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您这次能发现什么。”
“等等。”米拉阻止了他们。“你们有没有凶杀案前一天下午的录像?”
警官没明白这有什么关联。“是的,我们查抄了一整天的录像。为什么问这个?”
“他知道摄像机的位置,所以他一定来现场勘查过。”
“但未必是在凶杀案前一天。”督察更正了她的说法。
米拉的脑子里正在酝酿一个想法。他想要被认出来,但不是被这些外行。就像罗杰·瓦林的衣服或者娜迪亚·尼韦尔曼的婚戒。他正在测试我们。谋杀犯想要确信屏幕前是合适的人选,确切地说是已经在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这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试试看。”米拉说,“说不定我们走运。”尽管她确信这靠的不是运气。
鲍里斯转向她。“如果你是对的,只要看一台监控探头的录像就够了。我们选哪一个?”
“管控交通的那个,它的视野更广,图像更清晰。”
警官命令操作电脑的警察照着执行。
屏幕上出现了刚才的街道,不过画面是白天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您快进就可以了。”米拉请求道。
行人和汽车加快了行进速度。他们好像在观看一部无声喜剧电影,不过没有人有心思笑,紧张的气氛昭然若揭。米拉祈祷自己没有错。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但她明白直觉也可能是错误的。
“他在这儿!”警官指着屏幕一角,得意洋洋地宣告。
那名警察用正常速度又播放了一遍画面。他们看见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在画面底部的人行道上走着。他低着头,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和其他行人一起停了下来,等待绿灯亮起后再过马路。
你得抬头往上看,不然你是怎么知道探头的位置的?米拉对自己说。快啊,快往上看。她怂恿着他。
行人开始走起来了,这意味着信号灯已经跳转了。但他们的嫌犯却一动不动。
“他在干什么?”警官困惑地问道。
他们继续观察着这个怪异的行为。米拉恍然大悟。他和我们一样出于同样的原因选择监控交通的探头:它的视野更广,画面更清晰,她对自己重复着。她确信,他一定会给他们看什么东西。
嫌犯在一个窨井盖边弯下腰系鞋带。系完后,他对着探头抬起了头。然后极为镇定地举起一只手,摘下头上的帽子挥了几下。
他在和他们打招呼。
“他不是罗杰·瓦林。”鲍里斯说。
“混蛋。”警官恼怒地叫道。
他们不认识他。
那间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还记得他,那就是米拉。并不是因为那张脸在前厅的墙上。真正的原因是这个人每天都在她的眼前,他有血有肉,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上,在“灵薄狱”的办公室里。
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在找他们。我一直都在找他们。
埃瑞克·文森迪在消失前是这么对她说的。
贝里什
511-GJ/8号证物
谋杀维克多·毛斯塔克(9月19日溺死)的凶杀犯用被害人手机发送的短信抄本:
“漫漫长夜来临。影子军团已经进驻这座城市。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登场,因为很快他就会抵达。魔术师,灵魂诱惑者,安眠主宰者:凯鲁斯的名字有上千个。”
◆◆ 20 ◆◆
所有人都愿意和西蒙·贝里什谈心。
他有某种特质,能促使人敞开心扉向他透露最私密的细节。这并不是最近的新发现,回想起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这种天赋。比方说,他的女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只对他一人透露了她和副系主任有婚外情。虽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是意思就是那个:“西蒙,乔丹先生那天在我家读了你的论文。他说你文笔真好。”
还有一回,学校里最可爱的姑娘温蒂只告诉他一个人她吻了她的女同桌。然后她评价道:“那太神妙了。”温蒂甚至发明了一个形容词来向他透露最令人烦扰的真相。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告诉学校里最书呆子气的小男孩呢?
