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里什和米拉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而且……有什么东西是……邪恶的。”
贝里什思考着这个回答。他不想让卡米拉觉得自己说的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他觉得她的话是合理的。
“最后一件事。”米拉问,“您记得您那天去的那个宾馆的名字和房间号码吗?”
“当然,我应该记得……”卡米拉·罗伯逊抬头望着天花板回忆起来,“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
◆◆ 39 ◆◆
安布鲁斯宾馆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那是一栋狭窄的平行六面体建筑,夹在一排一模一样的楼中间。
它的外立面和别的建筑一样。每层四扇窗户,一共六层。周边有一座铁路桥,大约每三分钟会有一列火车开过。宾馆的屋顶上立着一块霓虹灯招牌,不过在下午那个时间点是关着的。
汽车在外面排起了长龙,喇叭声和汽车收音机里传来的浩室音乐(1)交织在一起。市中心的上班族们不得不穿过这里开到环城公路上,然后前往中产阶级居住的市郊。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特别是男性职员,都会在这里逗留几个小时。事实上,这里到处都是等待着客人光顾的红灯酒吧、脱衣舞俱乐部和情趣用品商店。对那些想要短暂逃离现实的男人而言,闪烁的广告牌是他们无法抵挡的诱惑。浓妆艳抹的漂亮姑娘全都聚集在地铁入口附近。
安布鲁斯宾馆在当地经济中发挥的作用不言而喻。
米拉和贝里什穿过旋转门,来到一个布满灰尘的大厅。因为铁路桥的关系,这里自然采光不足,而黄色的壁灯没办法照亮那个被笼罩在橘黄色暗光下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烟臭味。
室内仍然能听到外面喧嚣的交通声,但现在变得低沉了。大厅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贝里什从歌手的嗓音听出那应该是一张伊迪丝·琵雅芙的老唱片。它正好营造出一种伤感的氛围,迎接那些客人,他们心甘情愿地来到这个因机缘巧合而变成人间地狱的饭店。
破旧的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迈的黑人男子,他穿着大方格外套,衬衫领口扣紧了,但没有戴领带。他目光空洞,注视着眼前某个地方,低声哼唱着背景播放的歌曲,一只手拄着一根白色拐杖。
米拉和贝里什从盲人面前经过,沿着地毯上的酒红色指示一路走到前台。另一侧没有人,他们静静等待。
“你看。”他指着放钥匙的架子说,每把钥匙都被系在一个黄铜球状物上,上面刻着房间号码。“317号房间是空着的。”
通向内屋的红丝绒窗帘动了。伴随着电唱机的音乐声,一个瘦削的男人从里面向外张望,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衫。贝里什发现,原来是他在听伊迪丝·琵雅芙。
“祝你健康。”他边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块三明治边说。
“祝您健康。”贝里什用过时的问候语回答他。
男人五十来岁,他用纸巾擦干净双手。手臂肌腱紧绷着,皮肤布满了褪色的纹身。斑白的头发剪成了利落的寸头,左耳垂上戴着一个金色的环形耳环,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整个人就像是个上了年纪的摇滚明星。
“需要房间吗?”他在前台另一侧的座位上坐下来,然后马上低头看起客房登记簿。显然,宾馆的常客不喜欢被门房仔细打量,所以他尽可能避免眼神接触。
米拉和贝里什迅速交换了眼神。他把他们当成一对想要偷欢的男女。
“对。”她回答,就让门房继续误会下去吧,“谢谢。”
“想好用什么名字登记入住了吗?或者我来想?”
“您来吧。”贝里什回答。
“要毛巾吗?”门房用笔指了指床品推车上的一堆毛巾。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米拉想结束对话,但她又补充道,“可以给我们317号房吗?”
男人抬起头。“为什么?”
“那是我们的幸运数字。”贝里什身体前倾,靠在柜台上。“有什么问题吗?”他观察着门房的反应。
“你们是撒旦信徒?灵媒?还是纯粹好奇?”
贝里什不明白他的话。
“是不是有谁叫你们来这儿的?否则这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米拉问。
“妈的,别装作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们,如果要那间房间,那得多付百分之十五。你们别想耍我。”
“没问题,我们付。”贝里什为了安抚他说道,“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们317号房有什么特别的吗?”
