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节 山盟可得,逝驹难追 第五十六节山盟可得,逝驹难追
凉亭。
纱帘半卷,随风起舞。
梅花半含着花蕊,如佳人羞涩的微笑。
水面结着冰。空气里透着寒冷。
傲月席地坐在阶前,抚着她最爱的琴——十多年前谢岚特地为她找来的琴。两袖生风,衣袂翩翩,如云端女神。那神情似笑非笑,柔和到了极致。琴声清脆如泉。
一双小手从旁蒙住了她的眼睛。嘴角一扬,更美的旋律从指尖泻出。一直到一曲终了,她才言道:“平儿,又调皮。”
治平乖乖依在她的身旁,往她身上蹭:“娘,教我弹琴。”
“爹爹吩咐你写的字你都写完了?”
“早写好了!”
“他看过了?”
“没。爹爹和冯爷爷有事相商,我就来这里听琴。”
傲月的脸色略有黯淡:“明明是找机会跑出来玩。你爹要是知道,又该罚你。”
治平“嘿嘿”一笑:“平儿整天念书,太不好玩。平儿想学些别的。娘的琴真好听!”
“罢了!你这小魔头。”傲月把他拽到跟前,“上回让你记住的曲子,会了没有?”
他怯生生摇了摇头。
她说:“好好看着,只有学会了这个才教你其他。”说着她又拨弄起琴弦。治平认认真真盯着她的手,望得眼睛都快发直了。“好听……娘好厉害……爹爹会弹琴吗?”
“会。他还会很多事,刚才那段曲子就是你爹爹谱的。”
“是吗?爹爹原来那么厉害?”
这一问让她的脸色更为黯淡:“他……非常有才华。你爹是个很出众的剑客,很善良,也很博学。怎么会这么问呢治平?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能耐。”
“我确实不知道爹爹还会那么多事……娘,有件事可别告诉爹爹,治平常常偷偷看爹爹练剑呢!好漂亮!”
“傻小子,什么事只准让你娘知道?”谢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故作万分严肃的样子,把孩子吓了一大跳。“没……没……什么也没有……”一见谢岚来到,治平立刻紧张起来。傲月赶忙打圆场:“孩子的话……”
谢岚先大笑起来,把治平举得高高,又轻轻放到一边,蹲下身子与他说道:“我可都知道了哟!每天清晨你都躲在角落里看着我。”
“教治平学剑吧爹爹!”
“你真想学?”
“想!”
“让你娘先教你些基本功。等你再长高一些,我自会教你。”
“娘也会剑?”望着治平疑惑的表情,谢岚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当然。不过,你先得把书念会,还得快些长高。”他微笑道,“真要学剑就不准三心二意。”
“只要爹爹答应教我就行!我们拉钩!爹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的!”
两人都被孩子逗乐了。谢岚笑着伸出手指,与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一定。治平一定快些长大……”随着那誓言,傲月的不安更深一层。这些天谢岚细微的变化她很清楚地看在眼里。曾经几乎不太过问府中的事的他自从严穆来过以后时常找老冯商议一些事。她本不想干涉他的事,但是他仿佛故意瞒着她似的,还不准老冯向她透露半句。
那天,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听凭夫人。”
“是。”
“别家写下的借据……”
“按少主的吩咐,没有留下。”
“谢府赊下的账目呢?”
“都已结清。”
“那便是好。待我离开以后,把账本交给夫人。”
“明白。少主此去大约几时回来?”
“说不准。需要不少时日……”
谢岚要离开?这背后究竟有什么故事?她不明白。大约只有找他一问。
深夜,傲月哄治平睡下以后,直接往书房去。
她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只见谢岚一如故我,端着布,就着油灯的光擦拭着剑。如傲月所料,他已从藏剑阁取出了无名剑。心爱的剑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谢岚的眼中也有东西在闪烁。淡淡的微笑挂在嘴角。“来了?把门关上,坐吧。”他连头也不抬一下。
傲月遵照他的嘱咐关上门,与他面对面而坐。
“许久不用此剑,积了太厚的灰。”他擦完剑,随手舞了几下,剑影慑人。笔直的剑刃透着可怕的杀意。无名剑再度复苏了。而谢岚的眼神里也映射着无名剑的杀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眼神。
“这回要去杀谁?”她问得直截了当。
“也许我会杀他,也许不会。我也不知道。”
“无名剑终究是一柄杀人的剑。”
这话引来谢岚的微笑:“你都知道,何必再来问我?”
“大哥答应过我……再也不用此剑。”
“我违约了,对不起。最后一次。”谢岚漫不经心地回话,就好像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约定。
“好吧……月儿也不会拦着大哥。即使拦也拦不住。月儿只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件小事。肖盟主和严大人一块儿出面来请你,可想而知事态。如果是一般的事,怎么也不会把他们引来!”
“夫人多虑了,梦寒此来只是传达盟主的问候。”
“算了吧大哥,你要骗我也得找个像样的理由。盟主如果仅仅是问候,你哪会对着梦寒大发雷霆!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能让你都动怒,这事能小吗?”
“没什么。你不用考虑那么多。”谢岚轻轻站起,往前走了几步,留给傲月一个背影。
“那你和老冯的对话又算怎么回事?!我看你大有去了就不想回来的意思。看着我回答,大哥!”
