺骨的湿气取而代之。米拉只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于是加快了步伐。

这片社区是大约一个世纪前建成的,最近被雅皮士和知名建筑师重新改造,他们很快就会把这儿变成新的潮流聚集地。这种风潮越来越兴盛。大都市就是处于不断变化中的一片混乱。永远不变的是它的罪恶。各个社区被改建翻新,街道被冠上新的名字,这样,这儿的居民就觉得自己是时髦的人了,却忘了他们的生活其实和先前的住户一模一样,重复着相同的行为,犯着相同的错误。

命中注定的大屠杀,命中注定的受害者。

或许瓦林试图通过大屠杀逆转这个轮回。贝尔曼是一位重要人物,他就像个异教神,拥有治愈疾病和赐予生命的能力,但他却由着自己任性妄为地使用这种能力。米拉不解的是,为什么罗杰要让他的妻子和孩子为一家之主的罪过付出代价。

她一边继续思考一边朝家里走。她刚才在一家快餐店买了两个汉堡包。米拉在车上吃了一个,另一个还在袋子里。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她把袋子放在一个垃圾桶盖上,并没有把它扔进去。然后她走上通往一栋四层高的公寓楼入口的台阶。在把钥匙插入大门的时候,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她瞥见两只脏手从暗处伸出来,拿走了那团宝贵的食物。那个流浪汉不久之后也会不得不离开这个街区,他和即将变样的环境格格不入。米拉的公寓对面那栋改建中的大楼外立面被一幅巨大的广告牌覆盖着,上面的错视画描绘了未来这一街区的幸福居民。

米拉驻足注视广告牌上那对高大的幸福夫妇,每次她都会这么做,他们微笑着。但她就是无法羡慕他们。

关上公寓门后,她在开灯前又等了几秒钟。她筋疲力尽了,她要享受什么都不用想的那份宁静,但持续的时间很短暂。

你是它的。你属于它。你知道你将要看到的东西是你会喜欢的。

确实如此。再次踏足犯罪现场直接接触罪恶留下的残迹让她产生一种熟悉的悸动。看电视新闻的人以为他们了解这种感觉,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站在被害者的尸体前意味着什么。在警察身上总会发生一件诡异的事,它算是一种所有人都要经历的自然过程。起初你会觉得恶心,然后开始习惯,最后变成一种依赖。一开始你会把死亡和恐惧联系在一起——被杀的恐惧,杀人的恐惧,看到别人被杀的恐惧。可后来这种想法就像DNA链里的邪恶基因一样进入你的体内,不断复制直到变成你的一部分。到那个时候,唯一能让你感到自己活着的就是死亡。这是低语者一案留给米拉的,但它的后遗症还不止这点。

她终于把手伸向开关,房间另一头的台灯亮了。客厅里堆满了书,卧室、浴室甚至小厨房也无法幸免,其中有小说、散文、哲学书、历史书,有的是新书,有的是二手书,都是她在书店或者路边摊买的。

自从她“灵薄狱”的同事埃瑞克·文森迪消失得无影无踪后,米拉就开始囤书了。她害怕自己和他一样,被寻找消失者的执念吞噬。

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在找他们。我一直都在找他们。

她也害怕被那个自己拼命摸索的黑暗世界吞噬。在某种意义上,书能让她抓住与生活的联系,因为每本书都有一个结局。她不在乎这结局是否皆大欢喜,因为她每天处理的那些案件永远看不到这种东西。书也是对抗寂静的办法,因为它们用必要的话语填补受害者在米拉脑海中留下的空白。但最重要的是,书是她逃避的法宝,是她消失的方式。沉浸在阅读里,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在书的世界里,她可以是任何人,同样也可以任何人都不是。

每次回到公寓,迎接她的只有这些书。

米拉走近分隔客厅和小厨房的吧台,从腰间解下手枪,和警察证还有石英表一起放在台子上。她脱掉T恤衫,从一扇窗户里瞥见自己满是伤疤的瘦削身体。她庆幸自己没有丰满的曲线,不然她一定会想拿刀刺进去。这些年来,她无法体会那些承受他人罪恶的受害者的痛苦,她给自己留下的伤疤就是见证。自残是她提醒自己归根结底也是一个人的唯一方法。

上一次割伤自己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尽管没有对自己承诺过什么,但她的确很努力。她尝试着不断提升自己,而这是其中的一部分。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新的刀伤,真是难以置信。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对她来说仍然是一种诱惑,她赤裸的身体在召唤她。于是她移开目光,不过在躲到淋浴房洗澡之前,她还是先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一会儿她有约。