男人大手一挥,摆出责难的姿态。“啊,都是些蠢事罢了……据说三十几年前有个人被杀了,所以时不时会有人来问这个,然后指明要去那个房间打炮。”随后他盯着他们。“你们不是玩什么捆绑的吧?几星期前我不得不把一个穿着皮内裤的男人拽下来,他叫一个妓女把他吊在了衣柜里。”
“放心吧,我们不会给您惹麻烦的。”贝里什打断他的话,向他保证。
“那些脑子有病的人总是蜂拥而至。要是让我逮到谁在乱传317号房发生的事情,我一定让他好看。”男人边转向架子去取那个带着房间号码的黄铜球形吊坠,边说,“一个小时够吗?”
“太好了。”贝里什说。
他们付了钱,拿走了钥匙。
上楼要乘坐电梯。木头轿厢里勉强能挤进两个人。绳索和滑轮构成的机械装置缓慢地把他们带上了四楼。到达那个楼层时,电梯略微震了一下。
电梯门需要手动打开,贝里什推开把他们和楼层地板隔开的栅栏。然后关闭轿厢,两人跟着房间布局图的指示往前走。
他们来到要找的那间房间门口,那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就在货梯旁边。黑色涂漆木门,和其他房间的房门一模一样,上面赫然镶着三个青铜制成的数字——317。
“你怎么看?”趁贝里什还没把钥匙插进锁眼,米拉问。
“房间位置靠近货梯,这样搬走睡着的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所以你认为安眠主宰者一直都用同一间房间引诱受害人?”
“有何不可呢?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命案,但毫无疑问,这种传言成了凯鲁斯的有利条件。”
“确实如此。”米拉表示同意,“即使是用假名,经常预订同一间房迟早会让人起疑。但是多亏了它骇人的名声,317号房已经是宾馆最热门的房间了。我想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贝里什转动了门锁里的钥匙。
他们走了进去。
317号房和普通的宾馆客房一样。墙上贴着深红色的墙纸,地板上铺着同样颜色的地毯,但是上面多了巨大的蓝色花卉图案,酒店刻意选择这种地毯,这样客人就不会注意到上面的陈年污渍了。一盏布满灰尘的吊灯下放着一张褐色漆木双人床。酒红色绸缎床罩上面有一些烟头烫出来的洞眼。床两侧摆着灰色大理石桌面的床头柜,其中一个上面放着一部黑色电话。床头墙壁上方的十字架虽然早在多年前就被移除了,但还是能看到它留下的印迹。所有窗户都位于房间西侧,面向街道。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是高架铁路,来来往往的列车从这儿经过。
贝里什没有多作解释,立刻在房间里找起什么来。
“你真的认为我们会找到一些线索,好让我们弄明白凯鲁斯的动机吗?”米拉问。
“你看。”他边打开衣柜和抽屉边说,“他打电话给他们,许诺他们一个新的生活,逐渐把他们攻克。他找的都是那些活在痛苦和冷漠中的人,所以要让他们动摇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他只需要像个朋友一样,给他们别人从没给予的关注就行了。然后,等到时机成熟,他就叫他们带着一盒安眠药来这里。我们在睡着了以后是最没有防备的。他说服他们把脆弱的自己交给他。你知道要说服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有多么困难吗?凯鲁斯就是有这个能耐。”
除了一排空衣架、几条积灰的毯子和一本刻着宾馆标志的仿皮封面的旧《圣经》,贝里什一无所获。可他没有放弃,走到卫生间继续他的搜查。
卫生间的墙上铺了白色瓷砖,地上铺了黑白棋格地砖。里面有洗手台、抽水马桶还有浴缸,但是没有冲淋房。
米拉站在浴室门口,她看见贝里什从镜柜里拿出一瓶用了一半的沐浴露和一盒空的避孕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安眠主宰者要那些人?”
“他在组建一支军队……影子军团,记得吗?”
“记得,但他们回来行凶的目的是什么呢?”
贝里什正准备回答她的问题,房间里突然响起刺耳又恼人的电话铃声。他们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对方,然后一起望向房间。
床头柜上的黑色电话正在召唤他们。
贝里什迈出一步走到地毯上,而米拉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无法移动半步。
他转向她,指了指电话。“我们必须要接电话。”
米拉看着他,好像他刚刚提议的是要和她一起从窗户口跳下去一样。
与此同时,电话铃持续响着,呼唤他们快点过来。
米拉觉得自己该接起电话,终于朝床头柜走去。正当她打算伸手拿起听筒时,她想起了安眠主宰者对受害者说的话。
你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吗?
