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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节 杀手苦心,侠客义释 第五十三节杀手苦心,侠客义释

作者:冰石水晶 当前章节:8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25

第五十三节 杀手苦心,侠客义释 第五十三节杀手苦心,侠客义释

眨眼又是整三年。

向来安静的谢府门前忽然吵吵嚷嚷,一大伙人举着枪棒叫嚣着。守卫赶忙进门通报,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怒吼着要闯进去。这时谢岚疾步走了出来,威严地站在大家面前。“诸位摆此阵式有何贵干?谢某似乎不曾得罪。”热闹的场面霎时安静。

“姓谢的,我们是来要人的!你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我们立马就撤。要是你不干,别怪我不客气!”那人的气焰嚣张到连守卫都难以咽下这口气,摩拳擦掌就等着老爷一声令下。可是谢岚天生好涵养:“敢问阁下要找的是什么人?如何得罪了各位?若是府里的奴才的不是,谢某在此赔罪,且定会严惩。”

“姓谢的你别装蒜!谁不知道你与铁鹰的关系!我要你立马交人!不然……”

谢岚仍和声悦气地说:“铁兄弟何处得罪了你们,以至如此兴师动众?”

“替天行道!”

他略有为难:“铁兄弟三年前已亡故——这世上早已没有铁鹰,谢某以信誉担保。你们何苦找一个死人的麻烦?铁兄生时已受尽苦难委屈,身后还不让人得安宁就太不近人情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竟还与那杀人魔称兄道弟?我们不动手是念你在江湖上的声望,你不要得寸进尺,落个勾结魔道中人的罪,声名扫地自毁前程!”

“我也希望他活着,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当年他带着重伤走出谢府后再没人见过他。他不可能活到今天——府里每个人都可以作证。无论是人是尸,我都无法交出。各位请便吧!”

“别编故事!以为我们怕你,不敢搜?”

“爱搜就搜吧!”他挥了挥手。而家丁们像在一瞬间变成了石像,没有一个挪动半步的。傲月从后院急急赶来,怒气冲冲:“谢家也算书香门第,说搜就搜,是何道理?”谢岚低语:“十年前的我早动手揍他们了。由他们去吧。”依然没有人动。“没听见我的话吗?谁要是敢拦着,家法从事!”大家不情愿地散开。谢岚让到一边。

一片寂静,闹事的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笑道:“谢岚说话是算数的。你要是真有胆量,够英雄,尽管搜,谢岚说声佩服你。”

“这……”那首领显然害怕了。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谢岚真的惹火,除非他真不想在江湖上混了。

“不敢了?来人,敞开每间屋子的大门,欢迎我们的客人。”下人虽然不愿意,也不得不照做。

那人招呼上几个亲信进门去。谢岚留在门口,任由一切发生。老冯不一会儿匆匆跑出来,一望见他的背影,把想说的话全都忘了——他已经习惯了服从。不一会儿那些人就尴尬地走出来。谢岚冷笑:“告诉同道中人,别再来谢府要人。”

领头的什么也没说,一挥手,闹事的部下垂头丧气地随他走了。

“月儿,我去花园里坐会儿,静静心。大家各忙各的去吧。”谢岚撂下大家,径自向花园里走。傲月望着他半带忧伤的神情,若有所思。

凉亭里的琴如旧,弹出的却已不是旧时音。比起十多年前的意气风发,浑厚沉稳了很多。兴许,琴也有积淀吧!知音在何方呢?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曾经。与铁鹰华山初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回首时却不得不感慨斯人已逝。

※※※

三年前的洛阳城郊。那时刚刚铲除了邵七的势力,他才从昆仑回到家中。安定了没几天。

正值冬日,清晨时分分外寒冷,人们恋眷被窝的暖意,美美地睡着。他却习惯早起。无论刮风下雪,他的习惯都不曾改变。他喜欢早晨的静寂——一种别样的美,还有日出时的振奋——旧的烦恼黑暗在那一刻淡去,有的只是今日的光明。院子里静得很,简直可以听到梅花开的声音。几株松竹兀自郁郁葱葱,没有了争奇斗艳的对手,它们更为清高。太阳还没有高过墙垛,天边已展现出它的柔和,仿佛在告诉世人,一夜的奇寒过后,还有美好温情。

