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 金兰不再,寥落秋风 第三十三节金兰不再,寥落秋风
当年,玄道与玄寂同为江湖某派的弟子,这对兄弟曾发誓生死相随。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形影不离,两个人同样在武学上造诣非凡,论江湖声名,人们也总把他们连在一起。当年的他们行事果敢狠辣,令对手闻风丧胆。年轻时也曾梦想着一道踏上武林的巅峰。然而突然有一天问题出现了:武林的巅峰只容得下一个人。玄道暗暗发誓,终有一天要战胜他的师兄。可每一回比武玄寂总是留了一手似的败给玄道。这使得玄道更为恼火。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师父决定归隐山林,要将掌门之位留给最强的徒儿。谁都知道这个位子只可能属于他们俩中的一个,可是位次毕竟只有一个。玄道拼尽全力,却败在师兄的剑下——玄寂砍断了玄道的剑。他不服,说师兄用的剑比他的好,众人虽不答应,玄寂让步了。
几日后再次比试,谁都以为玄寂会赢,可是他却输了——玄道利欲熏心,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药,使得他根本发挥不出功力。这一败败得彻彻底底,更可怕的是伤心——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只可惜之前万万没想到他的师弟竟然会在茶水里下药,只为一胜!心灰意懒的玄寂连夜便离开了那个门派,独自行走江湖。回想起当年与师弟共同打天下的日子,不免凄然伤怀。
可是玄道却怕师兄将此丑事公诸于江湖,到底他在武功上低了师兄那么一点。另外,他也不能留下玄寂使他有一天成为自己江湖路上的绊脚石。同时,他急不可耐地想得到“天下第一”的名号——无论如何都要战胜玄寂。他为了扫清障碍,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一面修炼,一面故作怜悯让人寻找其下落,并告知悔意,另一面摆下一桌鸿门宴,所幸泄漏了消息,玄寂逃脱。他又冒玄寂之名杀人作恶,使得江湖各派纷纷声讨玄寂。
谢岚震惊:“师叔当年之所为,不正如今日之明正?”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可是师父难道不抗辩?当时师父的武功可是在师叔之上?”
大师笑了:“我若令你在群雄面前揭露明正劣行,并且杀之,你可愿意?”
这不就是今日谢岚所面对的局面吗?他没有杀明正,这便是他的答案。“我确实恨他,可毕竟,没有他就没有今日之谢岚。”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正是在走一条和师父相似的路。
当年玄寂大师面对声讨没有辩解过一句。师弟因一念之差而犯下错事,这一念之差毕竟与他有关。中原待不下去了,他便只身一人远走大漠,凄凄惶惶,却竟是无奈。肖剑所指的大师突然遁迹江湖,正是此事。
然而玄道一直紧追不舍,最后把他骗进了夷兵的营寨——借刀杀人。玄寂确有大难不死的运气。他深受重伤,并且以一敌众,本以为难逃一死,谁知驻防寒山的谢宇轩将军——那时他还没当上大帅,正好与手下人探查地形路过此地。将军亲自出手相救,并将他带回宋军大营,令军医好生看顾。很快他养好了伤。谢将军佩服他的义勇,他佩服将军的才智,两人终成莫逆之交。将军也曾劝他留在军营为国效力,可是他婉言相拒。
他终于明白无论他走到哪里玄道都会如幽灵般跟随。离开军营以后,他便来了蜀山,也不刻意躲避师弟。
他们在蜀山相遇,大战了三天三夜,还不分胜负,而两人都有了倦意。然而倦意一瞬间就被震惊所覆盖:眼前的千年爬藤是一个洞窟的入口,而就在藤蔓的枝叶间,清晰地露出一段白骨——那是一只手,正努力伸向洞外的手,缺了小指,是被齐刷刷砍断的。那个人曾挣扎着想离开吧,可是终于没能走出来。
玄寂和玄道都不说话,一种默契重新在他们的心里升腾。他们一前一后步入洞窟。遍地的白骨令他们心惊胆寒,什么样的事件使得那么多人在这里命丧黄泉?最可怕的是这些人全都死于利器。他们来到那道石门前,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机关。石门洞开,沉寂了百年的孤星剑向他们闪耀光芒,令人心寒的光。洞里同样残骸遍布,一不小心就会踢到骷髅,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看了石壁上的文字才知道,来到这里的人全都是高手,几乎全部死于树在洞中的那柄剑。而剑的主人又死于风雷剑下。
这是百年前那场武林浩劫的现场。玄道大师在石窟里痛哭流涕。这就是他所期望的江湖第一吗?他大笑一生荒唐,追杀师兄到天涯,即使有结局,不过一赢一输一生一死而已。那些人哪个不是高手?可是他们却把生命结束在这黑暗的洞窟里?他们得到了什么?做侠客,本想济世,却何辜毁世?而玄寂大师,似也突然有所悟。
“师弟,我们再斗下去,待到年老才想起此生无所作为,如何对得起活了这么一场?”