◆◆ 12 ◆◆

这已经是例行公事了。

米拉身上只穿着浴袍,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脑,把它带上床。她把它放在大腿上,然后打开几个程序中的一个。她关上灯,等待连线。某个地方的对应系统回应了,屏幕上出现一个昏暗的窗口。米拉立刻辨认出一个声音,一个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声音,虽然来自黑暗,但没有任何敌意。

它是呼吸的声音。

米拉专注聆听了好一会儿,享受那个宁静的节奏给自己带来的安谧。几秒钟后,她在键盘上输入指令,黑色的屏幕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影像。

那是一个被绿色微光照亮的小房间。

一台微型摄像机——和之前她放在康纳家的那个类似——用红外线模式在黑暗中探视着。可以依稀看见右边有一个衣橱,中间是一张柔软的毛地毯,四处散落的玩具,卡通人物海报,一个洋娃娃之家,左边是一张单人床。

毯子下面睡着一个小女孩。

米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她又看了好一会儿,着迷于这宁静的一幕。她很自然地想起另一个小女孩——那个她几小时前救出的被关在地下室的幽灵女婴。如果凝神回想,她还能感觉到抱走她时臂弯间的重量。她无法感到一丝怜悯或者柔情。唯一残存的是触觉记忆,算是一种惩罚她没有共情能力的连带反应。然而,和康纳太太的那场偶遇却让她铭记在心。

要是我连我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又算哪门子母亲呢?

小房间里出了什么状况。一道远处的灯光沿着走廊缓慢地从敞开的门里进入,很快被拉长的人影填满,影子不断靠近变得越来越短。不久后,门口出现一个人。是个女人,但无法分辨她的面容。她走近给小女孩重新盖好毯子,然后,她靠在门柱上凝视着熟睡的小家伙。

“你知道她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吗?”米拉本想问屏幕上的女人。

但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她没有切断连线,而是在键盘上输入一个指令,现场直播画面的窗口旁出现了另一个窗口,那是罗杰·瓦林的档案。她想在睡觉前再看一遍。有一个关键点尚未被侦破——那通打给自助洗衣店的神秘电话。

她无法理解瓦林打电话找某个人的动机。就算假设存在一个共犯,那为什么没有人接听电话?

米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定有原因。那种行为是不合常理的,同样,瓦林为什么决定穿上十七年前的照片上的衣服也让人匪夷所思。

浅灰色西装,细条纹衬衫,绿色领带。

瓦林在大屠杀后和贝尔曼的儿子一起吃早饭,借机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他甚至费心让杰斯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以免他和警方说的时候搞错。但最重要的是,他要让小男孩好好记住他的脸和他的穿着。

古列维奇曾经讽刺这个着装细节,说也许这十七年他是被外星人绑架了。但在造访沃尔科特太太的家,看到那些手表以后,米拉觉得把瓦林比作一个时间旅行者更为合适,他能够穿过一个连接着遥远时代的黑洞。这两种不可能发生的假设的差别在于它们代表不同的调查方法。来自凶杀组的古列维奇习惯于根据因果关系关注当下,将注意力集中在“此地和此时此刻”。而“灵薄狱”调查的是过去。

这一差别是埃瑞克·文森迪告诉她的。米拉还记得这些闲谈,他一直在追查消失者的下落,最后自己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凶杀案发生在死亡的那一刻。”文森迪说,“而至于‘失踪案’,仅仅消失是不够的,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酝酿,法律规定失踪三十六小时后才能开始搜寻工作,但其实真正需要的时间还要更久。一个人消失后,留下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这才是失踪案显形的开端:电力公司因为其欠费而暂停供电,阳台上的植物因为没人浇水而枯萎,衣橱里的衣服变得过时。如此分崩离析的动机必须追溯到多年前去寻找。”埃瑞克·文森迪有些夸大其词了,但米拉知道其实他是对的。

早在失踪行为实际发生很久之前,一个人就开始消失了。

对于绑架案,当将要掳走你的人第一次注意到你,然后开始像一个看不见的鬼魂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在远处观察你时,它就已经发生了。至于那些主动逃离人世的人,当他们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莫名不安时,它就已经发生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未得到满足的需要在你的身体里滋长着,即使你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它就像是一个瘙痒得要命,想要被抓个痛快的地方,你明知这么做只会雪上加霜,但就是忍不住。唯一让它消停的方法就是听从它的召唤,跟着它到黑暗中去。想必罗杰·瓦林还有可怜的埃瑞克·文森迪都是这样。

消失的理由得从过去中寻找,米拉告诉自己。

她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罗杰·瓦林身上。没有一封信或是字条解释他的行为。米拉不断告诉自己,大规模谋杀犯的行动源于仇恨、积怨或者报复。大规模谋杀犯通过犯罪行为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不关心是否被理解。

假如他的穿着、打给洗衣店的那通电话还有沃尔科特太太家那个正常运作的手表都是同一条讯息的组成要素呢?