其实,在温蒂和女老师的事发生几年前,他的父亲就做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要是哪天你没听到我汽车的声响,别为我担心,好好照顾你妈妈就是了。”事实上,这不是该对一个只有八岁的男孩说的话。他父亲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孩子担起责任,而是从自己身上卸下重担。
那些记忆突然间全部回来了,现在,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向他的脑海。它们算不上是悲伤或者不快的回忆。只是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朱利叶斯酩酊大醉,走错了牛棚,盯着他的不是一头奶牛,而是一头一吨重的公牛。”方丹在这个小故事的结尾玩味地笑了,贝里什附和着,即便他在这个奇闻轶事说到一半的时候就走神了。在过去的半小时里,方丹说的都是农场的奇遇。这是一个好迹象,表示这个农夫开始放松了。
“你种多少燕麦?”贝里什问。
“收割季的时候我能填满两个带升降机的谷仓。要我说还不坏。”
“天哪,我没想到有那么多。”他恭维道,“今年怎么样?听说你们碰上了降雨的问题。”
方丹耸耸肩。“收成不好的时候,我就勒紧点裤带,增加休耕地的比重,隔年种玉米从头再来。”
“我以为现在都用循环耕种法了。”贝里什用上了他还记得的高中农学课内容。不过他的知识已经快要用尽了。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已经熟络了不少了,绝不能让两人的关系冷掉。不过,他必须转换话题了,而且不能太突兀。“我打赌,你挣的钱有一半都用来缴税了。”
“是啊,那些王八蛋总把手伸到我的口袋里。”
税收,一个绝好的话题,屡试不爽。它能产生共鸣,这正是他需要的。于是他进一步深入下去。“有两个人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会让我直冒冷汗:我的会计师和我的前妻。”
他们一同笑了。其实贝里什从来没有结过婚。他撒了谎,以便进入关于妻子这个禁忌词的话题。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他们还没有聊到这个。尽管这才是他们在那里的真正原因,为此西蒙·贝里什赶了足足七十公里路。他想,要是现在有谁看到他们,可能会以为他们两个刚在酒吧吧台认识,正在喝着啤酒聊天打发时间。只不过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离酒吧相去甚远。
乡村派出所的审讯室空间狭小,里面一股烟臭味。
这里或许是唯一几个能抽烟的公共场所之一了。贝里什答应让方丹带上烟和卷烟纸。他的同事们把香烟视作一种奖励。根据法律,他们不能阻止嫌犯去厕所,要是对方提出要求,他们也必须提供食物和水。所以,警方会想方设法拖延允许嫌犯上厕所的时间,或者只给一小瓶热水,味道就像是尿一样。不过,他们总是要冒风险被指控滥用逼供手段。而抽烟并没有被列在那些权利当中,如果被审讯的对象不幸是个老烟枪,那么禁烟可以成为一项有用的施压工具。贝里什不信这一套,他也不相信威胁之道或者唱红脸唱白脸的战术。或许这是因为他从来就不需要类似的雕虫小技,又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在压力下说出的口供并不完全可信。有的警察就此满足了。但贝里什觉得认罪只有一次,只会在唯一一个地点在唯一的时间段发生,有些罪行是不可能分期供认的。
尤其是一时冲动的谋杀。
所有之后发生的,包括给律师的口供或者是在法庭审判各个阶段为了陪审员的利益而重复的口供,都只是出于对自己妥协的需要而避重就轻地草草认罪罢了。因为真正困难的并不是面对他人的审判,而是要在余生的每个日日夜夜时刻想着自己并不是那个自认为的好人。
所以,为了从这个意识中解脱出来,只能期盼仅有的一个神奇时刻。
方丹的那个时刻已经快要到了,贝里什可以感觉得到。他从农夫听到“妻子”这个字眼的反应就能明白。
“女人真是麻烦。”贝里什用颇为乏味的方式评论道。就这样,他为伯纳黛特·方丹的鬼魂打开了门,她走进审讯室,默默坐在他们中间。
这已经是她丈夫第四次被叫来解释为什么她近一个月杳无音讯。这不是失踪,更别说是谋杀了,因为缺少证据证实其中任何一种假设。
她这种情况用正确的法律术语来说叫作“失联”。
每次有人承诺带她远离那个浑身肥料味的愚蠢丈夫,伯纳黛特都会离家出走,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这些男人通常是货车司机或者出差的生意人,他们发现她对花言巧语毫无招架之力,哄骗着说她是如此可爱聪明,不该待在一个肮脏不堪的乡下小地方。她每次都会上当,和他们一起上了货车或者汽车,但最远也就到过路上的第一间汽车旅馆。他们在那里住上几天,逍遥快活过后,那些人甩给她两个巴掌然后把她打发回娶她的废物那里。方丹什么都不问,连一个字都不说就重新接受了她。也许,伯纳黛特因为这点更瞧不起他。贝里什想。说不定有那么一次,她很想被打个耳光。然而,她这辈子得到的只有一个从来没有爱过她的窝囊废,这一点她确信。
