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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 同在天涯,相逢应识 第十八节同在天涯,相逢应识

作者:冰石水晶 当前章节:6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0:25

第十八节 同在天涯,相逢应识 第十八节同在天涯,相逢应识

深山,满目葱翠,人迹罕至。

太阳早已下了山头,躲了起来,夜幕徐徐拉上,不一会儿,周围就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此刻在深山里却还有个衣着鲜丽的女孩。她叫梅子,为了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做个闯荡四方的女侠,从家里逃出来。但此刻已没了刚出家门的新鲜感。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她迷了路。向四周望去,到处都是树,没个尽头。无论从哪个方向走,似乎总在原地兜着圈。黑夜里更不知该如何是好。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都快饿晕了。带着的干粮早就吃完。从没有在夜里走过山路。怎么办?她真的害怕了。野狼的吠声远远地幽幽地飘来,阴森森的,一阵紧似一阵。林子里越来越黑。树都是一个样子,像鬼一样张牙舞爪。心惊胆战的她越来越没有信心地走下去,时不时紧张地回头,仿佛野兽随时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想到这里,腿不听使唤起来,迈不开步子。她靠着树,朦胧中总觉得那些树都狰狞地朝着她笑:看这丫头,只知逞强,今天非收拾了她!一想到每棵树背后都可能会有一只能要了她的命的野兽,她害怕得蜷成一团,不敢睁开眼。原来自己竟这般不堪一击!将来如何生存?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抽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幽寂的森林里。

突然一个影子迅疾、轻捷地停在她的身旁,把她吓得惊声尖叫。

“别怕。”声音虽然冷冰冰的,却很动听。此人戴着斗笠,用面纱遮住脸,穿着一袭神秘的黑衣,鬼魅般阴冷阴冷的。他递过一条洁白的丝帕。丝帕上绣着很美的花,是腊梅吧!还绣着一个冰蓝的“月”字。“我能帮你什么?”他没有恶意,她放心了。

“我迷路了。想去水月镇。”

“跟我走。”简单到极点的几句话让她镇定下来,遵从这不可抗拒的声音。跟着,机械地盲目地,完全没有怀疑。忽然,黑袍子下有件东西正闪闪发亮。直觉告诉她那是一柄剑。他究竟会把自己带往何处?她根本没有机会反抗。天哪!真令人心悸!

他一直把她带到一个山洞。里面生着一堆火,还有干草铺成的床。“天已经完全黑了,野兽出没时走山路就等于寻死。水月镇离这还有三个山头。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天一亮我就带你翻过山去。”

她倒吸一口冷气:“……休息?在这里?……我和你?”说不出有多尴尬。

“别胡思乱想。你睡洞里我守着洞口。饿了?还剩些野果,吃了它。野外不比自家,别计较。”他没再多说什么,坐在洞口休息,把斗笠压得很低。

吃完野果,见他一动不动地靠着石壁,便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放心地睡下。

深夜里,她被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惊醒。那个蒙面人坐在她身边,俯首望着她!她害怕得甚至忘了呼叫。可是他正用温和的眼神注视她。透过面纱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在笑。她的心狂跳阵阵。他柔声说:“吓到你了?火快灭了,加点柴。你在梦里喊着冷,就给盖了件斗篷。尽可放心,我虽比不上柳下惠,也不会趁人之危。”他把她按回床上,把披风盖严实,转身又向洞口走。她知道错怪了他,未免有些羞涩:“等等!……外面很冷,你……”他轻哼了一声:“不用你管,睡吧!”