忽然想去墙背后看看,那里的树长得密,这会儿的寒冷会让它们变成什么样呢?他是谢家的主人,所以这里的每一棵草他都有责任照看好。厚重的黑漆大门在一声“吱呀”后展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是冰凉干净的石阶,庄严肃穆的石狮。

石阶下躺着个黑影。

谁会在那么冷的天躺在这里?是乞丐吗?无论如何,只要能帮上忙,都要帮一把。

然而,当他走近一瞧,惊得连退几步:“——铁鹰?!怎么会是他?”这一惊不小,把整个谢府闹个天翻地覆。谢岚一声令下,全府的人都忙开了,烧水的烧水,整理房间的整理房间,伺候的伺候,连傲月都来看护他。

铁鹰的样子很糟糕,满身尘土,灰头土脸,衣服的两肘和两膝处都磨破了,瘦得皮包骨头,脸色发僵,嘴唇干裂,冻得发紫,嘴角上隐可见血迹,手掌磨出了血,指甲里嵌满了泥。不知是谁下的狠手,把他全身的筋脉都打断了。看样子是几天前受的伤。不知道他是怎么到的这里。

“怎样?”

傲月摇了摇头:“五脏俱损,神仙也救不了他。”

“……还能拖多久?”

“都虚弱成这样了,随时都会……”她没说下去,见谢岚忧郁的神情,一股怜悯之意涌上心头。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按江湖人的义气,这种情况可长歌当哭——特别是为铁鹰的义气——除了义气,恐怕找不到什么理由能支持垂死的他出现在谢府门前。“你们都忙各自的事情去吧!我想一个人陪着他。”谢岚挥了挥手,淡淡地说。大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但傲月没有走。

“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我没事,只是有些伤感。自昆仑一别,才多少时日?谁想他竟如此凄惨!也不知是谁干的……”他有些激动。傲月已热泪盈眶:“他一定有要事。”“放心吧我能应付。”她还是没有走,默默站在谢岚的身后。

铁鹰终于醒了——支持了那么久,怎能功败垂成?“谢兄,我终于见到你了。”他笑着,虽然笑容一点也不美。

“告诉我是谁干的?”

他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仿佛在说:我总有这么一天,躲不过的。不是他们的错。

“伤得那么重,一定是死对头干的。”傲月猜测。

“我来此地是要告诉谢兄,你的杀父仇人,那个杀手,名为乔思远。”

谢岚少有惊讶的时刻,不过那个时刻他惊讶得合不拢嘴:“铁兄,它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先父的冤屈早已昭雪,一个杀手何关紧要?”

“这是我欠你的一个交待。铁鹰不能对朋友有所隐瞒。”

“人已死,你又何必……”

“他活着,在江陵。你只要答应我放过乔思远,我就告诉你怎么找到他。他早已不是杀手。你想象不到他今天的样子。杀手的命,他逃过了,我逃不了。所以……原谅他……”铁鹰喘着粗气,握着他的手苦苦哀求。

但谢岚并没有立刻答应。也许是太吃惊的缘故,反应有些迟缓。

铁鹰兀自说了起来:“当年,我和乔思远是朋友,只是志不同。他带我出了道。杀手的世界只有杀手才了解。没有一个天生想杀人的杀手,总有这样那样的苦衷把人逼上了那条路。当有一天不想杀人的时候,他们的末日也到了。杀手的最终结局只有两条路:一是孤独地死去,一是被更厉害的人所杀。乔思远当年想退出,就是因为谢家的命案。他曾对我提起,但详细原因就不清楚了。所幸他逃脱了层层追杀。

“而我也是个叛离杀手世界的人,原以为可以永远摆脱杀手的世界,只要我不再杀人。可我错了。乔思远的幸运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是一个杀手,就会遭仇家追杀,没有一个正经人会原谅杀手。曾经害过的人,如今来害你。一轮轮没完没了的报复!他们认为我是绝对的邪恶,就好像他们不曾做过一件错事。这世界有时很不公平。也怪不得别人,谁让我当年没有饿死在路边而去做了杀手?如果我曝尸街头,会大快人心。这就是天理,你可以作恶但不能杀人,不然——我就是例子。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但罪不及死,杀手必须偿命。