她确信在电话另一端等待着她的是一模一样的话。她拿起听筒,铃声戛然而止。米拉把听筒放到耳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宛如来自一个幽暗的无底洞的空寂。
贝里什疑惑地看着她,她正打算开口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此时电话里传来了音乐声。
那是一首古典乐,一段久远的旋律。
米拉把听筒移到两人中间,这样他也能听见。
这条神秘的讯息证明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这可能是把他们带向下一起谋杀案的线索。而且证实了凯鲁斯已经预先知道了他们的行动,他在远处监视着他们。
电话挂断了。
就在那一刻,米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栗。她看着贝里什,重复她已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不过这次换了一种问法。从他们踏进317号房间开始,她已经问了两遍了,可他一直没有回答。这一次,米拉问得更直接了。
“贝里什,影子军团是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们不是恐怖分子。”
“那他们是什么?”
“一个异教团体。”
* * *
(1) 一种电子音乐风格。
◆◆ 40 ◆◆
“你有没有听说过邪恶论?”
西蒙·贝里什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图书馆里。米拉坐在阅览室的一张长桌边上,她四周环绕着年代久远的书架,上面的书被高高堆起。桃心木桌面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各种书,全是贝里什从书架上找出来的。这会儿,他焦躁不安地在米拉身边走来走去。而希什却在宽敞的空间里心满意足地到处乱跑。
图书馆里只有他们几个。
“没有。”米拉回答。
“首先,我觉得有必要明确的是,这和恶魔或撒旦、上帝或圣人无关。”
“那它和什么有关?”
“和异教团体的思想有关,它和宗教没有关系,如果是宗教性活动,那么到目前为止发生的就都应该是带有祭祀仪式的谋杀案,这种案件的特点是具有明显的象征符号,而且会重复相同的死亡仪式。当然,我们的谋杀案里有许多相似点,但我们更应该关注不同点。”
米拉在贝里什的眼中看到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光芒,仿佛处于愉悦的顿悟中一样。“好,共同点我们已经都知道了。”她说,“杀人犯都是在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再次现身的。头两起案子里,杀人动机是仇恨。”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贝里什纠正她,“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提高嗓门分析起来,“罗杰·瓦林杀光了医药企业主全家,是因为能够延长他母亲寿命的药太贵了?这样的理由太站不住脚了。”他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娜迪亚·尼韦尔曼杀了老公的律师。但居然没有找她老公算账?”
“她想让他在恐惧中度日。”
“那为什么她自杀了?”
米拉沉默了。老实说,她没有想过这一点。对约翰·尼韦尔曼的折磨历时太短了。
“正如你看到的,这两起案子里,因仇恨而产生的复仇动机都很弱。现在我们再看看另外两名杀人犯的案子……埃瑞克·文森迪杀了‘挖墓人’,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放高利贷的。”
“安德雷·加西亚的案子中,他和被害者也没有任何关系。”米拉确信地说,“他为什么会和一个毒贩有仇?我们查了,这名退伍军人在消失前并没有沾染毒品。”
米拉第一次看清这一连串事件中的矛盾之处。先前她太忙于排除恐怖袭击的假设,而疏于思考自己的理论了。“那么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被杀,纯粹是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不,也不是这样。”贝里什把手放在桌上,倾身向前看着她。“答案就在邪恶论里。”
他拿起一本书,绕到米拉身边把它递给她,米拉看到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动物学书,书被翻到了讲述动物伦理的那一章。
“有一个人类学假设,恰好很契合这个主题。”
他指着一张图,一只母狮正在袭击几只斑马幼崽。尽管这张图是黑白的,但依然栩栩如生。
“看到这幅画,你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米拉说,“惊愕,也觉得有点不公平。”
“好。”贝里什简单回应了她一句,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
第二张图上,同一头母狮在用斑马肉哺喂自己的幼崽。
“现在又有什么感觉?”
米拉想了想。“我觉得母狮的行为至少是情有可原的吧。”
“这就是重点。母狮为了哺喂自己的孩子杀死斑马幼崽,这是善还是恶?当然,斑马会因为自己孩子的死伤心欲绝,但为了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这是母狮唯一的选择。世上没有吃素的狮子,对吧?善与恶的界限变得模糊难辨。在动物世界里,当一个选择是不得已而为之时,我们无法给出确定的价值评判。那对人类而言呢?”