因为认真去爱的人会由爱生恨。
她的丈夫是她牢笼的看守。他用婚姻拴住她,深信反正她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看着方丹的每一天甚至是每一秒都让她想到,就算自己比别的女孩更漂亮更聪明,她这辈子也只配和他在一起。
不过,伯纳黛特每次离家出走最多持续一个星期,可最近这一次比往常的要长。
她和一个化肥销售代表逃跑以后,假如有几个人说没看到她回农场的家,并没有人会怀疑什么。但是她再也没有去镇上买东西,也没在星期天去做弥撒。就这样开始有传言说方丹终于厌倦了白痴老公的角色,把她宰了。
当地警察对这些流言蜚语信以为真,因为据伯纳黛特的一位女性好友说,她为了弄明白为什么她不接电话也不露面,曾去她家一探究竟,发现她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那儿。而当一支巡逻队去那儿搜查时,她的丈夫确信地说她是在深夜离开的,身上只穿着睡衣和睡袍,光着脚,一分钱也没带。
显然,没有人相信这种鬼话。但是鉴于伯纳黛特曾经数次离家出走,警察并没有将方丹定罪的证据。
如果他真的杀了她,要毁尸灭迹的话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把她埋在农场的一块地里。
警方带着搜尸犬搜寻了其中一部分,但考虑到小农场的面积,这个工作需要上百人花好几个月。
就这样,方丹被叫来警察局三次。他们轮番拷问了他几个小时,但都一无所获。他总是坚持他的版本。每次他们都只能让他回家。到了第四次审讯,他们从城里叫来了一位专家。许多人都说他是这方面的高手。
所有人都愿意和西蒙·贝里什谈心。
贝里什知道,他的同事把事情搞砸了。因为最难让一个嫌犯供认的并不是谋杀,而是藏尸的地点。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有百分之四的谋杀案找不到尸体在哪儿。所以,即使他让方丹承认自己杀了年轻的妻子,他也没法从他那儿套出关于藏尸地点的只言片语,这一点他很清楚。这是一种常见的行为。通过那种方式,凶手不会被迫接受他犯下的罪行。招供变成了一种妥协:我告诉你们是我杀的人,而你们允许我把被害人从我的生活中永远地除掉,让她待在她现在待的地方就是了。
当然,从法律角度来讲,绝不可能达成类似的协议。不过贝里什很明白,所有负责审讯的警察都会让嫌犯产生这种错觉。
“我只结过一次婚,对我来说,一次也太多了。”贝里什讽刺地说,继续他的表演,“三年的地狱生活,所幸没有孩子。不过,我现在不得不负担她和一只吉娃娃的开销。你想象不到那条该死的狗要花掉我多少钱,而且那条狗还恨我。”
“我有两条杂种狗,很好的看门狗。”
他换话题了,这可不妙。贝里什心想。他必须在他偏离谈话主线之前把他带回来。“几年前我买了一条霍夫瓦尔特犬。”
“那是什么品种?”
“它的名字意思是‘守护庭院的卫士’。是一条漂亮的金色长毛大型犬。”贝里什没有说谎,他给它起名叫希什。“我老婆的狗像蚊子一样没用。但我爸爸总是说:把女人娶回家,你就要对她和她爱的一切负责。”事实不是这样,他那个混蛋父亲不愿承担他的义务,把责任推到一个只有八岁的小男孩肩上。不过,现在他的故事需要一位诚实正直、能够给出难忘的人生训诫的父亲。
“我爸爸教会了我繁重的工作。”方丹变得忧伤起来,说道,“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完全是他的缘故。我继承了田里的活儿还有所有干这行要做的牺牲。这种生活一点儿也不轻松,相信我。一点儿也不。”男人歪斜着头,慢慢地摇了几下,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悲伤中。
他正在封闭自己。
贝里什感觉伯纳黛特的鬼魂盯着自己,似乎在责怪他不该让他失去谈话的兴趣。他必须赶快补救,不然就没办法与他交流了。只能铤而走险了,但如果没有正中目标,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方丹的父亲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混蛋,于是说道:“我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并不是我们的错。这得看看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我们的父辈是什么样的人。”
他引入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过错”。如果方丹是一个敏感易怒的家伙,或者他认为他的父亲是全世界最棒的,那他一定会生气,而长达六个小时的“闲聊”就白费了。但如果他痛恨自己一直这么软弱,那么贝里什刚刚给了他一个机会,把自己的错误怪罪到别人身上。
“我爸爸很严厉。”方丹说道,“我必须五点起床,在上学前抓紧干完农场的活儿。他希望事情都按照他的方式做好。如果我搞砸了那就惨了。”