玄道由此悔悟,决定从此游走四方,将毕生精力付诸寻找侠道之境界。而玄寂大师安于斗室,青灯古佛,探寻天地之道,人心之道。那天分手时他们相约三十年后再相会,回顾究竟做了多少值得一道的事。
三十年后,他们重新相会,玄寂大师心如止水,而玄道大师终究摆脱不了江湖恩怨。两人共同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事不要在后辈身上重现。因而玄寂大师拘禁了明正,并且要玄道大师带话给谢岚,弃下无名剑,不再为江湖所累。但是没多久,玄道大师就不得不直面当年枉杀无辜的过错。这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又过了一阵明正突然逃下山,玄寂大师便下山寻找徒儿和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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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岚心潮难平:这就是荒诞的命运?他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师从武林大会之前起几次暗中相助:他是不愿看着明正踏上如他当年为权舆而不择手段的路。之所以不愿亮明身份,则是出自愧疚。
“在武林当中要打听人,大师应当找我铁鹰啊!”铁鹰大笑,“那位大师应当是活着吧!请玄寂大师尽管放心。”
大师宽慰了许多,但是见到固执的谢岚,未免又要叹息。“你的伤本该静养,不过为师知道你的心思。该办的事快去办,办完了就快回洛阳,与夫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师父话中的意思是让他不必再回蜀山了。心头一凉,却也只好点头称“诺”。蜀山已非昔日清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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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蜀山。明正一人居于石窟中。四壁空空。甚是无聊。
怪师父狠心,是啊,他从来偏袒小师弟,为什么他做错事要受如此严厉的惩罚?难道谢岚没有犯过半点错?说是因为杀人夺剑才被囚禁,难道谢岚就没有杀过人?他手里沾着的血不比明正少吧?为何独独惩处他,反将师弟标榜为英雄?什么才算英雄?难道就因为他宽恕了肖剑所以成了英雄?
谢岚哪点强过他了?江湖就是一个强者胜出弱者拜服的地方,没有师父的维护,他决不会至此处境。
恨,他恨透了。
老天爷,你这能叫公平吗?明正冷笑:谁不想做最强,秦川的死只是他技不如人,为何非要他明正偿付代价?再说那武林盟主肖剑,现在还悠闲地坐在宝座上,会有谁与他清算逼害谢岚的不仁不义之举?赵磊虽死,邵七仍然逍遥法外,谁又在处罚他的胡作非为?还有,那谢宇轩曾是个英雄,他平白冤死二十多年,背着卖国之罪,谁为他伸张正义?这些事老天都没看到吗?
明正自问:是自己的梦想有错?可是他至少没有道貌岸然地把自己与野心隔开。他就不信那谢岚会没有半点野心。人有一点野心就是错?
他越想越不明白。
送饭的来了。来者只把东西递到洞口,别的什么也不管。只听渐近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渐远。他曾试图与他们说话,然而每一回都不见有回音。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可以听到的人声就是自己的叹息。
他挣扎了几天,不得不低头:没人会违抗师父的命令轻易放他走。他必须在这里度过相当长的时日。于是每当天黑,他便用石块在石墙上刻下一道印记,提醒自己一天过去了。师父废了他的武功,说是不让他再害人。几十年的修为毁于师父的掌……如今他再也不可能胜过谢岚,因为他已经变成一个废人。他的梦想,他的一切都被毁了。多年来他从来不知道除了剑客他还能做什么。如师父一般日日念经会把他逼疯的,可是他除了经文和武术,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他只好在这里等死。
月光静静洒进洞窟。起初,他受不了寥落秋风和那静得不带一点波澜的月光,可是终究他得习惯。
“还好吗……”隔着石壁,他听到谢岚的声音。正是这个人才让他变成这样!
“你还来做什么?”满心怨恨。
“你一定恨我吧!”谢岚已经开始用“你”来称呼他了。
“你很得意你胜了是吧?对,我的剑术不如你,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如你!”
“如果你不杀秦川,也许我们还会有对话的机会。”
“所以我们无话可说了!所以你还来做什么?”
“可曾经我们……曾经除了师父以外,最照顾我的就是你。你不记得了吗?”
“如何不记得?”明正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是既然你已经走了,何必再回来?如果我们自那以后再不相见……”
“你还执迷于那江湖第一吗?”
“你告诉我,什么叫执迷,什么叫不执迷?”明正半带凄伤地问,“你不一样执迷于江湖?为什么争胜就是错呢?如果执迷是错,师父为什么不罚你?”
“我没法回答。”谢岚坦言,“可每个人总有自己的错,不一样的只是究竟什么时候去偿赎,选择何种方式。谢岚的偿赎方式就是继续江湖路,直到还清所有该还的。”
“你准备好了?大概还没等你还清,风雷剑就会要了你的命。”
谢岚却扯开话题:“你在我下山时对我说那番话是希望我不要再走江湖吧!”
“你把我想得太善了。我希望胜你,如果不是我,也该有别人。谢岚,你顺得让人嫉妒。”
“别人为什么都只看到我的胜,却看不到我的败?”谢岚重咳了几声。
明正忍不住笑:“这也是你的报应!”
“是,报应。”谢岚没有否认,“为我的错误……”
“你的武艺早就登峰造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我站在藏剑窟前的人堆里,放眼望去,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让我的心平静的人。整个江湖,能成为我的对手的人屈指可数,可是能与我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比我的对手更少。”
明正“呵呵”冷笑,“有所得则必有所失。你要做英雄,只好这样,谢岚,你到今天还不像个江湖人。你始终站在江湖之外。”
“江湖是什么地方?”
“不该是你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