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落梅知寒,丈夫有泪 第二十六节落梅知寒,丈夫有泪
当聂云天得知虎威山庄扣留了谢岚,确实很着急。倒不是怕虎威山庄得势,而是怕自己失去一个未来的好对手。他自信已把整个棋局都控制在手掌心,别人想改走一步都不行。无论如何他都要让谢岚活到最后,败倒在他的手下。于是他匆匆联络了傲月。
可就如谢岚所言,当聂云天发现谢岚已经脱险就自然而然走出第二步棋。他把傲月安置在一处别苑,日日奉上美曲佳肴,却只字不提谢岚。傲月深知其中另有文章。几日后,她隐隐感到自己其实是被软禁了。聂云天还不敢对她怎么样,这点她清楚。只是她必须弄清楚谢岚的境况,才知道聂云天能不能帮她。
“我要见聂大少。”她对侍从这样说。
“少主正四处打听谢大侠消息,请夫人少安毋躁。”
“就怕你们打听到大哥的消息,我就见不到大哥了。”傲月怒道,“转告你家少主,今日若不来见我,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于是聂云天来了,摇着纸扇,一幅贵公子气派。“夫人这些日子还住得惯吗?听说有奴婢让谢夫人生气了?”
傲月当然质问起这些天光把她撂在一边不让他参与行动的事。而聂云天自然以毫无消息推托着让傲月“静候佳音”。傲月可等不下去了,她提议从明天开始随着聂云天的人一起探听消息。聂云天面露难色,假装作笑答:“夫人聪慧异常,居于幕后较为妥当,何况万一受了伤什么的我也没法向谢大侠交待。”
“受伤是我的事,我会给大哥一个交待。聂大少只需还我自由。”
“自由?这话说得仿佛聂某强行扣留谢夫人似的。敢问夫人,在下可有半点对夫人不敬?”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由进出?”
“除了出门,夫人随便做什么。这也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着想。万一夫人随便出门落入虎威山庄之手,以此要挟谢大侠,让谢大侠如何是好?”
聂云天话中有话,傲月听得实在明白。出门,可能受虎威山庄挟持,但是在屋里她就是聂云天的棋子。四下里都是聂云天的剑客,屋里屋外,她走到哪剑客就跟到哪。硬闯着离开这里是不可能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傲月在心中感叹,一直以为自己聪颖过人,却也有被囚禁的日子。真后悔没有让梦寒多派些人跟着她,至少能让逍遥山庄的人知道她的处境。
下人端上一杯酒:“少主请用。”
聂云天作了个手势,酒就被端到傲月面前。“夫人,这杯上等佳酿比得上供品,不可错过。”
“你以为我还会喝你的酒?”傲月猜测这杯酒十有八九另有意图。
她话音刚落,聂云天身边的剑客“呼拉”一下子冲了上来。傲月“腾”地站起:“聂大少,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聂云天轻摇纸扇,“是你自己喝了这杯酒,还是让我的人动手?他们的手没轻重,伤到夫人的话……”
傲月手无寸铁,却不知害怕:“既然话都挑明了,就不必来暗的。你想没想过,如果大哥还活着,如果他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会怎么对待你?”
“你以为他还可能活着见到你吗?”聂云天笑得恐怖,“他落入虎威山庄的魔爪,身中剧毒,大概也没几天可活了。夫人你该谢谢我,我把你带来这里让你免得被邵七糟践,免得看到自己的丈夫被人活剐。如果夫人够聪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该有多好!可惜……”
“你……你说的是真的?”听说了谢岚的情况,傲月再也无法冷静,热泪不停地流过脸颊,“你骗我,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他救过你,你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太忘恩负义了!”
“实在很抱歉,夫人。”聂云天收扇,耸了耸肩,“我救不了他。夫人,喝了那杯酒吧,会让你少了很多痛苦,从今以后听命于我,我不会亏待夫人。”
“不!”傲月试图推开围着她的那些壮汉,无奈势单力薄,手中又没有武器,终于被他们按倒在座位上无法动弹。其中一人掰开她的嘴,灌下了那杯酒。她满脸是泪,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没了力气,晕厥过去。
聂云天走近,替她把了把脉,恶毒地笑起来:“女人太聪明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来人,把她抬到地窖去,严加看守,别忘了每三个时辰喂一次药。三天后只怕就算谢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不认得了!”
刘勇匆匆从外面走来:“少主,听说谢岚往逍遥山庄去了。”
“没关系,那女人在我们手上。我来这么一手正是担心他与肖剑联手,不过现在,如果他敢和我作对,我就让他的妻子去对付他。听说当初虎威山庄的女杀手正是化装成傲月的模样行刺他才得手。这回让真傲月与他相敌,我真想看看谢岚是什么表情!”
“可是……如果谢岚没有回去,来找少主要人呢?”
“如此他还是得帮我去找风雷剑谱。等他回来,就让他和他的妻子黄泉路上见吧!只有这个办法,我可以征服此人!”
“少主确信谢岚会为了这个女人听命于少主?”
“除非另有美女能打动他。不过世上应该已经不存在这样的人了吧!那个严夫人如果还活着的话倒是……可惜红颜薄命,被人——谢岚还不知道吧!他可真是……消息不灵通。虽然挺想亲自告诉他,不过这件事不能是我们去做,免生事端。万一他误以为是我们动的手,就算傲月在我们手上也压不住他的怒火啊!”