“我也尝过巴掌的滋味。”贝里什怂恿他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不是,他用的是皮带。”他失落地说,没有一丝仇恨,“但他是对的。有时候我脑子不太正常,或者做些白日梦。”
“我从小就一直想着太空旅行,特别喜欢看科幻漫画。”
“可我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集中精神,但过了一会儿脑子就不好使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师也说我迟钝。可我爸爸听不进任何理由,因为田里的活儿是不能分神的。所以,每次我做错什么,他都会教训我,这样我就记住了。”
“想必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有犯过错。”
方丹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他近乎小声地说:“距离沼泽地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地,今年应该是长不出任何东西了。”
贝里什有一刹那不相信他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他没有作答,任由他们之间的寂静像幕帷一样落下。如果方丹觉得这惹人厌的话,那么应该由他来移走这幕帷,向他展示背后的东西,也就是剩下的那部分可怕的故事。
方丹继续说了下去:“这很可能是我的错,我用了太多除草剂。”
他把自己和“过错”放在同一句话里。
“能带我去沼泽附近的那块地吗?要知道,我很想看看它……”贝里什冷静地提议。
方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样就对了。隐瞒那件事令人身心俱疲,他终于解脱了,不用继续伪装下去。
贝里什转过身。伯纳黛特的鬼魂消失了。
不一会儿后,巡逻警车就迅速地开到田里。坐车过去的一路上,方丹似乎很平静。这份宁静是他应得的。贝里什想。方丹尽到了他照顾妻子的义务,现在伯纳黛特会有一个葬礼,然后用更体面的方式入土为安。
所有人都愿意和西蒙·贝里什谈心。
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所有人都愿意向西蒙·贝里什坦白他们干的一些坏事。
◆◆ 21 ◆◆
埃瑞克·文森迪在办公桌抽屉里放着一本《白鲸》。
米拉很难想象,一个在梅尔维尔的著作中找到人生意义的男人会是拔掉被害人的牙齿,将他折磨致死的杀人犯。
埃瑞克觉得这本小说蕴含了干他们这一行需要知道的一切,亚哈苦苦寻找白鲸,就像他们寻找那些在虚无的汪洋中迷失的人一样。“可有的时候,你不知道这个故事里的坏人,真正的怪物到底是谁。”他说,“白鲸还是船长?为什么亚哈要执意寻找一个不想被人知道下落的生物呢?”
那个简单的问题概括出他对他们工作意义的质疑。
杀害“挖墓人”哈赖什的凶手是一个心思极为细腻的人,他的举止体贴友好,比如他在“灵薄狱”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记得给米拉带一杯咖啡。他在工作的时候开着一台小收音机,用几乎察觉不到的音量收听歌剧频道,轻声哼唱着咏叹调。埃瑞克·文森迪在和失踪者的父母谈话时总是在口袋里放一块干净的手帕,在他们落泪时能用上。埃瑞克·文森迪总是带着薄荷糖给别人吃。埃瑞克·文森迪从来不发火。埃瑞克·文森迪是米拉遇到过的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埃瑞克酗酒。”斯蒂夫小声告诉米拉。他的办公室如同教堂一般肃静。“他是酒精的奴隶。”
“我从来没有发现。”
“因为他和娜迪亚·尼韦尔曼的老公不同,不会在饮酒作乐后对妻子施暴。我管埃瑞克这种人叫专业酒鬼。他们知道怎样在一整天里慢慢地喝烈性酒,因为他们从不喝醉,所以不会露出马脚。即使你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但他总有自己的阴暗面。我们所有人都戴着一张面具,把最丑陋的部分隐藏起来。埃瑞克的面具就是薄荷糖。”
与此同时,犯罪侦查小组的探员们正在门外搬走文森迪办公桌上的所有物品——除了那本《白鲸》,很多年前这本书就和他一起消失了——希望能找到某条线索,把他们带向这个错综复杂的谜团的下一环节。
目前,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预告下一次犯罪行为的蛛丝马迹。
“挖墓人”哈赖什的保险箱里没有,他的尸体上也没有。这可能是个令人安心的消息,一切已经结束的希望也许成真了,但警察生性多疑。这往往是好事。米拉想。比如,她曾经很信任埃瑞克,如今她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娜迪亚在地铁站里跑到我面前自杀,留下了牙齿的线索……因为只有我能从那段录像里认出埃瑞克。”米拉的话语中夹杂着痛苦和不安,“但为什么是哈赖什?一个放高利贷的人和文森迪或者他的酒瘾有什么关联呢?”
