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芙蓉殇逝,秋意瑟瑟 第二十七节芙蓉殇逝,秋意瑟瑟
谢府。
严穆站在后厅里,徘徊许久。
老冯过了很久才从庭院深处走来:“严大人,今天实在不是谈事情的日子,少主才从徐州回来,还没休息就去上坟,太累了,又带着内伤。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一下子禁受不住才……请严大人在寒舍稍事休息几天,等少主状况稍有好转再……”
“他现在怎样?”
“刚醒,还有几分虚弱,应该没大碍。不过谁都不想见,把自己锁在书房,独自伤心。”
严穆“呵呵”冷笑几声:“梅子是我的妻子,我都不曾伤心成这样,太过了吧!”
“大概少主心里还藏着别的事吧……”
“什么事?对了,说起来,怎么没见到谢夫人?”老冯摇头,一个字也没解释。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严穆很好奇。当谢岚在坟前突然吐血晕倒的时候,他吓到了。从没想到谢岚对梅子的感情可以深到这种程度。从来觉得谢岚是一个雷打不动的人,可是他错了。谢岚如果爱一个人,会爱得极深沉,如果把一个人当作知己,也会用全部的心去与之交往。他对每一段感情都特别认真。太认真,所以太容易受伤。他把梅子看作亲妹妹一般,怎容得她受半点伤害?如今却是死,还是因他而死!也许在他心里,这跟亲手杀死梅子没什么区别吧!
“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吗?”
“是的。”
“这样似乎不太好。万一想不开什么的……带我去吧,我想好好劝劝他。我不会再刺激他。”老冯犹豫了一下,确实觉得把少主一个人留在房里不太放心,因此带严穆去了。
严穆没有进去,只是通过窗缝往里瞧。只见谢岚一个人坐在角落,用绢帕捂着脸,低头哭泣。没听见哭声,但明显见到他肩膀的抽动。他不想被人打扰,只想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哭?“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男儿之泪本就金贵,无声的哭泣更显得沉重凄惨。
一时间严穆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还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心吧!
院子里有棵芙蓉树。听说当年谢夫人喜欢芙蓉。严穆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谢岚也喜欢芙蓉,而梅子跟着喜欢芙蓉。芙蓉,梅子就是在院子里的芙蓉树下去世的,去世前还在不停地提着谢岚。严穆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去上朝,为的是解决谢家旧案。可是当他下了朝正想和同僚们喝几杯,一解来日倦意,突然就听到家人来报噩耗……一边是圣上封赏,喜悦尚不及与夫人分享,夫人却横遭毒手!他飞跑回家,看见的却是花园里的满地鲜血。梅子静静躺在床上,一身素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特别温柔,特别美。下人们忙乱不堪,大夫束手无策。
“夫人!”他痛哭着,希望她睁眼瞧他一回。可是她一动不动,再也不会闪着俏皮的大眼睛向他问候,再也不会甜甜地唤上一声“夫君”。她再也不会为他泡茶为他磨墨,再也不会为他缝补衣服……想起离别时分在门前的约定,恍若隔世。“大夫,求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救救夫人!”
大夫收拾着药箱回答:“回天乏术。”
以后的整整三天,他一直守在她的床边,与她说话,希望她醒来。也许是老天爷可怜那么美的女孩,不忍心让她就这样离开人世,她醒了。严穆却不知那只是回光返照……
“夫君……”她依然笑得很甜,“见到夫君真好!”
严穆半点都笑不出来:“不就是柄剑吗?给人就给人了,干吗拼着命……”
“剑被劫走了,好可惜。那是岚哥的剑。”
“岚哥岚哥,你就那么在乎那小子吗?”
梅子笑道:“夫君越是生气,就表示越是在乎梅子。”
“告诉我是谁干的?”
“不知道……一个青衣人吧……我在凶手的左臂上留了一道伤口……夫君如果查到凶手,一定要告诉岚哥。如果查不到的话,就别让岚哥担心了。他如果知道我死了,一定会自责。”
“不准乱说!”