“我们的进化程度更高。应该更容易区分善恶。”
“答案其实隐藏在另外一个问题里。如果地球上只有一个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也不坏……也许兼而有之吧。”
“完全正确。”贝里什说,“这两种力量根本不能被一分为二,它们不必全然对立,所以没有恶就不会有善,反之亦然。有时候,善和恶是习惯的产物,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绝对的形式。事实上,邪恶论告诉我们:有些人的善行恰恰是另一部分人的恶行,反之亦然。”
“这有点像是在说作恶可能就是在行善,而为了行善,有时候也必须作恶。”
贝里什点点头,他对米拉这位新学生很满意。米拉十分欣赏他在论证过程中引导自己的方式。她没想到,邪恶论概括出她身为警察,每天接触案件的心得精髓,也解释了有关她的许多东西。
我从黑暗中来,也必须时不时地回到黑暗中去。
对于贝里什而言,孤独和多年来的边缘化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显然,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长期积累的心得与人分享。米拉觉得自己很幸运。
“那么,现在告诉我:怎样把罗杰·瓦林、娜迪亚·尼韦尔曼、文森迪或加西亚这样的受害者变成一个杀人犯?”贝里什问。
“说服他们,他们要做的最终会造福他人?”
“没错。”他说,“然后呢?”
“对瓦林和尼韦尔曼来说,这不是复仇。在挑选目标的时候,他们选择的是自己熟悉的人。驱使他们这么做的不是仇恨,而是他们的经历。”
“娜迪亚·尼韦尔曼的动机是如此决绝,以至于她亲自到地铁站把牙齿的线索交给你后立刻自杀,以免被警察逮捕,但更重要的是,她对异教团体的信仰是如此坚定,就算选择死亡也在所不惜。”随后,贝里什补充道,“异教团体的创始人建立起一个新的社会群体,规模或大或小,制定它的行为准则,树立一套新的正义典范。”
“凯鲁斯激励了他的信徒。”
“他把他们从悲惨的生活中解救出来,教导他们,给他们一无是处的人生一个目标。他让他们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一个计划。利用他人的不幸贩卖毒品的毒贩,明明可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但唯利是图的医药企业家,本该捍卫司法公正、但使用欺诈手段使其客户逃避法律制裁的律师,剥削债务人、让他们倾家荡产的放高利贷者。杀手们选择这些人并不只是为了要惩罚他们的罪行。杀掉他们就等于根绝了一个问题。”
“这是一项使命。”米拉说。
“纳粹、千禧年说、拉斯特法里教的极端分子(1),甚至是十字军东征都用邪恶论为自己的思想或行动找借口。”贝里什继续说,“他们称其为‘必要的恶’。”
“根据你所说的,凯鲁斯是一位导师。”
“远不止于此。”贝里什的声音变得低沉厚重,“他是一名传道者。”
最后这句话的回声飘到天花板,渐渐消散。刹那间,寂静再次占据了那座图书馆。
在互联网时代的网络统治下,这个曾经的知识宝库变成了一座过时的遗迹,就像飓风中的雨伞一样无用。不过,如果一场信息灾难突然让数字时代终结,人们还是会来这里的吧。贝里什心想。然后,他看着希什,他和它相隔了几百万年的进化差距,而这座图书馆恰恰证明了人类至高无上的地位。
不过,人类也有动物的本能,这是每个人最脆弱的部分。传道士就是通过它对人施加影响的。贝里什告诉自己。随后他又想到了那些失眠者。
凯鲁斯帮助他们消失,之后把他们从受害者变成刽子手。
西尔维娅可能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不过此时此刻,贝里什不想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谓的‘意识操纵者’可以分为很多种。”他试着循序渐进地解释,“愤怒播种者不用现身就能创造出一种邪恶的理想,期盼能让众人对此深信不疑:他们制造和传播虚假信息,煽动他人诉诸暴力。然后是寻仇者,他们可以对一群陌生人施加影响,让他们去消灭一个敌人。”贝里什在米拉背后弯下身,准备给她看另一本书,这次是本人类学书。在他倾身向前时,他闻到了米拉身上的味道,是从她的头发和脖子散发出来的。那是汗水和止汗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但并不令人讨厌,其实恰恰相反。那种偷偷摸摸的快乐不禁让贝里什自问,他有多久没这么靠近一个女人了?答案是,真的太久了。
“不止这几种,是吗?”为了回到讨论的主线,她问道。
“是的。”贝里什直起身回答,“事实上,还有第三种。而它才是我们要关注的……那就是传道者。”
他又想起凯鲁斯叫卡米拉·罗伯逊去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间之前在电话里问她的问题——“你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吗?”