他低头在房里来回踱步,守口如瓶。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到他的身后,很认真地问:“是月儿做错什么事了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谢岚哑然失笑,但一抬头见到她含着泪水的大眼睛,那笑瞬间凝固。大颗大颗的泪水滚下脸颊。她撇过头,似乎不想让谢岚看见她的泪水。然而颤动的肩膀泄露了她的脆弱。
“别这样,月儿,没什么大事。还记得寒山上你我说过的话……月儿……我们……”他在这样的时刻的口舌永远笨拙得像打结。他把手轻搭在她的肩上,没想到竟被一把甩开。
“要是你真记得,就不会把月儿扔在一边,什么都不告诉月儿。我很明白,大哥,在你心里,自从梅子出现,月儿就再也不那么重要了。你能把心事告诉梅子,能带着她四处走,却只能把月儿一个人扔在逍遥山庄不闻不问!曾经是这样,今日,你会因芙蓉而感慨,却永远记不起你说过要在冬天与我一道赏梅。大哥,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我也不奢望你会带上我,更不奢望拦住你,一句话竟也有这么难?”
“何必呢?这都说到哪去了?月儿,那么多年,你我之间即使有隔阂,也是因为我们太在乎彼此。”正是个月圆之夜。清凉的月色和冰冷的风让他无法招架她的攻击。为什么非要是个讽刺的月圆之夜呢?傲月痴痴的眼神望着他。也许她知道他会说出实情的。
“聂云天起兵进犯中原。”
“然后呢?”
“风雷剑重出江湖。”
“然后呢?”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你不必再问下去,也不必担心。就算是死,我也得回来见你。如果你不乐意我打打杀杀,等这件事结束便再不过问世事,管他什么江湖什么道义什么国家。”
“大约,谁都可以去石头堡唯大哥不能去。石头堡明摆着等大哥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下一回听你的。”
她当然不愿看着不幸的一切发生:“永远有下一次,没完没了的下一次!干脆,这回就别再回来了吧!要不干干净净与江湖做个了断,要不就再也别回来!”
“好吧,”他冷笑,“是你让我不要回来的。”
傲月被他的话很是一惊:她只是不理智的一声吼,竟就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什么都别说了,结局只可能如此。”他的脸色铁青,“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而她,泪如雨下,一言不发,直直地站着。“没听到我的话吗?”她不明白谢岚眨眼间为何如此心狠。这不是他一贯的为人。“出去,月儿。”语调如此冰冷,眼神就像是杀手。
这时治平竟闯了进来:“爹为什么那么凶?把娘都惹哭了!我讨厌你!”谢岚怔怔地望着他,冷笑一声:“大人的世界怎容你插嘴?”傲月一把抱起他,强笑道:“傻孩子,是娘不好……”“我听到爹要走,爹不要平儿了吗?”“怎么会呢?”傲月依然笑着,让谢岚不得不佩服她的坚强,“你爹办完事就回来,很快。”她把治平带离这间房间,没有再和他说半句话。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乱作一团。过了今晚,离出发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他竟还没有准备好放下这里的一切。而一个侠客最忌讳的就是举棋不定。从架子上取下箫,依然是寒山上的玉箫,代表着誓言的玉箫。半含呜咽的音。傲月会听到吗?算了吧。他把箫放回原处,望了望天色。带几分灰暗。明天的天气不会好。庭院里的芙蓉倒是半点都不变。后花园里的梅花呢?只可惜他不会再有机会和傲月赏梅了,也不会再有机会教治平学剑。
屋里越来越暗,他重新挑了挑灯芯,回到桌案前。突然想起前些天谱的曲还差个尾声。这本是想送给佳人的琴箫合奏曲。他没让傲月知道,想带给她一个惊喜。终未曾想,那么快,他们就得分别。寒山上他设想过最坏的结局,他猜中了几乎所有过程,很遗憾,他没猜中自己的告别方式。
空寂的夜,他的心并不空寂。他把心里的声音留在纸上。想了好几天都不曾顺利续上的曲子,在此刻像是从笔尖流淌出来似的。续完曲,他轻轻笑了笑,在最后写上两行字。
傲月应当还没有入睡吧,看对面屋子透出的光就知道。他很想好好与她告别一场,但是他的步子终没有向那里跨去。他必须这样离去,免得佳人牵挂。无奈负心一回。该走了,必须得走。他一夜没睡,剑鞘上的蓝宝石闪动着清蓝的光辉,等待着主人。等屋里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他就带上剑,去后院牵了匹马。马很温顺,似乎它也知道主人不希望他出声。很好,谁也没惊动,他就已经到了那扇黑漆大门之外。
天地阔大得可怕。阴惨惨的天,阴惨惨的地,组合在一起,构成灰暗世界。仿佛看得见地平线上的寒烟。枯草无助地在凄风里摇曳,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大地。冷风让谢岚狠狠打了个寒颤。前路茫茫,他这才知道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心情。他没有回头,不过很清楚地感知到身后的高墙深院。若干年前的漂泊大雨里他站在这里哀泣,若干年后这里重回繁华迤逦,却改变不了他作为剑客的命运。院里的一切终于再也不属于他。他从未曾注意白墙已然泛黄,也为曾注意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铜环已经生锈。
天空无端飘起雪花,极细小极微弱,飞扬着弥散开来。
马嘶鸣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再犹豫不决。
一狠心,一跃跨上马背,扬鞭往前。鞭子击打地面的时候,他曾对门里的人许下的所有承诺和他的所有期盼都化作了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落。那双决绝的眼睛如今溢满了泪,那双英俊的眉终于再也承载不了重重压力,而那坚毅的脸,注定要迎接风霜。“对不起,月儿,不是我无情,只怪我是个剑客。”
相爱,竟也是个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