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深宅有险,长路易失 第十七节深宅有险,长路易失
柳梦寒在严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严府的每一天一如既往地安静。严穆早出晚归地忙碌,过不多天就忘了那一夜痛饮,甚至都快忘记了柳梦寒。二十多年前的冤案渐渐显出它的本来面目,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找到,越来越多的官员被牵涉其中——好大的一张网!各种各样阴暗的目的使这群人聚在一起,让谢宇轩一夜之间成了千古罪人。罗织罪名怕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西门将军凯旋归来,这对严穆来说是一件大喜讯,他又多了一个同一战线的盟友,且西门将军在朝中更有威信。
然而谢家的惨案究竟由谁一手造成?这依然是个谜。每一个有嫌疑的人都说是别人干的,确实也没有证据证明谁为幕后主使,因为他们仿佛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被派去的杀手当晚只有一个人活着走出了谢府,几天后此人就消失了踪影,仿佛已遭人灭口。元凶究竟是谁?严穆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团。
正当他准备着力追查那起凶案,其中的一个小人物突然就担下了所有的罪责,仿佛有人授意一般蹊跷。第二天上朝时圣上就发了道旨意,定三日后亲审此案,并会对此案作出圣断。同时对严穆这些日子的功劳作了一番嘉奖,并许诺结案之时也将令众臣议赏。下朝之后人人对严穆道喜不已,他自己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西门将军,案子都已经审到了这步田地,突然要收场,总觉着对不起谢帅,也对不起把此事托付与我的……”
“贤侄,牵扯太大,皇上仁厚,不愿再深究,就此了结吧……很多事并非你我所能改变。逝者已逝,皇上能明白谢帅的心迹已属不易。谢帅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因他一人而导致朝纲混乱吧。谢岚一向以大局为重,他会明白的。三日之后便是贤侄加官进爵之日,理当高兴。”
“一个抱着二十多年的仇恨的人,隐姓埋名,只为报仇,不惜浪迹江湖,不惜抛弃已取得的声名,隐忍着耻辱,将军,若用这样的话打发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以为呢?即使你为他找到了凶手,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西门将军笑着反问。
“至少他不会有过激的行为……”
将军大笑:“错了。谢岚终究是谢宇轩之子,哪怕他身处江湖。这二十多年来的不是仇恨,而是心愿。他如有反心,当年的寒山之战是最好的机会。谢岚是一个非常懂得克制的人。能将仇恨克制二十年最后眼看能报仇却没有追究,只把真相托付给好友,自己离开,这样一个人会有过激行为吗?”
严穆不太明白,不过除了照做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眼见着这个案子将被审清,老冯是最为欣喜的。严穆吩咐,案子一完,他就可以回洛阳设法联络谢岚。
三天的时间过得太快。千盼万盼,真等到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还没有做好迎接喜悦的准备。
严穆这天出门比往常都早。梅子还是一如既往站在阶前送他。
“走了,今天会晚些回来。”
“是。”
严穆听了这不变的回答,心里忽然有点不知滋味:“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夫君自有夫君的主张。今天对夫君来说很重要,夫君放心地去吧!梅子会在这里等着。等夫君回来的时候,再与梅子分享喜悦。”
“是,今天实在很重要。不过我还是希望在我欢庆的时候有你在我身边。等我回来。”严穆拂了拂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过了今天,就可以缓一阵。到时候可以多陪你一会儿。这些天冷落了你,实在抱歉。”
“公务重要。再过些日子就是夫君的生辰,梅子要给夫君一个惊喜。”
梅子眨了眨眼,把严穆折腾得八分糊涂。不过时间不早了,他带着疑惑上轿离去。
送走了严穆,她回到房里取出枕头底下刚刚做好的荷包。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他会喜欢的吧!她带上荷包提了剑往花园里去。一出门就见那棵芙蓉迎着晨光摇曳。“你可要早些开花,最好能赶上夫君的生辰。”她孩子般仰头问候。秋千轻荡,她照例翻开秋千架下的土,把荷包和塑像一起藏在埋在泥土中的盒子里。
梅子笑得心满意足,她向来是很容易满足的,也从来不懂得设防。因此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花园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蒙着面,一身青色,长剑在手,正向她步步逼近。剑光的腾腾杀气折射着梅子温柔的笑。他竟有所心软:“交出风雷剑,可饶你不死。”
阴郁低沉的声音猛地撞击梅子的心。她意识到,这就是柳梦寒留给她的话中之意。风雷剑确实是柄好剑,只可惜太好了,而梅子不是高手,不配拥有那么好的剑……
“你要风雷剑做什么?”梅子紧紧握着剑柄,不愿收起笑。
“这还用问吗?”
“我是不可能把剑给你的。那是别人的东西。”
“为了维护谢岚?谢岚与你毫无干系!为他牺牲性命,值得吗?”
“他是我大哥。”梅子拔剑而起,衣襟飘飞的样子仿佛盛开的芙蓉。
“也好,杀了你,让谢岚心痛。”
她是不可能赢的吧,出第一剑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对手的剑太快,快得可怕。那是一招杀招吧……和谢岚在一起的时候,他曾说过。当初无论梅子怎样哀求,谢岚都不愿教她杀招。可是不能就这么输。
剑似乎已经不受她身体的控制,而是受她的潜意识的控制。可是心口的寒意到来得太快。她根本就挡不住,也无力去挡。
她依然笑着,告诉自己:至少,至少她尽力了。她看见凶手的左臂流出了血。自己的胸前也是一片殷红吧!