这是安眠主宰者在招募信徒时给出的承诺。
“传道者的主要特质是伪装,我们花了二十年时间都没找到凯鲁斯,想必他深谙其道。或许,他装作一个知心朋友潜入人们的生活。他关心他们,和他们建立起良好关系,然后赢得他们的信任。传道者的第二个特质是自律。他满怀热忱、一丝不苟、坚定不移地恪守他的信念。”贝里什走到米拉面前,为了强调这些话挥舞着拳头,“他有坚定不移的意志,热情激昂的愿景,全盘掌控自己的信徒。称其为‘异教团体’是因为它和真正的宗教信仰一样,信众盲目地崇拜他们的领袖,对他言听计从。不过异教团体的领袖不是假想出来的遥远神灵,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米拉从桌边站起身,这只是条件反射的动作,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贝里什知道那个动作中带着恐惧和迷惘。他那股冲动的热情突然消失了。或许,他急着要把自己的理论解释清楚,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或许,他太迟钝了,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
“不,我没办法……没办法再来一次。”米拉摇着头,自言自语着。
贝里什知道米拉想到了低语者一案,还有她为此不得不经受的一切。而现在,历史命中注定般地重演了。又有一个隐形的敌人——又一个操纵意识的罪犯——威胁到她的生活。在贝里什说出邪恶论、异教团体和传道者的理论之前,她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待凯鲁斯。
但问题没那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靠近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仅此而已。”
“为什么?”贝里什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确定米拉拒绝他的原因不仅仅与多年前发生的低语者一案有关,而且关乎她现在的生活,于是坚持问她,“你是追查安眠主宰者的最佳人选。为什么现在要打退堂鼓?”
米拉转过身,惊恐地看着她。“因为我有个女儿。”
* * *
(1) 20世纪30年代在牙买加兴起的基督教宗教运动和社会运动。
◆◆ 41 ◆◆
那天晚上回家不是一件易事。
对米拉而言,她似乎在往回走,她好像又被生活带到了她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尤其是她内心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做不到。”这是她和贝里什分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是认真的。第二天早上她就会打电话给“法官”辞去任务。贝里什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希望她介入,按理说现在应该觉得如释重负才是,不过,他非常失望。米拉知道,贝里什和凯鲁斯有些旧账要算。
但她不想和这个案子有任何瓜葛。
走访安布鲁斯宾馆317号房,听到电话中那段年代久远的音乐,邪恶论……她受够了。
所以,当她距离公寓只剩最后一小段路时,才会走得那么着急。广告牌上那对巨大的夫妇向她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那一瞬间,米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忘了那件例行公事。
她没有给住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的流浪汉留晚饭。
她见他躺在纸板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像孩童一般安静地睡着。米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准备放到他的脚边。但是她不由得想起贝里什说的邪恶论。那种慷慨解囊的行为应该能满足施与者的道德心,但对接受它的人来说,未必是件好事。这个流浪汉可能会拿这笔钱去买酒,继续着破落不堪的状态,而不是用它买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但是米拉还是放下了那些硬币。
毕竟,那个男人和她并没什么不同。他像个苦行僧或是中世纪骑士,一直在和冷酷无情的世界斗争。身上的臭味是他的盔甲,可以让敌人退避三舍。
米拉让他继续做着美梦——或是噩梦。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迫切地想进去,于是迅速拿出钥匙。她太累了,不知道多久没睡觉了,最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她知道自己的直觉已经变得迟钝了。
不过,在好好休息之前,她要看看她女儿。
米拉给她起名叫爱丽丝,那是她从小就一直爱看的书的主人公的名字(1)。那是一个暧昧不清、危机四伏的童话,一个关于某个隐秘的平行世界的故事,和那个她每天造访的世界一样,一般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
家里没有开灯,米拉穿着浴袍躺在床上,电脑屏幕在她周围投射出一个光环。
爱丽丝六岁了。如果非要让她妈妈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一定是“机灵”。她会用深邃的眼神注视你,好像具有超龄的解密能力。