罗杰·瓦林和娜迪亚·尼韦尔曼的动机是复仇,但埃瑞克似乎不是。还有,娜迪亚选择了自杀,而埃瑞克·文森迪和罗杰·瓦林出现了一次,然后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肯定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埃瑞克被这个地方诅咒了。”斯蒂夫继续说,“他的脸已经出现在前厅的照片墙上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罢了,我也没有意识到。”他遗憾地说,“我本该预料到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再也不能承受那些悬案的压力。每个警察都必须坦然面对他的职业和它的阴暗面。我们在‘灵薄狱’追捕的不是小偷或者杀人犯,我们的敌人是空气和阴影造就的空洞。你越是注视它,它就显得越真实。人们被它吞噬后就再也回不来了,至少再也无法变回从前的自己。警局的同事不会想到他们调查的东西会让他们堕落。那空无之声会在某一天开始和你交谈,对有些人来说这可能是诱人的。它送你一条线索,让你以为还会得到更多。就这样,你开始交出一部分的自己。但我们毕竟不能和那空无之声共存,也没办法和它讨价还价。最终你会为它敞开大门,仿佛它是一个向你伸出援手的朋友。它走了进来,然后开始掠夺你的一切。”
“就像一个放高利贷的人。”米拉说。
斯蒂夫停了下来,他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啊,就像哈赖什。”队长凝望着办公室,若有所思。“我想文森迪选择他是因为‘挖墓人’是一个寄生虫,那些被欺压者的痛苦,和迫使人们不得不失踪的压力不相上下。”
谁才是怪物,亚哈还是白鲸呢?
队长脸部表情放松了许多。“老实说,我并不想谴责埃瑞克对那个混蛋的所作所为。”
斯蒂夫的话令人心惊,他向黑暗妥协了。他的立场本该是“我们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然而影子总是无孔不入。米拉想。即使是执法人员也不知该如何抵御它的诱惑,忍住不去窥探另一边到底有什么。其实,所有人都需要一条他们可以佯装追捕的白鲸。
队长从座椅上站起身,看着她说:“楼上的会议马上要开始了,不管他们说埃瑞克什么,我们都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然后他严肃地补充道:“‘灵薄狱’的罪孽就让它留在‘灵薄狱’。”
米拉点点头。这个举动无异于赦免了同事的罪行。
◆◆ 22 ◆◆
警局召开了紧急情况通报会。
重要人物和他们的副手还有犯罪侦查小组的分析人员都到场了,一共有五十来人。目前案情仍然属于最高机密。
米拉和斯蒂凡诺普洛斯队长一起走进会议室。通常一个小探员是不能参加高层会议的,所以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斯蒂夫朝她使了个眼色,当下他们必须统一战线,因为埃瑞克·文森迪涉案,“灵薄狱”的成员负有全体责任,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和他共事,众人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们。不过,米拉觉得不自在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是在场的唯一一名女性。
在阿尔法男性聚集的会议上,更加突出“法官”不在场这个事实。
尽管她不愿屈尊出席,她仍然心系这里。米拉确信,安在会议室一侧上方的监视器看上去处于关机状态,其实不然。
“先生们,请坐,我们要开始了。”一些人围在一张小桌子前,上面放着两个专门为这次会议准备的大保温桶,里面装着热咖啡,为了让他们停止吵闹,鲍里斯说道。
所有人在几秒钟内就座。
当灯光调暗以便看清屏幕时,米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脖子下面痒痒的,通常这是在提醒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不可挽回的变化了。
她已经有七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未必是保护她不受危险的警示,有可能只是蜷伏在米拉心中的黑暗复苏了,想要得到她的关注。
一束浅灰色的灯光穿过会议室,照射到鲍里斯身后的屏幕上。上面并排出现了罗杰·瓦林、娜迪亚·尼韦尔曼和埃瑞克·文森迪的照片。
“不到四十八小时,六名受害者。”鲍里斯说道,“至于罪魁祸首,我们目前掌握的只有诸多疑问。这些人为什么决定在许多年前消失?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现在回来行凶?这背后的阴谋是什么?”为了加强效果,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正如你们看到的,现在有许多不清楚的疑点,它们之间也不是全部有关联。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不管它是什么,我们一定会阻止它。”
在警察的行话里,这些措辞是为了传递某种安全感和决心。但米拉从鲍里斯的肢体语言中觉察出一种无力和迷惘感。
当敌人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担心的不是如何反击,而是想方设法掩饰我们的软弱无能。米拉心想。