她已使不出半点力气,看着那带血的剑掠过空中,看着对手从她的手里挑落了风雷剑,看着天色亮得越来越令人晕眩:“不要拿走剑,大哥的剑……”
她想伸手去夺,拼尽全力,却被一脚踹飞,弹出好远。倒下的时候,周围慌乱的呼喊和脚步声在脑海中碰撞,她再也无法知道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晰的是脑海中两个交替出现的影像:谢岚倔强地向她微笑,泪水却划过脸庞;严穆从远处向她奔来却是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渐渐,谢岚的影像也淡了下去。她特别想和严穆说上一些话,特别想。可是如果他回来看到这样一幅图景,本该带着笑容的脸上又该是何种表情?
今天本是个喜庆的日子吧……如果他回来……他还能收到那个礼物吗……会的吧,他会高兴的……
仿佛严穆真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对不起……”她最后留下一个甜美的微笑……
※※※
柳梦寒自从离开京城,就一心往逍遥山庄赶。他必须在十月十五之前赶回去。尽管此行一无所获,讨不到什么救兵,也没找到谢岚,回去肖剑必然会劈头盖脸骂了再说——如果他还能有脾气骂人的话——就怕见不到肖剑了。十月十五,这是一个怎样的日期呀!其实连他也料不准邵七什么时候行动。如果行动有所提前,就意味着连他也帮不上肖剑的忙了。想到这里,他的路赶得更急。
前方有一辆推车横在路当中,堵塞了通道,车上满载着重物,一只轮子嵌进了深坑。三个年轻人忙成一团。
梦寒下马向他们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能帮忙的?”
“车陷坑里了,缰绳断了,马跑了。”其中一人指了指断了的缰绳,“有史以来从没遇到过的霉运。能帮就帮一下吧,不然你看你也过不去不是吗?”
“那么我帮你们把车从坑里拖出来——我那匹马能够派上一些用场。”梦寒非常爽快地把缰绳递给了他们,“想办法让马和车连一块儿,可以省一把力。”
那几个人反倒是愣了愣。其中一个立即接话:“是,你能帮我们最好。”
梦寒想都没有多想,直接走到板车边:“找个人赶马,一个人用撬棒,剩下一个借我把力……”他的注意全落在马车上,那三个年轻人在他背后用目光交流了一下,短短的一瞬间。
他背向他们,面对着车,试图去推。那驾马的人跳上了马,而握着撬棒的那人也已经到位。只剩一个年轻人。他的袖管下不知何时冒出一柄匕首。在梦寒奋力推车的时候,虽然他的一只手搭在车上,但是另一只手暗藏杀机。匕首已经对准了毫不知情的梦寒,当一切就位,正是阴谋揭幕的时候。他们要的是一击而倒的效果。
这时远处又奔来一匹马,“嗒嗒”的马蹄令梦寒猛然回头。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他向三人笑道:“等他过来吧,多一个帮手多一份力。”
“不用。”驾马的人回答得利索。
“为什么?”梦寒心生疑窦,猛然醒悟,“难道……”
还没等他说完,身后的匕首已经直冲着他的后背去了。
剑客的直觉救了他。
生死攸关的一刻,他抽身闪躲而过。也许老天也在帮他,对手用力过猛,那匕首牢牢嵌进了木缝中,拔不出来了。梦寒赢得了足够的反击时间。追魂剑毫不犹豫地出鞘,刚好拦截下迎面的暗器阵。如雨般的飞针叩击得“叮叮当当”直响。
眨眼间那匹飞驰的马就到了近处。梦寒只见一剑扫过,那三个人就倒下了,连呼救都省去了。
“来者何人?”梦寒质问。
来的是一黑衣人,瘦长如枯柴的身形,还蒙着面。他不慌不忙下马冷笑:“柳老弟你什么人呐?害你的人在你面前你只想着帮他们,半点不设防,帮你的人到了你大喝一声。我是什么人你真的不知道么?”
“铁鹰,为何要杀他们?”
“老弟,那暗器可是带着毒的!估计匕首上也有毒。我见过他们杀人。”
梦寒使劲拔下匕首。
“大约是见血封喉之类,你可以找个兔子啊鸟啊之类试试。”
他当然相信,只要适才让刀锋划开一条口子,他一定已经死了。“那么他们是什么人?”
“猜也不用猜,邵七的人。”
梦寒还是不让步:“就算这样你也不能随便杀人吧?”
铁鹰窃笑:“我杀人了?就算杀了,杀的也是鬼。”
“闭嘴!没说你灭口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铁鹰也怒了:“你自己看吧,那三个人有没有死绝?”
梦寒一听这话,细一查探才发现确是冤枉了铁鹰。那不是致命伤,只是给他们个教训。“大概是跟谢岚混久了,老子现在也不喜欢把人往死里整。”
“大哥……大哥不也杀过人么?”
“他呀,谁死了都要叹息一声。你以为他真想杀人么?”
梦寒着实愕然。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醒过来。梦寒老弟,回逍遥山庄这一路上还会遇到多少这样的事?像你这样糊里糊涂的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怎么到得了?谢岚的优点你没学会,缺点你全学会了!要不是听到逍遥山庄的风声我赶紧回来,遇到了你,真不知……”
梦寒听着心头就冒火,无奈有话问他不好发作,隐忍道:“铁兄见到大哥没?”
“……没,天下这么大……”铁鹰苦笑,“找一个人何其不容易。”
梦寒懒得听他说下去,径直上马向前。离逍遥山庄还有几天的路,身旁的过气杀手虽然让谢岚信得过,不过到底曾做过杀手。他不得不戒备。“这便对了,柳老弟,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铁鹰突然的赞许带几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