答案是“时间”。

瓦林正在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消失的那一刻。

米拉在电脑上打开了搜索引擎。瓦林穿着那些衣服是想要告诉我们,我们应该设想自己还在十七年前。她告诉自己。所以,他那晚从那户人家打电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弄错电话号码。

对他来说,那个号码是正确的。

米拉在网上找到了电话公司的网站,上面有一个用户名单历史档案版块。她在专门的搜索文本框里输入自助洗衣店的电话号码,查找瓦林消失时使用那个号码的用户姓名和地址,然后按下“搜索”。

屏幕上一个沙漏形状的小图标标示着过去的每一秒钟。米拉盯着那个图标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不耐烦而咬起了嘴唇。没过多久,结果出来了。她猜得没错。这个电话号码在十七年前确实有人使用。

号码是爱情教堂的,它位于通向湖泊的国道附近。

米拉马上查询那地方是否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却发现爱情教堂已经在多年前停业了。她停下来开始思考。她该怎么做呢?可以立即通知鲍里斯,或者等到明天再告诉他。也许这条线索也不太站得住脚,搞不好只是纯属偶然罢了。

她再次注视屏幕上的夜间拍摄画面中那个安睡的小女孩。她不是在监视她,她在保护她。米拉又想到发生在康纳家的事情。我是那个闯进别人家,偷偷放置隐藏摄像机的人。她对自己说。多亏了她这种鲁莽行为,那天早上一个幽灵女婴被米拉从她的囚牢中救出来。

米拉知道她不能这么等下去。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从床上起身重新换好衣服。

◆◆ 13 ◆◆

皎洁的月亮在晴朗的天空中闪烁着光芒。

通往湖泊的公路荒无人烟,这并非是因为现在是深夜的缘故,即使在白天情况也没有差别。这个地区一度是度假胜地,有酒店、餐厅和设施一应俱全的沙滩。但是十二年前的春天,湖里的鱼和其他动物出现了人们无法解释的大规模死亡。当局一直找不到原因,有人把它归咎于严重污染的水质。恐慌迅速传播开来,人们再也不愿来这个地方。问题没多久就消失了,动物种群的数量又增加了,生态系统恢复了平衡。但一切为时已晚,度假客们不会再回来了。那些曾招待过几代人的接待设施关门歇业,因为缺少维护开始破败,整个地区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爱情教堂应该也在劫难逃。

它曾经是热门的结婚场地之一,为那些不信奉任何宗教,但又不希望在市政厅结婚的人举办世俗婚礼。

驶过一个减速带后,米拉透过现代的挡风玻璃看见砖石砌成的拱门,那是爱情教堂的入口和招牌,中间有一对用霓虹管做成的红心,现在已经一片漆黑。上方有一个金属板做的丘比特,被锈迹损毁了一部分的脸庞扭曲了他的表情,看上去像个守护着一个诈欺天堂的邪恶天使。

整个建筑群环绕着停车广场而建,由一系列低矮建筑物和中间那个看上去像是一座后现代教堂的建筑物组成。月光让它免于淹没在夜色中,但也毫不留情地突显出它的颓败。

米拉把车停在作为接待处的小屋旁,熄火下车。迎接她的是一个早已不与任何生灵打交道的世界,一片荒凉和充满敌意的寂静。

爱情教堂坐落在一片可以俯瞰湖泊的高地上。这儿不是风景最秀丽的地方,但可以看见河岸边各处矗立着废弃的酒店。

米拉走上接待处门廊的三级台阶,发现办公室的入口被木板封死了。要挪走它们是不可能的了。门边上有一扇窗户,也被大大小小的木板封住了。不过,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屋子内部。米拉从皮夹克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把脸凑近木板,照亮里面的空间。

一张笑脸让正在窥视的她吓了一跳。

米拉后退一步。等回过神来后,才意识到她看到的是和入口处的那个一样的丘比特。有一瞬间,她以为那个丘比特擅离岗位过来吓唬她,但其实它只是一个硬纸板模型罢了。她再次靠近那儿,除了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外,米拉看到一个布满灰尘的柜台和一个宣传单展架,其中一些传单散落在地上。一面墙上精美地展示着一幅海报:爱情教堂所在的湖边罗列出顾客专享的产品和服务。根据文案内容,新人可以采用不同的布景让自己美梦成真。这座教堂可以采用不同的装饰风格,推荐的场景都带着具有异国风情和引人遐想的名字。你可以选择威尼斯或者巴黎,也可以选择以电影《乱世佳人》或者《星球大战》为灵感的场景。海报的最下方列出了仪式的价格,其中包括商家赠送的一小瓶法国香槟。

