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伸手摸井盖的边缘,触碰到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她试着用指尖把它抽出来,但纸条塞得太里面了。她又试了好几次,有一个指甲都断开出血了。最后,她终于成功了。
她一边吸吮手指止血,一边站起来。她就像个在寻宝游戏中第一个发现线索的小女孩那样好奇,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那张纸条,她转过街角走进某条小巷,避开其他行人。然后颤抖着双手,充满期待地打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剪报。
确切地说,是一段有关9月19日,也就是罗杰·瓦林实施大屠杀的前一天发生的凶杀案的简短报道。
因为被害人的死法怪诞痛苦,所以这起事件登上了新闻栏。但考虑到他只是一个毒贩子,这条新闻沦落到了页脚。
米拉读了起来。
据被害人兄弟称,维克多·毛斯塔克天生讨厌水,但他却是溺死的。确切地说,是在三厘米深的浊水中溺死的。凶手绑住他的手脚,然后把他的脸浸在一个喂狗喝水的金属盆里。
调查员在毛斯塔克身上的绳子上找到了凶手的指纹。然而,档案里找不到相关纪录,凶手的身份不得而知。
此外,记者还提到这件凶杀案的另一个诡异之处。
凶手在离开前用毛斯塔克的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给死者的兄弟——但很有可能这个联系方式是从通讯录里随机选的。警方不愿公布短信的内容。
看完之后,米拉发现剪报底部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P.V.O.(1)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我是斯蒂凡诺普洛斯。”“灵薄狱”的队长立刻接听了。
“或许这一系列的凶杀案在罗杰·瓦林实施大屠杀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埃瑞克·文森迪给我留了一条线索。”
斯蒂夫沉默了几秒钟,直觉告诉米拉他不是一个人。
“我们可以回头再说吗?”队长问。
“我需要你用我的电脑进入警局的档案系统。”
“给我十分钟,我从我办公室里打回给你。”
十五分钟后,米拉的手机响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应该通知鲍里斯和古列维奇。”
“为了证实他们的恐怖主义阴谋论吗?别闹了。等我把情况弄清楚后,我会给他们打电话的。”
“拜托,米拉。”他知道无法让她改变主意,只能说。
“别担心。”她立刻和他讲了藏在窨井盖里的剪报内容。说完后,米拉请他在档案里查一下维克多·毛斯塔克的案子。“我想知道那条短信写的是什么。”
队长花了些时间阅读和概括警方的各种报告。看到短信那部分的时候,他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你搞错方向了,米拉,相信我。”
“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他念了出来。
“漫漫长夜来临。影子军团已经进驻这座城市。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登场,因为很快他就会抵达。魔术师,灵魂诱惑者,安眠主宰者:凯鲁斯的名字有上千个。”
影子军团。多么完美无缺的定义。米拉心想。“这段话在讲什么?”
“根本不知所云,这就是警方没有向媒体透露的原因。放弃调查吧,听我的。”
可米拉并没有让步的打算。“我要知道更多细节。然后,我会决定是否放弃调查。”
斯蒂夫叹了口气,他知道他面前的人固执得要命。“有一个人能告诉你一切。但在见他之前,你必须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他曾是一名身手矫健的老派刑警。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事情变了,他脱胎换骨,转而研究人类学。”
“人类学?”米拉惊讶地问。
“他成了警察局里最厉害的审讯专家。”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是他个性中的另一面,你会自己发现的。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和他耍小把戏。你应该说服他和你合作,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西蒙·贝里什。”
“我能在哪儿找到他?”
“每天早上他都在中国城的警察快餐厅吃早餐。”
“好的。我还需要你查查那个溺死案的凶手指纹是否在P.V.O.的证据库里。因为那份剪报上出现了这个关键字。”
“我把调查申请转给克莱普,不过我不会告诉他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个。”队长说。
“谢谢。”
“瓦斯克兹……”
“嗯?”
“小心贝里什。”
“为什么?”