不过,和米拉不同的是,爱丽丝对别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她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或者向他们表露自己的感情。她的举动不是人们惯用的那些,有时甚至会令人大吃一惊。
有一回,在公园里,一个小男孩擦伤了膝盖哭了起来。爱丽丝走到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伸出手指收集他的泪水。从地上的到衣服上的,然后是面颊上的,一次一滴,把它们放在一块手帕上。起初小男孩没有注意,但后来他惊讶地看着爱丽丝。她继续收集泪水,男孩忘了自己的伤,甚至都忘了哭了。等他彻底停止哭泣后,爱丽丝也停了下来,她朝他微笑着,然后拿着那些珍贵的泪滴走了。米拉觉得那个小男孩一定会感觉自己丢了什么。你扔掉的东西,我捡起来收好。下一次他再为了一点小事就绝望地大哭大闹时,应该会先好好想一想了。
米拉注视着电脑屏幕中的女儿,她正在别人家中的床上睡觉。她背朝着隐藏着的微型摄像机镜头,长头发铺散在枕头上,米拉知道,它是灰金色的。
和她爸爸的发色一模一样。她在心里暗叹,没事想这个干什么。
和低语者一样,那个男人的名字也被米拉从她的生活中抹去了。她无法忘记这两个人还有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所以痛下决心,再也不提他们的名字。
在怀孕的时候,她曾一度觉得自己应该能走出阴霾。她想象着自己和女儿一起过上安宁的生活。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重见光明的盲人又能体会别人的情绪了。但并没有持续太久,这段时间只是让她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逃出恶魔的掌心,“离得远远的”对她来说永远都不可能“足够远”,无论她在哪儿,黑暗都能找到她。
米拉的共情能力在分娩后便消失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她在这段短短的时间中又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是宝宝的功劳,不是她的。所以,她下定决心,爱丽丝不该由像她这样的母亲抚养长大。她怕的不是自己无法体会情感,而是无法体会女儿的情感。一想到她永远无法知道女儿是不是伤心或不快,什么时候需要她的帮助,她就感到惶恐不安。
头几个月过得很糟糕。小孩会在大半夜醒来,然后在摇篮里哇哇大哭。米拉躺在床上,她醒着,尽管知道女儿在绝望地求援,但她就是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在感情上完全绝缘,无法理解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的需求。我对女儿的痛苦浑然不觉,可能会害她在睡梦中窒息而死。她对自己说。几个月后,她央求爱丽丝的外婆来照顾小孩。
伊内丝在婚后不久就守寡了,她只有米拉一个女儿。尽管岁数不小了,她还是答应照顾外孙女。米拉经常去探望她们,一般会在那儿过夜,第二天再走。她尽可能少地和爱丽丝互动。米拉也试过像一个正常的母亲那样亲吻或拥抱她。但就连小家伙都觉得那些动作好别扭,所以不再要求她这么做。
米拉把女儿藏了起来。
不过,并不是为了要避开这个世界,而是为了避开她这个母亲。她为自己在女儿生活中的缺失感到内疚,而在她房间里放上微型摄像机,时不时地看看她,只是为了让她不那么自责罢了。不过,有时候,某件事情会让她的努力全部白费,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够格的母亲。
如果你不知道你女儿最喜欢的洋娃娃叫什么名字,你就不是一个好母亲。
有些套话隐含着令人不安的真相,这就是其中一句。自从米拉听到那个可悲的母亲说出这句话后,它就成了她的执念。
所以,她仔细在屏幕上搜寻起来,然后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找到了那个爱丽丝从不离手的红发洋娃娃,应该是在她睡着了以后从她手臂中滑落下来的。
米拉不记得它叫什么了,或许,她一直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她应该赶快弄清楚,否则就太迟了。她知道,这不会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母亲,她还有许多别的缺点。但她的内心就是有某种力量驱使着她至少要弥补一下。
就在她思考着这个问题,决心改变的时候,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米拉想起在安布鲁斯宾馆的电话里听到的那段音乐。这一回,优美的旋律战胜了所有潜藏的恶意。她沉浸在记忆中的旋律中,困意像一条温暖的毛毯把米拉包裹起来。最后残留的一点意识渐渐和神志不清的睡意交织在一起。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米拉看见屏幕里有一只手缩进了女儿的床底下。
* * *
(1) 指《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主人公爱丽丝从兔子洞掉进一个奇幻世界。
◆◆ 42 ◆◆
“快,接电话啊。”
她一边开车一边用脖子夹着手机紧贴耳朵。铃声在另一端响个不停,但没有人拿起听筒,那个一成不变的声音发出绝望的信号,令她精疲力竭。米拉踩下了油门。