他始终戴着斗笠,夜色的遮掩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第二天清早,她从梦中醒来,梳洗完毕,正有一顿丰盛的早餐等着她。他打了一只野兔,几只野鸟,采了些野果。“你真行!是个侠客吧!”她拍手叫好。他却不答话。

一直到把梅子送到水月镇的镇口,他还是不发一言。

她在惊讶与欣喜中过了一天,当回头想对黑衣人说声感谢时,他不见了,就同蒸发了一样。她还握着那块白帕,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

一天后,梅子打算离开。镇口直直杵着个人。他穿着水蓝的书生服,明晃晃的剑佩在腰间,戴着斗笠——压得很低。此人拦住梅子的去路:“我来拿回我的东西。”从声音里梅子知道就是他。

一个奇怪的念头萌生在心间:“如果你告诉我你是谁,让我看看你长成什么样我就还你。”

“难缠的丫头。既是遮着脸,自然不想让你知道。把东西还我。”

“可我真的想知道!”她不情愿地交出手帕,“每个帮过我的人,我都要记住。”

他冷笑几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丫头,我不过是个匆匆过客。从今各自走各自的路。”

“过客就更没必要掩饰了!相貌并不重要,只要心善就够了。”

街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他轻摘下斗笠,揭开面纱。一张俊美刚毅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棱角分明,冰冷的眼神深不可测,嘴角挂着淡淡的一丝笑。忧郁的气质在脸上漫开。还没等她缓过神,他已重戴上面纱和斗笠:“在下谢岚,山风岚。一个无足轻重的剑客。”阴沉的天空下,瘦长的背影在风里飘摇,渐远,消失。

※※※

几天来,谢岚的蓝色身影一直盘旋在她的心头。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梦,梦见与神秘人物重逢。英俊又富阳刚之气的脸,说话时冷若冰霜的态度,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修长寂寥的身影,极富磁性的声音……一切都让涉世未深的她困惑。不知他带着怎样的故事。梅子猜测着一千种可能。“他还会出现吗?还是天涯匆匆过客,交身而过,又向不同的轨道走?”

他又一次出现了。

一座乡间的茶馆开在路边。梅子行了一路,口渴难忍,便在这里止步,要了一壶清茶。

她刚坐下喝了两口,就见远处行来一支镖队。他们在此处停下车,卸下刀剑,坐下歇息。突然从山上冲下一伙匪徒,刀剑光闪烁着,刺得人睁不开眼。顿时场面一片混乱。桌椅板凳都被砍成了碎片。刀剑声喊杀声四起。混战中,到处是血,受伤倒地的人。店家早跑得没影,梅子慌了。

第一次见识到真实的盗匪,并不是在戏台上的故事,而身旁没有任何依靠,她顿时六神无主。

一柄大刀向她挥来。她凭着轻捷躲过两三招,转眼就处于对手的刀口下。

完了。她闭上眼,等着那一刀劈下。奇怪的是,片刻以后她仍没有感觉到刀的冰凉。发生了什么?

“你敢动她?”一声有力的质问把对方吓傻了。是他!与告别时一样的打扮!她欣喜若狂。不知为何,面临危险还让她那么高兴。他紧握对方的手腕。刀子离梅子就差一寸,可是再也不能靠近半分。“快走!”他命令她。梅子只觉得刺激,定下神来又不想走了。他三两下解除了对手的武装。一亮出剑,那人立即匍匐在地不敢动弹。他立即拖着梅子猛跑一阵,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她一点也不感激,刚停下脚步就质问:“怎么不救他们?你的心肠不是很好吗?”

“谁告诉你我一定要救他们?我本来铁石心肠。”

“还装?你为何救我?”

“见你长得漂亮,爱救你,行不?”

“不行!”

“你这姑娘真太傻!一伙打家劫舍的山贼,一伙欺压百姓的官。让他们去狗咬狗!要是留下,指不定你我都会被当作山贼。现今世道污七八糟,你一姑娘家竟然一个人满世界跑,不怕丢了性命?!”

“我不管外面多乱,反正你救了我就能救别人。见死不救,你也太狠心了!”她用力推了谢岚一掌。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按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痛苦不堪:“我的事你别管。谁要你一丫头来数落?”一声悠远尖利的口哨,一匹黑褐色的骏马从远处跑来。她还没回过神,他跨上马跑远了。

他受伤了吗?是的!还不轻的样子!他是何方高手?为何一会儿温情款款一会儿又冷若冰霜铁石心肠?为何那柄剑能让对手如此惊惧?为何他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既然他的剑如此犀利,为何会受伤?他是江湖人吧,却为何一点没有江湖人的粗犷?