“他是个边缘人。”
* * *
(1) Potenziale vittima di omicidio的缩写形式,意为:谋杀案的潜在受害人。
◆◆ 25 ◆◆
警察都爱去那家中餐馆。
他们和消防员一样,一旦选定自己最爱的餐馆就再也不换了。这个选择到底是基于什么标准一直是个谜,通常和食物或服务质量无关,和距离工作地点的远近也没有关系。同样,你也很难弄明白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产生的。第一个踏进那间餐厅的探员是谁?为什么之后其他人都效仿他?那些地方已经成了一种专属领地,在这里,其他顾客,也就是那些“普通老百姓”是可以来光顾但不怎么受欢迎的少数派。对老板们来说,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反而是上天的恩赐:除了有稳定的收入之外,还能得到特别关照,不用担心遇到小偷、恶棍或者不老实的供应商。
米拉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油炸食品的刺鼻气味。喧哗声和餐厅里挤满蓝色制服的景象也颇为令人生厌。一个中国女服务生过来招呼她,她看出米拉是新来的客人,所以立即告诉她午饭时间才会供应传统菜式,早餐时段供应的是西式早餐。有那么一瞬间,米拉冲动地想问她为什么一家广东菜餐馆在早上九点前只卖鸡蛋和培根,但她还是谢过服务生,然后开始四处张望。只需一眼,她就明白斯蒂夫说她要找的男人是个边缘人是什么意思了。
在数十个一边聊天打趣一边吃早饭的警察中间,西蒙·贝里什是唯一一个独自用餐的。
米拉从餐桌的空隙之间挤过去,走到最里面的两个卡座之间的那张餐桌。男人穿着外套系着领带,一边全神贯注地看报纸一边端起咖啡递到嘴边。他的左侧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吃剩的炒鸡蛋和培根,还有半杯柠檬冰水。他脚边蜷缩着一只金色毛发的中型犬,正在安静地打盹。
“抱歉。”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米拉开口问道,“是贝里什特别探员吗?”
男人放下报纸,似乎没想到有人会找他说话,有些惊讶。“是我。”
“我叫米拉·瓦斯克兹,我们是同事。”她向他伸出手,但贝里什置之不理,他盯着她的手,好像她正拿枪对着他一样。与此同时,米拉发觉餐厅里的目光朝他们这个方向聚来,好像她刚触犯了一个禁忌一样。“我想聊聊一件你经手的旧案。”她边说边放下手,没有理会周遭发生的事情。
贝里什一脸狐疑地仔细打量着她,没有请她坐下,把她晾在原地。“什么案子?”
“魔术师,灵魂诱惑者,安眠主宰者。或者说,凯鲁斯。”
贝里什僵住了。
在那种情况下,米拉觉得越来越不自在了。“我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贝里什环顾四周,确信没人听见。
“至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然后我就不会再烦你了。”米拉知道这位同事会不惜一切打发她走,于是坚持说,“谁是魔术师、灵魂诱惑者、安眠主宰者?”
“一个童话故事的主人公。”贝里什轻声说,“它和魔鬼或者尼斯湖水怪一样,是二十年前人们集体想象的产物,一个所有人的臆想。只要有人失踪,媒体就会把它搬出来:只要给新闻加上那几个名字中的一个,读者和观众人数就会飙升。这就像是衣柜里有件蓝色西服一样,你可以穿着它去参加葬礼,也能穿着它参加婚礼。”
“但你当时相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当时还是个小孩子。”贝里什对米拉的话置之不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继续吃早餐了。”于是他又继续看起报纸来。
米拉正准备离开。就在那个时候,隔壁桌穿着制服的几个探员结完账后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从她边上经过时,身体一侧撞翻了贝里什放在餐桌边上的盘子。鸡蛋溅到了他的领带上。他这么做是故意的。桌下的狗也察觉到紧张的气氛,立刻抬起头。
米拉已经想象到最坏的情况了,然而贝里什只是摸了摸它,让它继续打瞌睡。随后,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镇定自若地从外套里拿出一块烫好的手帕,蘸了蘸水杯里的水,擦干净身上的食物残渍。米拉大为震惊。一名下属大胆犯上,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下,现在他却能安然无事地离开,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甚至还对同事们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米拉正打算出面干涉,贝里什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算了。”贝里什看也没看她,边递给她手帕边说。
米拉从他彬彬有礼的口吻中明白了许多事,这其中也包括他为什么没有邀请她在他的餐桌就坐。他并不是粗鲁无礼,只是不习惯有人做伴。说来也奇怪,米拉能够明白他的感受。可惜这并不是共情能力,纯粹是经验罢了。根据警察不成文的荣誉守则,会被贴上边缘人的标签的状况并不多,但全都是罪无可赦的。其中最严重的是背叛和泄密。它们的惩罚等同于丧失部分公民权利,特别是受人保护的权利。因为那些依据法律本该保护你的人再也不会向你伸出援手。不过,贝里什面对这种处境似乎已经处之泰然了。
米拉接过手帕,擦掉她皮夹克上的污渍。
“要不要吃点东西?”贝里什忽然问,“我请。”
米拉在餐桌另一边坐下。“鸡蛋和咖啡,谢谢。”
贝里什叫来女服务员,帮她点了餐,自己叫了一杯浓缩咖啡。在他们等待送餐的时候,贝里什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然后把背靠在卡座椅背上。“为什么像你这样有个好听的西班牙语名字的人会给自己取名叫米拉呢?”