“你和他们不一样,有些犯傻劲。和你在一起,我还可以笑。我很惊讶,原来我是会笑的。所以我得来告诉你,我知道乔思远的下落。”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没有动听的嗓音,也不会说特别深奥的道理,原本只不过是不善言辞的粗俗匹夫,却用简单的言语道出了那个封闭、残忍、可怕、神秘的世界,世态炎凉尽在言语中。他把从未对任何人敞开的心交给了谢岚。

“铁兄,好好歇着,早日养好伤……”傲月的眼眶中有泪光闪现。谢岚不会轻易表现出内心的感受,可头脑中翻腾激荡得厉害。

“谢夫人别安慰我,我早晚得死。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谢岚万万没想到铁鹰那样的硬汉也会相信命运。也许有太多的波折让他不得不低头吧!他糊涂了,又好像明白,原来再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挡不住命运如此折磨,笑傲风云的人,只有自己才知道背后的伤痛。面临死亡,再勇敢的杀手也会屈服于那双操纵一切的大手,尽管他们曾视生命如草芥,像切瓜一样切下人的脑袋。

“再留一句忠告,谢兄,你必须狠起你的心肠,不然总有一天你会是第二个谢宇轩。不要再做多情剑客,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世上还有你玩不转的双刃剑!到头来一身伤。记着秦川的话吧,这时代不需要豪侠。”他说完沉默了很久,仿佛早已料到谢岚不会接受,“就说到这儿吧!我该走了,自生自灭,从此再也不欠这人间什么。”

泪水划过了傲月的脸庞。

谢岚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让你……”

“求你。”铁鹰这辈子从未说过“求”字。

谢岚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傲月也没有阻拦,她想她能够明白铁鹰的心情。事后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地点了头。也许是铁鹰的态度太过坚决。他送铁鹰从花园的侧门离开,又目送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铁鹰走前对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视线有些模糊。

※※※

此刻,谢岚来到了后花园,眼前的路就是三年前送铁鹰走的路。铁鹰沿着这条路走向他生命的终点。这个终点究竟在哪里?他已无从知晓。铁鹰很勇敢。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适合他的。杳无声息地出现,杳无声息地离去。只可惜从此他失去了一个朋友。究竟是谁杀了铁鹰?这是个巨大的疑团。

他按铁鹰的指示去了江陵。

乔思远三个字在几十年前的江湖上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他曾号称江湖第一美男子,相貌俊逸秀美,身材一流,风流倜傥,却是个出了名的冷面杀手。他恃才傲物,扬言天下没有他杀不了的人。人们谈虎色变,如畏惧恶魔般畏惧他。如果乔思远要杀某个人,那么这个人就等于死了。他是一个好杀手,不光因为剑法超绝,更因为对雇主绝对忠心,决不泄露半点机密。没人知道他曾经杀过多少人。有一阵子他消失了,衙门的捕快议论道:“好久没有听说他犯案了。”“乔思远还是死了的好。”“小心隔墙有耳。”三天后,这两人就陈尸在街头。都是一剑毙命,根本没有挣扎的痕迹。这事又让大家不安了一阵。然而,终于有一天传说他死了,据说是失足坠崖而死,有人还为这结局庆贺。他的死是武林一大快事。没人料到他还可活到现在。而且安安静静,不再和杀人有半点联系。

※※※

(下)

江陵,码头。

在这里没有当年的第一美男子,只有一个富商,姓李。

平静安适的生活。没有妻室,没有儿女。万贯家财倒不特别入他的眼。周围的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特别好的人。他时常接济一些穷人,也时常替人解决麻烦。风度翩翩的姿态不改,可是他已经非常老了——满头银丝,一脸皱褶。虽然老了,他仍然不愿坐轿子。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在大家眼里,这实在不重要。

“李爷!”当他惬意地从街道上走过时,大家会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活向他致意。

他始终谦和地笑着,那表情不带半点锋芒。

“今儿过得怎样?”他会很随意地与街上的人打招呼。

“一切都好,李爷。”

他会点头含笑,离去。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不知道有一个剑客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很久了。谢岚依然把剑藏在青灰色的披风底下,当见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头的愤恨如火山爆发一样喷涌。他一进城就认出了此人。教他如何不在乎一个让他经历无数坎坷的人?叫他如何忘却父亲的死?他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冰冷地望着谢宇轩的眼神——杀人的眼神。脑海中的理智和无名剑一起提醒着他:不能不宽恕。可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剑柄,随时准备出手。理智与愤怒交织。

乔思远丝毫不知道危险的降临。他微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四十年前的事怎么还记得清?