梅子笑得非常天真:“真的,夫君,真抱歉……其实梅子很想……很想陪着夫君。”
严穆真想狠狠地骂:“谢岚你真不是东西!”可是什么都骂不出来,因为梅子在。“夫君,梅子想去看看芙蓉,芙蓉花开了……”“好,我们这就去……”他只想让梅子高兴,以为这样她就有可能好起来,于是他抱起她,来到了那棵芙蓉树下。正值花期的芙蓉,姗姗可爱。严穆终于知道为什么连谢岚也会感叹梅子的美——她的微笑是那般天真无邪,醉人,好似这淡粉红的芙蓉花……
“夫君的生日要到了……梅子送给夫君的礼物就放在秋千架下……”
严穆急着要去取,梅子不让他走:“陪我……陪我再坐一会儿。”她倚着严穆,“夫君,好多天没这样坐在一块儿了……夫君总是忙着公事,梅子知道。不过,今天夫君就陪梅子多坐一会儿好吗?”严穆照做了。他搂着梅子,相依在树下。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一直到黄昏。
梅子又说起了谢岚:“答应梅子,除了丢剑的事,什么都别告诉岚哥。”
“你真的那么在乎他吗?那么当初为何不与他在一起?”
“岚哥很孤独……虽然他已经有所爱的人了……可是依然很孤独。梅子只是……”
“你是爱他的,原本你们该在一起。”
“夫君又犯醋意了。梅子在乎岚哥,岚哥也在乎梅子,可是……岚哥毕竟有岚哥的世界。夫君,其实梅子是喜欢过岚哥的,喜欢到愿意为他去做任何事,包括找一个不喜欢的人嫁了,认命。但是后来,梅子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永远都只是个小丫头。当然梅子也是真的爱着夫君才会嫁的,梅子对岚哥只是一个小丫头的一厢情愿,可是对夫君,梅子真的想一直陪着夫君……说这些做什么呢……”她笑着擦去自己的眼泪,“如果我和岚哥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夫君,岚哥最后送我的是一柄剑,一柄杀过人的剑……他是想让我彻底忘了他吧。可是,梅子不忍心看着大哥那样孤独,那样痛苦。他需要个知己,可是知音最难觅啊……夫君,梅子还有个心愿:有一天我死了,把我葬回故乡……那里有座山,可以看到一个叫做水月镇的地方。把我葬在山上有芙蓉树的地方,好吗?”
如果谢岚在严穆的身边,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谢岚掐死。他真想把背后那棵树连根拔起。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在那样的时刻还只记得别的男人?严穆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只是流着泪,吻她。
“说出了这些话,心里一下子舒服很多。好了夫君,去把我的礼物拿来吧,我希望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严穆走到秋千架下,刨开土。锦盒里的木偶人确实给了他惊喜。“严寒总须梅相依,白发如雪无转移。生生世世不离弃。”看完那几行字,不觉已经满脸是泪。其实梅子是在乎他的,只是她很难忘记那份曾令她刻骨铭心的情感,到今天为止才第一次承认了的情感。至少现在,梅子的心是属于他的。
“夫人……”他捧着那对木偶人转过头,向梅子笑,“夫人,谢谢。”
梅子却合上了眼睛,在他转身的片刻,永远永远地离开了他。她还在笑,笑得比花更灿烂,只是她再也看不见严穆的笑了。严穆真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嫉妒的话,还误解她的真心。三句誓言里说着两人一直要相伴到白发如雪,生生世世。梅子是爱他的,爱他,所以才敢告诉他这些连谢岚都不知道的话。可是今生……太短暂了。花一样短暂,在绽放得最美丽的时候被狂风暴雨打落的花。梅子过世的时候才二十岁,如花的年华……老天有些残忍。
严穆把那对木偶娃娃一直珍藏在身边。两年了。如果不是因为凶手迟迟不能到案,他不会来谢府。遵照梅子的嘱咐,他不该来,可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他来了。为梅子报仇远比谢岚的感受重要。
※※※
如今他坐在谢府的芙蓉树下,捧着梅子刻的娃娃,欲哭无泪。
他恨屋里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要辜负梅子?就算爱不能强求,他也不该送梅子那柄剑!