“你怎么知道我真名叫什么?”
“玛利亚·埃莱娜,对吗?这个是缩写的原名。”
“那个名字不属于我,或者应该说我不属于它。”
贝里什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继续用他那双深色的眼眸仔细观察她。米拉一点也不介意。那双眼睛带有一种动人的神采,她并不讨厌被他这么看着。贝里什在那种状态下似乎也神态自若。他沉思的模样、精壮的身形还有透过衬衫可以隐约看到的结实肌肉让人觉得他身上穿的正装像是某种铠甲。过去他并不是这个样子,斯蒂夫对她说过,贝里什后来开始研究人类学了。不过,目前她没有兴趣知道是什么让他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那么,可以告诉我凯鲁斯的事吗?”
贝里什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后,这个地方就没人了。所以,好好享用早餐,然后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在那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了。一言为定?”
“好。”
他们点的东西到了。米拉开始吃鸡蛋,贝里什喝他的咖啡。不久之后,正如他预料的,中餐馆里空无一人。女服务生在那儿收拾餐桌。几分钟前充斥在这里的喧闹声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撤盘子的声响。
对贝里什脚边的狗来说,一切都没有变,它继续悠然自得地打着盹。贝里什开口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来这儿的原因,我也没兴趣知道。早在多年前我就不管这个案子了,但我还是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这些事情应该都能在相关的档案里找到。”
“是我的队长斯蒂凡诺普洛斯建议我来和你谈谈的。”
“老斯蒂夫啊。”贝里什说,“他是我从警校毕业后的第一位长官。”
“这个我之前不知道,我以为斯蒂夫一直在‘灵薄狱’工作。”
“其实不是,他是证人保护计划的负责人。”
“我从没听说过。”
“其实这个计划已经不复存在了。当时大型犯罪集团活动猖獗,好几个黑帮老大正在接受审判。等到紧急情况结束后,工作小组就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重新分配到其他部门。”他停顿了一下,“而你……”
“我什么?”
贝里什仔细端详着她。“是你,对不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参与了低语者一案,现在我想起来了。”
“你的记性不错。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次就不提我的过去了,我们就说说你的故事。”米拉注视着他,“和我说说凯鲁斯吧。”
贝里什深吸一口气,仿佛她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闭许久的门。米拉的直觉是对的,陈年旧事中的鬼影仍在门背后骚动着。当贝里什讲起往事时,他们轮流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 26 ◆◆
世界末日来临的前一天通常都是平静无事的。
人们上班,坐地铁,缴税。没有人会怀疑什么。何必怀疑什么呢?他们基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心得埋头在日常事务中,那就是:如果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明天又怎么可能有所不同呢?贝里什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米拉也同意他的观点。
有时候,世界末日会降临在所有人身上。而有时候它只针对某个人。
某个家伙一早醒来,全然不知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不过,有些时候,末日的到来是悄无声息甚至不见踪迹的。它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待时机成熟的时候,通过一个与周遭事物格格不入的细节或是形式显现出来。
比如,“安眠主宰者”一案就是从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开始的。
汽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允许居民在这条路上停车的标志,但它的两个轮子不在停车区域内。受雇于市政府的交通协管员工作很勤快,马上发现了违章行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二早晨,一张罚单被夹在了雨刮器下。第二天,又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罚单。就这样过了一整个星期,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告示单,警告车主立刻把汽车挪走。最后,在过了二十天之后,市政府的拖车把车拖走了。那辆汽车——一辆金属灰色的福特——被扔在了司法部的停车场。如果车主想赎回它,就得缴纳一笔数目不小的罚款。根据法律规定,违停车辆在被强制拖走的四个月后会被充公,然后,车主还有六十天的宽限期,如果依然不缴纳罚款,车子会交由拍卖行拍卖以抵扣拖欠市政府的罚款。这个期限也徒劳无功地过了。福特车的拍卖会无人竞标,车子只能被送去销毁。为了收回欠款,市政府派了一名司法官员去那个倒霉车主家查抄财产。
直到那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个名叫安德雷·加西亚的男子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他没有家人,因为被发现是同性恋而中途退伍,一直靠国家救济金生活。
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由于欠费,水电煤等都停了。冰箱成了腐败食物的储藏室。
当时的记者一直热衷于寻找一些小故事来揭露政客是如何利用法律和官僚制度,无所不用其极地搜刮民脂民膏的。
安德雷·加西亚就这样上了报纸。
文章详细描述了政府如何对他加以迫害,以及为何在司法官员介入之前,没有人想到去敲敲那个市民的门,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把那辆该死的车往后挪半米。各类报纸都讽刺这一事件,把标题定为:“世界把他忘了,可市政府并没有!”还有:“市长发表声明:加西亚,把我们的钱给我们!”