走到街拐角处,正有一个当街乞讨的少年,又脏又丑,还断了一只胳膊。乔思远俯身,塞给他一锭银子。两个人有一番对话。谢岚听不清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坐到阶下,轻抚着少年的头,眼里竟闪着几点泪花。

这一幕有如当头棒喝:四十年前此人连个四岁的孩子都不愿放过,杀人如麻的凶手到今天竟有如此心肠?他靠着墙角,说不出话。泪水在他的眼眶里盘桓许久。他不想打扰那和谐的氛围。也许这个杀手能给那孩子带来片刻温情。不,这哪还是个杀手?理智战胜了他的恨。

乔思远把那孩子带进了他的府里。谢岚悄悄翻墙跟了进去。李府中有一座别院。别院里孩子的琅琅读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想必那些孩子也是流浪者,被乔思远收养。此人确实良心发现?还是另有目的?他不得而知。

一直到几天后的深夜。乔思远与人谈完生意,从酒楼步行回府。

这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谢岚在暗处打了个唿哨。

家仆惊慌失措:“老爷……会不会有鬼?”

“哪有什么鬼?”他笑了笑,“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办,得去一趟商号。你先回去。”待到家仆离去,他悠然从暗处走到乔思远面前。

“何方好汉?找李某有何贵干?”

“乔思远,你多久不用剑了?”

乔思远心头一凉,大笑三声:“既然你找到了我,一定是来与我算账的。说说我欠了你什么?”

“欠?你以为你还得清吗?”

“无非是当年我杀过你认识的人。如果你有胆量,我的人头你尽管来取。”乔思远冷笑着,那表情有着当年的风度。桀骜不驯,洒脱不羁。他昂起头,挺起脖子。抽剑声响在耳边,一阵寒意掠过。剑尖停在离他胸口两三尺的地方。他以为来者没有胆量,轻轻嗤笑:“胆怯了?”

谢岚放下剑,以同样桀骜的眼神盯着他。他的心不好受:不能原谅,不能忘记,也不能恨。然而悲惨的事已经过去。乔思远为何因此事离开江湖——这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话题。“你应当记得四十年前的洛阳谢家。我答应铁鹰让你活着,你对我已然不重要。”

乔思远倒退了一步,细细端详谢岚的脸,片刻,终于惨淡地笑了几声。“这便是命吗?我们也算前世有缘。你是那个孩子?”

“没错。”

“听人说你重振了谢家的声名?”

“至少谢宇轩不再是个龌龊的名字。”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如今是不是也在做替人消灾的事?”

“不,我专找别人的麻烦。”谢岚苦笑一声。

“只要没做杀手就好……杀手不好当。”乔思远笑得很淡然——这不是一个杀手应当有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听,我倒想与你叙叙旧。”他的淡然让向来淡然的谢岚大吃一惊。

※※※

当年有个人来找我,让我去杀谢宇轩一家,要干得干净。他给了我二十个人——后来他们都被谢宇轩干掉了。当然,谢家也是一片惨景。甚至我也觉得这样很冷酷。当然,乔思远毕竟是一个杀手。那女人大约是谢夫人,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子,身上伤痕累累,还不曾松开牵孩子的手。我瞥了那孩子一眼,他正注视着我。我很惊讶世上竟有如此清澈无邪的眼睛,纯得让我心悸。是不是连他也要杀?没办法。我动手了,一剑挥去,倒下的却是谢夫人。谢宇轩气疯了。我听到他撕心裂肺的长啸。他一口气杀光了剩下的人。我没料到他会为一个女人伤心成这样。在那一刻,我愣愣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发怒,杀人。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如此疯狂,大概这是所谓的爱。