※※※

梅子继续往前赶路,向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终点。每天疲乏奔波,毫无意义。不禁怀疑当初离家的决定。谁让爹爹非要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据说是当官的大爷。大爷大爷,怎么听都感觉是个迂腐的老头。不行。这样以后还能满世界乱跑?她要当侠女。可就这点能耐,还当什么侠女?生存这一关就很难过。靠什么挣钱吃饭?遇到危险就这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早被人砍了。身边还有些首饰,等钱用完,典当了还能维持一阵。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美好的梦破灭了。

忽听客栈的大堂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的,干净利落:“小二,一间上房,单间。再送一壶好酒几个小菜来。”又是他?天下有那么巧的事?该不会他一直跟着我!怎么可能?

正想着,闯进一伙凶巴巴的人。她的长兄竟在这里出现。

天!立刻躲进屋。半天不见动静,推开门想看看情况,却与谢岚撞个正着。“怎么又是你?”

“是呀,天下好小。真不知今天会遇上什么晦气事。”

他没好气地数落:“你这丫头自己总惹麻烦,还怪我?”

“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伙凶巴巴的人……”

“被老板打发了。丫头,流浪不是好办法,家里人会着急的。”“我不是丫头!可是你怎么知道?”“看你这副惨兮兮的样子,谁都知道。”“我的事你别管!”梅子学着谢岚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难道我乐意?”他们像两个大孩子吵架似的同时转过身进屋合上门。

深夜里,梅子被悠扬的箫声唤醒。她还从没听过那么美那么动情的箫声。一醒竟再难入睡了。童年至今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这些天的坎坎坷坷也同时涌现。思绪如潮,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跳出老远,全是片断。江湖路原来并没有浪漫,女侠只能是儿时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可是那个奇怪的谢岚,就像传说中行踪缥缈的大侠一样神秘。神秘不能当饭吃。将来何去何从?回家吗?真想那个温暖的家。不行,一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梅子不只是个简单的闺中小姐!不能嫁给一个不曾爱的人。若不回去,又该上哪?

她踌躇着,踱步到后院。

月下吹箫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仿佛愁思无限。他仰头对着明月,深情地吹奏。婆娑的树影摇曳,高高的梧桐寂寞地立着,沙沙作响。空荡荡的秋千随风轻摇。她爬上秋千,晃着,晃着,飞得高高的,仿佛离月亮很近了,可是终还是有根绳子把她拉回地面。原来飞翔也没有自由。是命运吧!人总摆脱不了命运。

不知不觉中,一曲终了。她仍回味着曲子里淡淡的哀伤。

“睡不着吗?有心事?”男子背对着她问。

“愁死人了。”

“人间哪来那么多愁?不过千古兴亡,百年悲笑。到头来一场空。时间之轮转着转着,从不为某人一悲一喜而停。离合悲欢太过寻常,朝代更替非一人之力。天不遂人愿。此理亘古不改。星辰恒久人非旧,莫言世间行路难。待到华发生,海亦不枯石亦不烂。誓言化尘随风散。何必为这虚伪的世界犯愁?还不如想想今天该怎么过。”

“也许吧……你是谁?”

“转眼就认不出我了?”他转过身,温柔地笑着。

梅子差点没从秋千上跌下。

还是谢岚。眉宇间难以抵挡的英俊风流,一身清新的书生意气,多情而有诗意。这还是白天的他吗?他是侠客?不,他怎么可能是侠客?谜样的人究竟来自何方?

“不蒙面了?”

“晚上没人注意。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的心,它太脆弱。我忘了没人会再去碰它,谢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可我很难走出这道屏障。别走什么江湖,不然你会后悔。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安安稳稳回家过日子去。”

“回家?我一回家就只好天天数落叶。无聊!”

“总比在江湖上惹得一身腥臭强。你是个好女孩。我不想看你陷入泥潭。”

“别总教训我。我不小了!以后能不能别叫我丫头,岚哥?叫我梅子好吗?”