尽管如此,没有人花精力去调查可怜的安德雷到底怎么了。他可能离开这座城市,或者跳河自尽了,但如果没有迹象显示他遭人杀害,那么他完全有权选择如何度过自己的余生。不过,他还是有功的:他提供了一个范例。因为公众喜欢为这种事情震怒,所以媒体找了一些类似的案件,在这些案子中,市政府、银行或是税务局继续向那些已经过世下葬一段时间的人,或是单纯因为一次无聊的追尾事故在医院里昏迷的人非法收取欠款。
所以,像在开玩笑一样,他们又找到了六个人。四名女性,两名男性,年龄在十八岁到五十九岁之间,先后在十二个月内消失。
失眠者。
“他们都是普通人,就像每天早上我们常去的快餐厅里为我们端早餐的女服务生,或是每个周末给我们洗车的洗车工,又或是每个月为我们理发的理发师。”贝里什解释道,“他们都是孤身一人。也许大家会反驳说许多人都是这样。但他们的孤独有所不同。孤独像一株攀缘植物一样在他们身上生长着,一点一点把他们包裹起来,占据所有空间,把里面那个人完全掩盖起来。这些人在和他们相似的人群中徘徊游荡,身上的寄生虫蚕食的不是他们的鲜血,而是他们的灵魂。他们不是隐形人,你可以和他们互动,在等咖啡、埋单或找你钱的时候闲聊几句或相视一笑。你经常遇到他们,但下一秒就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些人只会在下一次重新出现,然后再次消失。他们微不足道,这比隐形更可怕。他们注定无法在别人的生活中留下任何印迹。”
他们存在的时候无法引起周围人的任何兴趣。但他们消失以后,大家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甚至还会献上为时已晚的敬意。
“我怎么会忘了那个送货上门的小伙子,或是那个收藏独角兽的女学生?那个自然课的退休老师或者有三个子女但从不来探望的寡妇?那个腿有残疾的床上用品商店女老板,或那个每周六晚上坐在酒吧的同一张桌子,期盼有人注意到她的大型百货公司女售货员?”
“基于机缘巧合,媒体把这七起失踪案关联在一起,提出假设,认为这背后有同一个原因,或许是同一人所为。和通常发生这类案子时的处理方式一样,警方开始追查是否有第三方该为此负责。当时有许多假设和讨论。虽然没有人点破,但其中一种假设认为可能有一个连环杀手。”
“这就像一场真人秀,尽管当时还没有真人秀节目。”贝里什说道,“七名消失者是这场真人秀的主人公。所有人都觉得谈论他们、挖掘他们生活的隐私、对他们评头论足是理所当然的事。联邦警局也被置于放大镜下,害怕在公众面前出丑。唯一缺席的是真正的主角——凶手。当然,是假设的凶手,因为没有发现尸体。由于无从知晓名字,凶手被冠上了不同绰号。魔术师,因为他能让人消失。灵魂诱惑者,因为根本找不到尸体——这个名字有点‘恐怖’,但是颇受欢迎。不过,最深入人心的还是安眠主宰者,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调查结果,也是消失者们的唯一一个共通点,他们七人都被失眠困扰,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遇到那么大的压力,联邦警局是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在一件基于一个小巧合的案子上的。
“不过,这件案子引起了强烈关注,就算我们没人觉得它算得上是一件真正的案子,也不能对它置之不理。最后的结果和许多人料想的一样:没有其他失眠者失踪,人们听腻这个故事,媒体为了迎合公众把兴趣转到了别的地方。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闹剧,起因于可怜的安德雷·加西亚的那张罚单,而收场也像一场闹剧,这个事件一直找不到真凶,在那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今天。”米拉补充道。
“我想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吧。”西蒙·贝里什说,“可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十点刚过一会儿,中餐馆里因为来了新的顾客热闹起来。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趁着警察不在的时候吃些东西,忙着吸引服务生的注意。
“你跟我解释了这名嫌犯为什么会有那些绰号,可你没有说为什么他叫凯鲁斯。”米拉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真的。”