不过,她也犯了一个错误。她以为瓦林和尼韦尔曼从这个世界消失后认识了对方,他们分享各自的不幸生活和仇恨,共同策划了杀人计划。但是,第三个杀人犯的出现给“杀手夫妇”理论打上了问号。埃瑞克·文森迪的现身证明他们和一个更庞大、更难以预料的阴谋有关。所以,她也害怕了,真心希望这场会议能够讨论出一些有效的对策。
“我们和‘法官’商议了很久才决定要采取的战略。不过,为了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我们必须先了解案情的性质。”鲍里斯向古列维奇示意,古列维奇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和鲍里斯交换位置,转过身走向舞台前部。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端主义性质的准军事组织。”他立即在众人面前确定地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米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随后,她意识到古列维奇是认真的。恐怖主义?这太疯狂了。
“其实,这些事件的本质显而易见。”督察为了巩固这个理论继续说道,“这一系列谋杀案的最后一起让我们看出了端倪。凶手没有复仇动机,他和被害人之间的联系尚不清楚,剩下的只有一个解释。”古列维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观察他们的反应。然后加重语气说道:“恐怖主义。”
一阵焦虑的骚动从会议室最后面传来,古列维奇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拜托。”他安抚众人,“他们发起攻击时,由单个个体进行表面上看似是复仇的行为,实际上,其唯一目的是制造恐慌,扰乱既有体制。我们都清楚,恐惧的威力胜过一千颗炸弹。”他过于自信地断定,“他们想要高曝光率,但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这个案件要保持最高机密。”
这个案情重建理论太荒谬了。米拉心想。不过,牵强附会本来就是警察的强项:当他们束手无策时,他们不会承认自己遇到了困境,而是重新编排事实来证明他们距离凶手只有一步之遥。毕竟对他们而言,罪犯的动机是审判和法庭的事情。警察关心的是“谁干的”和“怎么干的”,至于“为什么要行凶”,那完全是相对的或者理所当然的。
就在那一刻,古列维奇身后播放起交通监控探头拍摄的画面,埃瑞克·文森迪在人行道上走着,他和其他行人一起在路口停下,然后在一个窨井盖上面弯下身系鞋带,随后摘下帽子,挑衅地向正在看着他的人问好。
米拉觉得,把她“灵薄狱”的同事说成是反对社会及其象征机制的狂热分子,实在太可笑了。然而,她也觉得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画面中的埃瑞克了。
“很难预测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什么,这一点我们无须否认。”古列维奇双手交叉着放在微驼的背后继续说,“此外,我们不要忘了,到目前为止犯案的三个杀人犯没有前科,所以没有任何档案资料。我们之所以能确认瓦林的身份,是因为他把名字告诉了唯一一名幸存者,而幸存者能够描述出他身上穿的什么衣服。而尼韦尔曼的身份是通过被害者手指上的婚戒确认的。埃瑞克·文森迪则是被一位同事认出来的。”
米拉感激他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这也证实了他们不是职业罪犯的理论,所以,今后我们也别指望在档案里找到指纹、血液或是DNA。不过我们也不需要。”他自信地断言,“从现在开始,启动反恐程序。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缉拿凶犯:我们必须抓到罗杰·瓦林和埃瑞克·文森迪,弄清楚谁是他们的同伙,谁帮助他们潜逃。”古列维奇伸出手指列明事项,“第一,瓦林在大屠杀时用了一把大毒蛇.223步枪,他是在哪儿弄到的?一个小会计不可能自己搞到那种玩具。第二,我们要彻查互联网,寻找那些疯狂的言论,看看狂热分子会聚在哪些网站上一起密谋讨论如何反对政府,甚至为了实施他们疯狂的计划交换具体的建议。第三,我要你们对那些政治活跃分子、军火商和所有那些曾经扬言要攻击既有体制的人施压,就算他们的意图不明显,也必须彻查。我们的座右铭是‘手段强硬,绝不容忍’。我们一定会抓住那些混蛋,这毋庸置疑。”
众人自发地鼓起掌来。与其说是因为心悦诚服,他们更像出于半信半疑才这么做的。掌声可以驱赶走疑虑,不过,这么做就好比是在一个水坑上面铺上毯子。米拉很清楚,所有人内心深处都害怕最终身陷一个摸不着头绪的案子中。古列维奇给了他们一条简单的出路,尽管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他的理论,但目前大家觉得也没有别的选择。不过,督察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为杀人犯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能够令人心安仅仅是因为这样就不必费心思考虑别的可能性了。
“如果我们对他们采取焦土政策,捣毁他们行动的根基,就能阻止新一波袭击。”古列维奇得意地总结道。
米拉浑然不知自己摇头的幅度未免太大了,连督察都注意到了。
“您有不同意见吗,探员?”