一阵劲风吹过米拉的肩,迫使她颤抖着转过身。风继续沿着它的路径一直吹到了教堂入口,其中一扇大门因此而嘎吱作响。

看来有人没有关门。

她关上手电筒,要看清路月光就足够了。她冒险进入广场,脚步在经历了漫长冬季的破碎沥青路面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响声。那阵幽风依然紧追不舍,在她的双腿间狂舞。她在路上拿出佩枪,紧握住不放。周围的低矮建筑物就像是一片经历核灾难的废墟。门窗像是阴暗的洞穴张开的嘴巴,守护着秘密世界的黑暗抑或是让人徒生恐惧的空地。米拉继续前行,把它们抛诸身后。屋内的黑暗世界睁大黑色的眼睛,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应该叫上谁的,尤其是鲍里斯。我的这种行为就像那些恐怖电影里自寻死路的女主角一样。米拉心想。但她知道她的动机。这只是她永无休止的挑战中的另一场比赛罢了。怂恿她继续下去的是她心中那个假装酣睡的怪物。每次也是它引诱米拉拿刀割伤自己。她用她的痛苦和恐惧滋养着它,希望能填饱它的肚子,否则她不知道它会对她做什么,或让她做出什么样的事。

到门口时,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踏上通往大门的台阶。米拉的脸正对着教堂内部,她立刻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幽暗气息。她闻出了那个气味。这是死亡积极的一面,它从不躲藏,总是让生灵一闻到就觉得格外刺鼻。随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轻得像沙沙作响的低语,狂躁得像一台机械装置。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教堂里面,一大群骚动着的、密密麻麻的生物瞬间消失不见了。不过,其中有一些并不担心被她打扰,继续忙着它们的要事。

在这个以中世纪建筑为灵感的布景中央放着一张脏兮兮的床垫,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人被约束带绑着不得动弹。

米拉朝空中开了一枪,回声响彻广场直到湖边,那些老鼠终于离开了尸体。只有一只犹豫了,它转过来盯着米拉看了无比漫长的一秒钟,红色的小眼睛充满了愤怒,因为她这个闯入者打断了它的大餐。随后它也消失在阴影中。

米拉花了很长时间观察尸体。他是一名男性,无法确定年龄,穿着T恤衫和蓝色平脚短裤。

他被塑料袋套住头,喉部被绝缘胶带封死。

米拉后退一步,移动手电筒,正打算从口袋里拿手机,却发现床垫上有个光点。月光从她身后照射进来,死者的手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她凑近好看得更清楚。

被老鼠啃到只剩些许残肉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结婚戒指。

◆◆ 14 ◆◆

这个区域被封锁了。

道路设下路障,以防有人想要进入湖区一探究竟,巨大的闪灯发出前方山体滑坡的警示。而目前,只有警察出现在这个废弃的地方。

米拉在冒牌教堂前的阶梯上坐下来等待同事抵达爱情教堂。在看守尸体时,她看着努力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慢慢照亮整个河谷。水平如镜的湖面被染成鲜红色,初秋的树叶赋予它更加浓烈的色彩。

苍白的日光无情地揭开她身后的景象,而米拉却沉浸在一种诡异的祥和之中。她像是被恐惧耗得筋疲力尽一样已没有任何知觉。她就这样坐在原地,听见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看见警灯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洼地,像一支解放军朝她挺进。

当卤素灯在犯罪现场亮起时,恐怖的气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冰冷无情的分析。

科学鉴证组已经封锁周边,开始收集证物,为每件物品拍摄照片,确定可能的证据。按照尸体的惯例调查流程,现在轮到法医和运送尸体的工作人员了。

“一切看似简单,一切又没那么简单。”常弯下身看着被害者,他的话令人费解。

探员们在教堂外面忙进忙出,和专家组一起待在教堂里面的只有米拉和古列维奇,古列维奇似乎对医生的判断不是很满意。“您能说得更准确些吗?”