米拉察觉贝里什在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他可能是警局里最优秀的审讯专家,但他撒谎的本事不怎么样。不过,米拉也不是完全确定。他表现得很配合,她不想指责他对她有所隐瞒而惹恼了他。“好,这个我会让人帮你洗干净。”她说的是他刚才借给她擦污渍的那块手帕。“谢谢早餐。”
“不客气。”
米拉的手机发出了有短信进来的提示音。她看了看消息随后把手机和那块手帕一起放回口袋,准备起身离去。
“关于我,斯蒂夫和你说了什么?”贝里什拦住她问。
“他说你是一个边缘人,叫我小心。”
贝里什点点头。“他很明智。”
米拉弯下身摸了摸贝里什的狗。“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建议我来找你,同时又要我小心呢?”
“你知道同情一个被排挤的警察会有什么结果,对吗?你也会遭殃,这就像是一种传染病。”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看你在这种处境下也挺自在的。”
贝里什被米拉的挖苦逗笑了。“看到这个地方了吗?”他指着餐厅问,“许多年前,两个巡警和你一样在早餐时间从那扇门进来,提出要吃鸡蛋和咖啡。餐厅老板刚巧刚从中国搬过来,他有两个选择:告诉他们菜单上没有他们点的东西,错失两个顾客,或者是去厨房打鸡蛋。他选择了后者,自那以后,他每天会有三小时供应和传统广东菜毫不相干的食物,但他因此发了大财。这都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顾客永远是对的?”
“不是。让千年文化作出一些改变要比让一个想在中餐馆吃鸡蛋和培根的警察改变主意容易得多。”
“不知道我这么说有没有安慰到你,但我完全不在乎同事对我的看法。”
“你觉得这是一场游戏,更强的人能得分是吗?可你错了。”
“所以刚才一个下属对你不敬,你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你可能觉得我是个懦夫,但那个人并不是针对我的。”贝里什觉得很好笑,说道,“我一个人坐在这桌的时候,没有人敢来找我麻烦。他们装作我不在这里,或者最多是像看着盘子里的一根头发那样看着我:你觉得恶心,然后把它拨到一边继续吃饭。今天早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他们想要警告的人是你,讯息相当清楚:‘离这个人远一点,否则你也会有同样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会听他们的话。”
米拉为贝里什的直率感到又惊又恼。“那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来这儿?斯蒂夫确信我会在这儿找到你。你是不是什么受虐狂?”
贝里什笑了。“我刚进警局的时候就开始来这儿了,从没想过要换餐厅。即使不瞒你说,这儿的东西不怎么样,而且身上会弄得满是油烟味。但是,如果我不出现,那么那些一心想要把我赶出警局的人就更得意了。”
米拉不知道贝里什先前做了什么,必须要受到这种处罚,她只知道看起来已经没有补救的办法了。但关于凯鲁斯一案,她明白了一件事情。她把一只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威胁着说:“斯蒂夫叫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无法就此作罢,对不对?当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你还在寻找关于那七名消失者的真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你犯了让你变成边缘人的错误。我觉得你还没有放弃调查。也许你也想放弃的,但是有一部分你就是做不到,尽管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你像个僧侣一样淡定,但那只不过是愤怒转化的沉默罢了。真相是如果你就此放手,你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贝里什注视着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贝里什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吃惊。也许他习惯了别人恶毒、有时候甚至不公平的批评,但他还从没遇到像她这样的警察,对于他身上带着的诅咒毫无惧色。“你最好忘掉这个案子,我这么说是为你好。根本没有凯鲁斯这个人,其余的也只是人们的集体幻想。”
“你知道P.V.O.是什么意思吗?”米拉想到埃瑞克·文森迪留在窨井盖里的报纸上的铅笔字迹,突然问道。
“你想说什么?”