一阵惊恐之后,她回过神来,立刻打电话联系母亲。与此同时,她重新穿好衣服,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她还记得要带上放在衣橱里的备用手枪,因为她平时执勤用的佩枪在凯鲁斯的藏身所被付之一炬时丢了。除此之外,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她仍然记得那个被拉长的手慢慢缩回爱丽丝黑漆漆的床底下的画面。画面非常短暂,但米拉确信她没有看错。
她不能通知警局的同事。她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而且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的。此外,她也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
现代在街上飞驰,频频避让那些这个点出来冒险和惹是生非的夜猫子。米拉一路闯红灯,不带刹车疾驰过路口,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不会出车祸。
米拉经常冒险,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过,这一次不同,她从没这么奋不顾身过。她终于明白那种常听别的父母说起,自己却从没亲身体会过的感觉。也就是她母亲说的“自从生了孩子后,就会从眉心冒出来紧盯着这个世界的第三只眼睛”。
这就是孩子带给你的新感官,和传统的五感截然不同,它会让你对身边的事物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知力。忽然之间,所有牵涉到你的孩子的事情,都与你息息相关了。
“如果你全神贯注的话,你会感觉到爱丽丝的快乐和痛苦。”她母亲还这么说过。但米拉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她不想让她母亲知道自己没有共情能力,这会让她失望的。她不顾一切地飞车希望尽快赶到女儿的家,不知道占据她内心的这种焦虑是否能和别人体会到的某种感觉相提并论。
痛苦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它总能帮她忘却这个世界的丑陋。但她知道,如果她女儿遭遇什么不测,这一次的痛苦将是她无法承受的。
山丘上的住宅区像个外星球一样与这座城市的其他区域彻底隔绝,这里的房子亦然,每栋都是独立的世界。
米拉就是这么长大的。她和父亲、母亲一块儿,就他们三个。他们就像是位于不同轨道、几乎没有交集的三颗行星。
汽车没有减速,猛地开过减速带,激烈地震了好几下,金属板发出了一声闷响。路的两旁是寂静的花园,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车子转弯了。在长距离刹车后,现代冲上了人行道,车轮陷在了家门口的草坪里。
米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枪,然后下车。她甚至不确信自己是否还能正常呼吸。
两层楼高的小别墅的窗户一片漆黑。
她冲向门廊,一盏白色的灯守护着绿色的大门。四周只有蟋蟀的叫声。她猛按门铃,然后用手掌拍打木门,这儿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却连家门钥匙都没有。应答她的只有邻居家的狗叫声。
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米拉就忘了在警局培训时学到的那些准则。她没有检查屋子周围是否有破门而入的痕迹。她忘了要考虑自己的安全,不能暴露自己,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而且,她违反了最重要的一个守则,也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保持冷静。
米拉继续不断地敲门,可还是没人应答,她准备朝门锁开枪了。但她一下子恢复理智,想起她母亲总是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花园的某个花盆下面。于是,她回到花园,找了三个地方后,在一盆海棠花下面找到了。
她终于进入屋内,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
“你们在哪儿?”她大声问,“快回答我。”她叫着。
她看到楼梯顶部的灯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米拉的母亲边系好睡衣腰带边靠在栏杆旁探头张望。“出什么事了?米拉,是你吗?”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米拉走到楼梯平台,闪过母亲,直奔爱丽丝的房间。
“这是怎么……”伊内丝差点没站稳,结结巴巴地说。
米拉的心跳太剧烈了,仿佛有一头童话故事里的巨兽在她体内行走一般。
她走到走廊尽头,身后的灯也逐一亮起,爱丽丝的房间里一片漆黑,米拉伸手去找电灯开关。
一盏蜜蜂形状的吊灯照亮了房间。
小女孩已经睡下了,米拉一只手抓住她,仿佛那张床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而她要把她从它的血盆大口中救出来一样,她另一只手举起枪。爱丽丝吓得尖叫。米拉置之不理,踢开床垫,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秒钟,米拉能听见的只有她吸气入胸的声音。她像是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坠落下来,耳朵突然听不见了。她试着深呼吸,一次,两次,都没有用。然后,她慢慢又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了,最先听到爱丽丝的嚎啕大哭,她拼命想挣脱米拉的怀抱。