“你认为还会有以后?”

她无言以对。

“想跟我一起走江湖?第一我一直独行,不需要人陪。第二我很冷酷,脾气很臭。第三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外面太乱,处处暗藏危险。你连野兽都怕,怎么防得了人心?第四我一大男人带着你一闺女满世界跑怎么都说不过去。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这不是过家家。”

“本姑娘聪明着呢,不会拖累你。就把我当丫头使唤也成。何况我已无栖身之地。”

“无栖身之地?回家数落叶去!像梅子姑娘这般刁蛮的大家闺秀,谁消受得起?”他冷言相讥,回到了白天的严肃样,“别惹我。你知道我的剑很厉害。”

“谁要惹你?岚哥你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我要自由!自由你懂吗?”她扯开嗓子吼着。

谢岚嗤笑:“自由?你懂吗?有能耐你就吼,就是月亮上都能听到你的喊声,我照样不带你走。”

※※※

清早的时候,他们一同走出客栈,梅子的账谢岚抢先替她结了。大街上,谢岚牵着马走在前面,而梅子在后偷偷跟着。走在郊外,她在树后遮遮掩掩,以为他发现不了。谢岚走到没人的地方,仰天大笑:“鬼丫头,出来吧!你以为那点小伎俩能瞒过我?”她动了动,没现身。

“还不出来?那我可上马一走了之了!晚上一个人在荒野里迷了路别哭鼻子!”梅子不情不愿地从藏身的树丛后站起身。谢岚继续数落:“你这么跟着累不累?要是我骑上马你还能追吗?趁现在离城不远,赶快回去。再说,你没弄清我到底是不是好人,就莫名奇妙地跟着我。不怕我觉得厌烦把你卖了?”

“讨厌!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傻丫头,何苦呢?我去跳崖你也跟着?”

“当然,我要跟着去阻止你呀!”

他哑然失笑:“真是不知轻重。大姑娘了,怎不知羞?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梅子一听这话,突然哭了起来,泪如雨下。谢岚一下没了辙:“你……女儿家就是麻烦,哭什么?你哭了我就会带你走?停!你再哭……再哭我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让野兽吃了你……姑奶奶,求你别哭了行不!”

她沉痛地说:“岚哥,我告诉你,我决不回那个家。他们从来没有重视过我,我总被关在房里,不准出门。不久以后,我就要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在那里没有自由。我宁愿做一株在风里长大的小草,也不要做个供人看的花瓶。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也好,跟你跑江湖受苦受累也罢,我认了!回去,带给我的只有别人不可能明白的更惨痛的悲哀。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死心。心死了,梅子就不再是梅子。如果岚哥决意一个人走,梅子就留下,怎么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让你笑话不知羞。是死是活皆由天定。”她极不情愿地转身,挂着满脸泪水,向来的方向走去。

“回来!”谢岚的命令在她面前并不管用。“这算威胁吗?哭,只知道哭!都走到这一步了,哭能解决问题?那把破剑能做什么?又没有马,靠两条腿走到太阳打西边出来?就算答应带上你,你也该问声我去哪吧!”

她转过脸来破泣为笑:“你同意了?”

“要是你再哭,就真把你扔去喂狼!回城收拾收拾,重打一柄好剑。十日后正午,我在对面山坡上等你。”她一听,飞也似的往城里跑。谢岚笑着摇头。

你难道比她还不知轻重?他自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那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是个剑客,习惯了独行的剑客。她却涉世未深。怎能忍心让她遭遇黑暗和危险?侠客有多少悲哀,有很多事连他也惶惑。她能懂吗?怎忍心让那么个单纯的丫头受伤害?怎么还能带着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从来就是个理智的人,怎么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事?也许,谢岚太自信了。他把这个决定归咎于自信。

未必是自信,他不可否认梅子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特质。也许只有梅子才能抚平他伤痕累累的心。

望着梅子远去的背影,他思念着另一个女人:她在哪?安全吗?快乐吗?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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