“谋杀案的潜在受害人。‘灵薄狱’有一个专门的档案室。我们保存了那些可能被杀害的消失者的指纹、血样或DNA样本。主要是些个人物品——遥控器,牙刷,夹在梳子上的头发,玩具等等。我们保留这些证物,在辨识人体残骸时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四天前,一个毒贩被杀了。确切地说,他被淹死在一个喂狗喝水的盆里,里面盛着三厘米深的脏水。凶手在捆绑被害人的绳子上留下了指纹,但是无法识别其身份。”
“凶手没有纪录。”
“其实有,但不是犯罪前科,而是在谋杀案的潜在受害人档案里。”米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贝里什看。“五分钟前,我收到这条短信。根据科学鉴证组的调查,指纹的主人名叫安德雷·加西亚,同性恋退伍军人,二十年来杳无音信。”
贝里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现在,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说你完全不想知道这背后是什么。”贝里什无言以对,他沉默的每一秒钟都让米拉得意洋洋。“但看起来,安眠主宰者的受害者中,已经有一个人重返人间了。”
◆◆ 27 ◆◆
那个女警官已经知道了。
这毫无疑问。她走出中餐馆后,留他一个人在那儿,耳边依然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安德雷·加西亚从幽暗世界回来了。
这不是一个随机或出乎意料的事件。他是为了杀人才回来的。这可能会让许多秘密被迫曝光。它们是西蒙·贝里什虽然不情愿,但仍然决定守住的秘密。
贝里什把脚搁在办公室的写字台上。他毫不顾忌地在椅子上摇晃着,眼神迷失在空洞之中,宛如一个踏在自己的思绪之上、颤颤巍巍表演走钢丝的疯狂演员。
希什窝在它习惯待的角落观察着他——身为边缘人的好处之一是可以把自己的狗带到办公室,不会有人反对。
屋子外面,这一区比往常还要乱成一团。然而,这种忙乱从来不会踏过他办公室的门槛,贝里什的同事也一样,他们总是和他的办公室保持应有的距离。对他而言,这些人只是在磨砂玻璃门前匆匆而过的幽影罢了。
办公室是他的流亡之所。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这里的整洁,好像他一直在等待一位访客一样。文件夹被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他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摆放着一盏光谱灯、一个笔筒、一本台历和一部电话。办公桌前等距放着两把椅子。
在被孤立的多年岁月里,是这些日常事务救了他。
他用这些消磨精力的习惯为自己筑起一道防御屏障,让他能够经受住他人的鄙视和自己的孤独。名誉扫地后,他不得不为自己想出一个新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既然失去所有人的尊重,他应该要有自知之明,赶紧辞职才对。然而,他却发现,他最难咽下的那口气恰恰就是含冤莫白。如果他交出警察证,那么他只会继续跌入深渊。而这样,他却制止了坠落。
尽管他每天都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些无礼的举动和恶意的眼神却给了他抗争下去的正当理由。
在他购买第一本人类学书的时候,这场战争便开始了。在这以前,他一直是靠身手吃饭的警察,但他决定唤醒他忽视太久的那部分自我,用来替代手枪的作用。
他的头脑变成了他的武器。
他一丝不苟地全身心投入到人类学的学习中。起初他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但很快他就发觉其中的潜能。这是一门可以将所学运用到警察日常工作中的学科。
人类学为他开拓了新的视野,让他明白关于其他人和关于自己的事情。
当然,警局的人都以为他疯了,因为他在当班时总是花上好几个小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看一本又一本的书。不过,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上司再也不给他案子,同事再也不愿和他共事。
所有人都希望他就此作罢,主动辞职。
所以他必须用什么方式来打发工作时的空闲时间,那些书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起初它们读起来晦涩难懂,让他几度想拿起其中一本朝墙上扔去。但渐渐地,那些句子的意义开始从书页上显现出来,像是失落的文明从汪洋里再次出现一样。
同事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把一箱箱书带到办公室,纳闷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其实,贝里什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但他相信自己早晚会知道答案。