谢岚又何尝不知道呢?“丫头,为什么要这么傻?不就是一柄剑吗?剑失去了可以再铸,可是人……”谢岚敢说自己平生都没那么痛苦,即使当年目睹着宁旭血溅沙场也不曾如此心痛。上回见到梅子的时候她还过得那么好……全是因为他的闯入!原以为他们只是彼此在人海中擦身而过,原以为他很快会忘记梅子,可是失去梅子的痛苦比歉疚更深。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就好像有人把他的心撕碎了。只感觉这里虽然是他的家却找不到半个可以说话的人。天地虽大,放眼望去,身边却是空空荡荡。
他终于还是得走出屋子,面对严穆:“抱歉,怠慢了。”嗓子有些嘶哑。
“好些了吗?”
“谢谢,好很多了。严兄,去我房里,这案子我接下了。”谢岚才说了几句话又咳起来。
严穆苦笑:“就在这里说吧。你接下这个案子算是赎罪吗?”
“是。”
“可我不会因此而原谅你。”
“连我自己都不原谅自己,又怎能要求别人原谅?好了,说说线索。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么发生的?”除了脸色苍白,他的忧伤与痛苦已经无迹可寻。现在他只是一个准备惩治凶犯的剑客。严穆把所有情况向他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说到梅子的良苦用心和她如今安身的水月镇。
“这丫头……”谢岚咬着嘴唇,“我怎么就……”他不可能忘记:水月镇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与梅子的相识一场到头来也成了镜花水月,这难道又是一个玩笑?蜡像都比谢岚的脸色显得有生气。梅子是个痴心的女孩,谢岚是个多情的剑客。如果没有傲月在先,也许他真的会娶梅子。可是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新凉。傲月如今不知在何处,他要找的听箫人已经去了天国……是江湖让他失去了她们。
江湖的秋风很是肃杀。再继续下去也许他会牺牲更多。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原来他还是会哭泣,原来他依然知道害怕,原来梅子在他心里的分量早就超过了一个小丫头。
话还没说完,就听说铁鹰来访——他回家一天都不到,这家伙就得到消息了。老冯直接把他引进花园里,芙蓉树下。
“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虎威山庄到底下了多重的手?就算是为了谢夫人也不必病成这样吧!”
谢岚苦笑着咳了两下:“那么说傲月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消息没?”
“等下再说,你怎么回事?把自己搞得那么憔悴?”
“你不会想说我老了吧?”他挖苦道,“铁兄你还年长我将近二十年哪!”
铁鹰一眼看出了他的强颜欢笑:“你瞒不过我,又发生什么了?”
“还记得当年跟着我的那个天真丫头——梅子吗?她死了。”
铁鹰倒是半点不吃惊:“是啊,两年前的事了。怎么你刚知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江湖上死个人不算什么,尤其是你谢岚的女人。”话已出口却发现错了,本该是严夫人才对,怎还能乱开玩笑?严穆的脸色早就变成了青色。“对不起,我今天话好像有点多的样子……”
“你那一天不话多?”谢岚恨不得踩他几脚,开别的玩笑没关系,但是这种玩笑是万万开不得的。
“不过我看得出来,那丫头当年对你可不是一般的痴心。”
谢岚没有搭话。这两年他的注意力完全没离开过逍遥山庄。梅子死了两年他才知道!“我这大哥当得……太过分了!好了铁兄,有什么消息就快说吧,我得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才行。”
“坏消息。谢夫人从聂云天那里被劫走后失踪了……”
果然,谢岚眉间的阴沉又浓重了一层:“都不是外人,去我书房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