常再次检查躺在床垫上的尸体,上面是各种生物组织,只穿着内衣,头被套在一个塑料袋里。“事实上,不能。”他的回答流露出忧虑。

常的犹疑让古列维奇变得紧张不安。“我们必须尽快知道死亡时间。”

问题在于老鼠改变了尸体的原始状态。四肢是重灾区,上面的肉几乎全被吃光了。腋窝和腹股沟的伤口最深。因为这种破坏,他们很难从外观来判断死亡时间,也更难确定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否是罗杰·瓦林。

但米拉认为,如果这真的是那个瓦林所为,那么他的作案手法发生了巨大而且罕见的转变。他从使用一把大毒蛇.223半自动步枪这种与目标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方式到眼前这种手法的转变是令人无法理解的。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气氛才如此紧张。

鲍里斯也来教堂了,他站在角落听着对话。

“应该需要尸检才能提出一个可靠的假设,确定受害者在这里有多久了。”法医依然支支吾吾的。

这让古列维奇更加恼火了。“我不是问您要一份报告,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见。”

常想了想,好像心中已经有一个答案,但他还是不愿弄巧成拙,犯下拙劣的错误,之后再受到责骂。“我想,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二十四小时以上。”

这个回答有两层含义。次要的那层含义是,即使有人提前解开自助洗衣店电话号码的谜团,他们也救不了这个脑袋被套在塑料袋里的男人。而更重要的一层含义是,凶手不可能是罗杰·瓦林。

显然,这种可能性并没有吓到古列维奇。“另一起谋杀。另一个凶手。”他摇着头想着这一发现可能导致的后果,“好吧,我们来看看死者是谁。”

终于可以揭开塑料袋看到被害者的脸了。或许有什么重要的发现能帮我们解开这个新的谜团。米拉想。

“我现在准备取下尸体头部的袋子了。”常宣布。他换上乳胶手套,戴上LED头灯,拿起解剖刀走向尸体。

他用两根手指掀起那个依附在面部的诡异覆盖物,用另一只手在顶骨的位置精准地切开塑料袋。

在场的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动作,焦急地等待着结果,而米拉却一直盯着尸体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她心想,他的另一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寡妇。

常切开了被害者脖子下面的塑料袋,他放下刀,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切割出来的塑料条。

终于,受害者的脸露了出来。

“见鬼。”古列维奇立刻说道。所有人都明白,他认出他了。

“他是兰迪·菲利普斯。”鲍里斯确认道。在说话的同时,他想起上衣口袋里有早上的报纸,于是把它递给他同事。“第三页。”

上面赫然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文质彬彬,笑容却非常傲慢。虽然这几乎已经毋庸置疑,古列维奇还是比对了照片和尸体的脸,然后念出标题:“‘菲利普斯临阵脱逃’……‘因被告律师缺席法庭,法官宣判被告有罪’”。

常继续检查死者的头部,而鲍里斯对在场的人说道:“兰德尔·菲利普斯,绰号‘兰迪’,三十六岁,家暴案件的专家。不过他的当事人通常都是男性。他的辩护策略就是,查出妻子或者女友最龌龊的行为。要是他找不到,那就瞎编一些。他的专长是让这些不幸的女人满身污秽,把她们贬得一无是处。这真是难以置信:就算那些可怜的女人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戴着墨镜或者坐着轮椅出现在法庭上,菲利普斯总能用他的故事让陪审员相信她们是自找的。”

米拉发现常的手下互相使眼色,大家都觉得好笑。这种男同胞之间常有的粗俗情谊让她想起电视上的兰迪·菲利普斯。那个律师的座右铭是:“要审判一个女人何其容易……就算由其他女人担任审判工作也是一样。”就这样,在大多数案子中,他的当事人都被宣判无罪,其余的都能成功获得大幅度减刑。他为自己赢得了“人妻制裁者”的称号,不喜欢他的人则叫他“混蛋兰迪”。

“也许我们可以还原事发经过。”常做完初步检查后说,“首先,他们用一把泰瑟枪或者是电牛棒之类的武器击晕了他。”他指着脖子上的一处伤口,尽管电击时间很短,仍然可以看到清晰的灼痕。“然后用约束带把他绑得不得动弹。最后在他头上套上了袋子。没过多久,呼吸性酸中毒导致其死亡。”

最后一句话引来众人一片沉默。

“兰迪·菲利普斯结婚了吗?”

所有人转向米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意外。古列维奇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但我记得他没有老婆。”鲍里斯确认道。

米拉一言不发,抬起手臂指着尸体的左手和那个她在发现尸体时因为月光反射而注意到的结婚戒指。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算是一种报应。

“兰迪被迫在爱情教堂与死亡共结连理,这真叫人难以置信,是不是?”常在离开犯罪现场,确定古列维奇不会听到他的话时嘲讽地说。他似乎还未尽兴,于是又说:“这就像是在说:你被困在一段你无法脱身的婚姻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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