我又触到了那孩子的目光,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可是目光里硬生生的伤痛又一次击中了我。可笑我为了三百两银子和杀手的名号,不得不杀人。谢宇轩的武功的确精良,可他太顾及身边的人。这是作战时的大忌。要是没有那孩子,他是不会败的。然而很多事情不能够假设。

谢宇轩败了,我却觉得败的是我。当那孩子举起父亲的重剑充满恨意地对着我时,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谢岚,这是你做的事。你把我吓得冷汗直冒,落荒而逃。可笑自傲了一辈子的我竟然被一个孩子打败。你的恨意逼得我心痛。这对一个杀手来说就是末日。我知道自己干不下去了。后来我找过你,只是人海茫茫,看来我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我躲在这里,希望过去的仇人永远不要发现我。原以为可以躲过去,竟被你找到了。

我知道对不起你父亲。后来我知道他是个难得的英雄。要是当年我没答应那桩买卖……算了吧,做错的事就是做错了。杀手没有选择的权利。

※※※

谢岚听完面无表情地说:“那孩子报了仇,你是最后一个该死而未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他不想恨的人。”

“你应该杀我。如果你想动手,我不会怪你。”他很平静。

“即使杀了你,父亲也已经亡故了四十年……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并没有因之受惩罚,杀你未免太不公平。”

乔思远冷冷笑了两声:“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我杀了你,那些本来无家可归的孩子又得颠沛流离了。”谢岚留给这杀手一个微笑,“让他们好好活着,你便不欠谢帅什么。”

乔思远泪如泉涌,浑身抽搐着。他知道了谢岚原谅他的真正原因。

“所以你得活着,为了曾经做过的错事。”谢岚说完就扬长而去。

乔思远没有料到谢岚在转身的时候已经满脸是泪。谢岚认为也许自己根本不该来这里,既然他早就决定了放过那个杀手。而他也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杀手今日会变得完全和杀手没关系。谁信呢?当初十恶不赦的魔鬼如今在江陵做着大善人!

※※※

谢岚回想着三年前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书房里。

三年前从江陵回来的时候,在这里,他第一次为自己感到害怕。往事一幕幕涌进他的头脑,无法阻止也不可抗拒。复仇,可怕又恶毒的字眼。生杀大权只有老天能决定,而他不是老天的使者。杀人者天理难容。那么自以为明了道义的江湖人,包括他在内,为何执著于这种野蛮的游戏?他的双手浸满了无法释怀的罪恶。那些罪孽深重的人的灵魂似乎从未在这间屋子里散去。暗暗的,静静的。无名剑将领他走向悲哀。

世界的千张脸有多少人看得透?此刻谢岚轻轻叹息。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他都看得太多了。毕竟自己是个剑客,他只有微笑的权利。他没法离开江湖。三年里,他并没有像很多人所想的那样静居在小小庭院。他依然四处奔波,悄悄地,做一些侠客应当做的事。有时连傲月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他答应过傲月,除非万不得已,再也不碰那嗜血的无名剑。

轻轻拨弄琴弦——当年赠给傲月的琴。

也许是心事太重,情至深处,弦断。

傲月闻声而至,温柔地笑着,甜得可以把人醉死:“大哥,有心事吗?”

“对不起,弄坏了你的琴。”

“弦断可再续,知音散,便不知何日才可重逢。”

他苍白地笑了笑,无语。傲月总能说中他的心事,并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声音轻轻点到为止,既有尊重,又达到了劝说的目的,让他不得不佩服。

“这些年大哥牵挂的已经够久了……”

“我倒是更想知道聂云天这些年做什么去了。”

“月儿不知道聂云天在做什么,倒是知道某位故友的消息。刚才收到一封信,是严大人送来的。大哥也许又有事做了。”

“他?”提起严穆就会想到梅子的惨死,“严大人竟还会想起我这个大仇人?想必,不是什么小事。”他略略笑着展开信笺,才读了几行字,就收起笑容,轻叹了一声:“确实,我有事可做了。”

“信上写了什么?”

谢岚深情地注视着傲月,什么也不说。那双黑色的眼睛透露着神秘的光,不给傲月任何探究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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