事情发生在许多年后的一次审讯。他没有对嫌犯严刑逼供,而是站在平等的地位把审讯变成了闲聊。他成功的秘诀在于一个简单的体会。
人们不喜欢说话,但肯定喜欢被聆听。
有些人一定觉得这话自相矛盾。只有少数人能参透两者的区别,贝里什就是其中一个。而且,自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他这个特殊天赋并没有抹掉边缘人的污点,但还是像一个共济会的秘密那样被传开了——当遇到特别棘手的案子而无计可施的时候,这一招就能派上用场。只要审讯遇到瓶颈,他们就会把他叫来。
他就这样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尽管对其他人来说他依然是隐形的。
他多年苦心经营得来的栖息环境一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而米拉·瓦斯克兹的出现正在威胁这种状态。尽管米拉没有就此说过什么,贝里什觉得除了安德雷·加西亚外,还有别的案子。
消失者为了杀人而重返人间。
最近这段时间,他发现警局里的气氛格外紧张。当然,没有人会向他透露半点风声,但他确信,一定出事了。光是从那个女警官口中得知警方在一个毒贩的谋杀现场找到了加西亚的指纹,就已经让他担忧不已。
而且,她提到了“凯鲁斯”这个名字。这让他害怕了。
在中餐馆的时候,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他告诉米拉·瓦斯克兹,这是他头一回听到那个名字。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知道了。他不断对自己说。她知道我撒谎了。
二十年前的七人失踪案中,“凯鲁斯”这个名字是联邦警察局不愿公诸于世的一个细节。
遇到棘手的案子时,警方通常会隐瞒某些决定性细节,这样可以揭穿谎言或者检验证人证词的准确度。而当时之所以不公布凯鲁斯这个名字,考量因素其实要复杂得多。所以,只有真正涉案的人才可能知道那个词。
不过,斯蒂凡诺普洛斯却建议那名女警官找他谈谈。如果老队长泄露了那么多信息,事情肯定有什么决定性的变化。
西蒙·贝里什感到隐隐不安,什么东西正渐渐从暗处露出端倪。
或许,他刚才有点太急于把米拉·瓦斯克兹打发走了,应该让她多待一会儿才是。
◆◆ 28 ◆◆
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发现新的谋杀案了。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恐怖组织所为,正在等待他们下一步行动。不过,米拉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调查方向才是对的,而目前她并不打算向上级汇报她的发现。
这很冒险,但这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
在中餐馆和贝里什聊过后,她有了许多新发现。她确信,贝里什没有告诉她所有实情。斯蒂夫队长当初警告她要小心那个男人,但他没有告诉她贝里什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曾经听他的指挥,而他是证人保护计划的负责人。
不管怎样,米拉有自己的看法。无论贝里什的职业生涯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沦落为一个叛徒,他并没有投降。他没有像许多灰心丧志的警察那样靠着买醉来消解自己的挫败感和怨恨。他采取了另一个策略。
脱胎换骨。
离开中餐馆后,米拉回到警局。自从她在那次会议上出丑后,鲍里斯和古列维奇再也没有找过她,他们八成正在全力以赴追捕一名大规模谋杀犯和一名行凶杀人的警察。
他们不知道连环凶杀案不会以埃瑞克·文森迪的杀人案终止,也没想到事件的起始点必须往前推,在9月19日也就是罗杰·瓦林进行大屠杀的前一天,一名毒贩被淹死了。这一系列谋杀案的犯案手法已经非常清楚,只有回到过去,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她必须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拿它们和现在发生的那些事进行比对。
现在和过去之间必定存在强烈的关联。
回到过去的时光机就在“灵薄狱”地下室的档案室。
米拉走下楼梯,进入一个没有门窗的地下室。走到尽头时,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臂,打开开关。像是一眨一眨的眼睛般,低矮的天花板下的氖灯一个接着一个亮了,展现在眼前的是迷宫般的走廊,上面竖着一堵堵由柜子组成的墙。
地下室的味道和一股冰凉的潮气朝她扑面而来。这是个远离人间的地方,日光照不进来,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它们仿佛心生胆怯,到门口就止步不前了。
米拉迈着坚定的步子朝左边走去。