※※※
地窖。暗无天日。傲月痛苦地抽泣。想到谢岚正受虎威山庄的折磨,她却被骗进了这地牢无法去救他,简直比杀了她更难受。又想到聂云天给她灌的毒药——那是一种叫做“失心散”的奇怪毒药。一旦服药,就会全身无力,但只要接连三日服药,就会恢复如初,但是此刻心智已不受自己控制,随意受人操纵,仿佛人偶一般。当然,不会感到任何的痛苦,因为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如果让她这样活着,她情愿立刻一头撞死在地窖。只是现在她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任凭她哭红了双眼。悔不该让谢岚只身去徐州,悔不该兀自逞强……
聂云天要利用她去做什么?她不敢想。
“大哥……月儿……月儿不能与你相伴了……大哥自己保重……”她在心中默念。
仿佛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地窖里回荡起一个神秘的声音:“谢夫人,谢岚好得很。如果想见他,就相信我。”
第二天看守们发现地窖里已经空无一人。搜遍了地窖的每个角落,终于发现墙根下有一条神秘的地道——傲月再有能耐也不能在一夜之间挖出来的地道。自家屋里有那么大个鼠洞,他竟从来不知晓!聂云天第一次觉得自己失策。如果不是有消息说谢岚刚刚作别肖剑在往洛阳去的路上,聂云天一定以为这又是谢岚的戏法。
是谁?谁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这可怕的阴谋?
虎威山庄截走了人吗?不是没可能。但那个人一定是蓄谋已久啊!如果此时谢岚再来向他要人,他真的是没辙了。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
洛阳。
如今谢岚只有洛阳可回。大概他前脚踏进太原地界后脚聂云天就会对傲月不利。
他知道聂云天不会让他找到傲月的下落。
聂云天要的是连影子都没有的风雷剑谱,就算他有能耐找到剑谱,大概聂云天得到剑谱之时就是他和傲月人头落地之日。突然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冒着性命之忧把聂云天从断崖边拉回人间?明知道这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明知道他可能会算计自己。当初救人的时候他不带半分犹豫,自以为大度,自以为这是他该做的!
可是他救了的聂云天竟然扣住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反过来要挟他!
谢岚知道自己太天真了,永远弄不懂江湖的游戏规则。
他可以与人为善,他可以紧紧抓着所谓的“侠义”自以为是,却常常忘记秦川留下的忠告:这是一个没有豪侠的时代。
他站在父亲的坟前,想问父亲:他付出了二十多年的清白,付出了生命,甚至付出了整个家庭,又换来了什么?他求的是什么?再问自己求的是什么?他越来越弄不懂自己。
后山上的风特别大,谢岚呛了几口冷气,重重咳了几声。老冯递过一件氅子:“少主,这里风大。一定得保重身体。”谢岚披上氅子,笑道:“没事,只是呛着了。”老冯却流下泪来。少主回来一句情况都没有提,但是见他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一定是有内伤。少夫人没回来,应该也是事出有因。
“我真的没事。”谢岚边解释,边不住地咳。从与肖剑分手之后,他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好几天没合眼,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了。
“少主,我们再待一会儿就走吧,少主的心意已经尽到了。老爷看见少主这么出色,替他洗刷了冤屈,也当在九泉下瞑目了。”
“我想多待一会儿。那个家……总觉得没生气。”
“那也是诸位大人的一番心意。他们曾是谢帅的同僚,觉得有愧于谢帅,凑钱修葺了此宅,并且修旧如旧,一切都和老爷在时无二。”
“做错了事总想弥补,可到底,拼拼凑凑修修补补也是无法挽回的。算了,那件案子的事我不想知道。”大概他很明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朝廷已经失去了一位忠臣,不会再把别的重臣拖下水,因此这注定是个审不清的案子。按照父亲的意思,也是不必再追究。毕竟最后因为闹到不可收拾,没有人再敢行叛国之实——这也是谢宇轩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后唯一的收获,虽然他看不到。
“是啊,谢岚,你也知道做错了事是无法挽回的!”一身素服的严穆突然出现在谢家坟前,这让二人有些吃惊。
“严大人?大人不是应当在京城为官吗?缘何到了此地?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
“开门见山,我是为了一个案子而来。”这让谢岚好生奇怪:案子?他可没牵扯上什么案子!刑部要管的案子大都和官员有关。谢家旧案已经了结……“你不是很能猜吗?”严穆的语气里带着些挑衅。
“我能问个问题吗?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不放心。梅子好吗?”
“梅子……”这一问,严穆流下泪来,“看来你还知道问她,还算有点良心。”
谢岚心里狠狠沉了一下。风雷剑旁落,难道梅子……“严兄这回来访,该不会是为了……梅子……”
“你还真能猜。”严穆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风雷剑害得你们……我以为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什么对不起?你和谁去说对不起?梅子是因你而死的!”
“什么?!”这话就像一把利剑刺进他的心。梅子死了?!而且是为他?!他害死了这一生最难得的红颜知己?!“你……你再说一次……”谢岚的语调颤抖着,“梅子……怎么可能,她才二十岁……她……”
“对!梅子死了!她在死的时候直念叨着你!她还不想让你知道!”严穆直冲着他吼。
“是谁干的……谁??为什么……”
严穆的怒容更甚,又对他说了些话。可他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头脑“嗡”地炸开。心口剧烈地痛起来。“对不起,我……老冯,替我招待客人……我想……”
他看见老冯惊惧的表情,可是如真如幻的,而且突然暗淡下来……是天黑了吗?自己的脸上湿湿的。他哭了吗?不知道。“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这几个字,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心口痛得他再也支持不住,一口血从他的喉咙口喷涌而出。有人从背后托住他,是老冯吧!他脚下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