所有人都转向她,米拉这才意识到她的上司问的是她。现在,作为会议室里唯一一名女性,她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微波炉,困窘得浑身不自在。“是的长官,不过……”她不无尴尬地回答。
“很好,瓦斯克兹。也许您另有高见……”
“我不认为他们是恐怖分子。”她竟然把这句话说出口了,米拉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罗杰·瓦林个性软弱。或许我们该问自己的并不是他在失踪后的这些年里是如何改变的,而是什么造成了他的改变,让他决定拿着一把突击步枪进行大屠杀的。老实说,我不认为他的复仇源于一种恐怖主义思想。一定有更隐秘、更私人的原因。”
“但我觉得他恰恰属于那种典型的罪犯——一个因为得不到社会关注而怀恨在心的普通人。”
“至于娜迪亚·尼韦尔曼,”米拉毫无惧色地继续说着,“她无法逃脱对她施暴让她差点送命的丈夫。坦白说,我很难把她想象成一个恐怖分子。”
会议室里的负面评论越来越多,鲍里斯和斯蒂夫担心地看着她。
米拉明知她四周全是怀有敌意的低语声,但她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埃瑞克·文森迪就更不用说了,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失踪案中,他的生活全部被那些消失的人占据。”
“您想要用这些故事打动我们吗?您是不是想说他们也是受害者?”古列维奇带着责难的神情对她说,“我建议您要非常小心您的措辞,瓦斯克兹探员,不然很有可能被误解。”
“我所指的是,就像您刚才说的,他们之中没有人有前科,在他们放弃这个世界之前,他们早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这是事实。”
“正是如此。所以他们是恐怖组织的完美人选,他们几乎一无所有或者完全一无所有,与社会格格不入,想要把自己受的委屈以牙还牙一些给社会。显然,有人在招募这些人,帮助他们消失。这个人为他们掩护,负责训练他们,然后派给他们一个任务。”
“您说得对,他们有一个目的。”米拉表示赞同,这让古列维奇不知所措。“但是我们不能仅仅凭经验而错误地满足于第一印象。”会议室里不断响起抱怨声。那一刻,米拉抬起头看着那个打从一开始就一动不动、默默监视着这场讨论的摄像机。“我认为,这背后肯定有一个阴谋,而且我们无法预见下一个受害者或下一个凶手。”为了盖过四周混乱的评论声,她不得不提高嗓门,“我只想说,我真心希望这是恐怖主义。因为如果它不是,想要阻止它,将会非常困难。”
◆◆ 23 ◆◆
更换现代的轮胎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了。
米拉本想在会议结束后马上回家的。但是警局的停车场又发生了令人不快的意外,她把上回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这次就像是又重新经历了一遍。不过,她比上回更恼火了。
她不得不叫来拖车把她的车运到修理站。现在,米拉正看着他们更换两个被戳破的轮胎,不过实际上她却另有所思,她的沉着冷静只是表象罢了。
他们并没有当场把她从情况通报会上轰出去,不过,在米拉发言后,后续的讨论就好像她没有开口发表过意见一样进行着。于是,她重新坐下,被所有人忽视,静静等待会议结束。因为这点她在生自己的气。米拉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也生埃瑞克·文森迪的气,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直敬重的人竟然欺骗了她。
你是亚哈还是白鲸?她心想。两个都不是,或许两个都是,难怪我一直没有察觉异样。
如果拔掉某个人的牙齿直至其死亡算是谋杀的话,埃瑞克的谋杀缺少明确的动机。这种无端的虐待行为困扰着米拉。此外,这个案件没有留下任何把她带向下一次行凶的提示。这也是大家坐立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他们不知道下次会是谁在哪里犯案。但是所有人都确信:事情不会那么快结束。
直到现在,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通过准确的线索被发现的。它们就像是一场寻宝游戏里的谜团:瓦林的衣服,哈赖什的牙齿,文森迪的录像……可为什么埃瑞克没在犯罪现场留下指纹或者生物信息,而是在探头前展示那些动作呢?
或许,答案太简单了,但我们就是想不到。米拉心想。
不过,警局并没有将精力集中在连环事件的下一条线索上,反而陷入疯狂的猜测中。恐怖主义?他们真的认为给自己的恐惧起个名字就够了吗?
不一会儿,修理站把换上新轮胎的现代交还给她。米拉拿起仪表盘上的墨镜,准备动身回家。天气特别好,四散的云朵从湛蓝的天空中掠过,周围散落着稍纵即逝的斑驳阴影。
不过,米拉在开车时双眼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埃瑞克·文森迪的录像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
她一直觉得,埃瑞克有一天会再次出现。就像是吃了一大口不消化的东西那样,黑暗世界会把他吐出来,让他回到“灵薄狱”,这是消失者也能重返人间的明证。
她幻想着埃瑞克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给她的咖啡,好像距离他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不到一天时间那样,他会坐到他平时用的办公桌前,打开调频收音机收听只播放歌剧的那个频道,然后开始工作。
但是,米拉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遇见了他。
她永远忘不了交通监控探头拍下的那个画面。那个穿着雨衣的男子在窨井盖上弯下身系鞋带,他摘下帽子致意,这是一个让她一想到就颤栗不止的狂妄举动。
为什么要做那个手势?只是为了被认出来而已吗?