她经过的那些柜子都按照时间先后顺序被贴上标签,柜门是透明玻璃的,可以透过它们看见里面的东西,编了号的塑胶袋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其中有折叠整齐堆放好的一叠叠衣服、不同材质的牙刷、落单的鞋子——这是因为留着一双也没用。还有眼镜、帽子、梳子,甚至还有香烟屁股。除了废弃的日常生活用品和私人物品之外,还有电视遥控器、沾着污渍的枕套和床单、脏餐具以及电话。
所有可能带有消失者生物信息的物品都被保存在本人的档案后面。
“灵薄狱”的探员总会想方设法找到这些失踪人口日常使用的某件东西,这样就能提取DNA,或者干脆采集到指纹。要是他们能够掌握足够的线索,怀疑他们不是自愿消失时,就会把他们归入P.V.O.,也就是谋杀案的潜在受害人。
对于儿童失踪案而言,这是标准程序,当失踪案中有暴力犯罪迹象时,也会采用这套流程。
每一位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如果想的话,都有人间蒸发的自由。“我们‘灵薄狱’的人不会强迫任何人走回头路。”斯蒂夫总是这么说,“我们只是想确定他们平安无事。”
每次踏足档案室,米拉都会想起队长的话。
靠着先前数次造访的记忆,米拉在走了一小段路后来到一个算是某个房间的地方,其实,这是一块由柜子围成的方形空地,位于迷宫的中心区域。
空地中央有一张胶木桌、一把椅子和一台旧电脑。
在开始工作前,米拉把夹克放在椅背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这样衣服搁在上面就不会太沉了。除了家门钥匙、现代车钥匙和手机之外,还有贝里什在中餐馆借给她的手帕。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来闻了闻。
上面有古龙水的气味。
她喜欢那个味道,但为了打消这个想法,却对自己说:这有点太浓了。她把手帕重新放回那些物品中,决定忘了这件事,随即开始寻找二十年前的七人失踪案的档案。档案室的数字化工作是一年后才进行的,所以她只能看纸质版材料。
她找到档案,然后带着它回到胶木桌前。
打开之后,她立刻发现里面只有个别失踪者的资料——所有都被归为P.V.O.——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没有关于魔术师、灵魂诱惑者或是安眠主宰者的只言片语,更别说凯鲁斯了。只有寥寥几句提到这些失踪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米拉觉得文档被人“清理”过了,也就是说真正的调查结果在别的地方,“灵薄狱”档案室里的那份只是他们称之为“镜像档案”的文件,那是出于某种便利或安全考虑,刻意隐藏机密资料的档案。
不过,她有安德雷·加西亚。
那个没交罚款的男人就像是一种流行病的首例病患。一切源于他。
在二十年前的七件失踪案里,那个退伍军人是第一个销声匿迹的。而在这几天出现的四名杀人犯中,他也是第一个回来的。
第一个回来下手行凶的。米拉提醒自己。
所以,她应该能从安德雷·加西亚身上挖出很多线索,就像一个流行病学家要找到最初的感染源,好弄明白这个疾病是如何演化的。
她灵机一动,想到一个能够找出加西亚、瓦林、尼韦尔曼和文森迪的共同点的方法。
当一个人决定从世上消失时,通常不会带任何行李,部分原因是因为私人物品可能会让他或她记起那个拼命想要逃离的生活。不过,如果失踪者带走了某件东西,那么这件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它代表的那种情感联系可能会变成一条安全绳索,让他们随时都能掉过头回到自己的家。然而,大多数失踪案都不是预先策划好的,它们也更难被侦破。
有时候,他们就这么做了,就此而已。米拉告诉自己。他们想要逃离执念、逃离痛苦或者逃离某个人,而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彻底从世上消失。为了找到这些人,“灵薄狱”会使用几个小伎俩,也要靠一些运气。
他们总是期望失踪者会改变心意或者疏忽大意,比如用自动取款机取钱或者用信用卡付款,或者购买他们定期服用的药品。比方说,如果失踪者患有糖尿病,那么他或她就需要胰岛素。因此,“灵薄狱”的探员一定会找失踪者的医生,查出他们是否患病,第一次去失踪者家中调查时,他们也会列出药箱里的药品清单。
恰恰是这最后一个办案技巧让米拉灵机一动。
她先是启动了面前的旧电脑,这样她就不用再回到楼上的办公桌前了。她用这台电脑进入“灵薄狱”的数字档案。
她在电脑键盘上输入罗杰·瓦林、娜迪亚·尼韦尔曼和埃瑞克·文森迪的名字。三人的档案一个一个从字节组成的汪洋中浮现在屏幕上。米拉边看边在鼠标旁的笔记本上做笔记。调查结束后,她重新阅读纸上的笔记。七名二十年前消失的失踪者都在服用安眠药——她想起了安眠主宰者。
确实如此:罗杰·瓦林的家里有配给他生病的母亲的酣乐欣。娜迪亚·尼韦尔曼刚买了一盒劳拉西泮,而埃瑞克·文森迪有一张氟硝安定的处方,尽管警方一直没有在他的公寓里找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