地板上只有一团毯子、长毛绒玩具和枕头。
◆◆ 43 ◆◆
伊内丝在厨房准备花草茶。
米拉看着她拿着水壶忙碌着,觉得又回到了她儿时的场景,母亲头上卷着一模一样的卷发夹,穿着一模一样的粉红色睡衣,每次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母亲都会为她煮一些热水,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她说道,“我很抱歉。”
米拉不想告诉母亲自己在女儿房里偷偷安了一台摄像机,没人知道这件事。她也不想让伊内丝以为自己不信任她。所以她撒了谎。
“我知道,我从来不在晚上打电话过来,但我突然想知道爱丽丝是不是安然无恙,你没有接电话,我就慌了。”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伊内丝微笑着转过身,“别再跟我重复了。我也有错,我睡得沉,不然我早就听见电话铃响了。”
伊内丝把爱丽丝哄回床上,安抚她,然后耐心地等她再次入睡。米拉留在走廊上,肩膀靠着墙,低头听她母亲的一举一动,她又一次替代了她的角色。
她也想告诉女儿一切都好,她没有危险,是她搞错了,没人躲在床底下。而且,房子没有入侵的迹象。我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了。她为自己辩解。由于缺少睡眠,她对现实的感知能力变弱了。加之她刚得知还有一个操纵人们意识的罪犯逍遥法外。这一切都唤醒了她内心的恐惧,她害怕低语者一案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伊内丝把水壶里的热饮倒进两个杯子,然后端到桌上,和米拉一起坐下。低垂的吊灯散发出温暖的光,仿佛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那么,你最近怎么样?”她母亲问她。
“我很好。”她不想细谈,简洁地回答道。她知道伊内丝只要听这些就够了,她不会再细问。母亲不赞成她当警察,她觉得其他职业会更好,比如医生或者建筑师。她肯定也希望她能嫁人。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你谈谈了,米拉。”
她的声音带着焦虑。
“是关于爱丽丝的。她前天在学校爬到了三楼的飞檐上。他们花了好久才说服她离开那儿,因为她不想下来。她说一点都不危险,反而还挺好玩。”
“又来了?”米拉抱怨着。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说起这个了。
“爱丽丝没有危险意识。还记得去海边的那次吗?她游得好远,都快要淹死了。还有一次,我一下子找不着她了,然后发现她走在马路中央,汽车按着喇叭避让她。”
“爱丽丝是个完全正常的孩子,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听听别的意见更好。儿童心理医生知道什么?他们又没有天天花几小时的时间和她在一起。”
米拉低头看着杯子。“我也没有,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呢?”
伊内丝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这个孩子和我生活在一起,所以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我并没有说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只是担心她,因为我不可能一直盯着她。”她伸出手握住她女儿的手。“我知道你很在乎她,我也知道,和她保持距离让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米拉受不了她母亲把手臂放在自己手上的重量。她不喜欢肢体接触,很想把手收回来。这感觉就好像是一条毛毛虫正从她的指缝间爬来爬去一样,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忍着皮肤上的疼痛和排斥感。“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内丝松开手,满含着怜悯看着女儿。“爱丽丝总是问我她父亲的事情。也许你应该让她见见……”
“不要说他的名字。”米拉打断了她的话,“我再也不想说出他的名字了。确切地说,我已经绝口不提那个人了。”
“好吧,但是爱丽丝至少该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米拉想了想。“好吧。明天我带她去他那儿。”
“我觉得这样是对的,她已经够大了。”
米拉从椅子上站起身。“我明天下午再过来。”
“为什么不留下来过夜呢?”
“没办法,我一早要去上班。”
伊内丝不再坚持,她知道这么做也没有用。“照顾好自己。”
她看上去非常担心米拉。只有做母亲的才会赋予“照顾好自己”这句话多重含义,伊内丝想用这唯一一句嘱托告诉米拉,为了她自己着想,她必须要有所改变。米拉本想回答她一切都很好,但这话听上去言不由衷。于是她就此作罢,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枪,当她走到厨房门口时,又转身看着母亲。接下来要问的事情让她扭捏不安。“爱丽丝最喜欢的洋娃娃是那个红头发的,对吗?”
“我去年圣诞节买给她的。”伊内丝确认道。
“你知道她叫她什么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问问。
“她好像叫她‘小姐’。”
“‘小姐’。”米拉跟着复述,细细玩味这个名字,“现在我得走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