这看上去就像是他在宣告对此事负责,恰恰证实了恐怖主义理论。不过,米拉在那些画面中发现了别的线索:她的同事——她仍然很难把他当成前同事——接受了黑暗世界的洗礼。他在摄像机镜头前的表演有着一层特别的意味。
埃瑞克·文森迪正在与黑暗共舞。
夕阳已经西沉到房屋后面,金色的阳光洒在米拉公寓的客厅里,它追逐着书堆四周的灰尘,仿佛要把它们驱散开。街对面的广告牌上,那对巨大的夫妇微笑地看着从他们下面经过的行人,就连推着堆满塑料袋和旧毯子的超市推车的流浪汉也不例外。米拉等一会儿还会放些食物在巷子里的垃圾桶盖上。这次不是汉堡了,可能是鸡汤。
恢复冷静后,米拉离开窗台。她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然后打开电源。几分钟后,连接着小型监视摄像机的软件开始工作了。屏幕上再次出现她远程监控的那个小女孩的小房间。
小家伙正坐在一张圆形矮桌前画画,周围摆满了洋娃娃。
谁知道她最喜欢的洋娃娃是哪个呢?
灰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只露出半边脸。她手里拿着一支彩色铅笔,神情看起来非常专注于她的画作——一个六岁的小淑女。米拉心想。她调高音量,但目前扬声器里只有背景的杂音而已。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那个几天前的晚上她登录时看到的女人。她拿着一个托盘。尽管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依然光彩照人。“点心来了。”她说道。
小女孩转过身,但马上又继续回去作画了。“等一下。”
女人把托盘放到小圆桌上。上面有一杯牛奶,几片饼干和几颗彩色药丸。“快点,等一下再画吧。现在你得吃维生素了。”
“不行。”她坚持着,仿佛她正忙着完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任务一样。
女人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铅笔。固执的小女孩什么都没有说。这没有危险。米拉对自己说。一切安然无恙。然后小女孩拿起一只红发洋娃娃,把她当作一种保护屏障抱在怀里,小脸蛋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
要是我连我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又算哪门子母亲呢?
“把那个东西放下来。”屏幕中的女人责怪她道。她不知道。米拉对自己说。她不知道,该死。
“它不是一个‘东西’。”小女孩抗议道。
女人叹了口气,递给她维生素药丸和牛奶,然后转身收拾小桌子。“你看看这里多乱。”她训斥着。
小女孩装作系鞋带,趁女人不注意,把药丸藏进红发洋娃娃的衣服里。
看到小家伙的诡计,米拉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她的笑容几乎立刻僵住了,虽然电脑屏幕还在眼前,她看到的景象却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台摄像机的画面。
埃瑞克·文森迪在十字路口前和其他行人一起停下来,等待绿灯亮起。埃瑞克·文森迪没有过马路,而是在一个窨井盖上弯下身系鞋带。埃瑞克·文森迪摘下帽子打招呼。
不,这么说不确切。他不只是单纯在打招呼。他当然想被人认出来,但他也想要引起注意。米拉心想。
埃瑞克了解警察的个性,他知道怎样让他们发疯,也知道他们会沉溺在复杂的推测中,就是不愿承认自己陷入了困境。恐怖主义理论就是证明。
或许,答案太简单了,但我们就是想不到。米拉对自己重复着。随后,像用慢镜头播放影片的每一个画面那样,她重新回想了一遍那个片段的每一个瞬间。
小女孩藏维生素的小伎俩让她受到了启发。
或许弯下身的文森迪在人行道上藏了什么东西。
◆◆ 24 ◆◆
街角涌来着急回家的人流。
米拉在马路的另一侧盯着来往行人的高跟鞋、运动鞋、软皮平底鞋和夹脚拖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脚下可能藏着一条决定某个人生死的极其重要的线索。
米拉为了慎重起见,穿过马路,打算把埃瑞克·文森迪在录像中的所有动作原样做一遍。
首先,她低头盯着地面沿着人行道走,撞上了心不在焉的路人,有几个还抱怨他们的速度被她拖慢了。但是米拉依然盯着路面,仔细检查每一厘米,直到走到文森迪在朝着探头打招呼前弯下身的窨井盖附近。
她把同事的动作重复一遍。弯下身,像一块石头那样待在人流中一动不动,行人不得不从她身边绕过。米拉盯着铸铁井盖,上面刻着市徽和铸造厂的名字,人们通常不会留意这些细节。它只是一件大家踩踏过去的时候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